第41章
沈砚看着背对着自己站在原地的祝溪, 好半天也不见对方有什么反应,他以为祝溪听进他的话,态度有所松动。
便打算跟她说等自己伤好了便送她回南山。
然而话味脱口, 他就看见把门打开一拳大小的祝溪狠狠把门甩上, 木门撞击发出的声响把毫无防备的沈砚吓了一跳。
他愣愣地看着祝溪走到自己跟前,垂下眼皮目光凉凉的看着自己,一时给他看得浑身发毛。
“你……”
话音只来得及说出一个字,下一秒祝溪就把手上所有的药材一股脑全砸在沈砚的身上、头上。
沈砚:“……”
祝溪看着华森眼被她用还没有来得及清洗的药草砸了个满头满脸, 然后没有一丝感情的说道:“手滑了,沈公子勿怪。”
沈砚:“……”
他真不觉得会有人手滑到把所有的药草都往他脸上砸过来。
但是此时此刻,沈砚心中有个声音告诉他现在还是什么都不说为妙。
祝溪看着被砸了满头的沈砚愣愣地看着自己,也不知道动弹心中气更是不打一处来。
她弯腰把这些长得跟苍耳一般浑身带刺的药材一个一个从沈砚身上拾起来,只是不知有意还是无意, 祝溪拾起的药材全都恰好的躺在沈砚的伤口处。
祝溪的动作也仿若失了轻重, 每一个动作都恰好在沈砚的伤口处带过, 坚韧的刺划过沈砚的伤口,带起一阵刺痛。
“嘶……”
在一个药材再次划过沈砚的伤口时, 他终于没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听见沈砚动静的祝溪不解地回头望了一眼他:“怎么了?”
“没……没什么。”沈砚扯了扯嘴角,权当自己感受不到那一下一下的刺痛, 又提起自己没有说完的话:“我身上都是皮肉伤,修养几天就好了,到时候我送你回去, 我会把……”
余下的话湮没在沈砚倒抽的凉气中。
祝溪收回最后一个在沈砚伤口处狠狠扎了一下的药材,然后垂眸清点那些药材,头也不回的离开房间。
若说第一下沈砚还能认为是不小心,那现在沈砚便能确定这就是祝溪在泄愤, 偏偏他还什么都不能说。
他听着祝溪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猜想她应该是去河边清洗药材去了。
沈砚有些无力地塌下肩膀靠坐在榻上,看着自己手臂上正往外冒血珠的伤口失神。
“笃笃笃——”
扣门声响起,沈砚看了眼房门,不发一言,门外的人也没打算等得到屋里人的允许后再进来。
意思意思敲过门后便直接推开了房门走了进来,任逾一进来就看见沈砚一个人坐在那走神。
任逾看见沈砚手臂上的已经流了一胳膊的血的伤口叹了口气,把桌上的细布扔给沈砚:“把胳膊上的伤口包扎一下吧。”
沈砚仿佛这时才注意到伤口的血已经流了整条手臂,他随意的往伤口上缠了几圈后用牙咬着细布系紧。
“你来干什么?”
任逾:“祝大夫被你气得眼睛都红了,你说什么了把人气成那样?”任逾语气中满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沈砚把没用完的细布团了团往他身上直直招呼去,问:“她去哪了?”
任逾:“去河边给我们沈公子洗草药了,谢清跟着呢。”
沈砚知道有人跟着祝溪后又陷入沉默,任逾等了半天等不到他的下文,只好自己找话题:
“我也觉得谢清说的对,你现在把祝大夫送回南山不觉得已经太晚了吗?所有人都知道她是跟在你这个江湖第一身边的大夫,你觉得有多少人想从她下手在找你?沈公子如今在江湖上的声望不用我多说吧?”
“还是说,你打着别的主意?”任逾看着沈砚,一字一句道。
沈砚偏头看向他,问:“你想说什么?”
任逾见状也不拐弯抹角,直接开口:“你执意要把祝大夫送回南山,是因为你不想解毒了吗?”
“与此无关。”
任逾看了沈砚一眼,像是想从他的神情中窥探到蛛丝马迹,可惜什么也看不出来,就好像真的是他自己多想了。
不过不论沈砚心里是什么想的,他现在一点也不担心沈砚会把自己的小命玩完,只要他身边跟着祝溪。
于是他道:“我劝你还是歇了把祝大夫送回去的心思为好,既然担心她还是把她带在身边时时看顾着才是,让她一个没有自保能力的姑娘一个人住在深山老林,你可真放得下心。”
说完不等沈砚说话,继续道:“师父让我下山去查聚云楼一事,前几日师门传信说有聚云楼的消息,我和谢清要一同前往,所以要先行一步,你在此好好养伤。”
“惹谁别惹大夫,你说她要不高兴你这一身的伤还能好的利索么?”任逾临走前苦口婆心的劝着,也不知道沈砚听进去多少。
“对了,银术我还在找,一有消息立刻告知你,山莲萍找到了吗?”任逾还是放心不下,转过身提醒沈砚。
沈砚摇摇头:“还没有,不过放心,我还撑得住。”
“那就行。”任逾说完轻轻关上门,去河边找谢清让那个她跟自己一起去。
那日在河中见到沈砚和祝溪时任逾和谢清便是要赶路离开此地,为了照顾沈砚和祝溪这才耽搁了些时日。
如今祝溪已然无恙,沈砚也只剩下点皮肉伤需要将养,见状任逾实在耽搁不得,便收拾了行囊好说歹说缠着谢清同他一起走。
任逾和谢清走后,沈砚和祝溪之间没有了可以缓和的人,方寸大的地方两人只稍掀掀眼皮就能看见对方。
沈砚数次想开口说话,奈何祝溪压根没有这个意思,每日除了给沈砚送饭送药,给伤口换药以外都不在沈砚跟前出现。
沈砚一身的伤还不能下床,只能任由祝溪躲着自己,他知道祝溪为什么要躲着自己,即便如此他心中还是觉得祝溪不能跟着自己。
自己身边危机四伏,甚至连敌人是谁都不知道,他实在不放心让祝溪跟着自己。
现在她只是同自己闹脾气,沈砚知道祝溪是生气自己做决定没有同她商量,不论是当初带她下山还是如今要送她回去。
沈砚想,暂且让她先一个人好好静一静,等过些日子等她气消了再同她好好商量吧。
这些时日,沈砚一个人待在房间里只能静静听着外面祝溪弄出的动静来推断她在做什么。
在清洗药材;
守在药炉旁煎药;
一个人坐在院中发呆……
这天沈砚照常在房中听祝溪在做什么,可房外寂静无声,哪有人在院子里。
“祝溪?”沈砚试探性喊了一声,无人应答。
——
数百米外的山涧附近。
祝溪背着药篓踩着长满了青苔湿滑的石头蹚过溪水,她迈过溪水站在岸边朝着山涧深处望去。
这里的地势很有可能会长着不少对养伤颇有益处的草药,祝溪看了眼背篓里装着自己刚在附近找到的贝叶,总是与贝叶生长在一块的珀尾黄应该就在这了。
祝溪顺着溪水继续朝着山涧里走去,果然没走多久就看见了一株珀尾黄长在石缝中。
珀尾黄附近的几块石头上长着厚厚的一层青苔,石头前还有湍急的溪水流着,祝溪拎着裙角小心翼翼地蹚过溪水走到石头跟前。
祝溪伸手够了几次都让珀尾黄从指尖溜走,她忍不住“啧”了一声:“怎么长在了石头最里面。”
石头上的青苔太厚,若是踩上去稍有不慎便会摔倒,祝溪尝试了几次都没能够到它后,只得一只脚谨慎地踩在石头上欠着身子去够那株草。
指尖抓住珀尾草的一瞬间祝溪松了口气,然而一口气还没松到底,转身的时候脚底一划,整个人向后栽去。
想象中脑袋狠狠摔到地上的痛意并没有传来——
她身后背着的背篓替她垫了一下,然后祝溪悬空摔下了一个山洞。
山洞里是没过脚背的凉水,祝溪摔了一身的水,采的药也不知道掉到哪去了。
她站起身抬头看了眼头顶的洞口,洞口狭窄旁边还有不少杂草和石头,难怪自己没有发现珀尾草的后面有个山洞。
这下好了,这个山洞洞壁上都是青苔,一脚踏上尽是打滑,凭祝溪自己根本爬不上去。
背篓里倒是有镰刀什么的能助她爬上去,可摔下来的时候背篓里的东西都不知道散落到哪去了。
洞里光线不好,昏沉沉一片看不清明,祝溪就这样弯着腰在山洞里摸索。
等这附近都让她找了个遍后别说镰刀了,就是连几块能垒起来供她踩着往上爬的石头都没有。
祝溪心道不好,学医多年,上山采药的次数不计其数,不慎摔进山洞也是有的,只是这还是第一次摔进足有十几米深的山洞,手边还没有可用的工具。
徒手爬上去么?
祝溪尝试几次皆以失败告终还给自己身上添了几道伤口后老实了一会。
这个地方离木屋不算远,不知道沈砚那刚能走的腿能不能找到这,最好带跟绳把自己拽上去,祝溪叹了口气,心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沈砚急匆匆朝着山涧的方向赶去, 他出门的时候在木屋里找了一圈,发现采药的背篓一类东西全都不见了。
沈砚便猜到祝溪应是来采药了,谢清临走前同自己说过祝溪会去哪里采药。
他一路找来果然发现有些地方是被人用锄头镰刀挖过。
既然祝溪是来采药的, 那怎么会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日头渐渐西移,什么药能采到这个时候。
沈砚并非没有同祝溪一道进山采药过,若是去的早太阳下山前便能赶回来,眼下太阳都快落下山头了, 山涧里连个人影都没有看见。
沈砚不知不觉加快了步子,心也有些慌乱,忍不住在山涧中喊着祝溪的名字。
除了溪水流过的声音,再没有旁的动静回应他,沈砚朝前走着突然脚步一顿, 视线定在溪水边的一块石头上, 上面的青苔有被人踩过的痕迹。
沈砚蹲下身仔细看了眼石头上的青苔, 上面的痕迹明显是不久前的的印子,他抬眸搜寻着周围的石头, 看来祝溪是朝着这边走去。
这边的土地松软, 人走过便会留有脚印,沈砚顺着地上的脚印一路寻过去, 终于在一处满是石头和杂草的地方停下脚步。
祝溪的脚步便是消失在这里。
脚印消失处是石头和杂草,祝溪的脚印为何会在这失去踪迹?
沈砚迈过石块上前仔细查看,他伸手拨开那些茂密的杂草, 长势甚好的杂草长得足足有人高。
这些草若是要隐去一个人的身影轻而易举,沈砚在草堆附近翻找半天也没有发现异样。
正当沈砚以为这里不会有祝溪的踪迹转身欲走时,眼角余光瞥见了旁边石块缝隙中有些许土壤被人翻了出来。
沈砚捻起一撮泥土,指腹浸染了湿意, 这些土是不久前刚翻出来的,泥土周围还有被钝器凿划过的痕迹。
沈砚精神一振,看来祝溪的确来过这里,想必就在这附近,思及此他踉跄了几步大声唤着祝溪的名字。
潮湿阴冷,满地都是水的石洞里,祝溪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使了全身的力气和全部的办法也没能攀上石壁半步。
折腾了大半天的祝溪实在没有力气再继续折腾,想来现在外面已经快天黑了,她需保存体力等沈砚发现自己迟迟没有回来来找自己。
她靠在洞壁上休息,隐隐约约听见沈砚的声音在石洞里响起,祝溪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
但是又接着一声又一声的唤着自己名字的声音传进她的耳朵里,是沈砚的声音,他来找自己了。
祝溪朝着洞口处走了走,大声应着“我在这沈砚,在石洞里”,可是石洞太深,她的声音全回荡在石洞中,压根没有传出去。
更遑论把沈砚引过来。
祝溪听见沈砚的声音好似又没了,她有些着急的原地转了一下,想在光秃秃除了水就是石头的石洞里弄出点什么动静把人给吸引过来。
她环顾四周,弯腰搬起脚下的石头奋力往洞口的石壁上砸去,剧烈的撞击声在石洞中回荡开来,也不知道能有多少声音可以传得出去。
就这样砸了七八块后,祝溪体力也消耗得差不多了,外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看来沈砚是没有听见,祝溪无奈想着,她搬来两块石头垒在一起坐在石头上托着腮抬眸望着头顶被杂草遮得严严实实的。
连现在是几时都不知道。
祝溪又叹了口气。
然而一口没有叹完就看见洞口处的杂草窸窸窣窣的摇摆着,下一瞬沈砚便从洞口摔了下来。
险些被从天而降的沈砚砸中的祝溪:“……”
在石洞外喊了半天以为祝溪不在这附近的沈砚转身欲走,却在转身的一刹那听见某处传来一声又一声有规律的“咚咚”声。
是从一处乱石杂草后传出来的声音。
沈砚循着声音来找,脚下的泥土过于湿滑,他腿上的伤还没有好利索,脚底一滑便摔了下来。
沈砚用刀撑住自己的身体,不至于让自己直挺挺的摔到水中,站稳身形后眸光一转就看见了老实坐在石块上的祝溪。
“你在这?”沈砚眼睛一亮,站起身踩着水朝着祝溪走过来。
“摔下来的?伤着了吗?”沈砚顾不上自己身体某处传来的隐痛,走到祝溪跟前半蹲下身轻声询问。
祝溪:“我没事,你身上的伤没事吧,仔细伤口别崩开了。”
祝溪在他脸上身上看了一圈没看见伤口处渗血才算稍稍松了口气。
“你怎么也摔下来了,这地方下来容易可不好上去。”祝溪用尽各种法子也没能爬得上去。
她本来还指着沈砚能来找自己,用绳子什么的把自己拉上去,现在他也摔了下来,身上的伤还没好全,掉下来再想上去却是不易。
沈砚知道祝溪没有受伤便放下心来,他起身环顾四周,在洞外的时候他就发现这附近的溪水分支很多,不知道源头在何处。
洞中的水虽远没有外面的水流湍急,但都朝着一个方向缓缓流去,想来这个石洞不是死路。
“这里的水是活水,想来是有出口的,我们进里面看看。”沈砚看着水流的方向,说道。
祝溪垂眼一看,脚下的水的确正缓慢地朝着洞中深处流去,她掉进石洞中只顾着慌乱竟然没有发现。
“活水?太好了,那前面一定有出路。”祝溪眼睛一亮,石洞里漆黑一片,她被困在这大半天,心里一直隐隐有些害怕,幸好沈砚找过来了,即便如此地还是离开的越快越好。
沈砚垂下眼皮看了眼祝溪,又瞥了眼自己的袖口,自己的袖口正被她双手攥出了褶皱。
他抬手握住祝溪的手带着她慢慢往里走。
攥成拳的手突然被一个宽厚的手掌包裹住,温热的触感从手心蔓延到手臂,祝溪愣在原地,被沈砚拽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踉踉跄跄的跟着他走。
石洞里阴凉潮湿,时不时有水珠从洞顶坠落入水中发出“滴答”的声响回荡在石洞里。
有的甚至会正巧滴到沈砚和祝溪的发间、衣服上,祝溪被皮肤上猝不及防的一阵凉意激起一阵鸡皮疙瘩。
她忍不住瑟缩一下,步子快了几步,沈砚注意到她的异样,脱下身上的外衫把人一裹,展开手臂把人往怀里拢了拢,走了几步开口问道:
“你是怎么掉到这个石洞里的?”
越往里走这个石洞越是宽阔,石壁上方还有形状大小各异的小石洞,石洞里不知是不是错觉,祝溪总觉得里面有东西。
祝溪:“外面的石头太滑了,有株草药长在石缝里,我采药的时候不慎滑摔,谁知这里竟然有一个石洞。”
“伤着了吗?”
“没有。”祝溪摇头,她摔进水里,人没事,但是浑身也湿透了,在石洞里待了大半天冻得浑身发凉,她偏头瞧了眼沈砚,不自然的揉了揉鼻子:
“你呢,你不也是摔下来的吗,可别旧伤未愈又添新伤。”
祝溪没听到回应,倒是听见了一声极轻的闷笑,在漆黑安静的石洞里尤为清晰。
笑声的主人似是没想到他极轻的笑声在石洞里竟然成倍放大,他僵了一下,清清嗓子正色道:“我怎么可能伤到,若不是伤还没好全,这会我都带着你出去了,也不用走这劳什子的水路。”
“你……”
沈砚藏匿江湖三年,性子早已不复当年跳脱,很少听见他这么说话,祝溪挑挑眉毛,正要说他这段时间脾气好似好了很多,好似很久没有用手中的长刀威胁自己了。
话音只露了一个字就卡在原地半天没有说话,沈砚等了半天也没有等到下文,不由得偏过视线看着她,然后看见祝溪怔在原地一动不动。
祝溪抬眸看向头顶石壁上无数小石洞中的一个:“你听见什么声音了吗?”
沈砚凝神侧耳细听,可是什么异动都没有,他摇头:“什么声音都没有,你听到什么了?”
祝溪:“那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
沈砚:“这里漆黑潮湿,应是有些虫子栖身在这。这里的水流速度更快了,想来再走不远就能出去。”
祝溪应声,但脚步像是被定住了一般,见状沈砚轻笑道:“我怎么不知道祝大夫还怕虫子啊?”
听见他的调侃,祝溪回头瞪他一眼:“谁怕虫子了,我是听见那上面总有声响,我奇怪里面是什么。”
“好好,那祝大夫先收起好奇心吧,我们得快些出去了,不然外面天真的黑了。”
祝溪不想跟沈砚争辩,甩开他环着自己的手径自走在前面,沈砚只得在她后面紧紧跟着。
刚走出几步,突然从头顶上掀起一阵翅膀扑腾的声音,一群通体漆黑的动物扑腾着翅膀朝着祝溪俯冲下来。
祝溪看清来物的一瞬间下意识抬起手臂格挡在身前,没有想象中被扑扇过来的痛意,她听见耳边长刀出鞘的声音。
“一群夜燕而已,不用怕。”
一群在石壁的石洞的休息的夜燕听见说话声,成群扑腾着冲出洞外。
祝溪听见的声音就是这些夜燕弄出的动静,这个石洞里还有数不清的夜燕栖息在此地。
原来是夜燕,人对未知的东西总是十分害怕、恐惧,看清她害怕的东西是什么后,心中的恐惧一瞬间便烟消云散。
但是祝溪还是站在原地,任由沈砚扯了她一下也没有动,视线定在上方的一个石洞处一动不动。
“山莲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什么?”沈砚看见祝溪盯着某地眼神中满是不可置信, 他顺着她的视线去看。
石壁上方的石洞边缘长着一小簇碧绿碧绿的绿草,其貌不扬,但此刻在漆黑的石洞里竟与光彩夺目二字沾了边。
祝溪这时才像是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她抓着沈砚的手, 看着那簇小草激动地说:“那是山莲萍,沈砚!竟然长在这!”
祝溪觉得这才是书上写的“蓦然回首”。
山莲萍长在这种石洞里,若非她不小心摔进来恐怕这辈子都不一定能找到它。
山莲萍在这,那沈砚的身上的毒就可以多拖一段时间, 她就有时间去找银术,有时间研制真正的解药。
祝溪想都没想便上前去够山莲萍,但踮起脚尖也与它相距遥遥,她转头看向沈砚催促他:“沈砚,你快把它摘下来, 快!”
“嗯, 好。”沈砚如梦初醒。
祝溪将那簇小小的山莲萍小心地捧在手心, 仔细打量一圈确定它好好的没有一星半点磕着碰着后再收进自己的挎包中。
“走吧,我们快些出去, 这个山莲萍采摘下来后要在五个时辰内熬成药给你服下才行。”
祝溪的声音忍不住染上雀跃, 全然忘了摔进石洞在这又冻又怕的气闷和被夜燕吓唬一事,心里只想着终于找到了山莲萍要快些出去。
“好。”
和祝溪的雀跃惊喜相比沈砚却显得冷静、镇定, 仿佛刚才找到的不是能救他命的药草。
他跟个木偶似的听从祝溪的指挥,脚下的步子不知不觉加快了些许。
不知尽头在何处的石洞仿佛在一瞬间有了方向,看见了出路, 二人顺着石洞慢慢往前走,在夕阳最后的一缕余晖下终于走出了这个不知多长的石洞。
光线昏暗已经看不太清路,沈砚在腰间摸出火折子,但他摔下石洞的时候火折子浸上了水, 已经点不着火了。
沈砚从被任逾和谢清救回来后就一直在养伤,今日是为了找祝溪才出来,这会委实分不清这里是什么地方。
天色昏暗,手中连个火都没有,也不知道这片林子有没有狼。
祝溪走了几步,发现这里就是她经常采草药的地方,他们看似在山洞里走了很久,其实还是在木屋附近。
祝溪检查了一下身上的挎包,带着沈砚摸着黑一步步走下陡坡,她还等着把山莲萍快些入药。
索性这附近离木屋其实并没有多远,只是天色太黑加上沈砚身上的伤口刚结痂,祝溪担心牵扯到他的伤口,特意将步子放慢了些。
所以在他们快要走到木屋时,木屋里一个个高举的橘色的火光在黑夜里显得尤为显眼。
沈砚拉着祝溪闪身躲进一块巨石后面,沈砚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他悄悄靠近火把的方向。
然后便看见木屋里多了十余个黑衣人,这些黑衣人正是当日要抓沈砚的黑衣人。
他们竟然谨慎至此,亲眼看见沈砚和祝溪先后坠崖还要搜寻至此,看着势必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沈砚压下眉头,静静看着那些黑衣人挨个搜寻房间,搜寻无果后似是两个领头的人争吵一番,之后带着各自的人分两路离开。
待那些黑衣人走后,沈砚回去找到祝溪,低声道:“那日的黑衣人追了过来,此地不能久留,你在这躲好,我回去收拾好包袱便会来找你。”
谁知祝溪一听便拉着沈砚,要跟他一起回去:“不行,我也要回去,山莲萍采摘下来后五个时辰内必须入药,否则就没用了,你收拾包袱我去熬药。”
她也看见了那些黑衣人,自然知道他们还没有放过她和沈砚。
夜色中已经煮沸的药汁咕噜咕噜作响,浓郁苦涩的药味弥漫了整个院子。
沈砚收拾好包袱走过来就看见祝溪挥着蒲扇调控火候,他走过来挨着祝溪坐下,把手中的干粮递给她,祝溪只是默默接过。
突然出现的黑衣人提醒了祝溪和沈砚不久前他们还在闹别扭。
二人坐在那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只看见陶罐里的药汁翻滚着发出急促的咕噜咕噜声。
沈砚:“想来我们之前在金陵遇见的刺客同这些黑衣人是一个主子。”祝溪不理他,他只好自己提起此事。
“看起来这些人一路跟着我们到这,他们同南山上的那群江湖人都是冲着你来的,他们想要什么?你的什么心法?”
提起正事祝溪不能装作没听见,细数这一路上遇到的几次追杀,她觉得这些都是冲着沈砚的心法来的。
“南山上和聚云楼的人是,但破庙里的刺客和今日的黑衣人不是,他们的身手不是江湖门派的身手,冲我而来似乎只是想杀我。”沈砚回忆着一路上遇见追杀他们的人。
祝溪不解:“你们这些闯荡江湖的人肯定少不了仇家,是得罪了谁?”被人追杀一定有原因,那些黑衣人一看就知道身后有人指使。
不过看沈砚自己也理不清,估计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得罪了人吧。
谁知沈砚却说:“他们不是江湖人。”两次追杀的黑衣人用的功夫拳脚不属于江湖上任何一个门派,那便只有一个可能。
他们来自皇城。
这个答案着实让人大吃一惊,祝溪转过身看着沈砚,想从他的眼睛中看出他是不是在说昏话。
沈砚看着她:“是我连累了你,我本想将你送回南山不再受我连累,只是没想到这些人竟追到这里,想来让你回去也躲不掉,既如此还是跟我一块吧。”
祝溪转过头支着腮,手上扇着炉中火的动作快了些许,良久才勉为其难地说了句:“行吧。”
沈砚瞧着她发间摇晃的步摇,步摇上的点缀在明灭炉火的映射下折射着流光在他的眼皮上一晃一晃。
祝溪回到南山也不一定能躲得掉那些人是真,沈砚今日找不到祝溪,不知她安危的心急如焚也是真。
——
太极殿。
梁暮拆开刚飞鸽传书到他手中的信条,上面寥寥数语将太后和宫远所做之事尽数交待。
“沈砚,祝溪……”
他若有所思地目光定在这两个名字上久久不曾移动。
身边的大太监看着陛下盯着手上的信条足足有一盏茶的时间,内心愈发不安,那上面写了什么能让陛下看这么长的时间。
久到大太监忍不住开口询问梁暮出了何事,梁暮却问:“太后和宫院正最近在做什么?”
大太监想了想,回道:“太后娘娘一直在宫里吃斋礼佛,宫院正最近一直在牵机院里不曾出去过。”
梁暮看着信条上所写的行径与大太监口中截然相反的举动,不禁冷笑一声:“吃斋礼佛?不曾出门?呵,只怕今夜母后吃不了斋礼不了佛,宫院正也不得不出门一趟了。”
“说起来朕也许久没有去见过母后了,走吧,我们去看看母后。”
“是……”大太监抬眼小心地瞄了眼梁暮的脸色,然后掐着尖细的嗓子喊道:“移驾清宁宫!”
……
清宁宫。
一向安静的清宁宫里这会时不时传出茶盏碎裂的声音,在殿外候着的宫女和太监忍不住瑟缩着自己的脖子,打起十二分精神当值,生怕哪出了差错惹得盛怒的主子给自己找麻烦。
清宁宫里乌泱泱跪了一地的人,这些人垂首等候主位上的人发落。
不过林墨芸眼下顾不上发落他们,她扫落杯盏,飞溅的瓷片落到宫远的脚下。
“宫远,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违抗本宫的命令,胆敢豢养暗卫!”林墨芸委实没料到,她派去解决沈砚的人手中竟然混进了他的人,而自己竟一无所知。
林墨芸压抑着满腔的怒火,恨声说道:“你究竟什么意思,本宫要你杀了他,你却要救他,几次三番忤逆于我,你就不怕本宫现在就杀了你?”
宫远缓缓行了一个让人挑不出错的礼:“太后怕是忘了,当年一事他早已无药可医,如今不过是苟延残喘,您何必如此惊恐。”
宫远说的不错,沈砚的确活不了多长时间,但此事也提醒了林墨芸,她道:“当年你说一定能杀了他永绝后患,结果他不仅没有死,反而成为了江湖第一,甚至想一统江湖危害大庸江山,三年前你又失手,宫远,你让本宫如何信你?”
林墨芸审视的目光望着宫远,一次是失误,那两次、三次呢?总不可能次次的失败都是巧合?
宫远的本事没人比她清楚。
宫远:“下官无话可说。”
林墨芸重重在桌子上一拍,怒声威胁:“宫远,你当真以为本宫不敢杀你?”
在太后怒火烧心就要真的下令杀了他时,宫远总算想起为人臣子该是什么态度。
他道:“太后息怒,沈砚中了长恨一定活不了,而下官之所以屡次忤逆太后不过是因为他身边突然出现一个能救他的乡野大夫。”
长恨毒是我师门万毒之首,制作方法早已失传,他那个蠢笨愚钝的师弟竟然能先他一步制出此毒。
“我很好奇,她要怎么解了这万毒之首——长恨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宫远有些魔怔的喃喃低语, 像是忘了他现在身处何地。
林墨芸听到几个重要的字眼,看着他问:“有人能救他?”
“是,想不到竟然能有人救他。”
林墨芸派去刺杀沈砚的人倒是跟自己说过, 沈砚身边的确跟着一个女大夫, 怪不得沈砚护她护得紧,原来是能救命的人。
如此倒好办了,沈砚不好对付,若是杀了他身边的那个女大夫无人可救他, 沈砚一样活不了。
林墨芸深吸一口气,下了最后通牒:“本宫最后警告你一次,再敢坏我好事,你师弟的下场就是你的下场。滚!”
“太后,此事……”
话未说完就听见外面传来太监的通传, 梁暮的声音紧接着响起:“怎么朕刚来, 宫院正就要走?”
林墨芸和宫远看见梁暮, 脸色变了几变,宫远对着陛下行礼:“见过陛下。”
梁暮没有出声, 宫远低着头看见陛下的身形在自己面前站住脚步, 视线也在自己身上停留了好一会,那令人如芒刺背的感觉让人想忽视也忽视不了。
林墨芸笑着问:“这么晚了暮儿怎么来了?”
梁暮:“儿臣想念母亲是以特意来看看母亲。顺便……也来跟母亲说一件事。”
“既然陛下与太后娘娘有话要说, 臣便先行告退。”宫远忙道。
梁暮笑意未敛,看了他一眼后说:“宫院正倒不必急着走,正巧你也在, 也省的朕明日再召你。”
“暮儿要跟母后说什么?”梁暮不及眼底的笑让林墨芸看得心里发毛。
他这个儿子越大心思越深,偏偏面上还总能跟你笑吟吟的。
梁暮看了看林墨芸又看了眼宫远,然后道:“倒也没什么,只是朕白日听允公公给朕说了个江湖趣闻, 听说是江湖上的一个高手,不知得罪了谁莫名其妙引得一连追杀。”
“这个江湖高手原以为是自己得罪了同在江湖的人,没想到最后发现那些追杀他的人竟然是宫里的人。”
说到此处,梁暮浅啄了一口茶,瓷盏搁置在桌上发出极轻的一声碰撞。
梁暮曲起手指一下一下有节奏地叩着桌面,颇有耐心的等着。
林墨芸听得心也跟着一下一下的跳,她不解问:“暮儿这么晚来找母亲就是为了说这个趣闻?”
“母亲,您说宫里的人只有谁能指使?”梁暮不答反问。
林墨芸:“……”
“宫院正,你以为呢?”
“……”宫远一板一眼回道:“回陛下,这宫里的人只有您能指使。”
林墨芸也连忙点头称是。
梁暮话锋一转,允公公有眼力见的把信条递给他:“是吗?既如此,不如母亲和宫院正给朕解释解释宫里怎么多了一些朕不知道也管不了的人?”
“这些人都是哪来的,朕怎瞧着这么眼生?”梁暮视线一转,看着跪在地上从梁暮进来时就尽量降低自己存在感的暗卫:“难道他们就是宫里那些朕不知道的人?”
梁暮到了门口才让允公公通传,打了林墨芸和宫远一个措手不及,他们来不及让这些暗卫躲起来。
林墨芸支吾一会,脸上扯出一抹笑,有心要解释却又不知从何解释起,她了解自己的儿子,他能直接过来说这么一通一定是已经查到了一些事。
依照他的脾气现在还能心平气和的同自己说话,只是看在自己是她母亲的份上。
但这不代表他就不会追究此事。
林墨芸眼神无处安放,绞紧了手中的帕子,丝绸质地的帕子上满是被攥出来的褶皱。
宫远开口道:“陛下,这些侍卫是先帝赐给臣,专门代臣出宫寻找珍奇草药。”
闻言,梁暮似笑非笑的“哦”了一声,他看向宫远,问:“可朕怎么记得先帝赐给你的侍卫只是一些医者,并不会武,这些人可都是练家子?”
允公公:“宫院正,仔细回陛下的话,切莫犯了欺君之罪。”
梁暮没有让宫远起来,他只能跪在地上回话,宫远倒是没有林墨芸那般紧张,他只是跪在地上沉默不语。
这个皇帝是他看着长大的,他是什么样的人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比林墨芸要清楚。
他既然来问了再怎么解释都没有用。
一时间整个殿内安静的只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声音,梁暮颇有耐心地等了一会,见没有人回答他的话,心下便已了然,不欲再兜圈子。
“你们瞒着朕豢养暗卫,甚至跑到宫外去杀人究竟是想要干什么?”梁暮冷声问。
林墨芸有些着急:“暮儿,你终日忙于朝政日理万机这些琐事便不用操心,母亲都是为了你好,不会害你的。”
梁暮:“母亲这是哪的话,暮儿当然知道母亲不会害我,只是你们瞒着朕私自豢养暗卫去宫外杀人,此事朕当然要管。”
“沈砚和祝溪是谁?两个江湖草莽竟让母亲和宫院正如此兴师动众,朕实在有些好奇。”梁暮说着说着突然话锋一转。
林墨芸:“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母亲气不过罢了,不久前宫院正为我开了一副药需要几个药引子入药,但是那药引却被这两个江湖草莽抢走了,我命人抓他们也就是为了药引子。”
“是么?”梁暮看向宫远。
宫远:“是,陛下,药引难寻,等那几位药引再生长出来恐怕要等上几年的时间。”
梁暮似是信了,静静看着他们良久,然后拍案:“荒谬,宫里什么药没有用得上去宫外找,那药引本就是无主之物,母后又何必因为这件事就对两个平民百姓赶尽杀绝!”
“宫院正,你同太后说了什么?”
梁暮眸光沉沉,似要将宫远看穿,这个人是他的父皇生前极为看重的人,他却总觉得此人心术不正,奈何有先皇之令,不得杀他,委实让他头疼了很久。
允公公觑了一眼陛下的脸色,手上拂尘一甩:“宫院正,你好大的胆子,在宫里豢养暗卫可是要意图不轨!”
意图不轨四个字一出,跪了一屋的暗卫彼此对视一眼知道大事不好,慌忙对着陛下请罪。
这时殿外悄无声息不知从何处闪身出一个人,走进来对着陛下请罪:“属下失职,请陛下降罪。”
“陈统领,你的人可要管好啊。”允公公睨着眼打量半跪在地的暗卫统领陈宾,意有所指的警告着。
陈宾低声称是,命令那几个暗卫跟自己走,一行人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殿内一瞬间空荡起来,只剩下陛下三人。
梁暮:“牵机院院正宫远欺君犯上,私自豢养暗卫意图不轨,论罪当斩。但,念及先帝遗命,遂将其贬为庶民逐出宫去。”
“暮儿……”
“太后娘娘有何异议?”梁暮掀起眼皮。
“臣,谢陛下不杀之恩。”宫远面色如常,听到自己要被逐出宫去一点反应都没有,反而还能记得礼数周全的退下。
宫远恭恭敬敬的退出后,林墨芸心里的着急再也压不住了,她看着梁暮,语气中不免带上责怪:“暮儿你这是做什么,宫院正这么多年为了皇家兢兢业业,你父皇生前最是看重他,你怎么能把他赶出宫去呢?”
“母亲,此人以毒入道,在宫里头经常拿那些宫女太监试毒,死了多少人您知道吗?”梁暮在太后的宫殿里总是会松快些,这会忘了什么为君者的礼仪规矩,就这么松松垮垮的斜倚在贵妃榻上。
“这……他为宫里的贵人试毒研制解药,总归要找人试毒的,不然伤了你怎么办。”
林墨芸对此事心知肚明,很多时候宫远研制出新毒需要有人来试药甚至是她命人找人给他拿去试药。
梁暮摊手在太阳穴的位置按揉一圈,叹了口气:“母亲,此人心狠手辣不能留,若要试毒大可弄些兔子白鼠之类的,为何非要用人?朕已经念在父皇遗命的份上留他一命,母亲不要再说了。”
林墨芸知道宫远这是犯了梁暮的忌讳,再劝下去真惹怒了他恐怕真的要一道诏书要了宫远的命,她要宫远做的事还没有做完,说什么也不能让这个现在就死了。
“母亲,沈砚和祝溪是什么人,您贵为一国太后会为了几味药引子对两个江湖人赶尽杀绝?”
“朕要听实话。”
林墨芸:“……”
——
宫远一个人走回牵机院,牵机院的小弟子看见院正回来了,忙迎了上去。
“院正,太医院今日遣人来问陛下的药引……”
宫远打断他:“已经做好了,我把药方写给你,以后就由你来给陛下熬制药引,切记不能忘了。”
宫远带着弟子去到药房把药引所需药材告诉了他,交待完这一切后宫远便收拾了几件衣裳跟着允公公离开皇宫。
宫门砰的一声闭合,宫远偏头看了一眼身后自己待了几十年的皇宫,眼中平静如一汪死水。
他轻车熟路地作走进一条街巷,街巷里有一间宅子,宫远叩响宅门,不一会门从里面被打开,一个年轻人看见敲门的是宫远,忙把门敞开喊了一声:“师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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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徒弟看了看外面的天色, 他的师父很少会出宫来找他们,更是从来都没有在夜半三更来过。
徒弟在宫远的面上看不出来异样,他心里有点打鼓, 问道:“师父, 可是宫里出了什么事?”
宫远随手把行李交给身边的药童,平静说:“陛下降罪,将我逐出宫贬为了庶民。”
语气平静的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徒弟一听顿时有点慌了神,他知道宫远的脾气古怪, 得罪陛下是迟早的事,但他还是不免担忧的问是出了什么事。
只不过宫远没有告诉他,注意力集中在院子中摆了两排的木架,架子上摆的满满当当的药材。
徒弟注意到宫远的动作,忙道:“这是我们今日刚准备好要送到宫里的药引子, 正要明日给您送到宫里去, 那现在……”
宫远翻看几个, 拿起其中一颗草药放在鼻尖下轻轻嗅闻,随后摆了摆手, 吩咐他们继续给宫里送草药。
徒弟了然, 想了又想实在忍不住问道:“师父,这几味药草毒性微弱, 见效慢,您一向也用不到这些,为何这些年一直要我们把这些送进宫里?”
这个徒弟是宫远前些年刚收的, 对这个师父见得少,大多数都是他从宫远留给他的医书上学习,是以对很多事总抱有很强的好奇心。
宫远回眸望了他一眼,徒弟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慌忙低下头,直到宫远回房后他才敢把头抬起来。
……
清晨林间的鸟鸣声把靠在树下休息的祝溪吵醒,祝溪看了眼现在的时辰,偏头去看,身边的沈砚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
“我刚摘了些野果,醒了就快些吃了,吃完我们还要赶路。”沈砚回来就看见祝溪在东张西望的找自己。
“你打算去哪?”祝溪问。
前几日他们躲开那些找上门的黑衣人后,一直藏身在林间走山路。
两个人这几日一直在想那群黑衣人究竟是谁派来的。
看他们的身手和当初破庙里的那些人一样,皆是出自宫里,可沈砚长这么大从未去过京城,更何谈招惹了宫里的人?
一路走来,他们似乎一直被人盯着,敌在暗他们在明,处处被动。
沈砚心里清楚,再这样下去他们迟早会死在对方的手中,他命不久矣倒也无所谓,可祝溪却是被他拖累。
若要在自己死前给祝溪留个清净只能先引蛇出洞,把藏身在暗处的人找出来。
沈砚刚服下山莲萍,短时间内身体无碍,他默默感受着体内长恨毒的变化,若说最开始乃至找到山莲萍之前他都以为祝溪说能救他是在骗他。
重要的是她想通过自己身上的毒来知道长恨毒是怎么研制的,以此来完成她师父的毒本。
直到此刻,他清晰的感知到身体里的毒素在服下山莲萍后的第二天竟在体内停滞。
在他脖颈上悬着的一把铡刀在快要斩下自己头颅的一刹那停住了。
沈砚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该高兴吗?好像不是。
是以在祝溪不放心他的身体,不愿意他去京城的时候他能以此来说服她。
祝溪抬眸望着他:“京城在北方,我们要找的银术也在北方,若是找不到幕后之人我们就必须先去找银术。”
找到银术,他身上的毒说不定就有希望解了,现在他身上的毒不就停滞了么,没有继续蔓延。
那沈砚就有救了,祝溪心想。
虽说他们已经知道那些黑衣人很可能是宫里的人,但是祝溪不明白他们去到京城要怎么找人。
他们两个可是从来都没有去过京城的,更别说在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找一个想要杀他们的人。
黑衣人是宫里的人,那会不会说明想杀他们的人也是宫里的人?
祝溪抛出一连串问题问沈砚。
沈砚道:“那些人现在跟丢了我们,应该不会想到我们会去京城,而且京城戒备森严,不会有江湖人敢在那里追杀我们,我们在那反而会安全很多。”
还有更重要的,就是京城有一个福来客栈,专门是个贩卖情报的地方,只要有钱你想知道什么都可以知道。
“那这样他们不会引来杀身之祸吗?”祝溪问,难道是因为在天子脚下有人罩着?
“因为没有人敢在天子脚下喊打喊杀。”除非那个人不想活了。
祝溪了然的点点头,走着走着她又想起一件事,连忙清点了一下自己身上还剩下的银票,然后苦着脸拽着沈砚:
“那肯定需要很多钱吧?咱们的银子够吗?”
她刚才数了数自己的银票,虽然这一路上的吃用都是沈砚出的钱,但也架不住几次被人追杀,好些银子都掉在半路上,这可比花了还让她心疼。
剩余的那几张银票祝溪数了又数,欲哭无泪。
沈砚压下自己几欲弯起的嘴角,清了清嗓子,说:“等到了京城我去钱庄换些银票给你,丢了多少我都补给你,可好?”
事已至此也别无她法,祝溪只好点了点头,突然,她想起了什么,看着沈砚的眼睛:“可是你哪来的这么多钱,我没见过你做什么事赚取银钱啊?”
她的银子可都是自己给人看病治伤一点一点攒的,沈砚天天啥也不干,可却每到一个钱庄都能支出银子,好像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沈砚解释道:“我当初初涉江湖的时候,我师父就告诉我出门在外不能少了银钱,就把这块玉牌给了我,让我凭借玉牌到钱庄支银子,应该是师门存放于钱庄的银两。”
师门被灭后钱庄的银子自然停了进项,只出不进迟早是要用完的,祝溪倒是提醒了他,到京城的时候他得去钱庄看看,希望剩下的银子还够他们买情报的。
此去京城的很长一段路上都有山林,二人干脆就走山路,免得再被黑衣人盯上。
山路难走,两个人走了两个月快把自己弄成一个野人的时候终于走到了京城。
到了京城的第一件事便是找了个客栈,唤店小二给他们的房间里添上热水。
若不是这两个人出手阔绰,掌柜的一定会把这两个跟乞丐没什么区别的家伙赶出去。店小二一边给两个屋里添水,一边想。
沈砚和祝溪真是半点顾不上旁人异样的目光,祝溪是个很爱洁的姑娘,混迹江湖都尽力把自己身上弄得干干净净的,这次真快把她折磨疯了。
之前在山上除了沈砚没有旁人还好,这会子进了城,被人用异样的目光看了一路,恨不能当即在地上打个洞钻进去!
把自己全身上下洗了足足三遍祝溪才觉得自己身上的味道洗掉了。
下次哪怕被人追杀她也绝对不会再跟着沈砚在山上当野人,被人追杀都不行!
祝溪坐在床上,用巾帕擦着头发心里理解了何谓后悔莫及。
“笃笃笃——”
“祝溪,洗好了吗,我给你端了些吃食过来。”沈砚敲响了房门,然后就听见屋里传来一声带着怒气的“进来”。
房门小心翼翼地被推开,沈砚探了头,就看见祝溪坐在床边擦头发,满脸写着不高兴三个字。
“……”
沈砚走过去把手里的饭菜放下去,他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想说话又怕说错话惹得祝溪更生气。
他常年在江湖上混迹,有的时候也确实无法控制自己干不干净的问题。
平日里倒还好,只是这回他忽略了祝溪是个姑娘……
他清了清嗓子正要喊祝溪先过来吃饭,在山间吃了两个月的野果和山鸡野兔什么的,她都消瘦了不少。
一抬眼就看见祝溪气呼呼擦湿发的巾帕已经湿透了正一滴一滴往下滴水。
他拿了块干的巾帕大步走过去:“你手上的巾帕都湿透了,擦不干水的。”
祝溪没理他。
手上的动作也停了,巾帕一扔任由发间的水往下滴。
沈砚兀自走上前拿着巾帕给祝溪仔细地擦拭着湿发,祝溪知道他在干什么倒也没吭声。
就坐在那乖乖让沈砚给她擦头发,等头发擦干以后沈砚带着赔不是的语气哄道:“这次是我没有考虑周全,绝对不会有下一次了行吗?”
祝溪没吭声,但是却坐在了饭桌前拿起筷子,沈砚见状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下一秒他就看见祝溪把筷子往桌子上一拍,带着哭腔说:“今天我终于知道师父说的丢人是什么意思了,沈砚!都怪你!”
沈砚:“……”
——
“这个好吃,软糯香甜。”祝溪吃着在碗中凝固成透明状的糕点,心情颇好。
这几日沈砚带着祝溪把京城里的好吃的挨个吃过去,又带着她去布庄裁剪几身样式新颖的衣裳。
还带着她去买了很多饰品,没有姑娘会不喜欢新衣服和新首饰。
玩了几天后祝溪全然忘了自己是因为什么生气的,只觉得京城很好玩。
这几天一直小心谨慎生怕哪又惹到这位姑奶奶的沈砚终于在此刻把心放在肚子里了。
不枉他使了些银子问店小二怎么哄姑娘开心。
“这里有间钱庄,你不是要来钱庄看看你师父留给你的银子够不够我们买消息的么?”祝溪在一间钱庄跟前停了下来。
“公子,原来是您啊,您在我们钱庄寄钱有两千多万两,还有几个铺子,每年分成也很好啊,这么多年终于见到有人来问这笔银子了。”
钱庄掌柜的拿着沈砚的玉牌对账一查,惊呼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钱庄掌柜对这笔银子的存放印象十分深刻, 二十一年前突然有个人拿着一大笔银子来钱庄寄钱,不仅在京城的钱庄寄钱,每年还要把这笔银子往大庸各地的钱庄分寄。
到今日沈砚来查钱庄里的这笔钱正好还剩下两千多万两, 至于铺子里的分账还要等上个三两日才能清算出来。
“劳烦沈公子再等上几日, 等铺子和庄上的分账算出来了小的亲自带着账本去找您,您若是不放心也可现在就看看账本。”
两万两银子,祝溪听后顿时觉得手中的甜糕不甜了。她用胳膊肘捣了捣沈砚。
沈砚会意,清了清嗓子, 然后对着钱庄说那就看看吧。
他心里也被惊得不轻,若是不亲眼看见这些账本他还觉得这是掌柜的跟他开玩笑。
他师父什么时候有这么多钱了?
他们凭风山庄虽说也经营几个铺子但把那些铺子绑在一起一百年也挣不来这些钱啊。
掌柜的把二人请上二楼,然后亲自去把账本拿了过来,祝溪和沈砚还以为只是几个本子,不曾想没一会就看见几个人抬着三个大箱子走了过来。
箱子重重落地发出沉闷一声, 沈砚和祝溪面面相觑, 不是要看账本么?怎么抬来了几个大箱子?总不会箱子里都是账本?
掌柜的打开箱子把每个箱子里是什么账本大致说了一下后, 便把里面的账本挨个递给沈砚过目。
沈砚:“……”
沈砚和祝溪被迫在钱庄听掌柜的念了整整一日的账本,奈何这两个人都不懂账本, 哪怕掌柜的念了一天他们也不知道这账本对不对。
祝溪吃完了所有的甜糕、凉糕后确定了一件事, 沈砚真的很有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