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等我把它融进香膏或是其他有香味的东西里, 就能让人神不知鬼不觉地中毒。”
沈砚抓住话中的关键:“你说凉树有毒?”
“我怕你不信,一直等到我弄清这里面的门道才告诉你的。”祝溪点点头,把她为什么一定要去凭风山庄的原因告诉沈砚。
“凉树若是有毒我师父又为何要将此树种在山庄里, 而且这么多年山庄众人从没有人中毒过。”沈砚道。
“因为你师父不知道凉树有毒呗。”祝溪对此表示习以为常, 因为有很多毒毒性微弱不易被发现,是靠日积月累的积攒下让人毙命:
“凉树的毒分为香气和汁液。香气会使人眩晕,汁液才会致人死亡。但是不论是香气还是汁液毒性都比较小,虽说会在人体内渐渐累积, 但这些毒性怎么也得等个五六十年才会发作。”
“所以,想要用这种毒药还需其他毒搭配着一并使用才能杀人于无形。”祝溪解释她对凉树毒性的分析,最后说道:“凭风山庄的人之前没有中毒应当是因为你们都是习武之人,有内力护体,但是后来……”
“后来有人给凭风山庄下了那味能让凉树之毒杀人的毒。”沈砚眉目冷峻, 一双眼睛充斥着想要杀人的寒意, 他一字一句接上祝溪没说完的话。
原是如此, 凭风山庄上下数百人,师父更是当代数一数二的高手, 偌大的山庄竟然一夜就被人屠尽。
这些年他想过无数原因, 因为自己太过狂傲以至给师门招来灾祸;因为自己的“回春”心法招人惦记;因为自己管了江湖上太多的闲事,自不量力试图以一己之力让这个乱了几十年的江湖重新走上正轨。
他怎么都没想到, 竟是因为下毒。
“那我呢?”沈砚抬眸看向祝溪,问:“我为什么没有死?为什么我中的是长恨毒而不是凉树之毒?”
祝溪一怔,继而摇摇头, 她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沈砚的长恨毒是师父毒本中记载的毒,应是出自师父之手,可师父为什么要给沈砚下毒呢?
祝溪不敢想, 更不敢说。
沈砚:“那个毒是什么?”
祝溪:“不一定是毒,也可能是药。世间万物相生相克,在药毒上更是如此。”
至于缺少的那一味毒亦或是药祝溪没能从凉树上研制出来,她不曾接触过西域的毒,此番也是误打误撞试出了毒性。
若要细究找出隐藏的那味药材少不得再去一趟凭风山庄,能一次灭了江湖上一个赫赫有名的门派,不可能没有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长袖掩盖下的骨节泛起青白,沈砚撂下一句让祝溪在家里好好待着,转身提刀便欲去凭风山庄,哪怕把山庄翻个底朝天他也要知道到底是谁给山庄众人下的毒。
沈砚平时都是一副镇定自若的模样,不论是在金陵城还是在破庙,他一人面对对方一众高手都没有露出过怯意或是慌乱。
唯有面对师门之事他就维持不了冷静,祝溪理解他,若是换做她只怕现在已经冲出去了。
但是祝溪还是赶在沈砚出门前拦住了他:“你先不要冲动,只有先找出最重要的这味药,你才能知道毒是谁下的,如此才能顺藤摸瓜找到毒害你师门的真正凶手。”
“你等我再研究研究这个毒,这个毒的毒性不见得像它表面这样只是致人眩晕。”
沈砚被祝溪拦住,已经压下心中的怒火找回理智,听见她说还要再研究凉树的毒,还需再等上几日。
他道:“不能再等了,我的身份在城中也许已经暴露了,迟则生变,还是今日就去吧。”
不仅今日就要去凭风山庄,连这间院落都不能再待,谢清是敌是友尤为可知,谨慎为妙还是快些离开此地。
沈砚已经想好了他们离开这里后要在何处落脚,是以他催促祝溪去将她那些瓶瓶罐罐收起来。
沈砚猜测的不错,谢清是敌是友尤为可知,在他们离开这间院落半炷香后,谢清果然寻到了这里。
凭风山庄。
时隔三年,沈砚还是第一次在青天白日光明正大的走进凭风山庄。
白日的山庄不再阴森寂寥,但却平添荒凉,看着熟悉的地方成为废墟,沈砚心下酸涩不堪。
“我去几个可疑的地方找药材,你帮不上忙倒是可以去看看这院中有好些没有被完全烧毁的地方,瞧瞧能不能找出些你师父他们留下的东西。”
祝溪知道沈砚触景伤情,便指了指那日她看见的还有许多没有被烧毁的地方,若是找到一两件可以当做念想的东西也是好的。
沈砚点点头,瞧着祝溪从朝后院走去,直至她的背影消失在自己的视野中。
沈砚没有告诉祝溪,凭风山庄在被烧毁后他便将山庄里每一寸都找遍了,他心中希冀师父能留下只言片语让自己知晓这是怎么回事。
只是一无所获。
祝溪指的那个地方是师父的书房,沈砚走进那间被烧得面目全非的房间,里面的一切都被大火燃烧殆尽。
他伸手擦拭书桌上的一道划痕,这是他六岁那年和师兄趁师父不在的时候偷偷刻的。本以为逃不掉一顿打,没想师父只当没有看见那刻痕。
物是人非,当年人已阴阳两隔,沈砚双眼不知不觉氤氲着雾气。
他抬手在眼睛上按压片刻,转身离去时长刀的刀柄划过桌案的一角,带偏了某物。
沈砚垂眸,伸手去扶了一把方才被刀柄划过的那处,然而指腹触碰了一处圆滚之物,下一刻只听见齿轮旋转的声音。
书案正下方的一块地砖突然平移开,露出里面藏着的一个木盒。
木盒藏在地砖中反倒没有被大火殃及,几年过去还是完好无损。
沈砚将那木盒取了出来,拨开暗扣打开木盒后发现里面是几十封没有署名的书信。
纸张泛黄的程度不一样,说明师父经常会把一些信笺存放进木盒中再藏进地砖中。
沈砚很奇怪师父会与谁书信往来还要如此小心谨慎,他打开最上面一封书信,寥寥几语只是说自己会来一趟凭风山庄。
下面一封内容便是二人的争论,但是内容写的没头没尾就连写给谁的都不知道,沈砚也不清楚他们是为了什么争吵。
唯一能看出的,这些信是三个人的信笺来往,是师父的好友么,沈砚想着,手中又拆开一封信。
这张信纸纸张泛黄的程度要严重许多,想来应该有很多年了,信上只是对庄主严闵绥说,他受人所托将沈砚送到凭风山庄,希望他能好好照顾这个婴孩。
沈砚在这封信上终于看见了这封信是谁所写,信的左下角写着“程九”二字。
祝溪的师父。
程九与师父相识?沈砚从未听师父提起过,那信中的另一个与师父只有一封书信往来的人又是谁?
此人在心中只回了“我已知晓”这四个字,此后再也没有看见他与师父的书信往来。
沈砚看着程九那封说自己不日就会来凭风山庄的书信,所以山庄被灭那日祝溪的师父真的山庄,他为什么要来?山庄被灭时他去了哪?
凭风山庄除了沈砚外所有人的尸体都在那场火中,清点尸体的时候并没有陌生的尸体,祝溪也说程九死在南山。
这其中究竟是怎么回事?
沈砚思绪如同一团乱麻,窗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找了半天终于找到沈砚的祝溪看见他后连忙道:
“沈砚,我知道还有一味药下在哪了。”
后院,水井。
“井中的水引的是山泉水,山庄众人用水都是取自这,若是有毒早就被人发现了。”沈砚看着井中清澈的水倒映出祝溪和自己的模样。
“但是只有这口井里的水会与凉树之毒产生反应,让凉树毒的毒性提升。”
祝溪把从凉树里提取出来的毒汁倒入瓢中,再加入一点井水。片刻后,两股清澈的水逐渐发乌,虽然变化小,水中乌色也比较淡,但还是能看出两种东西掺在一起便会有毒。
只是现在井水中的毒性没有凉树毒汁剧烈,所以变化不是很明显。
看来只有差不多剂量的毒性才能使得它们成为致命的毒药。
祝溪忍不住赞叹一声,能将不同药性的药混在一起制成毒药没什么可说的,可若是能精准把控三种药物的药性再让它们分别对中毒之人产生影响最终中毒。
此人在用毒之道上也是个高手啊。
沈砚静默的听着祝溪赞叹对方手段的高明,问道:“难道这几样毒混在一起作用只是让人眩晕昏迷?”
“我师父他们身上可有打斗的痕迹,并不是昏睡后被火烧死的。”
祝溪注意力全在手中的毒药上,抽空回答道:“我知道,我想这种毒是下毒之人专门为了对付你们这些习武之人而特制的。”
“你们闻了有毒的香气吃了带有毒性的凉叶,再喝了有毒的水,想来这种毒可以扼制你们的武功,还有内力。”
祝溪不停往水中加入各种药水、药粉,看着最后归为一片清澈的井水缓缓开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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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等我们回去后, 我还要找那日救了我的姑娘,跟她当面道声谢,她出手救我不知道会不会被那几个地痞找麻烦。”
祝溪跟在沈砚身后, 走着崎岖的山路, 想起自己这几日一直没能来得及去跟谢清道谢。
沈砚身高腿长,轻松迈过一个坑洞,转身伸手去拉祝溪,听见她在念叨要去找谢清道谢, 便将谢清几次跟踪他们的事三言两语说与祝溪知道,他道:
“此人有何目的尚不清楚,你不要自己去见她,我已经跟她说过了这个人情算我欠她的,至于那些地痞已经被我送去了衙门, 你不用担心这些事。”
祝溪:“你什么时候去收拾的那些人, 怎么没叫上我?”她也想亲眼看看那几个作恶事的地痞被收拾的惨样。
沈砚没有告诉祝溪她受伤那晚他就去把那几个地痞收拾了一顿, 只含糊说买药的时候凑巧遇上了。
祝溪“哦”了一声,点点头, 然后又道:“那谢清姑娘的人情也应该是我来还, 她救的是我又不是你,为什么要算在你的头上, 我们是什么关系?”
祝溪只是与沈砚呛声呛习惯了,顺口就将问题抛了出去,全然没想到这句话在沈砚耳中是何味。
她还眼巴巴地看着沈砚等着他说话, 却见沈砚半天没有吭声,回过味来的祝溪意识到这句话的歧义。
两个人突然觉得气氛有些奇怪,不约而同陷入沉默,静默半晌, 沈砚启唇动了动,说道:“再走上一个时辰就能到泉眼的位置了。”
凭风山庄的水引自山上的一眼泉水,水是活水,若是在井中下药,那些药会顺着水流不知流向何方,是以下药之人不会在井中下药。
可井水却是有问题的,若要弄清怎么回事那就只能到源头去一探究竟了。
从凭风山庄一路顺着引下的水道往山上走,途径的水道因年久无人打理,水道周围长满了不少杂草沉积了不少落叶,可这些都不是导致水有问题的原因。
祝溪和沈砚走了一个时辰后终于找到了那处细小的泉眼,泉眼周围长满了灌木,灌木上结着紫红色的小果,每颗只有指腹大小。
一路上没少看见它们的身影,现在应该正是它们成熟的时节,祝溪看见不少熟透了的果子都掉在水道里沉着。
“这是什么果子,颜色还挺别致。”祝溪从地上拾起一颗问道。
沈砚摇头说自己也不认识:“清理水道一直都是师兄们抢着去,我从来没有来过,不曾见过这些果子。”他的师兄们回来也没有告诉过他。
“快来看看这水有没有问题吧。”沈砚站在泉眼处看着清澈的泉水从泉眼处涌出。
祝溪应了声丢掉手上的果子,低头一看指腹上已经沾染上那果子的颜色,她走到泉眼处借着干净的泉水将手上沾染的颜色洗掉。
祝溪把她早已准备好的瓶瓶罐罐取了出来在草地上一一摆好,然后将山泉水取了一点倒进一个瓷碗中。
沈砚目不转睛的盯着瓷碗中的动静,的呢过了片刻也不见有什么动静,泉水混进毒汁只是稀释了毒汁的颜色,使其没有那么浑浊,其他的什么也没有变化。
祝溪取出银针去试也没有试出任何不对劲,她拖着腮盯着瓷碗中的水,心道:不可能啊,她就是因为先后接触了凉树的香气、凉叶根茎的汁水、井中的水才会晕眩。
她只是接触了一点点反应就如此剧烈,现在她将毒汁提炼,毒性是之前的数十倍,泉水放进去怎么会没有一点变化呢?
祝溪捧起瓷碗,瞧着里面的毒水百思不得其解。
山间静谧多风,一阵竹叶被风吹起摇晃的声音被山风送至远处,传进沈砚的耳朵里。
山上居然长着一片竹林,沈砚站在高处眺望远处的一大片竹林。
他估摸了一下竹林与山泉的距离,见祝溪忙着研究瓷碗里的毒水,他帮不上忙,便往竹林的方向走去。
愈往竹林深处走去,沈砚心中便愈加对此地有一种熟悉的感觉,沈砚在竹林间走着,突然脑海中闪过一些画面,他知道自己为何觉得此地熟悉了。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来的,却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这里的。
因为三年前山庄遭劫难后,自己竟莫名其妙出现在此地,醒来后自己便中了剧毒,一身的武功不能轻易使用。
沈砚还记得自己那日被师父责罚在自己的房间闭门思过,只能听见外面似乎在宴请宾客很是热闹。
到了夜间沈砚突觉眼皮沉重,眼前一片昏沉,等他再醒来就发现自己躺在一个竹屋里。
沈砚凭借着模糊的记忆朝着某个方向走去,不多时果然发现一个竹屋在不远处。
竹屋看起来像是一直没有人住荒在此处,经过三年的风吹雨打已经破败不堪,只能勉强遮一下风雨。
沈砚迈步踏上竹阶,推开竹门迎面便是一缕似有若无的香气,沈砚视线朝桌上一个豁了一个口的搪瓷碗望去。
搪瓷碗里盛着一小碗底的香灰,屋子里的香气正是那点香灰散发出来的。
三年前沈砚离开竹屋的时候,碗中随意摆放着的一截香还没有燃尽。
山上祝溪还没有发现身后的沈砚不见了踪迹,对着毒汁苦思冥想也没能得出结论后,下意识捻搓着指腹,这是她遇到难题时下意识的小动作。
一晃眼祝溪瞟见指腹上还残留着一抹紫色,是刚才沾染上的紫色果子的汁液,她没有洗干净。
祝溪正发愁,看着手上的颜色一时也没有起身去泉水那冲洗干净,反而把手探到鼻子下面闻了闻,唯恐手上的汁液是带有臭味的。
祝溪侍弄药草时,有时无意间也会沾染上一些药草的汁液,有的药草汁液奇臭难闻,她被熏多了总会警惕一些。
想象中的难闻气味并没有出现在手上,反而手上萦绕着奇淡无比的味道让祝溪一个激灵顿时清醒。
难怪往毒汁里加入泉水会没有反应,原来她从一开始就弄错了,真正有毒的从来不是井水,而是这个紫色的果子。
沿着泉水两旁长满了结出这种果子的灌木。
果子成熟后滚落到水道里沉入水底腐烂,水流带走它们身上的毒液流进凭风山庄的井中。
山庄的人吃了带有毒性的井水,催发体内余下两种剧毒,最后毒发身亡。
或许不是立即毒发身亡,也有可能是沈砚的师门在反抗的时候与放火的人交手,催动内力才导致的毒发身亡。
祝溪打量着地上这些灌木,这些东西一定不是一直都有的,凭风山庄的人都是习武之人,打架比试在正常不过,若是这些灌木一直生长在这,那山庄的人早就中毒身亡了,不可能等到山庄有人来犯时才毒发。
若果真如此,那沈砚师门为何没有反抗之力不就查清楚了?
“沈砚!”
祝溪回头,身后的沈砚不知何时不见了踪影。
竹屋内的陈设都覆盖着厚厚的一层灰,看样子已经有很久很久不曾有人来过。
屋里的摆设凌乱不堪,桌椅歪斜着,在地上留下一道拖拽的痕迹,很多地方看起来都被人翻找破坏过。
有人曾在沈砚离开此地后来此搜寻过,只是似乎没有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沈砚在竹屋里一番仔细查找试图找到可疑的蛛丝马迹,他想知道当初是谁把自己带到此地,只是这里除了凌乱的陈设外就是厚厚的一层灰,什么可疑的地方都没有。
若说唯一算得上线索的就只有桌上搪瓷碗底的一层香灰,香味直到现在也没有散尽。沈砚记得自己在昏迷中曾闻到过这个香气。
这截香当初应是匆忙间随意找了个破碗当做燃香的容器,碗沿上还留有香灼烧过的痕迹。
沈砚凝视着碗中灰白色的香灰,从怀中掏出帕子平铺在桌子上,他想把这些香灰带回去给祝溪看看,说不定她能知道这是什么。
沈砚还未来得及动作就听见祝溪不知何时找了过来,在竹屋外喊着自己的名字:
“沈砚,沈砚,你在哪?”
沈砚走出竹屋,看见竹林间正找寻自己身影的祝溪,应道:“我在这。”
祝溪听见声音转身看见沈砚,忙跑向他:“沈砚,我知道井水里的毒是怎么一回事了,你快帮我找一只山鼠,我要用它来试毒。”
沈砚匆忙应了声,然后把碗中的香灰递给她,问道:“祝溪,你先来帮我看看这个香灰有没有问题?”
祝溪接过香灰打眼一看,有些疑惑,便问:“这不是我师父的药香么,你怎么会有这个东西?”
“……”
沈砚耳中嗡鸣一瞬,半晌找回自己的声音,再次询问道:“你确定,这是你师父的药香?”
“对啊,这是他专门用来给性命垂危之人吊命用的,我手里就有这种香。”
祝溪见他望着自己,眼中晦暗不明,语气中有些不安:“怎么了?”
沈砚声音里藏着一丝颤抖,道:“这是当年给我下毒之人点的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有些性命垂危的病人来不及给他服药或是喂不进药, 便会用这种香吊着其性命,给大夫争取治病救人的时间。
程九用这个香救下好几条人命,祝溪对这个香气印象深刻, 不会认错。
“怎么……怎么可能?”祝溪僵硬的扯出一个笑, 干巴巴说:“药香是救命用的,害不了人。”
它是药,不是毒。
沈砚望着祝溪一瞬间白了的脸色,心中明了当时给自己的下毒的人就是程九, 他躺在竹床上迷糊的看见一个人在桌子前点香,随后便昏迷了过去,什么也不知道。
程九是下毒的人,他为什么要给自己下毒,一个南山的大夫千里迢迢跑到凭风山庄给自己下毒。
他与程九素昧平生, 沈砚想不通他有什么理由要给自己下毒。
沈砚从怀中掏出在地砖下找到的一沓书信, 问祝溪:“这些信是你师父写的?”
“是, 是师父的字迹……”祝溪挨个将信拆看一遍,上面的字迹确是程九亲笔所写, 程九竟与沈砚的师父相识?
师父从未向祝溪透露过只言片语, 祝溪少时曾问过师父终日在南山生活,山下有没有亲人朋友?
她还记得师父是怎么说的:“朋友没有, 倒是临了得了你这么个徒弟做家人。”
沈砚自嘲一笑:“一个给我下毒,一个救我……我是你们师徒二人掌中任意玩弄之物么?”
“不、不是……”
知道谁是下毒之人后沈砚心中没有想象中的愤怒,他甚至连愤怒的情绪都没有, 整个人心中更多的是空白与茫然。
好像突然之间他不想找到下毒之人,为什么不生气不愤怒?沈砚摸不清自己的心。
他只知道现在不想面对祝溪,他避开祝溪的目光,让自己的耳朵隔绝一切的声音, 快步离开了竹屋,去哪?他不知道,总之要先离开这。
祝溪静静看着沈砚离开竹屋,她下意识想挽留他,下垂的手刚抬起来便缓缓放了下去,她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样的理由去挽留。
药香是师父留下的,书信也是师父写的,一切的证据似乎都指向程九就是害了凭风山庄然后给沈砚下毒的人。
祝溪有些无力的坐在竹阶上,抱着双臂望着沈砚离开的方向失神。
祝溪坐在竹阶上一直等到月上梢头,竹林中黑漆漆一片只有悬在高头的些微月光透过竹叶间的间隙洒下来。
这个时辰沈砚还没有回来,想来是不会回来了。
祝溪和沈砚相处了许久,知道他在剧毒的威胁下挣扎着就是为了找到师门的仇人,现在他以为程九就是他的仇人,而祝溪这个仇人的徒弟还天天在他眼皮底下晃悠,他没有让祝溪替师父还债便已经是万分理智了。
祝溪坐直身子锤了锤僵硬的双腿,扶着手边的竹子站来转身朝竹屋里走,视线落在桌子上的物什后双腿愣在原地半天没有下一步动作。
空荡荡落满厚厚一层灰的桌子上不知何时竟然摆放了满满一桌子的物品,从照明用的烛火到米袋蔬果,像是一个人生活所需的物品都在这了。
沈砚不知何时回来了。
祝溪一瞬间心情隐隐雀跃了一下,跑进屋里去找沈砚,但是屋里空荡荡的哪里有沈砚的影子。
祝溪沉下心,转身走到桌子前翻看桌子上面的一应物品,天太黑视线不好,祝溪从布包里拿出蜡烛摆放到一边,然后在鼓囊的布包里翻找火柴。
不知道沈砚是忘记买火柴还是不起眼的火柴藏在布包的某个角落,总之祝溪摸了半天也没有找到,愈找手中动作愈急,越急救越是找不到。
祝溪心里窝着火,步子朝旁边一动脚尖撞到了桌子腿,磕得她生疼。
她忍着脚尖传来的痛意,扶着桌子坐下。一时间,漆黑的房间里只剩下一声声沉重的呼吸声。
下一刻,静坐如木头的祝溪突然抓起桌上的蜡烛用力往屋外扔去,蜡烛落地沉闷的声响在寂静的竹林里响起。
“爱回不回,给你师门下毒的人自己找去吧,你那一身的毒也不用解了,直接挖个坑给自己埋了吧!”
祝溪把布包里的东西一股脑全倒在桌子上,一边气鼓鼓骂着沈砚。
桌子上堆满了各种东西,大一些的物品还好辨认,细小的东西在漆黑的屋子里便不那么好找了。
终于在一个犄角旮旯里找到了深藏的火柴盒,祝溪正要划着火柴点燃蜡烛,就听见屋外传来“吱吱”的声响。
祝溪划着火柴的动作倏地一顿,侧耳凝神去听外面的动静。
深山老林里就祝溪一个姑娘家在这,此时突然听见竹林里有声音传来祝溪心中难免会生出惧意。
那声音离自己越来越近,祝溪站起身在屋子里左右环顾一圈,打开地上的一个木箱就躲了进去。
刚躲好就听见外面的动静进了屋子,声音传进厚重的箱子里闷闷的有些失真,祝溪听不真切那是什么。
拿捏不准外面的情况祝溪便决定先在箱子里躲着,等天亮了再离开此地。
她蜷缩在箱子里小心给自己调整了个姿势,将悬挂在腰间的布袋取了下来,里面是满满一袋祝溪从灌木丛上采摘的紫色小果。
祝溪突然注意到外面的“吱吱”声什么时候没有了,刚把耳朵贴到箱壁上想要仔细听听声音,下一瞬箱子就被人掀开——
祝溪一抬眸正好与沈砚的视线相撞。
沈砚从外面回来,远远看见竹屋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扔了出来,而竹屋仍是漆黑一片。
他两个时辰前从山下买了东西时一并也买了蜡烛和火柴,天色早已黑下来,为何到现在祝溪仍未点灯。
沈砚回到竹屋用火折子点燃蜡烛,烛火照亮整间屋子,他看见桌子上的布包是被人解开翻找过的样子。
他垂眸看了眼手中方才从门口捡起的蜡烛,知道祝溪没有离开后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没有离开,那人去了哪,而且看这蜡烛应该是被祝溪扔出来的,生气了?
沈砚以为祝溪生气离开了此地,当即便要出去找人,夜晚正是山中猛兽出行觅食的时候,她不会武功,若是遇见了狼……
沈砚转身欲走,就听见角落的箱子里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打开箱子就看不见踪影的祝溪正蜷缩在箱子里。
“你躲在箱子里做什么?”沈砚把祝溪从箱子里拉出来。
“夜里风大,我冷。”祝溪把手从沈砚手中抽回来。
沈砚低眸看着突然一空的手,眼中神色顿变,他看着祝溪因为躲在箱子里闷了太久,额头上一脑门的汗,扯了扯嘴角。
祝溪的双腿因为蜷缩了太久有些酸麻,她坐在椅子上将一直小心护着的紫色小果放在桌子上,道:
“这就是你师门中毒的原因,这种果子有毒,熟透后果肉软烂,落入水道里很容易被泉水冲烂,里面的果汁便混入水中一同流进凭风山庄的井中,井水便有了毒。”
“三种毒环环相扣,时间掐算得很准,这定是有人居心叵测,谋划了很久就等着要置你们凭风山庄于死地。你当时也一定中了毒性命垂危,所以我师父才会用药香吊着你的命,至于你身上的毒,我也不知道师父为什么要给你下毒。”
祝溪一口气将她能推测出来的全部说了出来,语气中藏着不易察觉的慌张。
她感受着心里怪异的情绪,有些疑惑自己为何要着急解释这么多,她何必在意沈砚的情绪,若是怕他杀了自己泄愤大可趁人没回来之前直接一走了之。
她明明只想从沈砚身上的中毒症状,倒推出长恨的研制方法,完成师父的毒本便可,何必多此一举。
话说完了也没有继续待在这的必要了,祝溪不忘从桌子上收拾一些赶路的吃食,然后拎着布包便要走。
“去哪?”一直不发一言的沈砚瞧见她要走,终于开口,只是语气不带任何起伏,听起来像是心情有些不好。
我管你心情好不好,祝溪心中腹诽,装作没有听见沈砚的话继续往外走。
“夜里有狼,你若不担心自己喂狼,我倒是无所谓。”沈砚好整以暇地瞧着祝溪僵在门口的身影。
下一秒,祝溪果然收回脚步,脚步一转便走到房间里唯一一张竹床前,将竹床收拾一番后翻身躺上去侧身朝里,看都不看一眼沈砚。
片刻后,祝溪听见沈砚拖动椅子的声音,然后便是椅子承接重物发出的“吱呀”声,下一瞬蜡烛被吹灭,屋子顿时陷入一片漆黑。
破败的竹屋门窗四处漏风,一并漏进来的还有竹林被山风吹过发出的惹人心烦的“沙沙”声。
心里烦闷的祝溪合眼假寐,根本没有睡着,不知过了多久,突然又听见那声“吱吱”声,而且这次声音更清晰,就像就在这个屋里。
许是这回知道屋里除了自己还有个活人,祝溪的胆子也大了起来。
她撑起身子目光在屋里扫视一圈,不过刚睁开的眼睛还没有适应屋里的漆黑,好一会也没有找到是什么东西发出的叫声。
“别找了,是山鼠的叫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山鼠?这屋里怎么会有山鼠?
山里就是容易招虫鼠, 祝溪想,这里不是南山上她生活的小院,小院周围种着各种驱虫的花草, 周围还撒着让蛇鼠避之不及的药粉。
在那样的环境下生活的久了, 如今知道有山鼠和虫子和自己待在一个屋里,祝溪一时间还有点接受不了。
她正在袖中翻找着可以驱虫驱蛇鼠的药粉,突然动作一顿,对啊, 白日里她不是正要找山鼠来试药么。
这么巧,就有山鼠不长眼自己送上门来。
祝溪顿时精神了,翻身下床点灯动作一气呵成,她要把山鼠找出来试毒。
奇怪的是,不大的一间竹屋, 山鼠的叫声就是在这间屋子里, 可怎么找都找不到山鼠的踪影。
祝溪站在原地满腹疑虑, 本就心情不好的她现在连只耗子都找不到,在屋里弯着腰跟个无头苍蝇似的乱转。
这会看见用几把椅子拼成一个简易的“床”以及躺在上面睡得老神在在的沈砚, 心中没消下去的气更是翻腾了起来。
祝溪打量沈砚身下的几张椅子, 挑了一张看起来比较容易踢动的椅子在椅子腿上用力踹了一脚。
虚虚撑着沈砚双腿的椅子被祝溪一脚踹翻在地,沈砚的双腿没了承载的地方不设防地搭在地上。
沈砚睁开眼睛望着头顶上豁了个口的屋顶, 沉沉吐了口气,坐起身看着祝溪。
“看什么看!”祝溪毫不示弱的瞪了回去,道:“这么大个人连点眼力见都没有么?你挡着我找山鼠了!起开!”
沈砚:“……”
沈砚被祝溪一嗓子吼懵了一瞬, 竟真的老实站起身给她腾地方。
片刻后缓过神来的沈砚反应过来祝溪要找的山鼠就在门外,他走过去提起那个装着两只山鼠的口袋在祝溪眼前晃了晃。
“我摸黑找了大半个晚上给你挖出这么两只山鼠,你就这个语气跟我说话?”
祝溪瞥了眼沈砚是从哪个角落把山鼠拎出来的,心想难怪自己在屋里找不到, 原来被他藏到了屋外。
祝溪不理会他,上前去拿口袋,拽了一下没拽动,她抬头,沈砚看了眼山鼠又看了眼祝溪,眼中意思不言而喻。
祝溪从来都不是一个会轻易跟人服软的脾气,之前只不过是被沈砚杀人的手段给吓到了,她害怕自己若是惹恼了对方也被他一刀平砍了脑袋,而且那时自己还骗了他正心虚着。
后来祝溪知道沈砚不会杀她,而现在她又正在气头上,沈砚想要她服软怕是在做梦。
沈砚看见祝溪朝自己皮笑肉不笑的弯了个再假不过的笑,心里咯噔一下。
果然,下一秒祝溪就把他的腿当成椅子腿一样踹了上去,看力道只多不少,好在有所防备的沈砚侧身躲了过去,另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嘶——”
沈砚感觉到手背上传来一阵刺痛,他松开祝溪将手凑近了眼前,手背上赫然出现一个被针扎出来的小口子,正往外冒着越来越大的血珠。
祝溪趁其不备眼疾手快一把抢过山鼠,并在沈砚眼皮子底下亮了亮刚才扎他的银针:“再敢威胁我,下次我就给银针上淬上见血封喉的剧毒再扎你。”
沈砚:“……”
这是生气了?沈砚看见祝溪从自己手中抢过山鼠,偏头动作间眼眸中好像藏着水光。
但是她为什么会生气,因为自己没直接把山鼠给她么?好像也不对,沈砚心下纳闷,百思不得其解。
不知道自己哪句话将人惹哭了的沈砚安静地在一旁当起了哑巴,看着祝溪手脚利索的从一个拇指大小的瓶中倒出一滴无色的水喂给其中一只山鼠。
山鼠喝下水后没一会就四肢抽搐,嘴吐鲜血,倒在地上蹬了蹬后腿几息后便断了气。
“果然如此。”祝溪撇了根竹枝捅了捅山鼠僵硬的身子,喃喃低语。
“如此什么?”沈砚小心的觑了眼祝溪脸上的表情,轻声问道。
然而回答沈砚的是桌上被吹熄了的蜡烛和瞬间陷入黑暗的屋子。
“……”
祝溪翻个身面朝墙壁全然没有要跟沈砚解释瓶子里的毒是怎么一回事。
沈砚拉过椅子重新把“床”给拼好,他仰面平躺看着头顶上破个洞的屋顶,外面是没有一颗星星的夜空。
静谧的夜晚周遭一切动静都被放大了数十倍,林中虫鸣鸟叫的声音、竹叶相互拍打的声音吵得沈砚心烦意乱,无法入睡。
他翻了个身看着竹床上祝溪的背影,突然得知自己身上折磨了自己三年的毒是她师父所下,他一时无法面对这个真相,无法面对她。
跟个没头苍蝇似的在林中一阵瞎转,不知不觉竟下了山走到了城中,知道下毒之人的内心告诉沈砚他应该一走了之或是让徒弟给师父还债。
可沈砚知道山庄里被人下了毒,师父、师兄很可能都是中毒而死,那么同样生活在山庄的自己不可能躲过此劫,他也一定中了毒。
但他没有死。
纵使沈砚再是不愿相信也不得不信,自己这条命应该就是程九救下的,可他既救了自己又为何要给自己下毒呢?
这是想救还是想杀?
沈砚在黑暗中眨了眨眼睛,视线瞟到桌子上早已一命呜呼的山鼠。
祝溪不说沈砚也知道,她喂给山鼠喝的水就是让凭风山庄众人中毒的毒药。
她是找到了水中的问题么?
程九为何要救自己他不知道,那祝溪呢,她又为何要救自己?仅仅是因为医者仁心就陪着自己离开家乡,跋山涉水到这里?
还因为自己时不时要躲避追杀,好好的一个大夫混得跟他这个江湖人似的。
“你为什么要救我,不顾危险也要给我找解毒的解药,你一身的本事想从我身边逃走应是易如反掌。为什么呢,祝溪。”
沈砚想不通,他心中翻来覆去思索着,不知不觉竟将话问了出来。
屋子里静悄悄的,没人回应沈砚的话,沈砚看着祝溪的背影心里松了口气,她应是睡着了。
“因为师父的毒本残缺了,我想帮他老人家把最后的遗愿完成,也不想看着你就这么死了。”
良久,祝溪瓮声瓮气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响起。
沈砚知晓了,程九毒本上残缺的那一部分应该就是他身上的长恨之毒吧。
沈砚躺在椅子上一只手枕在脑后,他辗转反侧到半夜,一双眼睛半点困意也无。
山庄里的凉树是师父少时从西域得来种在凭风山庄,几棵树已经有几十年的树龄了,确与程九无关。
井中的山泉水也是山庄一众师兄亲自挖的水道引得山水,更是与程九无关。
祝溪说,井水应是事发前不久出的问题,若是从一开始就有毒,那山庄的人早就中毒身亡了。
他也不例外。
只是程九救了他,然后又给他下了毒罢了。
房顶那个窟窿外的天幕颜色越来越浅,天幕逐渐泛白,星星将身影隐在云层里,直至肉眼看不见为止。
天亮了。
祝溪翻了个身,沈砚看着祝溪的睡容,喧嚣了一夜的竹林终于安静了下来,他心里淤堵的一块突然被风吹散了:
程九为何要给自己下毒又有什么所谓的呢,只要山庄之事与她师父无关就好。
只要她的师父与此事无关便好。
祝溪醒来发现沈砚不在竹屋,她惺忪着睡眼去拨弄那只死得透透的山鼠,突然发现本落满灰尘的桌子不知何时竟被人擦拭得一尘不染。
不止是桌子,整间屋子都被人打扫得干干净净,就连房顶上的窟窿都给修补好了。
祝溪一觉睡醒这个破败的竹屋竟然被人修缮了一番,她走出门就看见沈砚坐在门口削着手里的竹子,地上摆着十几根已经修平整的竹子。
祝溪看见地上的工具便明了屋里那些是沈砚修缮好的,她转身去将桌子上的山鼠尸体拎到沈砚跟前。
“最后一味毒就是水道旁那些紫色的小果,小果有毒,落到水中毒素顺水流入井中,你们喝的水都是有毒的。”祝溪道。
“紫色的小果?”沈砚接过祝溪递过来的布袋,里面满是祝溪摘的小果,“昨日我便奇怪,师兄他们就是为了防止水道旁长着果子落入水中污染了山水,是以他们清理水道的时候断不会让这些灌木长在水道旁。”
昨日他上山来看,发现水道旁不仅长了很多灌木,还结了很多果子,他以为是三年无人打理,所以水道旁才长了这些灌木。
祝溪:“那些灌木看长势,时间最久的在此地应生长了三年以上,若如你所说,那这紫色的小果便是有人有意为之的了。”
“这些可不是我师父干的,这一切需要精心布局,我师父远在南山,根本没有下过山,不可能是他。你自己想想你们凭风山庄有没有得罪什么人吧。”祝溪赶在沈砚开口之前说道。
她以为沈砚又要怀疑师父,昨日他知道自己身上的毒是师父下的后,脸上的神情一瞬间寒如数九寒冰,若是师父还活着只怕要去杀人了。
沈砚却说:“我知道,这与你师父无关。”
祝溪有些诧异他会这么说,不过这也不重要,只要不将这屎盆子扣在师父的头上便可。
她从怀中掏出一本小册子,上面记载了山莲萍和银术的喜好,她把册子还有一瓶毒童的血递给沈砚:
“这册子上记载了山莲萍和银术的一些事宜,还有这瓶毒血,你服下后可再续命三个月,若是这些时日你还没有找齐解药,那你便找个人给你收尸吧。”
沈砚视线在小册和药瓶上来回扫视一圈,然后站起身看着祝溪,双唇紧抿,问:“这是什么意思,祝大夫不打算完成你师父的遗愿了?”
祝溪满不在乎说:“他老人家都入土为安了,又怎么会知道我有没有完成他的遗愿,我师父知道他徒弟的本事,定不会怪我。”
“找人给我收尸。”沈砚有心想笑却笑不出来,只得从喉中挤出一声冷笑:“若我想要祝大夫给我收尸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祝溪就知道这段时日沈砚的变化只不过是这个人收起了自己的本性罢了。
这会听说自己不帮他找解药了果然就要同自己翻脸, 祝溪想,自己是瞎了眼,脑子撞坏了才会继续帮他找解药。
现在解药还没找到呢就要威胁自己, 还对自己的师父心怀怨念, 她是程九的徒弟,若是日后哪惹到他了,岂不会随时要了她的小命。
大不了她不研究了,把另一瓶毒血也给沈砚, 这下应该能放她走了吧。
谁知沈砚看也不看这些东西,只是好意提醒道:
“祝大夫决意要走,沈某也留不住,只是这些日子祝大夫随沈某在江湖上晃荡一圈,不少人都知道你是我身边的一个大夫, 此时你若离开我, 落到那些个穷凶极恶之人手中, 会是个什么下场?”
沈砚看着她,嘴角扯了抹笑意。
祝溪转身的脚步一顿, 想起了在金陵时那些追杀他们的江湖人, 说他们是穷凶极恶之人一点也不为过,有的惦记着沈砚的心法, 有的惦记着药童。
祝溪不会武功,若是碰上了还真不好脱身,就比如现在, 沈砚虽然坐在那削手里的竹子,还好意提醒自己江湖上的危险,但祝溪就是知道,若现在她继续走下去第一个遇到的穷凶极恶之人就是他。
所以祝溪什么也没说, 只是脚尖转了个方向回到了竹屋,既然走不了那就只能先在这待着了。
削竹的“咔嚓”声越来越缓,沈砚微微侧首看向竹屋里正在布包里翻找吃的的祝溪,他将视线转了回来,继续摆弄手中的已经不能用的竹子,神情阴翳。
竹屋外一声高过一声的咔嚓声传进祝溪的耳朵里,她抬眸看了眼外面还在忙活的沈砚,手上的点心往桌子上一扔,酥脆的点心碎了一桌子。
接下来几日,祝溪和沈砚就这样保持着沉默,沈砚生火做好饭会端给祝溪,祝溪也会把自己从凉树和小果中析出的毒药给沈砚,但是谁也不先开口说话。
除了山间风过林梢带过的沙沙声还有虫鸣鸟叫外,半点人声都没有。
就这样僵持了四五日,沈砚不得不下山去城中采买物资,他不放心地回头看了眼还在熟睡的祝溪,趁着外面天色不亮早去早回。
关门的轻响在房间里回荡,半晌后屋外的脚步声逐渐听不见了,祝溪睁开眼睛。
她赶忙从角落里拖出自己悄悄准备好的包袱,谨慎地在门缝里观察了一番,确定沈砚已经走远了后打开门头也不回地走另一条路下山。
什么穷凶极恶的江湖人,依她看最穷凶极恶的就是他沈砚了吧,天知道刚认识他的时候差点被他吓死,半夜睡觉都要睁着眼睛。
祝溪翻看着程九留下的毒本,找到其中记载着长恨之毒的那页有火灼烧过的痕迹,上面只记载了中毒之人会出现什么症状,至于制作和解毒方法的那页被人撕掉了。
祝溪记得自己当时回来的时候看见师父已经咽了气,他最珍视的毒本散落在炉子边,炉子里残存着烧得只剩残角的纸。
她一直以为毒本的残缺是意外,应该是师父病逝前无意间把毒本扫落到炉子上才致使毒本被烧。
但是现在祝溪突然发现,师父的死似乎不是因为病逝,而是另有原因。
她要回去看看。
祝溪心里盘算着给沈砚留下的两瓶毒血还有其他一些能防身救命的一些药粉药膏,若是这些不能拖到她赶回来……
祝溪没再往下想,把手中的毒本小心收好就要加快步子赶在沈砚回来之前离开这里。
好在这些日子的一应吃喝用度全是沈砚包揽,她身上的银两没怎么用过,多花费些银子应该可以雇辆马车快些赶回南山。
祝溪默默在心中盘算日子,她低着头看着脚下步履匆匆,余光瞄见前方有个什么东西挡住了自己的去路。
她下意识避开前面的东西,步子还未迈出去胳膊一紧就被一个带着体温的东西紧紧抓住。
她抬眸,一双眼睛满是惊愕,下山采买的沈砚为何会出现在这?
沈砚阴着脸看着祝溪呆在原地,一脸的震惊,他压着脾气问:“这是要去哪?”
沈砚早就看见祝溪藏起的包袱,屋子就那么点大,她能把东西藏到哪个犄角旮旯?他知道祝溪想走,但是他想不通她为什么执意要走,知道自己阻拦甚至要偷偷走。
因为自己怀疑程九给师门下的毒?可他们不是已经找到毒是怎么下的了么,虽然还不知道谁是凶手,但已经可以确定此非程九所为。
他身上的毒他也从没想过要迁怒祝溪,这段时间他一直想跟祝溪说话,可她却不愿搭理自己,原以为她是因为生自己的气才不理自己。
原来是为了离开。
祝溪不说话,沈砚道:“我跟你说的你忘了?你哪也不能去,就在我身边待着,你信不信你只要离开这里,就会被那些江湖人盯上。”
毒童的诱惑力太大,现在在江湖上已经传来,这座城中的江湖人定已知晓,暂时躲在这里避避风头才是最好的。
你为什么就一定要走呢?
祝溪耐心告罄,又被他近乎软禁的态度弄得心头火气,她甩开沈砚:“你不也是江湖人么,你忘了你手里那把刀多少次架在我脖子上?凭什么你让我干什么我就要干什么?”
“你身上的毒是我师父下的,你留我在你身边就不怕我再给下一个让你立时毙命的剧毒?”
祝溪心里憋着火,将多日来憋在心里的话一股脑全说了出来。
“毒是你师父下的,跟你无关。”沈砚深吸一口气:“跟我回去。”
祝溪退后两步:“我不回去,我要回家。”
“你不就是怕我不帮你找解药解毒么,那两瓶毒血我都给你了,怎么也能再帮你撑上半年的时间。”
半年的时间若是仍然没有找到剩下两味解药,那有没有她跟着都是一样的。
祝溪以为自己把毒血留给沈砚便可以让他放自己走。毕竟他就是因为知道自己不帮他找解药后他才不让自己走的。
沈砚被她这一番话气得心口直抽得疼,顾不得解释转身一把打横抱起想要趁机溜走的祝溪将人带回竹屋。
沈砚点了她身上的几处穴位让她动弹不得,只能安静地听他说话:
“我并不是为了自己身上的毒才拦着你,毒童的事应该已经传遍整个江湖了,你自己走我不放心,你若当真想回去等过段时间我送你回南山。”
祝溪:“你有你的事要做我也有我的事要做,我等不了。”
沈砚站起身,语气不容反驳:“你哪都不能去,你要做什么我可以帮你去做。”
“你!”
祝溪气结,她没想到沈砚竟然来真的,真把她关在屋里。
深山里除了他们两个就是花鸟鱼虫外再没有第三个活人,祝溪有心想喊救命都没有人能听见,更何况沈砚还在她身上点了穴,她只能跟个木偶似的任由沈砚摆弄。
她跟沈砚僵持了几天,时间一天天流逝,沈砚倒是能沉得住气,丝毫不提找解药的事也不提找杀害师门的凶手,似乎这件事全然没有发生过。
他的任务好像只有看着祝溪不让她离开。祝溪对此百思不得其解。
沈砚给她送饭的时候,祝溪终于沉不住气了,她问:“你身上的毒用不了多久就会再次发作,你不去找解药却在这陪我耗着?”
沈砚一勺一勺的给祝溪喂饭,闻言掀起眼皮看她一眼,不以为意道:“没有祝大夫陪着,我上哪去找解药?”
祝溪:“……”
“不如这样,祝大夫告诉我你要去做什么,我陪你去,等你的事做完了你再陪我去找解药。”沈砚见祝溪不说话,便将手中的木碗放下,然后循循善诱道。
“或者祝大夫再耐心等上几日,等我毒发你就可以离开这里,如何?”沈砚又道。
二人对视着僵持片刻,祝溪先败下阵来,她叹了口气说:“我怀疑我师父的死另有原因,所以我要回南山。”
祝溪将程九的死以及毒本的事三言两语同沈砚解释一遍,以为这样他就愿意放自己走了,只是没想到沈砚听后默然片刻,解开祝溪的穴位。
“好,我跟你一起回去。”
“……”祝溪看沈砚的神情不似在与自己开玩笑,她实在不知道为何他放着自己的正事不做,要跟着自己?
“你不怀疑你师门的死与我师父有关了?而且你身上的毒跟我师父脱不了干系。”
沈砚:“我知道凭风山庄的事与你师父无关,那些毒不是你师父下的。”
“至于我身上的毒……总之,这些跟你无关。”
“……”
祝溪有些错愕地望着沈砚,似是不解他为何这样说,沈砚偏头躲开她的视线,道:
“但你还是要等几天,这段时间城中来了不少外城人。”说完,他便转身离开屋子,刚走到门口就听见祝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还是先去找到山莲萍和银术再回南山吧,不然我怕你死半路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这意思就是暂时不走了, 话虽如此,祝溪知道沈砚还是不放心自己。
自己虽然不会被关在屋子里哪也去不了但是要想离开沈砚的视线到山里到处走走却也是不行。
沈砚虽然不说,但是祝溪就是知道不论自己去哪他都会悄悄在身后跟着。
她有意试探沈砚, 故作找不到自己刚挖出来的药材, 果然只要自己装作走远一点找“失踪”的药材,再回来时被自己藏起来的药材一定就会在某个显眼的地方待着。
两个人对之前的事闭口不提,算算日子,沈砚身上的毒不能再耽搁了。
程九毒本上所写山莲萍就在云梦大泽, 但是这座城这么大,就凭他们两个要找到什么时候,山下还有要追杀沈砚和祝溪的人,他们也不能大张旗鼓的去找。
祝溪把可怜的几张纸翻得哗哗作响,一双眼睛愣是快把这几张纸看出个窟窿来, 也没有找到蛛丝马迹。
她将小册子“啪”的一声合上, 眼不见心不烦, 抬手左手边拿起那瓶让凭风山庄所有人丧命的毒药在手中摩挲。
这毒药毒性虽然剧烈,但是毒性缓慢, 便是毒发也不会所有人同时毒发, 可既然所有人都毒发身亡了沈砚为什么没死?
他们是吃了用了什么才使得毒性一齐发作?
“看来就是这些酒被人动了手脚。”
祝溪从山庄里被烧毁的房间中找到一些没有喝完的酒水,那些酒水中无一例外全被下了山上紫色小果的毒。
沈砚眸色沉沉, 他接过祝溪手中被下了毒的酒,他回忆起当日的不对劲。
当日不知为何,师父突然罚他在房中闭门思过, 那一整日他不曾离开房间半步,直到晚膳时分师兄才趁着师父在前厅招待客人偷偷从厨房拿了点吃食给他。
那些吃食中就包括这坛酒。
“可这并不是我们平日里酿的酒。”沈砚说。
他们平日里喝的酒都是他们用后山上采摘的野果酿制而成,味道甘甜醇厚,这个酒没有那股甘甜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