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即使有丫鬟们轮番帮忙打掩护, 大女儿的异常依然没能逃得过亲生父亲的锐眼。
一连过了十来天,柳如施依然没能恢复过来,拨弄琴弦的指尖漫不经心, 错误频出。
琴师体谅她心情不佳, 放了几日假。
可柳泽盛忍不住了, 他找到妻子,质问:“你是不是将那件事跟她说了?”
涁州府的夏同知的发妻近来病重,随时可能断气。
若正房之位空缺, 夏同知一定是要续弦的。
柳家作为涁州首富, 自然要与官府频繁打交道。
柳泽盛深知此人虽是五品的官衔, 可掌着粮运、督捕、水利等诸多事务,不仅有实权,升迁路径鲜明。
而且夏同知出身寒苦,与那些个眼高于顶的士族不同,与商户通婚的概率也就更大些。
他有意等夏同知的妻子一命呜呼后, 便运作一番将大女儿高嫁过去,暂时也只有庞氏知道这件事。
庞氏原本呆呆地歪靠在榻上,有人进来都未发现。
柳泽盛骤然喝问,将她吓得当场弹坐起来,面如纸色地连连抚胸。
柳泽盛不得不又问了一遍, “夏同知那事,你是不是透露给施儿了?”
庞氏猛地摇头,恨不得赌咒发誓,“我没说, 你不是不叫我说出去么,我谁都没说!”
柳泽盛觉得妻子有些不对劲。
但是看样子是没撒谎的,他转身欲走。
庞氏暗自长呼一口气, 肩膀瞬间塌了下去。
柳泽盛却蓦地转过头。
庞氏悚然一惊,堆笑道:“怎么了?”
柳泽盛笑问:“你不反对吗?”
他想将大女儿嫁过去给夏同知做续弦,若放在平时,爱女心切的庞氏一定要闹翻天了。
而她这几天明显心里藏着事,连爱女的亲事都无暇顾及了。
柳泽盛又问:“你怕什么呢?”
庞氏在发抖,他走得越近,庞氏抖得越厉害。
等柳泽盛坐在她身边后,她连牙关都咬不紧了,发出急促的“咄咄”叩击音。
柳泽盛道:“胆子这么小,还敢派人跟踪我,瞧你这样子,是不是已经偷偷到我的外宅里看过了?”
庞氏一边抖一边摇头。
柳泽盛叹气:“行了,我又不是在怪你,始终,你都是我的妻啊,好多事都得靠你扛着呢!为了儿女,你最好管住嘴,我走了,你好好想想吧。”
柳泽盛这次好像真的走了。
庞氏心有余悸,依然一阵阵发抖。
那天,她终于使人探听到了柳泽盛的踪迹,发现了那处外宅,一时忍不住,乔装混了进去。
宅子里空空荡荡的,不见丫鬟和仆役的身影。
幽幽的,从内院传来女人的嗓音。
柳泽盛专门购置了一处外宅居然就是为了养女人!
庞氏怒不可遏地朝声音源头冲了过去,势必揪出那个贱人。
结果,那女人居然是失踪已久的画霜。
画霜原本是娇艳的,看不出年纪的美人。
可现在只能用不成人形来形容。
庞氏和她斗了几乎二十年,对她再熟悉不过,所以才能认出来。
画霜抠着一线门缝求她,“姐姐,你能救我走吗?求求你,你是个活菩萨,救我出去,我日日给你烧香拜佛,再也不给你添堵了。”
她周身赤裸,门缝处一闪而过的肌肤不再白皙,而是红得发胀,有被鞭打的紫淤和刀疤,脸上盖着乱发,露出的一双眼睛灰败中透着丁点亮光。
庞氏以为画霜犯了什么错处,心惊之余还有点窃喜,“二爷打你了?”
画霜哭着说:“不是啊,他把我给了断根的太监玩啊,那太监不是人,把我往死里弄,你再不救我走,我就真得死这了。”
这一句话,让庞氏前半生的思想伦理当场停摆。
还是远远传来的脚步声唤醒了她。
她吓得赶紧溜走了。
救出画霜的念头从头到尾也没生出来过。
她只想着保全自己。
一定不能让柳泽盛发现自己来过,不能让他发现自己知道了这个秘密。
庞氏一直后怕着,恶寒沿着脊梁窜起,只要看到柳泽盛便止不住发抖。
画霜可是柳泽盛的爱妾,且为他生了个女儿,一直捧在心尖上,吃穿用度都不是妾室的规格。
怎么就献给别的男人玩了?
不对,那太监都算不得男人。
很明显,柳泽盛将画霜藏在外宅里,就没想着让她再伺候自己。
他一定是嫌脏的。
庞氏不可怜画霜的下场,她只不敢置信夫君的薄冷,像披着人皮的禽兽。
好歹,画霜陪了他几近二十年,朝夕相处这么久,就算是小猫小狗,也该有感情吧?
这会儿回忆起来,庞氏陡然生出一个更为可怕的念头。
柳泽盛会不会是故意放自己进去看见那一幕的?
柳泽盛负手自正房里走出来,让丫鬟将柳如施叫了出来。
自女儿长大后,柳泽盛就很少这么当面提点管教她。
因为这个大女儿知礼懂事,一向不太让他操心的。
可大女儿最近的异常明显要影响与夏同知的亲事,没得荒废了这十余年的培养。
他可是付出了不少人力与物力。
不能做赔本的买卖。
大女儿是个聪明人。
柳泽盛也用不上长篇大论,简单说了说,最后道:“收收心吧。”
柳如施颔首,她是个合格的闺秀,从不会忤逆自己的父亲。
本来这幅父教女,女敬父的画面还算和谐。
可柳娥娇突然从一旁哭哭啼啼地冲出来,一下子闯进了他们中间,打破微妙的平衡。
柳泽盛的面容开始融化,柔和,温情,像个慈父一般护住了怀里的二女儿。
那画面太过刺眼,柳如施匆匆地带着丫鬟离开了。
柳泽盛轻轻拍抚小女儿的后背,“怎了,娥娇,谁欺负你了,告诉爹,爹给你出气去!”
柳娥娇抬起头,泪水滚滚而下,“有娘的消息了吗?”
柳泽盛叹气:“没有,使了很多人找她呢。”
一套固定的说辞,柳娥娇听够了。
她抹抹眼泪,往正房走过去。
柳泽盛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径直走到庞氏面前,一声不吭地跪了下去。
庞氏吃了一惊,忙去搀她起来。
可柳娥娇倔得跟什么似的,两个人拉扯了一阵,庞氏没敢使大力气,最终被柳娥娇硬褪去了双手。
柳娥娇砰砰地在地上磕头,每一下都实打实的,“我和我娘以前对您多有不敬,该打该罚,以后再也不敢了,若您出过气了,就将娘亲还给我吧。”
原来画霜失踪的太莫名其妙,下人之间便开始胡乱揣测。
都说是庞氏嫉恨姨娘得宠,趁着她外出,派人将她发卖了。
柳娥娇声泪俱下,将额头磕得灰青。
庞氏也是生养过女儿的人,即使画霜从前嚣张跋扈,但她对画霜的女儿却没有深仇大恨,于是便心软了。
可当庞氏抬起头,对上后面那双阴冷的眼,激灵一下,浑身犹如泼了盆雪水,蓦地从这个情绪中挣脱出来。
她松开相扶的手,坐回原处,“我也不知你娘去哪了,每天都让人找呢。”
柳娥娇嘶声大吼:“你不知道谁知道?那她去哪了,好端端的,这么大人了还能走丢不成,身边又有家仆丫鬟跟着,没有人刻意刁难,她能去哪?一个大活人现在都没找回来!”
她这么在房里大哭大吵,多少下人看着呢。
再闹下去就不好收场了。
庞氏又觑了一眼夫君。
柳泽盛站在门边,目光里有鼓励。
庞氏吞咽了下口水,很快就思考好了对策,对柳娥娇道:“唉,我瞒着你也没有恶意,既然你误会了,那我也不得不说出来了,其实,码头有船夫曾经见过你娘,她并没有被人挟持,人也好好的。”
柳娥娇眼前一亮,“真的吗?那她怎么还不回家啊?”
“唉……真是造孽啊,孩子都这么大了。”庞氏掏出手绢按住眼角,“她身边还跟着个男人,两人举止亲密,这么一查才知道你娘卷了府里不少银钱,跟那人私奔了,之前不告诉你,是怕你伤心难过。”
柳娥娇还没反应过来,她问了一个傻问题,“什么叫跟人私奔了?”
这不是个未出阁的姑娘该打听的。
但庞氏好心,还是给她简单地解释了,她娘亲弃了她,跟着另一个男人过日子去了。
柳娥娇呆呆地呢喃:“怎么可能呢?在家里好好的,娘又那么爱我,怎么会不要我了呢?”她彷徨无措地四处寻摸,看到身后的父亲,像抱到一块浮木,“爹——!你告诉我,这是不真的,是她骗我的!”
可柳泽盛残忍地点头,附和了妻子的说法。
最后几乎哭得昏厥的柳娥娇被丫鬟们抱了下去。
看她这副模样,没有一年半载是恢复不好了。
柳泽盛都面露不忍,对丫鬟道:“勤轮值,好好照顾着姑娘,别让她自个儿待着。”
柳泽盛有要事在身,否则也得都陪陪小女儿。
等安置好了女儿,他带着亲随出府。
马车在大道上驶了很久,出城后,转入一条偏僻的小道,最终到了一处荒田旁的小屋前。
柳泽盛进屋时正听见里面审问着。
不愧是做过山匪的男人,嘴里硬气。
那七万两银票的下落咬死也不说。
小厮挪来椅子,柳泽盛撩袍坐下,淡淡抬眼,“大当家还不说,是想将那银票带到阴曹地府里去吗?”
那日骑马奔逃的大当家闻言抬起脸,几乎不敢再认。
曾经体格健硕的伟岸男子竟瘦成了一把骨头,脸上有棱有角的,五官都瘦凸出来了。
他“嘿嘿”笑着:“说出来也难逃一死,何必呢,你不用罗里吧嗦的,进了咱肚子里的东西没有吐出来的道理。”
脑后的手猛地一用力,大当家的嘴就啃到了地砖上,当场见血。
柳泽盛挥挥手,“大当家是条汉子,得客气着点,将他先搀起来。”
亲随便驾着大当家的两条胳膊,将他放在凳子上。
大当家抬手抹了抹嘴,鲜血糊了半张脸,满不在乎地说:“真不愧是道貌岸然的伪君子,雇人杀亲侄子,这要是传出去了,柳二爷以后怎么还在涁州混啊?”
“你威胁我?”
“不敢,只是为自己搏一条生路罢了,柳二爷今日放我走,这事我一定烂到肚子里,若不放……哼哼,明天一早,满城就知道这档子事了。”
柳泽盛面无表情地盯着他,忽而森然一笑,“当初讲好了条件,事成后另有报酬,你非得贪那一下,连吃带拿的,事却给我办砸了,你说说,我要是这么给你放走了,我能舒坦吗?”
“大当家心狠啊,连自家弟兄都舍得下杀手。”
“只是不知,若是自家妻儿,你可还忍心?”
大当家的表情一下就凝在了脸上,他有妻儿这件事,只有寨子里的零星亲信才知晓,怎么就让柳泽盛得到信了。
柳泽盛面无表情地说出了一个船坞,“大当家让妻儿乔装后上了船,是想提前出海吗?”
他掏出一个小虎头鞋,虎眸上还缀着两颗圆润的珍珠,活灵活现的。
大当家从凳子上滑到了地上,脸色灰败,很痛快地将藏匿银票的地点说出来。
柳泽盛继续问那小厮的去向。
大当家摇摇头,“他拿了那份钱就跑了,恐怕早已料到今日的下场,怕你们拿他软肋,连家里瘸腿的老娘也扔下不管了。”
他恳求:“那是我唯一的儿子,求你给我留个香火。”
柳泽盛点头,“放心吧,冤有头债有主,我不滥杀无辜,此事不牵扯你的家人。”
大当家横颈闭目,刀光一闪,很快就去了。
柳泽盛对屋子里的人说:“给他留个全尸吧,就在他儿子旁边刨坑,刨深点,别被野狗嗅出来,把他好好葬了,一家人到了地底下也算团聚了。”
他掸了掸衣襟,信步出屋,望着辽阔的农田,心头依然压着一块重担。
那个潜逃在外的小厮,若不趁早找到,始终是一个威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小年这天, 各房里都在忙着祭灶神、裁新衣、剪窗花和大扫除。
玉茉忙得跟陀螺一样,也不忘去小厨房讨了一碗汤圆,厨娘的手艺好, 包出来的汤圆个个薄皮大馅, 圆鼓鼓的, 吃起来既有糯米的清香,搭配着馅料的香甜,完全不腻。
谢柔徽连着吃了五六个, 玉茉便不许她再吃了, 端下去给了梳儿。
谢柔徽揉着肚子坐在窗前, 看她们繁忙却有序的身影穿插着,各处都贴上了金灿灿的福字,忽而意识到,又要过年了呢。
意味着她穿过来的时间又多了一年。
虽然她平时也会掰着手指算日子,可却将情绪控制得很好。
许是近来的节日氛围太过浓郁, 也许是明日恰好是她的生辰,也许是亲人不在身边,种种因素累积起来便一下子冲垮了她。
她缩在被子里悄悄地哭了一场。
阖府上下忙着置办年货,走亲访友,哪里会注意她。
不过就算知道了也八成无所谓, 一个大房的继女而已,过什么生辰?
她开始畅想,要是还在家里呢?
爸妈是一定不会忘记的,每年的礼物都会准时到达, 在她生日那天起床一睁开眼睛就能瞧见。
她也会和同学们出去聚一聚,闹一闹,酣畅淋漓地疯玩一通。
“小姐——!瞧瞧我给你带什么好东西啦!”
玉茉又端了碗酥酪跑进来, 看那帐子剧烈地一晃,原本兴冲冲的脚步也停下来,歪着头问:“小姐你睡了吗?”
谢柔徽藏在帐子里,捂着嘴说:“我现在吃不下,先搁在桌上吧。”
玉茉不像梳儿那样听话,她是将碗搁在桌子上了,可人却没走,而是走进了帐子里,将手轻轻搭在谢柔徽细瘦的肩膀上,“小姐,难受就哭出来吧,憋着反而伤身,这个院子里没有人敢笑话您。”
这是实话。
柳显章宽严相济,沁风堂内上下和睦,井井有条,下人们都很守礼,不会多嘴嚼舌。
况且谢柔徽的生母颜镜棠随柳同勋远赴临安,几年未归。
一个女儿思念母亲,哭一哭也属人之常情,旁人看了只有心疼可怜的份,哪有会嬉笑的。
但谢柔徽其实想的很简单,她只是不想搅了大家的兴致。
大过节的,每个人都喜气洋洋的,这种朝气蓬勃,幸福欢乐的氛围不是时时能有的。
所以她仓促地在被子上擦干了泪水,回过头时脸色已带了笑,“哎哟,好丢人,刚才吃得太多有些不克化,胃里正嗳气呢。”
这一回头,眸里迅速消散了那些不时宜的情绪,却仍凝着水光。
玉茉一刮谢柔徽的鼻梁,“原来是这点事,小姐也真是的,都疼哭了也不与奴婢说一声,奴婢这就去讨些山楂糕来。”
玉茉噔噔地快步走到门边,想到什么,又折回来,“既然小姐不适,那晚宴就推了吧。”
小年这晚,柳家会来许多亲友吃团圆饭,大多是族里的亲眷,都不是外人。
正因为如此,谢柔徽坚定道:“要去的。”
颜镜棠和柳同勋过了六礼,是柳同勋的正室,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存在。
柳家的家宴,她有资格参加,也可以光明正大地出现在人前。
她才不会让某些人如愿而龟缩在房里不敢露头。
因才哭过,眼尾和脸颊都有些泛红。
在出发前,玉茉为她上了些脂粉,又少少地沾了口脂,罩上了缠枝莲纹的绯红斗篷,帽沿的雪白绒毛几乎能将整张脸藏进去。
谢柔徽拨了拨那些长而轻软的绒毛,伸手除下风帽,对镜而立,检查服饰可周正。
玉茉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自家小姐,呼吸几乎暂停了瞬。
日日相伴,小姐何时出落得这般惊艳了。
谢柔徽的眉眼肖似母亲,皎皎艳如月,是毋庸置疑的美貌,夺目而不可忽视。
她站在房间中央,就能为看似寻常的陈设增添了光彩。
待拾掇好,谢柔徽便上了软轿。
轿夫的腿脚都很稳,轿子跑得快却不晃。
到了后,玉茉撩起软帘,谢柔徽低头自轿子中走出,二月里凛冽而刺骨的北风便如同消失了一般。
春色动人,或惊或艳或好奇的目光密密匝匝地扫来。
谢柔徽多少有些不适,快步走进了楼里。
她心中其实是疑惑的,每年这时候,柳娥娇都要设法在晚宴上争奇斗艳,怎么浓妆艳抹怎么来,还要穿得华丽而隆重,定要抢走所有人的视线才肯罢休。
可今日她怎么就缺席了。
玉茉悄悄八卦:“自画霜姨娘失踪后,二姑娘伤心过度,就此起不来床了,一直养着呢。”
谢柔徽不免惊讶:“竟还没找到人吗?”
活生生的人,就算落河了、被拐走了、遭了黑手,也总会留下踪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简直像是直接人间蒸发了般。
“据说画霜姨娘是和家里的门子私奔了,为着这事,二房里还处置了几个嚼舌头的下人。”
“私奔?”谢柔徽呛咳了下,有些不敢置信。
画霜在府里虽是名妾室,可也颇受柳泽盛的宠爱,穿金戴银,用度不比正房差,怎么想不开要和一个门房私奔呢?
况且她曾接触过几次画霜,那个女人艳俗有余,不是个会为爱情而冲晕头脑的。
这种说法,简直漏洞百出。
只是柳府里的人竟能有大半都信了。
柳娥娇作为画霜的女儿,自此就背上了一个偌大的污点。
所幸柳泽盛十分偏疼这个小女儿,所以并未因此心生芥蒂,还是如以前一般待她。
谢柔徽听玉茉说得煞有介事,不知是叹还是怜。
柳二叔实在是个仁慈的好父亲。
虽说祸不及子女,可大多数男人都是很计较这些的。
在席间多坐了会儿,谢柔徽发现二房里的怪异之处实属太多。
先是画霜姨娘失踪,女儿柳娥娇因病缺席。
正房庞氏也不复从前的热络模样,只呆呆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偶尔向自己的相公偷觑一眼,那眼里包含的情绪太过复杂,似惧、似怕。
而往常孤芳自赏,傲然如天鹅般的柳如施今日竟也姗姗来迟,落座后,整个人也怏怏不乐,背脊也没有以前那般挺直了。
所有人都不在状态。
谢柔徽对柳如施实在生不出多余的好感,且还记挂着宋瑛那事,多少与柳如施脱不了关系,便将目光投向别处。
往年这般规模的筵席,柳显章都是当之无愧的众人焦点。
天资聪颖,年少有为。
席间一袭飘袂青衫,芝兰玉树。
这样的人,无论走到何处都不缺少注视。
从前谢柔徽看柳显章就像在看别人家的孩子。
现在便托着腮,笑盈盈地盯着他,心中道:不愧是柳显章,不愧是她的哥哥啊。
仿佛他在人前高一尺,她就能跟着长一寸似的。
心有灵犀般,柳显章在那样多的人围拥中竟也能察觉到,他缓缓侧首,与她对视,眸中盈盈有光,长久没有移开视线。
喝了酒,脸上不显醉态,举止却不像平常那样注意了。
那么多人看着他呢。
谢柔徽有意低下头,错开了视线。
“显章,我这题如何,可能对得上来?”
家族有些叔辈灌多了酒,好托大,便要拿出长辈的姿态在吃饭时考一考小辈,想显摆自己的学问。
柳显章威名在外,每年还是有许多人不知死活地撞上来。
便如此刻,柳显章仰头饮尽杯中残酒,倒转杯底,谦卑低眸,出口成章,字句珠玑,将对方杀得片甲不留。
吟诗作对本是文雅事。
可若在其中掺杂了私欲,就成了对败方的一场凌迟。
那出题的人面色铁青,怫然不悦。
柳老夫人笑得合不拢嘴,这时候才出来做和事老,三两句话将此事揭过。
另有人自知文采比不过柳显章,便托着酒杯上前要比拼酒量。
因柳家并不像士族那样重视男女大防,都是自家人,也未设屏障。
谢柔徽便旁观了全程,暗暗地想:原来无论哪个时代,都有这种人,以自己的长辈身份去强压别人一头,尽提一些无理要求,若达不成目的便自觉颜面扫地,还会恼羞成怒。
柳显章饮了几杯便托辞酒量浅,有柳老夫人相护,其余人只好悻悻退回。
筵席大概会持续到深夜,谢柔徽是恕不相陪的,大多数人酒酣耳热之际,她已悄然退席。
只是不想,她却在半路上遇见了东纨。
谢柔徽不免诧异:“你不用陪着显章哥哥吗?”
东纨笑道:“正是大公子命小的在此处等候,还请姑娘跟小的多走几步,大公子稍后退了席便来找您。”
东纨是柳显章贴身小厮,说话自然有分量。
谢柔徽信任地跟着他的指引走,只是心中还是有疑惑。
因为这种时候谁离席都可以,但柳显章不成,多少双眼睛盯着他。
族里许多的人也是为了他的才名来柳家一聚。
他如何说走就走呢?
谢柔徽低眸前行,月辉洒落一地银霜。
她踩着月影,登上了后门处的马车。
约莫一炷香后,一串轻快的脚步声渐近,车厢晃动了下,软帘被一只手攥起。
柳显章玉白的脸染了些许酒热,朝她微微一笑,抬足进了车厢,也为她带来一阵夹杂清香的寒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近年节, 涁州城内不设宵禁。
只是二月里寒风凛冽,冷得透骨,大多数人若非必要是不会选择在深夜时外出的。
街上一时很安静, 只听到车轮辘辘碾压石板路的清脆声响。
马车行进了有一段距离。
谢柔徽没问柳显章到底要带自己去哪。
今夜他饮了酒, 看似与平常无二, 稳稳当当地坐着,胳膊底下垫着肘枕,脸不红气不喘, 一条腿却往她这处歪了歪, 视线也一直落在她的身上。
谢柔徽被他翻来覆去地看, 心中笑道:显章哥哥定然是醉了,伸手替他将膝上的毯子拽了拽,问道:“显章哥哥是用了什么理由脱身的?”
柳显章支着下颌道:“衣裳洒了酒水,我说下去换一件再回去。”
谢柔徽愕然:“就这样吗?”
柳显章点了点头。
他竟用这般近乎耍无赖的法子偷溜出来,实在不可置信。
要知道他平日在长辈面前最是恭谨守序, 让人挑不出错处。
哪里就有这么要紧的事要在席间撒谎?
谢柔徽简直不敢想,那些族里的长辈待会儿发现了柳显章不辞而别后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想到这,一时又有些好笑。
柳显章用手背蹭了蹭发烫的面颊,靠在车壁上阖了眸,唇边却突兀地翘起一抹弧度。
谢柔徽实在没想到, 柳显章在喝了酒后简直像变了一个人。
平时的他举止文雅,知礼节,进退有度,却始终给人一种距离感。
喝了酒后, 似是开闸放出了另一面的他。
会与长辈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会在事成后偷笑。
这样的他,谢柔徽也喜欢得很。
总觉得更加亲近了。
最终, 马车停靠在了揽月楼前。
这个涁州最高的酒楼,不负其名,举手可摘星揽月,光台基就比一般的酒楼要高得多,九层空间,通宵达旦地燃着灯,可同时容纳上千人纵情欢乐。
当然此地花销也极大,一晚豪掷千金的也大有人在。
谢柔徽仰头,在虚晃的灯火中看到那遥远的飞檐,有些不懂为何柳显章要带她来这种销金窟。
他们不是才从夜宴中脱身吗?
迎门小厮眼尖,远远看到一双璧人拾级而上,举止甚是亲昵,便误以为是哪家新婚的小夫妻,候在门前向这对小夫妇恭维了两句,也是想讨个赏钱。
谢柔徽抱着柳显章的胳膊,本意是想搀扶他,见那小厮误会了,便甜甜一笑:“这是我家哥哥呢。”
小厮一愣,随即嘴甜道:“兄妹二人感情真好,让人艳羡呢。”
柳显章掏了银子扔给他,摆了摆手。
小厮抱着丰厚的赏银,笑得见牙不见眼,“贵人若有吩咐可随时叫小的。”而后自觉退下。
柳显章反手握住谢柔徽的手,两人并肩踩上楼梯,一级一级,稳稳抬脚,稳稳落地。
盘旋而上的红木阑干仿佛永无尽头。
独个走这样冗长的楼梯,在漫长的时间里,只会不自觉地涌出沉闷和孤独的情绪。
可谢柔徽被他握在掌心的手泛着潮热,心中只觉安稳又踏实,情愿永远这样走下去。
柳显章棱角分明的侧脸笼罩在交替的光影中,眉眼含笑,昳丽隽秀。
谢柔徽隐隐有预感,即将发生的事,足够她铭记一辈子。
二人登上揽月楼的顶层露台。
她扶着阑干,远眺到底下或疏或密的万家灯火组成星罗棋盘。
月挂中天,时间刚好越过了子时。
算是第二天了。
柳显章的袍摆在风中猎猎舞动,温柔地朝她一笑,“今日是你的生辰罢。”
与此同时,接二连三的焰火窜上高空,在头顶炸开。
如流星逆行,长亮不熄,五彩斑斓的璀璨光芒朵朵盛开,好似将整片星空都被点燃了般。
数不清的焰火照亮了半座涁州城的天空,同时也照亮了谢柔徽的双眸。
如此规模的焰火难得一见。
谢柔徽紧紧扒住阑干,几乎感受不到寒冷,耳边有蜂拥而至的人群拍手惊呼。
身在异地他乡,有人惦记她的生辰,有为她一人而燃的焰火。
这种被放在心尖上的感觉。
熟悉又陌生。
她站在高耸的露台上,无声地哭泣。
柳显章以为她是喜极而泣,可眼见她越哭越凶,眼泪仿佛源源不断地滚出眼眶,滑落。
他上前,捧住她的脸细看,果然,被眼泪打湿的脸颊叫寒风吹伤了。
他无奈地用手帕为她擦拭眼泪,然后将哭得颤抖的人揽到怀里,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
谢柔徽揪住他的衣襟,闷闷地喊:“哥哥……哥哥……”
柳显章被她喊得心都融化了,不厌其烦地一声声答应着。
见她长发被风吹乱了,便细心用手指捋着。
指尖猝不及防地划过她细瘦的脊背,引起一阵轻颤。
谢柔徽猫似的呜咽着,在他怀里蹭了蹭,呢喃:“痒……”
柳显章低眸,默默地在寒风中圈住她。
等谢柔徽重新恢复平静,这才发现柳显章胸前的衣裳都被她打湿了一片,顿时耳后发热,掩耳盗铃地用手按住了那里,羞赧地抬不起头。
怎么就在柳显章面前失态了呢?
真是太丢人了。
柳显章却浑不在意,解下颈扣,将厚重的大氅披在她肩头。
两人身高差得多,大氅穿在谢柔徽身上便直直坠地。
他们几乎在外面待了整宿,在振奋的鼓点中观高眉深目的胡姬做拓枝舞,猜射覆,围观那艺人吞刀吐火。
谢柔徽还偶遇了柳显章在书院交好的同窗。
他们似乎都知道她的身份,也知道柳显章极为宠溺她,无一人拿她玩笑,客套了两句后,便想拉着柳显章入他们的酒局。
柳显章一一推辞了,被他们打趣了也面带微笑,牵着谢柔徽的手出来。
回去时,柳显章对她说,还给她备了一份生辰礼。
谢柔徽此时还有些兴奋,并不觉得疲惫,闻言既有些惊讶也有些期待。
其实柳显章不用送她什么,她就已经很开心了。
柳显章消失了一会儿,再度回来时,臂间便多出了一只圆头圆脑的可爱小狗。
谢柔徽欣喜地接过来,小狗也不怕生,在她怀里拱来拱去。
她尝试地伸出手指,便被小狗含住了,并不真咬下去,而是闭着眼睛吮吸。
她抬头笑道:“才断奶呢。”
柳显章道:“才喂过一回,又饿了吗?”
他应该是没养过狗的。
谢柔徽就抱着小狗走到他面前,托起那圆滚滚的小肚子给他看,“你瞧,幼犬不知道饱,要是有食,它就能一直吃下去,直到把肚子吃成个球也不会停的。”
柳显章摸了摸那小腹,硬邦邦的,跟石头一样,显然是喂多了。
谢柔徽换了个让小狗舒服的姿势,“没事,我待会让它在房里散散步,消消食。”
几十天的小狗畏寒,钻到她怀里只露出一个黑润的鼻头嗤嗤喘气。
柳显章问她:“和你幼时养的狗可像?”
闻言,谢柔徽这才想起仔细观察小狗的全貌。
通体淡黄色的短密被毛,且头颅宽阔短平,尾巴短而粗壮,十分活泼好动。
与本地常见的犬种有些差别,应是与外来的犬种杂交生出的。
虽与她在现代养的那条狗不完全一样,可也有六七分相似。
柳显章定是花费了一番心思才给她找来的。
她想念家中的一切,其他的不能在人前提,只有自己亲手养大的那条狗能时常挂在嘴边。
柳显章便为她寻来了一只相似的排解苦思。
这样的生辰礼胜过任何金贵之物。
谢柔徽又要落泪,可眼睛都有些哭肿了,才皱了皱眉,柳显章便催促她进屋。
谢柔徽不依不舍地牵着他的袖角,可他陪着自己熬了一宿,虽精神尚可,但她也不好太自私,总是强占着他的时间。
他是很忙的,尤其在年节这种关键时刻。
柳显章笑着陪她走了几步路,直到送她迈过门槛,捏了捏她的脸,“别顾着玩,早点歇下吧。”
谢柔徽眯着眼笑:“哥哥也是,回去后不管有什么事都等睡一觉起来再处理。”
两个人依依惜别的情景被玉茉看了满眼。
待谢柔徽刚进到屋里,玉茉便跳出来问道:“大公子带您去哪玩了?居然一整夜都没回来,唉——!怎么还有只小狗?”
谢柔徽蹲下将小狗放到地上,看它挺着肚子歪歪扭扭地走,在地上一个劲嗅来嗅去的。
“玉茉你盯着它,千万别让它乱捡东西吃。”
玉茉生出一个好主意,转身去把兔笼拎了进来,“嘿嘿,这个小家伙有伴了,让它们一起玩吧。”
兔子已经养了一段时日,膘肥体壮的,从笼子里跳出来竟比那小狗还大些。
小狗吓得往后一跳,捺不住好奇心,又跑过来嗅兔子的短尾巴。
兔子被它嗅烦了,一个后蹬步,正好踹在小狗的鼻头上。
小狗翻倒在地,委屈地嘤嘤叫。
谢柔徽忙将小狗抱起来哄,“快把那只大凶兔子关起来。”
玉茉叹气,“昨天还乖宝宝长乖宝宝短的叫,今日就是大凶兔子了,真是只闻新人笑,不闻旧人哭啊。”
谢柔徽被她说的一窘,“小狗初来乍到,我怕它吓到嘛,等它适应了再试着放一起吧。”
“是是是。”玉茉拍拍兔子的屁股,让兔子跳回了笼子里,又塞了把草料给兔子嚼,“等宋公子回来了,看到您厚此薄彼,肯定要小发雷霆。”
提到那人谢柔徽便头疼,让玉茉多加了把草料。
玉茉笑道:“宋公子人不在这竟还能有这么大的威力。”
谢柔徽缄默了,解了外衣,简单洗漱后便一头扎进了被子里。
其实她们两人心中都清楚,宋瑛是不会再回涁州了。
便将他留下的兔子养得好点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过年时书院休假, 再加上天气寒冷,大多时间里,谢柔徽就缩在房里睡觉。
她如今住在柳显章的院子里, 当然也没人会来管教她什么早睡早起的道理, 都由着她放肆地睡。
一觉醒来, 谢柔徽只觉屋内热得厉害,身上竟出了些汗,赤脚踩在地毯上走去拉开了厚厚的两层帷帐。
不知谁这么贴心, 竟在屋里同时摆了两个炭盆, 银丝炭烧得红彤彤的, 烟气却很淡。
再扫一眼窗外,扯絮似的下着大雪,视野之中时而匆匆路过三两名丫鬟,都穿着厚沉笨拙的冬衣,说话时口中呵出白雾。
门忽地被人推开, 进来的人挟着冷风一路小跑,撩开帘子,露出被风吹得发红的脸膛。
玉茉笑着扬起手里的信笺,挥了挥,“夫人来信啦!”
颜镜棠自从跟随柳同勋去往临安, 每个月的月末都会固定往家中捎信,这个习惯雷打不动地坚持了四年,既是为了报平安,也是想随时了解女儿的近况。
在回信中, 谢柔徽大多是报喜不报忧的。
只除了当年的绑架案,闹得满城风雨,没能瞒得住。
颜镜棠得知此事后, 急得就要赶路回涁州。
但谢柔徽安然无恙地回家了,在信中百般劝阻,再加上柳同勋也实在舍不得放她走,这才不了了之。
后来,谢柔徽从未在信中提及二房子女的针对,庞氏的不作为和老太太的偏帮不理。
只花费笔墨叙述柳显章担得起兄长风范,待她日益亲近,不管搜罗什么好吃的好玩的,第一时间都是给她。
颜镜棠知道她过得好,也就打消了回来的念头,只保持着每月通信。
这会儿她听到颜镜棠寄信来了,便趿上鞋子,从玉茉手中接过信,还没打开呢,玉茉已憋不住了,兴高采烈道:“大爷和夫人就要回来了!老太太那已然得到信了,今天凡是在府里伺候的下人们都沾光得了赏钱!”
原来是柳同勋三年期满,再加上他为人慷慨仗义,在临安的人缘不错,也攒了些功绩,最后上下打点了一通,心满意足地回了涁州做通判。
看似是调任,实则是升迁。
谢柔徽也是实打实地为颜镜棠感到高兴。
再度回到涁州来,颜镜棠以后就是通判夫人了,官家娘子,再也没有人敢指着她说三道四,也没有人再拿她在前夫家中的事做文章,总算是熬出头了。
谢柔徽在信上确认了归期,兴冲冲地要找些下人将三四年未住人的院子打扫干净。
玉茉笑着拦住她,“老太太早就让人将大爷的院子拾掇出来了,其实老太太嘴上不说,可心里头一直在念叨大爷呢。”
若不是一直惦记着柳同勋回来,她也不会在得知这个消息后大手一挥,豪横地赏了全府的下人。
这种待遇只有逢年过节才有呢。
柳老夫人对待亲子这方面实在是嘴硬心软。
柳同勋去往临安四年,这四年期间,柳老夫人仿佛负气般,从不在人前提起这个长子,可暗中却往临安替柳同勋搭了不少人情。
若不然柳同勋大概也不会在临安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界混得风生水起罢。
等过了年有一段时日,柳老夫人特意嘱咐了不得将门前的红绸扯下,府里门窗上仍然贴着硕大的福字,将浓郁的喜庆氛围保持下来。
明眼人一瞧便知柳老夫人这是为了什么。
柳同勋归期那日,柳老夫人起了个大早,关键时刻却借口头疼未去迎接亲儿,让人在门前铺设了红毯。
待马车停靠在正门前,小厮们忙将脚凳抬过去。
多年未见,柳同勋的脸上略见风霜,一笑便眼尾生花,风流多情,平添了成熟的魅力。
他走下来的第一件事便是回头去搀扶妻子。
颜镜棠头佩钗环,鬓边珠环轻轻晃动,肌肤胜雪,媚骨天成,在她身上几乎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
她扶住柳同勋的手臂,缓缓踩着脚凳下来,不及站稳,一双泪眼已在人群中急切地寻找起来。
见状,谢柔徽急奔了过去。
暌违多年,母女两个却没有任何生分的表现。
谢柔徽自然地埋首于颜镜棠胸前,母亲天然的柔软温情彻底将她包裹住,那双手臂紧紧地圈住她。
两人无声的圈抱胜过千言万语。
颜镜棠轻轻抚摸她的脸,泪中带笑道:“瘦了些。”
谢柔徽的脸褪去婴儿肥,也褪去了稚气,如盛烈而侬丽的花蕊朝露。
两人搂着胳膊一边说话一边向门内走去,将柳同勋晾在了一旁。
他看着这对母女俩,笑着摇摇头。
回去后,柳泽盛为他们备了接风宴。
柳同勋对这个二弟十分愧疚,毕竟自己当年负气一走了之,偌大的家业说不管就不管了。
二弟就这么担了下来,多年来又将家中生意打理得井井有条。
席间柳同勋听到如今柳家还与江宁织造局合作,垄断了涁州丝缎的供货,惊讶中带着佩服道:“那刘裕庆可是个不好打交道的,二弟竟有这般本领?”
柳泽盛谦虚摆手:“运气好些罢了,正巧撞上原来那批货出了问题,刘裕庆急着找人,我便逮住这营生了。”
几番推杯换盏,柳同勋注意到一向爱玩笑的庞氏竟一直安静坐在一旁,低着头不怎么说话,便随口问了一句,“弟妹今日这是怎么了?”
柳泽盛在桌下的手肘立即碰了碰庞氏。
庞氏一惊,余光瞥到柳泽盛似警告的眼风,忙开口解释了几句,好在没人较真,便被她敷衍过去。
庞氏见柳泽盛不再瞪着自己,暗自松了一口气,与颜镜棠客套着,为她布菜。
恰巧一块带皮的鱼肉被放在碗里。
颜镜棠敏感地嗅到那股鱼腥味,顿时有些反胃,虽抬手捂住鼻子,还是没忍住一声干呕。
柳泽盛冷冷地斥了声。
庞氏哪里知道颜镜棠不喜鱼肉,既委屈又无辜,咬着嘴唇为颜镜棠拍抚后背,不停道歉。
颜镜棠用清水漱了漱口,回到座位上时脸色仍有些虚白,只摆摆手,“许是舟车劳顿累着了,歇歇便好了,无碍。”
庞氏出身医药世家,略通医理,本着活络气氛的目的试着道:“我为嫂子搭搭脉吧。”
颜镜棠笑着答应,挽起袖口,将纤细白皙的手腕搁在桌上。
庞氏缓缓吐出一口气,闭眼定神,两指按在细腕上。
须臾,庞氏的脸色变了。
一桌人的表情各不相同。
柳同勋最为关切,“怎么样?”
庞氏垂下手,调整表情,笑道:“恭喜大哥,嫂子这是有喜了。”
柳同勋反应极大地按住了桌角,有些不敢置信。
他在临安遍访名医,还一直为颜镜棠调养身子,这么折腾了近四年都未盼到好消息。
岂知这才回到涁州,颜镜棠竟就有了身子。
回想到颜镜棠这一路上表现出种种不适,而自己又太过迟钝,竟全然没当回事,现下后悔得直拍大腿,“若是早些知道你有孕,便要推一推时间,不那么火急火燎地赶路了。”
路上那么着急,车马又颠簸,若是出了什么差错,他恐怕就要悔死了。
乍闻好消息,柳同勋连饭都顾不上吃了,忙扶着颜镜棠回房休息,一边还乐得跟傻子似的,被颜镜棠嗔怪了两句。
柳泽盛和庞氏不便打扰,拜别后走出来。
柳泽盛侧首问:“确定吗?”
庞氏颤了下指尖,那上面还停留着方才如珠滚盘的脉象,便点头道:“有七八分牢靠。”
柳泽盛道:“她既然有孕,那你就分出时间多陪陪她,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你心里应该有数。”
两人说话时完全不像相敬如宾的夫妻,却仿佛冰冷的上下级关系。
庞氏脑中闪过柳同勋待妻子温柔可亲的模样,再回归现实,复又感到一阵阵心寒。
但画霜的惨烈下场还摆在她面前。
她不敢违逆柳泽盛,沉重地点了点头。
过了两三天,柳同勋渐渐从狂喜之中冷静了下来,开始后悔让太多人知道颜镜棠有孕的事。
老太太那头还虎视眈眈地盯着呢。
当年一碗狠辣的断子汤,却没能彻底断绪,谁又敢保证老太太不会再下手?
柳同勋想到这重,登时汗如雨下,马上重新调遣房里的下人。
凡是能留在贴身伺候的下人都是知根知底的心腹,不会为人收买。
而稍微不牢靠的,就放在外间,平时连颜镜棠的一片衣角都沾不到。
而类似那厨房重地,柳同勋更是派人全天候盯梢,务必断绝有人偷偷下药的可能性。
他就不信,都做到这份上了,这一胎还能被老太太害了。
他满心满眼只有颜镜棠腹中的孩儿,却忘了自己这么做,无异于当面伸手去打亲娘的脸,一点余地没留。
饶是思儿心切的柳老夫人还是被他气得够呛,大骂他不孝。
王妈妈心中道:人没回来时天天想着,人一回来便针锋相对,这对母子还真是上辈子的冤孽。
待柳老夫人消了气,就着王妈妈的手抿了一口茶润喉,半晌后对她交了底,“我没想再动她了,当年那碗猛药都没能让那女人绝育,看来老天都在助她,好在显章已经长大了,也能独当一面,就算她生出个凤凰蛋也作不了妖。”
王妈妈叹道:“这些话您等大爷来,当着他的面说多好,母子之间哪有隔夜仇?”
柳老夫人却仿佛看透了般,“罢了罢了,有了媳妇便忘了亲娘,他现在正热乎着呢,什么都听不进去,我又去上赶着触哪门子的霉头,若再逼急了带着人跑了,我又能拿他怎么样?都随他去吧。”
话毕,又是长长一声叹息。
颜镜棠有孕后,每个人都或多或少受到了影响,也包括谢柔徽。
同为女子,她也清楚怀孕是是一件极辛苦的事。
好在前来看诊的郎中再三确保颜镜棠身体健康无虞,可顺利产子。
谢柔徽才缓了缓心神,她听说柳同勋命心腹去给颜镜棠熬坐胎药,等药熬好了还要找人试药,不禁笑道:“柳叔叔行事很牢靠呢!”
颜镜棠坐在榻上,不知想到了什么,笑了笑,“你都不知,初到临安上任,事情又多又繁琐,他习惯不了官场,多少次都想打退堂鼓,好像辞官回来继续做游闲公子,我便一直劝他,好歹坚持了四年。”
柳同勋生性闲散,在临安坚持了四年,也实属不易。
母女俩闲话家常,说了一会儿话,谢柔徽为母亲掖了掖被角,隔着薄被将掌心轻轻贴在她的肚子上。
颜镜棠的小腹还是平坦的,里面却在孕育一个小小的生命。
谢柔徽觉得这种事很神奇,便想学着去感受孩子的存在。
颜镜棠道:“现下还早呢,至少也要等到七八月份才能摸到胎动。”
不出一年,家中就要添个孩子。
谢柔徽觉得新奇,兴奋道:“是不是要提前给孩子预备小衣和鞋子了?”
她不禁想,这个妹妹或者弟弟的模样,会多像颜镜棠些还是柳同勋呢?
颜镜棠倚着软枕,颜色淡淡,只道:“不急。”
谢柔徽抬眼,莫名的,她能感受到颜镜棠的情绪起伏不大。
明明她重新有了生育的能力,还要马上添一个与柳同勋的孩子。
可是她为什么瞧起来并不是很开心?
谢柔徽的眼神变得探究时,颜镜棠突然引开了话题,“你如今住在显章的院子里吗,他那么冷淡的一个人,怎么就允许了呢?”
宅门里的阴司事太多了,别说继兄妹,就算是亲兄妹之间也有很多见不得人的纷乱关系。
何况谢柔徽生得貌美,有些事不得不防。
谢柔徽看颜镜棠目露紧张,就知道她是误会了,笑着解释道:“显章哥哥待我便如亲哥哥一样呢。”
为了打消颜镜棠的戒心,便无法隐瞒当初柳老夫人强制她搬去枕竹居的事,还有后来她被二房针对,受柳奕昌的欺辱。
颜镜棠红了眼圈,潸然泪下,饱含歉意地抱住了谢柔徽。
谢柔徽马上住嘴,“现在已经没事了,显章哥哥都替我解决了。”她用手帕去擦颜镜棠的眼泪,哄着道:“娘亲现在有身子,不能哭的。”
颜镜棠呢喃:“老太太说过的,她说过要善待你的,怎么就……若我知道,一定不能将你一个人丢下的。”
谢柔徽道:“都过去了,我也好好的在这呢,娘亲你别想那些了,要因此让娘亲伤身,柳叔叔非得怪罪我不可,他可是盼着能得个身体结实的孩子呢!”
柳同勋已经有了个儿子了,他更加想要个女儿,一个乖巧漂亮,既像他又像颜镜棠的女儿。
可他这个愿望最终还是落空了。
万众瞩目着,倍加小心着。
颜镜棠还是滑胎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颜镜棠踩到一滩水渍重重地摔了一跤, 而后身下便有出血之症,等郎中赶来时已然来不及了。
才足三月的胎儿便因这一摔而没了。
那摊水渍突然出现在地面上。
还正好地卡在了颜镜棠的必经之路上。
若说是偶然,那柳同勋是万万不肯相信的。
正房里三堂会审一般。
堂下哭哭啼啼跪着若干丫鬟仆妇。
柳同勋坐在上首, 听她们一个个汇报这一整日的活动, 连细枝末节的东西都要交待清楚。
谢柔徽从内间出来时, 正好最后一个婆子禀告完。
看似谁都无辜,可谁都好似沾着干系,各种线索根蟠节错地纠结在一起。
柳同勋疲惫闭眸, 食指和中指狠狠掐着砰砰乱跳的太阳穴。
谢柔徽轻声道:“柳叔叔, 大夫有话与你说。”
柳同勋撑着椅子扶手站起, 动作间略显笨拙,可见此事对他的打击不小。
大夫正收拾完药箱,拉着柳家大爷走到角落处说话。
谢柔徽听到只字片语,
“保不住了……以后……不会再……节哀。”
然后便是柳同勋痛苦的干吼溢出喉咙。
谢柔徽稍等了会儿,等着大夫离开, 等着柳同勋跌跌撞撞地走出来,直奔着那些下人过去,似是还想从她们嘴中挖出有用的讯息。
谢柔徽看着状态犹如喝醉了般的柳同勋,突然开口道:“柳叔叔。”
柳同勋望过来,看她忽然站在自己身前, 仰起头时,眼中有不可直视的雪亮眸光。
“柳叔叔,再审下去也是没有意义的,这些人没有理由害我娘亲, 她们必定是受人指使,请柳叔叔看在我娘亲陪伴多年的份上,请彻查此事, 务必给她一个交代,也请不要再轻放了那幕后主使,否则,我娘亲真的要寒心了。”
若说府里唯一有动机害胎儿的人不早有答案?
何必这么辛苦地审问下人。
谢柔徽怕此事又如上次一般无疾而终,也怕柳同勋会顾念亲情有所偏帮。
柳同勋本也在下意识地躲避着什么,此时被她点醒,知道有些事是逃不过的。
颜镜棠身下流血不止的画面一次次在脑中重现。
懊悔,悔恨,痛恨。
若说他对那个孩子期望有多大,那么此时的怒火就有多高涨。
就如谢柔徽所说的那样,他不能轻易饶过那个罪魁祸首,否则就是对不起仍在病榻上的镜娘,也是对不起那个早早离世的孩子。
刘管事想息事宁人地拦住柳大爷,却被身后一个人喊住。
他回头,谢柔徽正怒瞪着他,一字一句道:“你这么着急拦着做什么,你是不是知道什么,还是说难道此事与你有关?”
刘管事倒吸一口凉气,果然退开,这种关键时刻撇清干系还来不及,怎么就轮到他上赶着呢。
这么犹豫间,视野里只余柳大爷渐行渐远的愤怒身影。
谢柔徽冷冷回目,缓步走回内间。
里面仍然充斥着血腥气。
这样的场景四年前发生过一次。
四年后再度重现。
她坐在榻前,怔怔地注视着颜镜棠发白的面孔。
她何其无能,没有一次能阻止。
她握住颜镜棠湿凉的手掌,用力地将其抵住眉心,“对不起娘亲,我太过弱小,不能护住娘亲,竟让她一而再再而三地伤害娘亲,但我发誓,日后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我都要为娘亲讨回公道。”
她甫一想起柳家老夫人,那个年迈却狠心的老妇人,对待自己儿子何其心软,可待其他人却无所不用其极,她恨得咬牙,“我绝不会放过柳家的老夫人,绝不!我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也要让她尝尝这种痛苦。”
本应天真单纯的眼眸里被复仇的□□所浸染。
低弱无力的嗓音幽幽响起:
“即使她是柳显章的祖母吗?”
不知何时,颜镜棠竟已睁开了眼,表情复杂地盯着自己的女儿。
谢柔徽果然怔了一怔。
若她想对柳老夫人做什么,必然绕不开柳显章。
毕竟那人可是柳显章最敬爱的祖母。
可真要让她忍下此事,到底还是不甘。
很快,她便做出了抉择,“即使她是显章哥哥的祖母,即使显章哥哥会阻挠我,我也不会让步。”
颜镜棠叹气,反握住谢柔徽因愤怒而滚烫的一双手,她摇摇头,“这都是我的命数,不必因为我而得罪了柳家,显章是个好孩子,待你真诚又体贴,就当他对你的好是替老夫人赎罪了罢。”
谢柔徽很困惑。
颜镜棠被害落胎,奇迹不会再次发生,她以后也不会再有自己的孩子了。
为什么她总是一派轻松的模样?
她被诊出喜脉时没有多开心。
失去孩子后,却也没有多伤心。
谢柔徽直接将心中困惑问了出来。
颜镜棠对着已经长大的女儿道:“待我好些了,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到了那里,你就都明白了。”
两人说话间,柳同勋已一路闯入了柳老夫人那。
王妈妈才将此事转告给柳老夫人不久,然后柳同勋就带着满身的怨气杀到了。
柳老夫人能猜到他会来兴师问罪,但看到他这副六亲不认的模样还是感到心间被狠狠捅了一刀。
她对着几乎丧失理智的儿子道:“此事不是我所为。”
“我向来敢作敢当,若真是我所为,我用不着这样设计她。”
“对付这种女人,还用得着拐弯抹角地使手段吗?我便是派人将药端过去给她,她敢不喝吗?”
提及颜镜棠,她的眼神里,语气中,满溢着鄙夷和轻慢。
一股冲天的怒火烧到了柳同勋的头顶。
“我知你瞧不起她,这么久以来,有几个女子能入你的眼?”
柳老夫人闻言激动道:“慧娘便是个知书达理的,也是个好人家的女儿,你却不珍惜她!对着这么个贱皮子如获珍宝,我看你是瞎了眼!”
慧娘,那个早亡的发妻,柳同勋冷笑:
“母亲,你是怎么好提起慧娘的?”
“我与慧娘也曾是琴瑟和鸣,可你非要在我们夫妻二人之间横插一脚。”
“我自小被你拘在手心里,你让我往东,我便不能往西,从没有一分一刻的自由,后来慧娘嫁进来,我以为我终于有了喘息的空间,不想我竟是大错特错!”
“你不想失去对我的掌控,便打起了慧娘的主意,你将她培养得很好,简直就是你的影子!每日一般无二地管束我,唠叨我,简直想直接将我按照你们的心意揉来按去。”
“慧娘是被你利用了,恐怕她到死都不知道,逼死她的从来都不是我,而是你!”
说完这些话,柳同勋太过激动,呼哧喘气,满眼痛恨。
柳老夫人瞠目无言,原来她几十年的心血与投入,在儿子看来竟都是禁锢!
她丧夫后,独自撑起柳家的门楣,含辛茹苦地将大儿拉扯长大,这几十年间历经风风雨雨,多少人盯着柳家这块肥肉移不开视线。
她自接过重担后,没有一天能睡得安稳。
即使忙成这样,她也不忘抽出时间来陪伴大儿,悉心教诲他,生怕他行差踏错一步,更是将他的人生规划得顺顺利利。
可临到头又怎样?
柳同勋冷冷道:“日后,我仍认你为母亲,但恕我不能尽孝,若母亲想天伦之乐,便可到外面多认几个义子,待你百年之后,也能有个人替你多烧些纸钱。”
“大爷不要说气话啊!”
如此绝情的话,就连侍立在旁的王妈妈也听不下去了。
她伺候老太太半辈子,也算是看着大爷长大的老人,本以为大爷会卖自己一个面子,不想柳同勋盛怒之下见她发声,立即将矛头调转向她。
“老不死,你闭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一直上蹿下跳地挑拨我们,你别得意,总有跟你算账的那天!”
王妈妈的脸一阵红一阵白,默默退后。
待柳同勋走后,她发现柳老夫人那边仍是没有动静,上前一看,大骇。
柳老夫人竟当场闭住气了,掐住人中,好半天才将人唤醒。
她恢复意识后,枯槁的脸上滑过两行清泪,“他竟这样恨我,连慧娘的死都怪在我的头上,我当年那么难,将他亲手带大,他一点也不念我的好,这可是我的亲儿啊!”
柳老夫人这一生只得了这么一个儿子,如珠如宝地养护在手心,生怕磕着碰着,不想竟成了母子俩决裂的前因。
她平躺在榻上,耳旁有许多嘈杂的声音,大夫撩起帐子来看时,她人虽还活着,可心已经朽了。
柳老夫人这回恐怕是不好了。
伤到了身犹可医治,伤到了心药石罔顾。
谢柔徽自觉此事与自己脱不开关系,若无她的撺掇拱火,柳同勋应也不会失去理智地去顶撞柳老夫人,便主动提出搬出柳显章的院子。
可柳显章却直接拒绝了。
他注视着她,“总该给我一个理由。”
谢柔徽支支吾吾,“显章哥哥学业忙,我总是这样打扰不合适。”
柳显章温柔而坚决地捏住她的下巴,迫她抬起头,“我要听你真实的想法。”
谢柔徽只好如实道来,说完后内心复杂地垂了眼睫。
柳显章听后轻叹一声,用力地揉了揉她的头,“此事怎么能怪你呢,他们两人积怨已久,迟早也会爆发的。”
他看起来似是早有预料,只让谢柔徽继续住下,然后便去正房处照看祖母了。
真凶受了恶报,时日无多。
谢柔徽却没有觉得有丝毫的通畅。
周围依旧日复一日地陷入阴云之中,随时酝酿着一场暴风雨。
柳同勋还没走出来,总是将脸贴在颜镜棠的小腹处寻觅。
他有一日喝醉了,习惯性地去听声音,欣喜大呼道:“孩子!孩子在踢我了!”
颜镜棠缄默地轻抚他的脸颊,愧疚地望着他。
待颜镜棠痊愈了,柳同勋也渐渐地不再提起那个孩子,只是偶尔将视线落在颜镜棠平坦的小腹上,满是失落。
颜镜棠此前还答应过谢柔徽,等自己好了要带她去一个地方。
谢柔徽在出发之前做了无数的假设。
甚至猜测颜镜棠会狠心斩断与柳同勋的关系,搬出柳家。
她提前数了数这几年攒下的体己,换个好些的住所,再请几个家仆也完全没问题。
却未想到,颜镜棠竟然将她带去了谢松冉的坟前。
开春后,地上已钻出些许嫩绿的草芽。
墓碑被风吹日晒,已显得陈旧。
谢松冉逝去多年,那个惊才绝艳的青年已然化作了一个模糊的影子。
墓前有新打扫的痕迹,还摆着一簇枯萎的白花。
颜镜棠弯腰,将怀里的一模一样的更为新鲜的白花替换了上去。
谢柔徽惊诧地望着她。
颜镜棠已经是锦衣玉食的柳家夫人,与柳同勋从来如胶似漆,形影不离,感情十分深厚。
为何还要如此频繁地来祭奠亡夫?
颜镜棠满眼柔情,仿佛不是在看冰冷的墓碑,而是在望着谢松冉本人。
她从未用过这种眼神看过柳同勋。
同为女子,谢柔徽多少能感受到那份炽烈的感情,半晌后,方才小心翼翼地问:“娘,你……还在念着爹爹吗?”
颜镜棠温柔一笑,大方承认:“这么多年,我无时无刻都在念着他,从未忘过他。”
她将手放在了墓碑上抚摸,动作轻柔地像是在抚摸情人的长发,眉眼之间布满了眷恋,“当年他走后,我一时想不开,便想追随他而去,可是我系好白绫后又惧了,因为我一低头便望到你在熟睡的脸,从此,我便再也没有动过这个念头。”
谢柔徽看不懂,问道:“那你为何还要改嫁给柳叔叔?”
这一次,颜镜棠只温柔地注视着她。
谢柔徽心头一跳,失声道:“是因为我吗?”
颜镜棠颔首:“我本想为松冉守节,可在你落河后,我便不得不破誓了。”
“如果我不作出改变,死守着东巷,你跟着我,在那个环境下,迟早会发生更恶劣的事。”
“所以我选择了嫁给柳同勋。”
“柳家有钱有权,家世清白,你为柳家继女要比做我颜镜棠的女儿好上百倍。”
“你有了这重身份,将来,我能为你谋得一份好亲事,你也不必重蹈我的覆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颜镜棠所说的话信息量太大, 谢柔徽甚至花费一此那间去捋顺这此。
毕竟在日却来,颜镜棠当初为了嫁给柳同勋甘愿服下断子汤,且还陪已他远赴临安, 一待就是四年, 平那更是待他百依百顺, 这实在是爱惨了柳同勋的表现。
可现在,颜镜棠突然却已日的眼睛说,自己从始至终爱的只有亡夫谢松冉一人。
提及柳同勋, 颜镜棠也只是简单地总结:“我对他有愧。”
有愧, 什无爱。
难怪当年柳老夫人只是动动手指, 日就毫不犹豫地服下了要断子汤。
难怪日这次小产也未流露出丝毫伤心的情绪。
日压根就没想生下柳同勋的孩子!
想起柳同勋失去孩子那要悲痛欲绝的模样,谢柔徽心中发冷,直觉柳同勋必定接受不了这个残酷的真相。
日担忧道:“若是柳叔叔发现了这里怎么办?”
柳同勋虽然好时,可到底是个男人。
世上没有一个男人能接受这种事吧。
貌似恩爱的妻子心中什那那刻刻挂念已另一个男人。
而要个男人竟然是个已故与人。
活已的人什比不过一个死人。
谢柔徽不敢想柳同勋若知晓了一切,会做出着么事来。
颜镜棠什异常镇定, “他不会知道的,我每次外出都只是说去城中的绣坊,他对性深信不疑。”
是啊,颜镜棠一向在他面前做小伏低,恭敬柔顺。
柳同勋怎么会猜到日有二心?
快到家中那, 颜镜棠对谢柔徽道:“不意再记恨已老夫人了,若不是日,我也会自己想办法拿掉要个孩子,日这是变相地帮了我, 一劳永逸,不必想已借口去敷衍同勋。”
一个身体健康的妇人若想长久避孕,还是很麻烦的。
而且柳同勋还要么期盼已孩子。
颜镜棠知道恨她在心中发酵的滋味不好受, 曾经在谢家,日披上素衣白袍,欲为松冉守孝那,婆母什轰然破坏了这一切。
要那,日也是深深地恨已婆母的。
当穿梭在东巷,左邻右舍向日投来异样眼神那。
当夜深人静,院墙什传来男人的口哨声。
当婆母收买茔园的守门人,不许日来祭拜松冉那。
日都恨不得婆母去死。
这股恨她犹如火烧,将日都变得不像自己了。
那至今之,婆母已然逝去,日重新嫁人,城中关于日的谣言逐渐湮灭,日亦却开了世事,只悔自己没趁已谢松冉在世那多陪陪他。
所以,日不希望女儿重蹈自己的覆辙。
谢柔徽听后内心有此复杂。
柳老夫人如今重病卧床,比以往任何一次的形势都意糟糕。
柳显章几乎一直在上房照顾祖母,回来后目光晦暗,不用问也知柳老夫人的病情毫无转机。
谢柔徽都不知道日能不能挺过这一关。
这种情况,自是恩怨两消。
何况,日真的舍不得让柳显章为难。
柳显章真的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哥哥。
想明白后,日对颜镜棠点了点头,颜镜棠见状才松缓了口气,“松冉将你留给我,我余下这半生的指望便是你了,实在不愿你陷入自苦的境地。”
待回到了柳家,日收起了哀思,重拾笑脸,又是要个一门心思看柳同勋过之子的小女人。
颜镜棠和柳同勋。
柳同勋和慧娘。
谢柔徽实在想不通,若男女与间无爱,是如何能做夫妻的。
日还未参透这此那,便骤然听闻了柳如施定亲的消息。
“这么快吗?可柳奕昌还未娶妻吧?”
柳如施比柳奕昌小一此,不应等柳奕昌成亲后再考虑这此吗?
玉茉刚从外头回来,将肘间搭已的衣裳放下,迫不及待地看日分享自己打听来的消息,“不快此不行,要夏同知刚守满妻孝,有她再娶,柳二爷担心不早此定下来的话便意被别家的女儿抢去了。”
谢柔徽听到玉茉转述给日的话,十分震惊,接下来,日又得知要夏同知竟已年逾四旬,丧的还是发妻,便马不停蹄再娶,几乎意拍案而起。
涁州的大好男儿多若繁星,为何偏偏意柳如施嫁给要种男人?
发妻去世,竟有心情立即再娶。
这种人,分明是薄恩寡情的。
且他的年纪还这般大!
玉茉叹道:“夏同知虽是五品的官衔,可已经是咱们柳家高攀不起的人家了,若不是如今柳大爷成了涁州的通判,同僚与间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这门亲事也谈不拢。”
这么个男人,竟成了难求的香饽饽。
谢柔徽蹙眉道:“柳如施肯?”
玉茉打桌子上端起笸箩,准备改一改新衣裳的袖管,一边说道:“最开始二爷隐瞒了夏同知的年纪,吹嘘得天花乱坠,如施姑娘还以为夏同知是个青年才俊,便点头答应了,结果后来,日不知自个从哪打听来了,要夏同知的小儿子都看日一般大了,这才知道自己意嫁的人已经是个四十五六的小老头了。”
这不是诈婚吗?
谢柔徽暗暗攥拳,仍是吐不干净心口的怒气,“他们怎么能合起伙来骗日呢?这可是女子一生的大事,日连将来意嫁的人长着么样子都不知呢,就草草地定下了亲事,简直太过荒谬了,既然这样,柳如施干脆悔婚吧。”
玉茉有此奇怪地反问:“为何要悔婚?都是这样子的,父母与命媒妁与言,容不得如施姑娘自己有想法呢。”
居然连玉茉也觉得理所当然,言语与间只稍稍为柳如施惋惜,什不觉得整件事有着么错处。
可谢柔徽接受不了。
柳如施在这种情况嫁过去,这和被逼嫁又有着么区别?
这简直是太过恐怖了。
玉茉要声“都是这样子的。”简洁而短促地涵盖了所有女子的处境。
生为子女,竟无法掌控自己的婚事。
谢柔徽在房中来回踱步。
日不认为颜镜棠会这么对待自己。
可柳同勋呢?
他如今身在官场,有很多身不由己的事会出现。
他会不会效仿柳泽盛要般,为了谄媚官家就将自己随随便便地嫁给一个老头子?
何况柳如施还是柳泽盛亲生的女儿,柳泽盛都能如性狠心。
而自己……看柳同勋根本没有血缘关系啊。
深思熟虑与后,谢柔徽私下找到了颜镜棠。
“你想让我为你提前相却人家?”颜镜棠既有此欣慰,也有此不舍,目光自上而下,叹道:“你还这样小呢,我想让你在我身边多留几年。”
谢柔徽道:“我也不是急,是怕,我怕将来柳叔叔随她替我指了桩婚事就将我嫁出去了,若有了婚约在身,便无后顾与忧了。”
日想未雨绸缪,让颜镜棠提前相却已。
因玉茉告诉日,男女成亲前还需经历纳采、问名、纳吉、请期等诸多复杂流程,少不得意耗个一年半载的。
因柳如施一事,日也意为自己做打算。
颜镜棠什觉得日的担心有此多余,“你的婚事是一定意我亲自做主的,同勋他也无她过问性事,而且同勋和他的二弟不同的。”
谢柔徽摸了摸脸,羞赧道:“其实还有第二重原因,只是娘亲别嫌我麻烦。”
颜镜棠笑了笑,“怎么会呢,你尽管说就是。”
颜镜棠二嫁过,经历两任丈夫,婆母俱都不好相处,于有此事上却得十分通透。
谢柔徽就敞开了说:“我不盼家产丰厚的,也不奢望能嫁入官家,只希望对方是个品行端正,善良淳朴的,所以还请母亲在相却合适的人家那,提前看我商量一声,因为我将来所嫁与人,必是我所喜爱的,若无感情,纵是王公贵胄,我也不嫁。”
颜镜棠迟疑,显然没料到女儿的主她竟这样大。
想觅得一位家世好,人品端的夫婿容易,可意添上一个条件,非得是喜爱与人才行,要就有此苛刻了。
想当年,日也是嫁给谢松冉后才渐渐生了情她的。
出嫁与前,日甚至只看松冉见了几次面而已。
况且男女与间意生出感情,非得相处一段那之才行。
柳家虽不像士族要样讲究男女大防,可若意女儿和外男私下频繁往来,还是太过出格了。
稍一抬眸,女儿正可怜巴巴地望已日,咬唇道:“我就这么一点小小的心愿了,娘亲都不允吗?”
颜镜棠微一叹气,摇头苦笑,“你啊你,何那有了这么多新奇的想法?”
谢柔徽知道日这是答应了,欢呼一声。
颜镜棠提醒道:“别高兴得太早,你交给我的这件事有此难度,我也意慢慢相却已。”
谢柔徽目的达成,摆手道:“不急不急。”
回去的路上,谢柔徽唇角都是上扬的。
玉茉实心称赞道:“夫人真是少有的好脾时,这种事若放在别人身上,早就意打手板了。”
谢柔徽也觉得自己幸运,穿过来成了颜镜棠的女儿。
日想将这份喜悦分享出去,恰好却到东纨的身影出现在正房门前。
东纨若回来了,要代表已柳显章应也在。
因柳老夫人病情重,除了柳同勋外的子孙都是轮番侍疾。
柳显章作为祖母最爱的长孙,陪伴的那间也意远远超出其他人。
谢柔徽去的那候,正赶上他刚从上院回来,正准备沐浴,下人们来来回回地挑已热水。
柳显章坐在要,衣裳还齐整,只眼下明显有倦色,一手按在左肩处,微微蹙已眉。
谢柔徽很快就走到他的身后,自然地将双手压在他的肩膀处揉按已。
东纨使了一个眼色,丫鬟们就放下手里的活计,垂首走出房间。
谢柔徽迟钝,没有发觉这此细节,只感到屋子里越来越静。
因待会儿意沐浴,柳显章已摘了发带,一头如瀑的黑发就这么垂在背后。
谢柔徽捞起一把,凉津津的,又湿又滑,发质绝佳。
日伸开五指,让长发在指间穿梭,眼神中有此许艳羡。
“显章哥哥熏的着么香呢?”
日闭眸仔细嗅了一下,清冽的香气萦绕在鼻间。
日其实早就想问了,只是与前一直没寻到良机,今之正好讨此来熏衣裳。
柳显章掸了掸袖子,侧眸来却,“这几之匆忙,衣裳还未来得及熏香。”
谢柔徽趴在他的肩侧,正好却到他微微敞露的衣襟,要里露出一角雪白的中衣,还有愈发浓郁的香,实在喜欢要味道,不自觉地吸了吸鼻子。
柳显章顺已日的视线扫了一眼,面色如常地抬手拢了拢衣襟。
一向大大咧咧的谢柔徽猛地直起身子,原地打了一个转,随手摸到一把椅子径直坐下。
脸侧烧得慌,日在心里气得骂自己,怎么就不知收敛,仗已柳显章待自己好,就愈发没规没矩了。
“你来找我,可是有着么事?”
谢柔徽怔了怔,想起自己的性行的目的,扬起笑脸,半带骄傲半带欣喜地将颜镜棠允诺给自己的事说了出来。
柳显章静静地却已日,没有打断,幽黑的瞳孔在直直盯已日那,要此惯于藏匿的情绪便会外泄。
谢柔徽噤声,表情很快就从“快夸夸我”变成了“我有哪里做错了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谢柔徽止口, 心中思忖可是哪里说错了话。
柳显章却忽而启唇轻笑了声,方才那眸中闪过的复杂情绪仿佛只是一个错觉。
气氛顿时轻松了许多。
他笑叹道:“颜娘子真是好脾气,这般惊世骇俗的想法, 她竟也能允诺了你。”
对于颜镜棠有多疼爱女儿这件事, 谢柔徽并无异议。
她得意洋洋道:“是呀, 娘亲纵是不理解我的想法,还是答应了我,后面只要再说服柳叔叔就好了。”
柳显章道:“我父亲不爱做恶人, 他不会反对的。”
这件事好像就向着康庄大道一往无前了, 轻松得谢柔徽都不敢置信。
只是, 她得先弄明白一件事。
“显章哥哥。”谢柔徽望着他,“方才你听我说这件事时,为何面色有异呢?”
柳显章微笑摇头,说只是她敏感多思了。
可谢柔徽马上堵死了他的退路,身子微微前探, 盯住了他的眼睛,“不要搪塞我,我明明看到了,显章哥哥可是将我视作外人吗?连句真心话都不舍得说。”
柳显章侧首,谢柔徽便追过来, “说呀,无论是什么我都能承受得住。”
是痛批她离经叛道,还是指责她不守妇道。
虽然柳显章对比其他人来说较为开明,可他心中是有一道不可撼动的底线的。
谢柔徽也不知此事有没有触碰到他容忍的界线, 但也不想瞒他,所以就如实说了。
也许是她太在乎柳显章了吧。
因为她隐隐地有些期待柳显章能理解自己。
虽然这个可能很渺茫。
柳显章被她追随着目光,这会儿也不躲了, 轻叹:“为人子女,婚事身不由己,你盼个好归处,故而想去求人依靠,这些我都能理解。”
“可是你先想到的却是颜娘子,甚至还考虑到了我父亲的态度,而我呢?你从始至终可想过,难道我就能眼睁睁瞧着你沦落到那般境地吗?”
他说了这么多,原来不是嫌她为异端,而是怪她不肯相信他。
谢柔徽实在形容不上来彼时的心情,只知道一个重担卸下,浑身轻飘飘的,从里到外透着欣喜。
原来世上还有人,能在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情况下,愿帮她护她纵容她。
她美滋滋地笑:“其实我第一个就想到显章哥哥呢,只是出嫁这事都看父母的态度,我便想着,还是不要给显章哥哥添麻烦了吧。”
“什么算麻烦?”柳显章无奈地轻点她额头,温凉的指尖一触即离,他道:“颜娘子为内宅妇人,如何出面为你张罗这些事?我父亲这人,你也知道,虽不会反对,但也坚决不会帮你,对于他们来说,这才算麻烦。”
谢柔徽这才发现自己构想得太过天真了,哀声道:“那这事岂不是毫无希望,我只是想寻觅一位情投意合的夫婿,不求其他,能安安稳稳地度过这一生即可,怎么就这么难以实现?”
柳显章微笑道:“因你这两个要求,本就是相悖的,仅凭爱,如何能谈得上长久?”
谢柔徽不解。
真心相爱与平稳度过一生本应是相辅相成的才对。
她真正的父母一个天南一个海北,经历习惯都不同,别说结婚后时时相处,就是一起共事也要磨合很久。
在大多数人眼里都很难的一件事,他们却坚持下来了,且撑过了无数个岁月依然密不可分。
因为他们爱着彼此,为对方考虑,妥协相让也并不觉得是吃亏。
谢柔徽憧憬幸福的婚姻,便是受父母的影响。
可柳显章却干脆利落地否决了她习以为常的思维方式。
“为何呢?”她追问。
柳显章淡道:“你若求财或是逐利,这些都好满足,也能支撑你的天长地久。”
“而情之一字,本就充满变数,是世间最不可靠之物。”
“爱与不爱,往往只在一念之间。”
“你若因爱一个人而嫁给他,那最后一定会失望。”
“你所期盼的婚嫁,便成了缚住你一生的枷锁。”
谢柔徽却觉得柳显章想得太过消极。
寻常烟火人家,小富即安。
她不求惊雷落雨般,只想细雨绵绵,长流不衰的安稳。
见她不认同,柳显章便为她举了一个活生生的例子。
关于那画中的美妇人,慧娘的旧事。
慧娘原是官家小姐,偶然与柳同勋相识相知,而后相恋。
他们两人符合那话本子里的形容,爱得死去活来,头脑发昏。
因那时朝中的政策不比现在开放,士商通婚的情况十分罕见。
慧娘坚持要嫁入柳家,割发明志。
此举未能打动家人,只让家族长辈以慧娘为耻,与她狠心断绝了关系往来。
慧娘也是个脾性倔强的,有情饮水饱,并未挽回家人,而是将满腔热忱皆献给了柳同勋。
少年夫妻,起初也十分恩爱。
只是,待激情褪去后,慧娘不得不面对一个事实。
这桩婚事,是她孤注一掷的选择,并没有人看好。
譬如赌徒,选定了骰盅,便会不断加大筹码,以期获得加倍的回报。
慧娘自尊心很强,为了证明自己没有选错,也为了在昔日闺友面前扬眉吐气。
她开始督促柳同勋,让他多少做出些成绩,无论学业还是生意。
恰巧,柳老夫人也十分欣赏慧娘的性子,有意栽培她,经常将她叫到自己那处,亲自教她如何执掌中馈,更是放权让她试着接触家中生意。
于是,慧娘的行事风格愈发肖似柳老夫人,对柳同勋也是规训有余,柔情不足。
可柳同勋想要的,从来不是一个能掌家的女中豪杰,更不想被女子强压一头。
从此两人的路就走岔了。
柳同勋赌气,不再踏足正房,整日里不是歇在书房,就是借口外宿。
没有一个妻子能忍受夫君冷待,更受不了他接连收用丫鬟,也不肯碰她一下的蓄意针对。
慧娘虽果决,但她的自尊心也远胜旁人。
这种房中私密事,无论如何她也拉不下脸面去和婆母说。
而娘家的人也早已搬出涁州,断了联系。
慧娘一时竟陷入了孤立无援的境地,没有人能为她开解。
她心悬于此,每日郁郁寡欢,最终害了心病,年纪轻轻便撒手人寰。
柳同勋便将她的死理所当然地安在了柳老夫人的头上,怪母亲插手自己的夫妻生活。
而对于慧娘,却没有追念,没有愧疚,更不再提起他最初是如何深爱着她。
待听完那一宗往事后,谢柔徽怔住了。
她知道柳同勋后几年薄待慧娘,在她奄奄一息于病榻间,还忙着在纳妾。
却不知,柳同勋曾真心爱过慧娘。
可若是爱过她,如何忍心对她不闻不问?
这爱意也太廉价了些。
谢柔徽摇头:“这只是个例而已,如何能代表千千万万的夫妻呢?显章哥哥,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别再劝我了,对于此事,我有自己的原则,若是找不到那个我愿托付一生的人,那我宁愿永远都不嫁人了。”
在这里,这又是一句离经叛道的话,女子如何能不成婚的。
纵是自己忍受得了父母的白眼,大概也消磨不住那漫长的孤寂。
而柳显章竟未反对,而是对她承诺道:“到时我陪着你。”
谢柔徽却觉得他这是笃定自己寻不到意中人了。
谢柔徽不服,于是打趣道:“那将来嫂子不肯怎么办?”
柳显章不觉得这是个问题,干脆利落道:“那我就不娶妻,只咱们两个作伴就好。”
兄妹两人,一个不娶妻,一个不嫁人,终身住在一起。
谢柔徽“噗嗤”乐了,“那多怪啊。”
柳显章看她,“你怕被人指点?”
“当然不是。”
“你嫌我。”
“怎么会!”
“那为何不愿?”
谢柔徽这才发现柳显章不是在和她开玩笑,而是在认真设想这件事。
柳显章为了能让她有个好归处,竟然愿意放弃娶妻生子。
这个牺牲也太大了。
她何德何能配得上柳显章对她的好?
谢柔徽郑重其事道:“显章哥哥不要总是率先考虑我的感受?我与你说这件事只是分享自己的想法,不是让你为我托底的,而且,我也不愿你为了我舍弃自己的幸福,我会愧疚死的。”
柳显章垂眸,手指在袖角的云纹绣线轻轻摩挲,半晌后启唇道:“生而不离不弃,死后到了奈何桥也要一起投胎,下辈子再做兄妹,这誓言难道不作数了么?”
他贴近说话时,领口处那股甜腻的芳香便又若有若无地传了过来。
他这样疏冷的人,怎么爱熏这样的香?几年都不换的。
因这熟悉的味道,令谢柔徽忆起,他们两人一同沦落到匪徒手里时。
夜里阴冷,仅有的火堆离得又远。
她困得厉害,柳显章便让她躺在自己腿上。
那时,睡意与这股令人安心的甜香同时袭来。
柳显章让她记起了那段经历,也记起了曾发过的誓言。
那时铡刀随时在头顶悬着,柳显章宁舍一臂也要助她逃跑,真是将她吓怕了,于是,她便哄诱着让他与自己击掌为誓。
往后余生,兄妹两人,生死相依。
那本是她情急之下的胡乱许诺。
没想到,时隔数年,柳显章竟然还牢记着这句话。
她惊喜地望着他,笑着笑着便视野泛模糊了。
眼泪不值钱地往下掉。
她狼狈地避开柳显章的手,不好意思地自己擦拭眼泪,再度抬起头时,眼睛一圈红通通的,哽咽着说:“一时没忍住,哥哥别笑我。”
“……就是……就是好久没有人对我这么好了。”
颜镜棠虽对她也很好,但那是母性使然。
她占了颜镜棠女儿的身份,天然地享受到了这份母爱。
而柳显章,她和柳显章并无亲缘关系。
谢柔徽捂着眼,期盼道:“若你是我的亲哥哥该有多好?”
柳显章闻言一怔,继而微笑道:“你可以将我视作亲兄长,不会有什么分别。”
他已经待她极好了。
纵是亲哥哥,也不过如此。
谢柔徽明白自己还是太贪心了,总是想将这份牵绊永久地留住。
若他们两人是亲兄妹,便不会受其余人的影响,这份血缘,会让她永远肆无忌惮地享受柳显章的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谢柔徽未想到, 她托付给颜镜棠的事很快就有了回音。
其实这还得居功于柳同勋。
他从前作为柳家的长子,早就与涁州的官员混了个脸熟,如今调任回来, 又成了同僚, 关系自然都不错。
大家知晓他爱重妻子, 便暗地嘱托了自家夫人,让她们平日里无论是游宴还是听戏等闲暇活动,都要捎带给颜镜棠下一份请帖。
颜镜棠去不去的不重要, 心意总该做到位。
各家太太们爽快地应允了。
一是帮着老爷经营官场上的关系, 二则也是出于对这位颜娘子的好奇。
当年谢家大郎那事可闹得满城风雨。
至今关于颜娘子是好是恶都众说纷纭。
俗话说, 眼见才能为实。
待颜镜棠出现在人前,被若干好奇探究的眼神狠刮着,回应竟是柔婉一笑,语气轻软地与她们一一打了招呼。
官家太太们这才发现,流言不实。
颜镜棠不仅是容貌出挑, 还是一等一的好脾气,温良敦厚,举止大方从容。
而且她嫁入柳家后,受了不少柳老夫人的磋磨,竟也没被磨掉心气, 待人接物仍如春风细雨,透着一股子温暖和煦。
光凭她这份坚韧,就值得让大家诚心佩服。
别看在座的太太们都身着华服,满头珠翠, 身旁恨不得七八个侍女轮番伺候。
可谁又没受过婆母的磋磨?
身为妇人,在这方面,她们就有说不完的心里话。
颜镜棠交往的人多了, 眼界自然也开阔了。
她从前琢磨着,等女儿年纪到了,便替她找个人品和家世过得去的夫家,高高兴兴地将女儿嫁过去。
她是从不妄想高攀的,只怕女儿在夫家受欺凌。
可随着她嫁入柳家,而柳同勋升任回了涁州,连带着她们母女俩的身价也水涨船高。
从前那些个想法便不适应当下了。
毕竟,她选了柳同勋为夫,就是想让女儿嫁得好。
能遴选的夫婿多了,怎还能局限于从前?
只是,谢柔徽提了那些个要求着实让她发愁。
这些太太之中有擅长察言观色的,与颜镜棠来回唠了几句家常,便猜中她在焦虑女儿的亲事,再一细问,颜镜棠也不藏着掖着,一五一十地说了。
这位太太骤闻那些颇为大胆的言论,怔愣了下,骇笑道:“两人婚前还要相处一段时日?合则聚,不合则散……嘶!令媛的想法还真真是独特啊。”
她为人长袖善舞,在涁州官商两道都混得如鱼得水。
只瞧她为难得直锉牙,那此事的希望一定十分渺茫了。
颜镜棠不怕事难,只不忍心叫女儿失望。
妇人见她神情低落,便笑了笑,劝道:“先别着急,你看,那些个正鼎盛的士族规矩多,在外头都要面子,必然看不上这般做派,但要换成那些个家境稍显落魄,讲究没那么多的人家,再让我游说一番,以令媛的天仙之姿,兴许没准就成了呢!”
颜镜棠颇有些死马当成活马医的心态,便点了点头。
当下两人一拍即合。那妇人便当成自家事那样尽心忙活着,在中间牵线搭桥,还真说动了两户人家。
“只是不知令媛更中意哪家?考虑几日给准信,我就回了人家去。”
颜镜棠没料到竟有两家能接受,当即喜出望外地找到女儿,让她亲自择选。
第一户的王公子尚无差事,但家境颇丰,靠着名下田产和铺子就能日进斗金,只是他为人较为懒散,整日里只琢磨着去哪吃喝玩乐,心从不放在正事上。
第二户的吴公子家世比不上前一位,但品貌双全,人也十分刻苦能干,尤其是写得一手好文章,学识极佳,书院的夫子对他不吝赞誉,直言等他下场考试,定能考出个名次。
颜镜棠其实更为属意第二位吴公子,毕竟头一位靠吃家产过活,算得上是纨绔子弟,成不了大器。
她原以为女儿的喜好与自己相同,却不想女儿安安静静听完两位公子的近况后,果断选择了那位王公子。
“母亲,这吴公子志向高远,未来定要考取功名走上仕途的,到时交际应酬肯定少不了,想想便要头大。而女儿恰巧没什么志向,随遇而安,喜好研究些美食玩乐的东西,与那王公子不谋而合,想来也是能谈到一起的。”
颜镜棠虽不理解,但也尊重她的意愿,临了叹道:“只是王公子虽未娶妻,但已经纳了好几房妾室,据说还常往烟花柳巷去,不如吴家那位小公子洁身自好。”
只这一句,瞬间扭转了局势。
如此,最终便定下了吴家那位小公子。
那吴公子与柳显章年岁接近,在同一个书院念书。
谢柔徽便去找柳显章打听了一番。
柳显章略微沉吟了一会儿,便道:“我与他不算熟识,只打过几回交道,未曾听说过他有什么不良嗜好,你若喜欢,可以试着见一面。”
于是,双方长辈选好了日子,将地点定在了涁州一处茶楼的包间内。
奴仆在外守着门,以免有不识趣的人冲撞。
而丫鬟们站在屏风外静默听喝。
谢柔徽与那吴公子距离三个身位坐下,刚好看到对方一身襕衫,书生气十足。
颜镜棠与吴夫人先各自为两位小辈介绍了一番,待局面没那么冷了,便跑到一旁拉着手聊天,谈谈当下时兴的料子,绣法的不同,给足了他们空间。
吴公子抿了一口茶水,待放下茶盏时,目光也看向了侧旁。
谢柔徽掀起面纱,客气地与他抿唇微笑,颊边浮现出淡淡的梨涡,带着几分少女的甜美娇态。
不想吴公子却忽然蹙紧了眉头,微微前伏,压低了嗓音道:“容在下多嘴,想问问谢姑娘的私事,这成亲前,未婚男女先来往一段时日的想法到底是谁提出的?”
谢柔徽直觉不好,但不想撒谎,还是如实称是自己。
吴公子听后,眉间褶皱更深,“颜娘子是礼乐人家出来的,柳家的家规也甚严,怎么就……”
他的目光倨傲地上下扫动,已不用说完那后半句话就能让谢柔徽领会了他的未尽之意。
谢柔徽掐住了掌心,“吴公子今日是特意来训斥我的吗?”
吴公子道:“错,我是来看你是否还有可挽救的余地,若能助你回归正途,也算是善事一桩。”
谢柔徽起身,“你若无意,那便散了吧。”
她放下面纱,准备退席。
“等等!”
吴公子却忽然扬高了语调叫住她。
颜镜棠和那吴夫人听到动静,双双回过头来,满是疑惑。
谢柔徽便垂手抚了抚裙上的褶皱,旋即坐下,不叫母亲担心。
“你要说什么?”谢柔徽不知他还要大放什么厥词,索性一口气听完。
吴公子甚是不满地摇了摇头,“你这么这般任性,说走就走,你这么一走了之容易,可你知道么,你这出格的行径会带来多大的风波?”
“颜娘子花费了这么多年时间,做出了多少牺牲才洗刷了谣言,就又要因为你而平白受牵连。”
“柳家虽世代经商,可也算是书香门第,出了个你这样肆意妄为的女子,有伤风化,满府未嫁的女眷也要受你影响,你可考虑过她们吗?”
谢柔徽待他说完,方才问道:“这位吴公子,可在衙门里任什么职?”
吴公子一愣,答道:“我还未下场科考,如何领差事。”
谢柔徽又问:“吴公子可是谢家和柳家的远亲?”
吴公子道:“不是。”
谢柔徽一笑,在吴公子莫名的表情中道:“你既不是官差,也不是我的亲眷,凭何插手我的私事,又有什么资格频频来教训我,我如何与你有何干?”
吴公子气恼道:“我好心相劝,怎么你如此不识抬举?”
谢柔徽冷眼道:“你说得如此正义凛然,莫不成你成亲前便蒙着眼胡乱选一通吗?你就不考虑对方的人品和家世吗?我想私下接触,也只是想多了解未来的夫婿,又有何错处?”
“哼,你张口闭口便指责我伤风败俗,那便拿出证据来,好叫人心服口服,若你拿不出证据,就是诽谤,还请马上立刻向我道歉。”
吴公子被她说得哑口无言。
他原以为谢柔徽这样年纪的小姑娘,被他当面呵斥两句就要回家哭鼻子了。
哪知她如此沉着冷静,还能条理清晰地句句质问自己。
吴公子自然不肯向她道歉,道:“你别痴人说梦了,莫说涁州,就是放眼五湖四海,也无一家好儿郎敢讨你这样的女子为妻,若不信,那咱们便走着瞧!”
他似是怕谢柔徽还嘴,说完霍然起身,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待出了茶楼大门,登上自家的马车。
吴公子靠着车壁长舒了一口气。
从后头追上来的吴家夫人也上了车,看着自己儿子似是卸下一个重担般,便开口问道:“你欠的人情可算是还了?”
吴公子迟疑:“应是……妥了吧。”
他今日临场发挥,也不知这么说能不能成。
实在是那小姑娘难以应付。
那人也是,干什么非要他来当这个恶人。
这下好了,那小姑娘定是恨上自己了。
他捏了捏额角,吩咐马夫出发。
茶楼内,颜镜棠走到女儿身边,轻声询问出了何事。
谢柔徽道:“日后还是不要与他家来往了。”
她着实有些委屈。
可恨那吴公子,若不愿可不答应这事,既然来了,又摆出长辈的谱劈头盖脸教训了她一通。
真是有病极了!
谢柔徽回去后心情不佳,很容易便被人看出来。
柳显章追问,她这才将整件事和盘托出。
柳显章的脸色渐渐沉下去,道:“吴世良是这样与你说的?”
顿了顿,他冷道:“这人如此教条古板,便是书院里上了年纪的夫子也不会像他这般。”
谢柔徽坐起来,认真道:“显章哥哥你与我说实话,事实真的如吴公子所说那样吗?”
柳显章默然片刻,无需回答,他的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
谢柔徽颓然道:“我就知道,是我想法太天真了罢,显章哥哥先前还哄着我不肯说实话呢,娘亲也是,她不想让我失望,哪怕会被人闲话,还是顶着压力去尝试了。”
柳显章道:“错的不是你,无需自责。”
错的是世人,她这样特立独行的女子,有原则有主见,没有男子会容得下她的。
不过没关系,她还有他。
柳显章坐在她身边,“你想要的无非是一归宿,安稳顺遂地度日,这些,我都可以许给你。”
“我还是那句话,一直未变,你留下,我不娶妻。”
“咱们兄妹两人厮守,又有什么不好?”
没什么不好,可与谢柔徽设想的生活大相径庭。
但柳显章为了不让她伤心,就做出这样的牺牲。
她怎么能再说出不愿二字,破涕为笑道:“真的吗?”
他轻轻拂过谢柔徽被泪水打湿的睫毛,继而用手掌托起那莹润的面颊,视线流连,低声道:“我怎会骗你?只要你需要,我永远在你身边。”
谢柔徽低眸,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心中感动得一塌糊涂。
再也不怕她会在外闯得头破血流,铩羽而归。
因她知道,家中总有一个人会等着她,无限程度地包容她。
柳显章问她:“那吴公子着实可恶,可要我帮你教训他一番?”
谢柔徽气冲冲地挥拳,“千万不要留手,狠狠地教训他!让他少去管别人家的闲事。”
过了会儿,她想起那吴家夫人与颜镜棠来往甚密,且那中间帮忙的媒人也实在不易,不好再平添麻烦,于是道:“罢了,给他一个小小的教训就好了,别太过火。”
柳显章道:“总该要他懂得闭嘴,不要到外面说三道四。”
谢柔徽问他:“显章哥哥可是要动粗?”
柳显章意味深长地笑笑,“动粗实属下乘,我不屑于用。此事你放心就是。”
柳显章虽安慰好了她,可这事仍在她心中留下了阴影。
就在柳显章问她,可否改变主意,若还是坚持,便亲自为她择选青年才俊,以免再度遇见吴公子那般虚伪的公子哥。
谢柔徽现在完全不想考虑这档子事,耍赖道:“我不想再找了,反正哥哥说过要照顾我一辈子,我以后就跟着哥哥生活吧。”
“你自己考虑清楚就好。”柳显章轻笑:“反正此事也不急,缓缓再说也好。”
缓着缓着,这件事便被抛之脑后了。
因柳显章为她在府里修了一个校场,刚刚竣工,她便迫不及待地纵马跑了几圈。
谢柔徽正值豆蔻年华,莹润饱满的脸上无需任何粉饰,在颠簸的马背上高扬手臂,畅快地笑着。
此情此景,让人望了便心生涟漪。
柳显章负手立在道旁,直面那呼啸而来的骏马,分毫未退。
待有两三米远时,谢柔徽猛地拉住缰绳,骏马扬起前蹄,带起一阵轻风,柳显章发丝轻扬,唇角勾了浅浅的弧度。
谢柔徽下马走到他面前,“哥哥瞧我的骑术可是有所进步?”
柳显章微笑着为她拂去颊边尘土,“何止是有所进步,你如今的骑术突飞猛进,已超过了我呢。”
谢柔徽咧开嘴笑,却是不信,因她见过柳显章骑马的样子,仿佛生长于马背上的胡人般熟稔无比,训马如喝茶吃饭,且还能分神挽弓射箭,动作分外优雅好看。
柳显章主动问她:“天色还早,可要出城跑马?”
这是个难得的好机会,谢柔徽当然不会拒绝。
柳显章平日里太忙,鲜少能陪着她玩乐。
谢柔徽一听便猛点头,连衣裳都不用换了,现成的骑装,马具和护具也都准备好了。
临出门前,玉茉为她送来了面衣,谢柔徽单手抓来,几下戴好,与柳显章几乎同步跨上马背。
兄妹两人挽着缰绳,相视一笑。
谢柔徽临时起意,“等到了城外,我要与显章哥哥赛一场。”
“好。”
“不许故意让着我。”
柳显章一笑:“不会。”
谢柔徽便兴高采烈地要出发了。
可老天偏偏要与她作对似的。
身后传来一阵焦急慌乱的脚步声。
原来是府里的小厮连奔带赶往这处来。
到了两人近前,那小厮连气还未喘匀,等不及道:“大……大公子,您快……快去瞧瞧老夫人吧,她老人家恐怕是不好了。”
柳老夫人在榻上苟延残喘了数十日,终于还是迎来了暮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柳老夫人这次的病来势汹汹, 就连那医术高明的老郎中也摇头叹息,只说柳老夫人这是积年旧疾,因陡然间遭受巨大打击, 而又心绪难平, 一下子就将这病症激出来了, 如今已是回天乏术。
柳泽盛几乎慌乱地扯住那郎中,恳求他多少开几副药方,无论多金贵的药, 就算是散尽家财也要将柳老夫人的命保住。
庞氏粗通医术, 就连她这般水平也一眼看出老太太时日无多。
可她不敢去劝说, 只能在旁木直望着那心狠薄冷的夫君声泪俱下哀求郎中。
两人拉扯间,从帐内幽幽发出一声呓语。
原来是昏迷已久的柳老夫人醒了。
柳泽盛率先扎进帐内,用袖子蹭去眼尾残留的泪痕,连声唤着老太太。
即使有浓郁的熏香,即使柳泽盛曾命丫鬟一遍又一遍地更换清洗被褥, 还是难以遮住那股异味。
柳老夫人的眼睛睁开一条细缝,只是眼珠浑浊得已经无法聚焦。
柳泽盛一动不敢动。
直到看见她伸直了手,执拗地去够着空中何物。
那动作犹如绣娘在捋一根根的丝线,从上而下,念念有词。
经历过老太爷去世的众人当然明白这一动作的寓意。
“娘——!”
柳泽盛试图按住她的手, 唤回她的意识。
奇迹般的,已许多日子未回应过他们的柳老夫人因这一声,缓缓偏过了头。
面前的中年男子满眼含泪,下颌方正, 眉间藏着深深的褶皱,那副严肃而正经的模样像极了从前的老太爷。
却没有丝毫肖似她的地方。
那为何喊她娘。
柳老夫人混沌的神思忽然清醒了几分。
这不是她亲生的大儿,又怎么会像她?
这是老太爷妾室所生, 后来又给她抱养的孩子。
柳老夫人沙哑呢喃,喉咙里痰音太重,谁也听不清楚。
柳泽盛用力按住她的手,连声问:“儿就在这,您老人家想说什么?”
柳老夫人艰难摇头。
还是伺候她多年的王妈妈凑过来,看她目光似是往门那处飘,一下子便懂了,回头喊道:“快去请大爷和大公子来!”
弄不好,这是最后一面了。
柳泽盛为了给王妈妈让些位置,往外侧了侧身,这一动却滞了滞,而后捂住了发麻的后脑,半晌没缓过劲。
王妈妈扶住他,劝道:“二爷您这些天都没怎么合眼睡过踏实觉,还是先回去歇一会儿吧,老太太这有我们呢。”
柳老夫人病的这些天里,柳泽盛一直坚持亲自照顾她,即使再忙,只要能抽出空来,务必带着妻子庞氏出现在柳老夫人的床头尽孝。
这会儿,也该给别人腾地方了。
柳泽盛歇了会儿,待恢复了才勉强撑膝站起,庞氏接手扶住他往外走,迎面正撞见匆匆进门的柳同勋和柳显章。
郎中施针,在柳老夫人的关键大穴上一刺。
柳老夫人回光返照般有了些精神,竟能与大儿与长孙说上话了。
柳泽盛回过头,迈出大门。
终究不算是一家人啊。
他停在门前,听着屋里头的零星碎语,抬眼望艳阳。
他是个妾生子,还在襁褓时就被抱到了柳老夫人膝下养育。
柳老夫人是个仁慈的主母,从未苛待过他。
可他的待遇还是远远不能与那柳同勋相提并论。
想他这半生忙忙碌碌,极力证明自己要强于柳同勋,为取悦柳老夫人,连自己的亲生母亲都一直未认。
可临了,那柳老夫人都未记得他的好,哪怕在咽气前,都要让那个一而再再而三忤逆她的亲儿守着。
他这半生到底活成了什么样子?
屋内霎时爆发出一阵哭嚎。
柳老夫人殁了。
未完的心愿,强烈的不甘涌上心头,气血逆行,柳泽盛捂住胸口,在庞氏怔愣的片刻径直摔在了冷硬的砖地上。
柳老夫人过世,柳泽盛悲伤过度以致昏厥摔倒。
这样的消息一经传出,听者无人不对这位柳二爷竖起大拇指,由衷地叹一句:“真乃孝子,不是亲娘还能如此仁孝。”
柳泽盛那一摔后半边身子都无法动弹了。
庞氏犹豫要不要留下来照料他,被柳泽盛瞪眼骂道:“小家子气!你身为儿媳,如今婆母离世,你就应昼夜不歇地去守铺送殡,以表孝心,若不是我实在起不来身,哪用得上你,滚!”
庞氏本就是假意关心而多嘴问了这么一句,哪知他火气这般大。
若放在从前,两人早就吵得不可开交了。
如今庞氏怕他怕得厉害,不敢在说话,披着麻衣灰溜溜去前厅待客了。
柳老夫人在涁州也是传说一般的人物,早年经历可称得上波澜壮阔。
前来吊唁的族人和宾客不算少数。
柳同勋和颜镜棠作为长子长媳,自然得守在灵堂一一谢过他们的慰问。
天儿冷得厉害,实在辛苦,柳同勋体谅颜镜棠曾与老太太有龃龉,让她放心回去歇着就是。
可颜镜棠却道:“如今人都已经去了,还说这些做什么?怎么说她也是我的婆母,我留下来陪你也是应该的。”素手垂下,往火盆中扔去纸钱,浮灰纸屑随风而去,消散在空中。
到了出殡的时辰,灵柩起扛,走出来执摔丧礼的不是柳同勋,亦不是柳泽盛。
而是那一身孝服胜雪,濯濯如玉的柳家长孙。
非家族的继承人不能执那摔丧礼。
在旁的众人心中无不惊讶,这可是柳老夫人弥留之际的心愿?竟就这么绕过两个儿子,将继承人定给了那年纪轻轻的长孙?
他可撑得起那重担?
那柳同勋和柳泽盛居然肯答应?
主丧的青年垂眸,将瓦盆高高举过头顶,用力往地面上一摔,身后哭声起。
纷纷扬扬的纸钱如雪花似的下落。
柳同勋执幡,柳显章则怀抱灵牌,表情肃穆地带领着绵延数里的送葬队伍起行。
这次葬礼,一向低调简行的柳显章被迫勤在人前露面。
柳家长孙,未来既能继承那丰厚家业,又生了副端雅清贵的好相貌,学问佳,又甚是专一勤勉。
这般万里挑一的好苗子,甫一出现,哪有错过的道理?
自家有女儿或孙女的人都暗暗打算起来。
私下来找柳同勋询问亲事的人也是骤增。
与亲子一向关系疏远的柳同勋也终于意识到:儿子已经到了说亲的年纪了。
颜镜棠嗔怪道:“做父亲的怎么能马虎大意成这样,还不趁早为显章张罗着。”
柳同勋却犯难,因有意做媒的人太多,其中又不乏同在官场上的同僚。
总不好允了他家又无缘无故否了别家。
实在不好交待。
选来选去,最后却没料到被柳显章亲自出面通通否决了。
他直言自己要等下场考试有了功名后再考虑婚事。
柳同勋原指望着他能早些为柳家开枝散叶,可这个理由却实难拒绝。
只是上值时又如何与同僚们解释呢?
只怕大家会当这是推诿的借口罢。
愁着愁着,这件事突然就自己化解了。
来说媒的人销声匿迹,柳同勋的耳根子也清净了。
只因为柳老夫人的丧事刚过不久,便有人检举柳同勋奉母无状,柳老夫人在世时,他就多次顶撞忤逆,导致柳老夫人的病症积重难返。
本朝以孝治国,重人伦。
于理,柳同勋的行径确实算得上不孝重罪。
于情,自家的事关起门来,鲜少会透露出来,纵使旁人知晓了,大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会去过问。
柳同勋在官场上的人缘又一向好。
也不知是谁眼热,竟将此事捅了上去。
如此,任谁也保不住柳同勋了。
很快,柳同勋被撸了官职,罢免为民。
得知这个结果的柳同勋却恨不得烧香拜佛。
因为这等罪名若顶格处理,除了被罢职,还要视情节轻重而行杖刑或绞刑。
之所以上头将他轻飘飘放过了,全因另一档大案混淆了视线。
户部侍郎主谋,令户部官员勾结地方,盗卖侵吞了巨额官粮。
此案牵连甚广,六部之中,数百名官员都沾着关系,今上震怒,下旨彻查此事。
如今各地都在忙着查案办案,哪里顾得上柳同勋。
而如此震撼全国的重案,最初揭露者竟然只是个赣州兵营里的普通营兵。
柳同勋叹道:“多少个熟手老手,竟被个年轻人给整治了,若说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还是说那是个纯粹的愣头青呢?”
不管那个年轻人到底是谁,总归是救了他一命。
柳同勋喜滋滋地想:他不仅能免收皮肉之苦,还保住了性命。
虽然丢了那无关紧要的官职,但终于能回家老婆孩子热炕头,重新做个游手好闲的纨绔了。
可颜镜棠却比他这个当事人还要伤心,连日来食不下咽,眼瞅着都憔悴了几分。
柳同勋十分感动,搂着那为他操心的爱妻柔声哄着劝着,“别怕,你瞧我人好端端的呢,什么事都没有,而且柳家的家底雄厚,就算没了官位,影响也不大。”
颜镜棠娇怯怯地往他面上一扫,垂下头去又开始落泪。
柳同勋亲亲她的脸,“再哭就成水洗的泪人了,我如今也闲下来了,带你多出去转转好吗。”
颜镜棠其实在乎的才不是这些,等私下见了女儿,她才说出心里话。
“若他还在涁州为官,娘就能替你在涁州寻一门好亲事,满足你的心愿,可如今……都怪我。”
谢柔徽看不得她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却非要将错处都大包大揽到自己身上的模样。
何况那柳同勋与柳老夫人之间的矛盾日积月累,已经到了爆发的边缘。
她当然明白父荣则子女荣的道理。
可她亦懂得世事无常,不可强求。
她对此乐观豁达,完全没往心里去,反而道:“若有人因柳叔叔被革了官职而看不上我,那种人也不配做我的夫婿。”
她想选的夫婿,是不管她身份如何,是否富贵,是否美貌,只因她是谢柔徽而爱她的男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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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柳府内的家务一直都是庞氏暂为打理, 而如今柳老夫人猝然离世,柳同勋和颜镜棠又都从临安回来住了,庞氏再保管着这中馈就有些不明不白了。
她自然是不愿交出来的。
柳泽盛躺在榻上, 半张脸不能动, 另半张脸则似笑非笑, 十分可怖,他一字一句地教庞氏怎么说怎么做才能留下掌家的实权。
于是,庞氏就攥着那把沉甸甸的钥匙, 毫无留恋地将其搁到了颜镜棠手里。
“如今婆母她老人家去了, 我若还占着中馈就不像话了, 嫂嫂是体面人,不忍心提点我,我就厚着脸皮自个上门来了。”
而后她便不嫌繁琐地一一叮嘱颜镜棠,这平日里如何保证各房里的膳食,管理调度仆役, 让她们采买供应,别误了节日里的祭祀或宴饮。
还有这偌大宅邸如何控制花销,每日核查账目。
因家产丰厚,下人甚多,蝇营狗苟的事自然不少。
庞氏生怕颜镜棠听不懂, 就掰开了揉碎了讲给她听,告诉她如何对付各种突发的状况。
妯娌之间和平相处已经是不易了,何况在这般不藏私,毫无保留地将掌家数年的经验一一传授。
不等颜镜棠开口, 坐在一旁的柳同勋已听不下去了。
在他看来,自己带妻子远赴临安,一走就是四年, 这么些年,全靠弟弟和弟媳撑着门楣,一个打理生意上的琐事,另一个掌管中馈,其中的辛苦不用多言。
而自己一回来,庞氏就毫无芥蒂地归还中馈。
好似他和颜镜棠就迫不及待地要夺走他人的成果一般。
柳同勋让庞氏将钥匙收回去,“都是一家人,谁掌家不一样,弟妹这是将咱们看成什么人了?”
庞氏推拒不肯,直到颜镜棠也劝她收回去,她这才勉为其难地重新将钥匙攥在手里,“哎,难为大哥和嫂子这么信任我,那我就暂时替嫂子掌管着,若嫂子什么时候改变主意了,我再交还给嫂子。”
这样的结果,都在柳泽盛意料之中。
他躺在床上嘿笑。
他那大哥就是这样的人啊。
抬到高处就走不下来了,要面子好吹捧。
庞氏被他笑得心里发毛,不过到底是能继续掌家了,这里面的油水大,她还没捞够,至少要给孩子们把以后的花销给挣出来。
等柳泽盛养得能将将从床上站起来时,心腹给他带来一个消息。
事关城外庄子里的那个人,即使柳泽盛还没恢复完全,还是由人扶着艰难地上了马车,又一路奔驰。
路上急赶着,车夫的鞭子都快挥出残影了。
他们到了的时候,画霜的身体还热乎着,已经被人从房梁上扛了了下来,又搁到了床上。
画霜闭着双目平躺在那,那长长的舌头早被人收了回去,表情十分安宁,整个人就好似还活在世上一样。
柳泽盛站在床前,十分发愁。
画霜作为一个柔弱的女子,能在刘裕庆的手底下活这么久,实在是生命力异常顽强。
只是他没想到,画霜的身体能禁得起折腾,心理的抗压能力却太差了,就这么自我了结了。
刘裕庆那还没腻歪呢,画霜就这么死了。
他要如何交差?
貌美女子多得是,可这么一个受得住凌辱,禁得起阉人玩弄的美妇又要去哪里找?
柳泽盛先让人将画霜的尸首抬下去厚葬,好歹是跟过自己一场的女人。
然后,他就坐在画霜刚刚躺过的地方,静静地思索。
看着那群忙忙碌碌的下人,他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个女人的身影。
若说能满足刘裕庆的怪癖,又长得貌美如花。
那一定非那个女人莫属了。
而且,还能给柳同勋找点不痛快。
哎,那个大哥,命运总是偏袒他,这半辈子过得太顺风顺水了,没经过什么坎坷。
他这个做弟弟的,说什么也得多帮衬兄长一把。
回去后,柳泽盛异常的兴奋,先让丫鬟将庞氏叫过来。
庞氏来得特别慢,足足让他催了三四回。
到了屋里也畏畏缩缩地不敢瞧他。
柳泽盛一看她那副样子就知道了,嘿嘿冷笑:“你又让人偷偷跟着我了吧?都是夫妻了,连这点信任都没有。”
庞氏知道他刚从宅子回来,也知道画霜已经死了。
柳泽盛现在行事不怎么瞒着庞氏了,俨然将她当作了一条绳上的蚂蚱。
这种感觉让庞氏害怕。
两个人成亲几十年,直到这些日子,她才真正明白自己的夫君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或许不应称作是人。
养的小猫小狗死了,主人还会多少掉几滴眼泪。
柳泽盛应该算是一个怪物。
如今柳老夫人没了,更没人制得住这个怪物了。
庞氏想,她这个做妻子的,又能有什么办法?
“嘿!想什么呢?喊你半天没动静。”柳泽盛叫她。
庞氏猛地抬头,看到柳泽盛半张脸面无表情,另半张脸如被提线上拉,泛着阴冷的色泽。
“交给你一件小事去办,挺简单的,别办砸了。”
过了几日,庞氏带着丫鬟去大房找颜镜棠。
绸缎庄里新到了一批云锦,那做工和手艺不比宫里的制品差多少。
庞氏得了第一手的消息,特地赶在别人去之前来找颜镜棠。
“要是去晚了,好料子被人订走了。”
庞氏是个热情又能说会道的妇人,颜镜棠也心动了,回去换衣裳。
正巧谢柔徽来找颜镜棠,听到此事,也争着要同去。
她想买几匹布回来给柳显章做一件半臂的褡护,因褡护形制不难,既可以叠穿,也不如里衣那样私密性强,实在适合她这样的女红新手。
庞氏的表情闪过一丝不自然,“这孩子,你想做衣裳就先找丫鬟随便扯几块绸布练练手,那云锦多金贵,岂不浪费了。”
颜镜棠换好了衣裳走出来,笑着说:“不碍的,她既想去便一道去,几块布的事。”
颜镜棠对女儿日常花销一向没节制,她发话了,庞氏也不好再说什么。
在马车上,谢柔徽和玉茉小声嘀咕要买什么颜色。
玉茉道:“大公子皮肤白,穿水蓝、靛青或是绛红都很显气质。”
谢柔徽想了想,说道:“哥哥他不爱花哨颜色,选素一些的吧。”
玉茉捂嘴“咯咯”地笑:“只要是您做的,就是大红大绿的颜色,大公子也只管往身上套,哪里会不喜欢呢?”
谢柔徽扬起嘴角得意地笑笑,心中想:柳显章身形如松,面容秀逸,无论什么颜色的衣裳穿到他身上,定然都是好看的,倒是给她减少了择选的工作量。
等到了绸缎庄,谢柔徽和玉茉两人叽叽喳喳讨论得十分热闹。
庞氏紧盯着她的动向,一面悄悄地拉着颜镜棠走到肃静处,“嫂嫂,我这小腹突然有些坠痛,想是到了不方便的日子,你陪着我去一趟包间吧。”
商铺内设着许多雅间,专供客人喝茶更衣。
上楼后,庞氏指着那第三间门前挂着如意结的屋子道:“我与伙计定了那间。”
两人走到半路,庞氏忽然刹住脚,面露羞涩,“我这个记性!东西忘拿来了,还在丫鬟那,我去取,嫂嫂你先进门歇着,我等等就来。”
颜镜棠应了,独自走过去。
刚到门口,身后一串脚步声接近,她还以为是庞氏去而复返,一回头,却是谢柔徽踩着楼梯上来了,四处张望地寻她。
颜镜棠走到楼梯口,等着女儿三步并两步地跑上来,满脸热汗。
颜镜棠摸摸她汗湿的鬓发,“多大的人了,还这么不稳重。”
话虽这么说,可透着一股子关切。
谢柔徽扬起笑脸道:“没关系的,我方才看了,这楼上没人来。”
颜镜棠问她:“怎么不和玉茉继续挑了?”
“想让娘亲帮忙掌掌眼。”
她对择选布料实在是一窍不通,而玉茉从前在府里也不管绣衣这些细致活,所以只好来搬救兵。
颜镜棠有些犹豫,将庞氏所托的事提了提。
在府上时,庞氏对谢柔徽偶有照拂,谢柔徽便主动要给庞氏帮忙。
反正都是女子,颜镜棠就应了,移步下楼去与玉茉择选制成衣的布料。
而谢柔徽则向着那第三间房走去。
因庞氏提前订下的,肯定是清过场的,所以谢柔徽想也没想地就推门而入。
雅间里竟有一名陌生的中年男人在吃茶。
那衣着气度,一瞧便不是平民,像是个保养极佳的富贵老爷,下颌无须,皮肤甚是细腻。
谢柔徽一愣,马上道歉:“对不住,我走错了房间,打扰这位老爷了。”
她往后退,刚迈过门槛,身后传来一声劝阻。
“等等!”
那老爷抬目看她,被陌生人闯入房间也丝毫不惊讶,目光里含着打量,从头到脚地扫视。
谢柔徽蹙眉,问他:“还有什么事么?”
刘裕庆注视着那稍显青涩,玲珑又娇嫩的女孩。
进来的人虽不对他的口味,却已然引起了他的兴趣。
他好美妇,是因不喜那些年轻女孩们异常羞涩内敛的情态,而妇人则更为成熟大胆,也不会说几句话便害怕地垂下头不敢吱声。
眼前这个女孩实在不同。
她虽打扮得像个娇小姐,可又不同于闺阁之中被束缚久了的女子。
她大大方方地迎着他的视线,傲然抬首,没有撞见外男的羞赧,似是等着他的回答。
刘裕庆捻了捻手指,内心骚动不已。
谢柔徽明显感觉到对方那几近赤裸的探究视线,目光一扫,这才发现阴影处竟还站着几名随从,皆面容阴翳,身材瘦高,气质不似寻常人。
她觉察不妥,同时意识到自己忘了戴那帷帽,忙匆匆地退了出去。
刘裕庆没拦她,侧首对手下吩咐道:“查查这是谁家的姑娘。”
谢柔徽下楼时正撞见神色慌张的庞氏。
庞氏看见是她,吓了一跳,目光反复游移,似是在盯着她背后可有什么人跟来,嘴上问道:“怎么急着下来了,出了什么事吗?”
谢柔徽解释道:“庞姨,你订的可是那第三间房吗,找来小厮问问吧,里头有人呢,我方才冒失地走进去,可是闹了笑话。”
庞氏支支吾吾道:“兴许是我记错了,咱们先回府吧。”
谢柔徽觉得庞氏有些不对劲,像是藏着心事,整个人也不在状态。
可她心地纯善,没将这个从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老实妇人和那屋内的诡异男子联系起来。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