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谢柔徽将那值半副身家的臂鞲小心翼翼捧到锦盒里, 然后带着玉茉去了沁风堂。
东纨跟她早已是老熟人了,象征性地通传了一声,然后殷勤无比地撩起软帘, 请她入内。
谢柔徽笑盈盈地迈进屋去, 正巧柳显章也从内室迎出, 肩头披着件外衣,身形明显消瘦了些,但气色还算不错, 白里透着点红润。
丫鬟们忙着为她沏茶端点心和果盘, 满满当当地摆了一桌子。
柳显章视线在她左臂一转, 问道:“伤可好些了?”
“全好啦!”谢柔徽大剌剌地掀起袖子,玉藕般的手臂上落了一圈淡到发白的疤痕,“宋公子给的药果然有灵效,没几日血痂就掉了,疤痕越来越淡。”
在旁侍立的东纨眼皮一跳, 心中道这小姑奶奶怎么这般不拘小节,聪明的他不等主子放话,自己就识相地退了出去。
谢柔徽放下衣袖,跟着跳坐在软榻上,捻起一颗晶莹的葡萄投入口中, “显章哥哥帮我个忙可好?”
“你说就是,不必客气。”
玉茉上前,将锦盒交到谢柔徽手中,又由谢柔徽推到桌子上, “上次宋公子助我脱困,我还没来得及谢他,想着他习惯用弓, 就定制了一副臂鞲送给他做谢礼,只是我没见过什么世面,就想在送出去前让显章哥哥帮忙掌掌眼,看看这个可拿得出手吗?”
说着,她揭开锦盒。
盒中柔软绸布堆叠,簇拥着一副虎纹金玉臂鞲,略带弧度,贴合人体,表面带着金属特有的冰冷触感,在阳光下泛着温厚的光泽,一看便知造价不菲,且虎首怒目圆睁,栩栩如生,雕刻得极为细腻。
虽然不比兵仗局的技艺精巧,可以民间工匠水平来说,这已算是佳品了。
得到柳显章认可,谢柔徽总算踏实了些,“若宋公子下次再来做客,就请显章哥哥帮我送给他吧。”
她将臂鞲放在了柳显章这里。
她来了这么久,隐约也知晓了生在内宅的女子是不可轻易见外男的规矩。
如今柳老夫人对她的印象有所好转,她就想着乘胜追击,虽做不到柳如施那般叫人挑不出错处来,可也在一点一点学习进步,与柳老夫人关系缓和些,以后总不会为颜镜棠增添麻烦。
柳显章让丫鬟将锦盒收起来,转而推来一叠银票。
谢柔徽不肯收,压低了嗓音道:“我娘临走前给了我不少体己钱,都够花的。”
柳显章却执意让她收下,“定做这副臂鞲花销定然不少,你收着就算现在用不到,将来以备不时之需也好。”推让了几回,谢柔徽还是拗不过他,只让玉茉收下了。
柳显章道:“原本祖母也是备了一份厚礼给宋瑛,只是宋家家风严谨,宋家又无意与咱们结交,就又退回了。想必这副臂鞲以你的名义单独送出去,宋瑛应能收下。”
闲言少叙,谢柔徽告辞出来,临走到门前,她微不可察捏了捏玉茉的手。
玉茉向她一点头。
谢柔徽猝然一晃,弱不禁风地扶住门框,险些跌倒。
玉茉大惊失色地扑上去扶住她,连声道:“小姐你还好吗?”
谢柔徽促狭地向她眨了眨眼,余光见到柳显章匆匆走来,马上伸手挡住了脸,柔若无骨地瘫倒在玉茉怀中。
玉茉将她搀到了软榻上,在腰后垫了引枕。
柳显章一面吩咐东纨去请大夫,一面问玉茉到底怎么回事。
玉茉带着哭腔道:“大夫让小姐这些天静心休养,万万不可被惊扰,可前几日膳房的人不分青红皂白搬到了枕竹居附近,成天到晚乱哄哄的,小姐夜里头睡不好,还总是闻到膳房飘来的油烟味,这身上的伤就总也好不利索,只是小姐心性好,不让奴婢往外说这事,总想着再忍忍,可这样下去怎么是办法嘛!”
柳显章温柔低头,“怎么不与我说?”
谢柔徽明眸含泪,咬住帕子,又委屈又可怜道:“怎么好总是麻烦显章哥哥为我操心。”
温热的掌心在前额一抚,帮她将散乱在外的几根发丝拢了上去。
玉茉就站在谢柔徽身边,自然将这一举动看了满眼,心中诧异,小姐和大公子何时关系这般亲近了?这种事,若不是亲密的家人是不会做的。
柳显章笑道:“哪里算麻烦?枕竹居那本就位置不好,偏僻潮湿,出行也不方便,正好,你干脆搬出来罢,府里有一处二进的跨院还没有人住,我让她们拾掇出来给你,这些日子,你就先搬来沁风堂暂住。”
谢柔徽忙起身,“怎么好打扰显章哥哥。”
柳显章嫌她起得太急,扶住了她的肩膀将人轻柔按下,“当心头晕,快躺下。”他回过头吩咐:“挑几个心细的丫鬟和婆子去枕竹居帮忙收拾行李,先捡要紧的东西带上,其余的看看都缺什么,不必来回我,直接添置好,尽快将东厢房腾出来。”
事情的发展超乎预期,谢柔徽和玉茉一时都呆住了。
她们做戏本是想让柳显章帮忙将膳房的问题解决,却不想柳显章这么豪迈,直接帮她换了间院子,还不胜其烦地允许她搬入自己的院子里暂住。
而且柳显章也没给她思考的时间,快刀斩乱麻地就决定好了一切。
不过才等了片刻,婆子就来报都备好了。
谢柔徽走进东厢房一瞧,一明间两次间,装潢清新秀雅,各色陈设都是比照着女子闺房添置的,这种工作量根本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完成。
她面色复杂地走出来,心中惴惴。
富家子弟大多妻妾成群,莫不是这间厢房是柳显章为将来的妾室备下的?
这才能解释为何柳显章的院内竟有一间早已归置好的女子闺房。
她虽与柳显章的关系突飞猛进,可也没能亲密到这份上,就算迟钝如她,也知道这不太稳妥。
可柳显章手下的人办事效率太高,片刻功夫就将枕竹居的东西搬了过来,不用主子开口吩咐,已经利落地摆放整齐。
沁风堂的人来来回回地搬运杂物,这般大张旗鼓不避人。
不肖半日,这个消息就传到了全府。
很快,慈眉善目的王妈妈来给大公子送补品,上上下下扫视了一圈这热闹的景象,竟未多嘴问一句,只笑着说道:“大公子恢复得好,只是人见瘦了,老太太好几天未见你,怪想您的,方才还跟老奴念叨您呢!”
话里话外都透着暗示。
待王妈妈离开不久,柳显章就换了一身齐整衣裳去了主院。
老太太才一见到他就笑得合不拢嘴,握住了长孙的手,絮絮道:“才说到你呢,这就来看我了,可见这人真是不禁念叨。”
因柳显章是大病初愈,老太太少不得要过问他身体恢复的情况,叫着东纨和大夫说了一会儿的话,得知柳显章没留下病根儿且恢复情况远超常人后,各自赏了银钱将人遣了下去。
不管老太太问些什么,柳显章只垂着眸作答,心中明白,老太太还在拖延时间,迟迟未进入正题。
直到王妈妈随口提了一句,今日看到了沁风堂下人们搬运的身影。
老太太像刚刚得知般,诧异地问他,“你这是让她搬到沁风堂去住了?”
柳显章颔首,“枕竹居潮湿,蚊虫也多,现在膳房也搬到了那处,实在不适合女儿家居住,我擅自做主将一处跨院给了她,只是收拾还需要时间,这些天就让她委屈些暂住在我那。”
慧娘后几年都缠绵病榻,基本没怎么陪伴过孩子。
在老太太眼里,长孙早慧聪颖也特别懂事,从不让长辈操心生活上的琐事,平日也就更偏疼他。
这还是第一次,惯疼的长孙竟公然违拗她。
她才放话让王妈妈想法子将谢柔徽迁出去,柳显章后脚就将谢柔徽接到了自己那。
天底下没有这般巧合的事情。
老太太心中泛起一股疲惫,阖了阖眼道:“她名义上是你的妹子,可并无亲缘,未婚男女共居一院,于理不合。”
柳显章道:“只是暂住几日而已,不碍事的,至于府里人,我会让他们管住嘴的。”
他说话时眼睛扫向王妈妈,那轻飘飘的视线却有万钧之势,让王妈妈自脊椎骨泛起一股冰冷之感,额头滑下汗珠,忙压低了头。
老太太自然也注意到这饱含警告的凌厉一眼,她不由气怒,沉声质问道:“她就值得你做到这个份上?”
柳老夫人虽年迈,皱纹横生,可发怒时仍不减威严,尤其是龙头拐杖重重杵在地板上时,周遭众人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
“祖母,我与她同样被绑匪带走,共处那几日始终徘徊在生死边缘,可以说那几日的时间我们所经历的一切,要胜过寻常几十日、几百日,那期间,我们相互依靠,也可以说,没有她,我便无法再度站在您的面前。”
老太太无声地攥紧了手中拐杖,用凹凸崎岖之处狠刺手心保持冷静,“这些你已经与我说过了,她对你有恩,对柳家有恩,这些我都不会忘记,只要我能拿得出来的,尽可以给她,保她一辈子衣食无忧,荣华富贵又有何难?”
“可她如今需要的不是这些。”柳显章直直地看过来,眸中充满某种坚定,“她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平白遭遇了那种事,如果这种时候被您亲手赶了出去,不就恰恰坐实了传言,她日后还如何自处?祖母,颜娘子嫁入柳家,谢柔徽作为她的女儿,如今最需要的是柳府中所有人的尊重与认可,至于一场富贵,那都是她应得的才对。”
老太太的脸上泛起冷意,“我只后悔没早些时候将她赶出去!小小年纪真是好手段,竟能蛊惑了你去!”
老太太难得对他放下重话,面沉如水,心中却煎熬无比。
这对父子俩,为何偏偏都犯了一个毛病。
这时,让她心忧痛苦的长孙欲开口反驳她,老太太一时激愤,抬手道:“你不必再说……”
“祖母!”
那嗓音压得低,清脆泠然,对她道:“请让我说下去,我回来时曾与祖母说谢柔徽助我出逃,可从未与您说过其中细节。”
“您可知她曾有两次独自出逃的机会却都因我放弃了?第一回 ,她明明已躲藏起来,可听到绑匪要断我一臂,便毫不犹豫地从藏身处走出来,第二回,那匪徒要折辱于她,雷霆万钧之际,宋瑛护住了她,她那时明明自己怕得要死,明明可以头也不回地到营帐中,可她想到我还在狼窝中,她想也不想地回来了,为了骗取匪徒的信任,她还让猎犬在小臂处狠狠咬了一口,至今还有伤疤。”
“祖母,她才十一岁啊!请不要以您的阅历来审判她,她冒死回来救我,并无十足信心,她心知失败后自己会落得怎样的下场,也正因为她的牺牲,才为我换取了一线生机。”
“您说,这样的境遇,纵使换成嫡亲的妹子,可能如她这般赤诚待我?”
柳显章娓娓道来,所有话语皆是出自真情实感,讲到惊心动魄处,老太太也不禁受到感染,攥紧了袖角,松开时,手心处出了一把热汗。
“这些……你怎么从未告诉我?”老太太到底年纪大了,听到这些,也不免为这个尚且稚嫩的女孩提心吊胆。
她活了这么多年,在宅门中什么阴司事没见过,自然知晓,对于她们这般出身富贵的人来说,金钱利禄不过唾手可得的物事。
最求而不得,最稀缺的,其实是人彼此的真心。
那个孩子,是她先前带了偏见,如今看来,不免羞愧难当。
她道了声,“罢了,我不插手了,你愿如何去做都随你吧。”
柳显章知道,对于祖母这般性子刚强的人来说,这已经是妥协的意思了,只是她执掌中馈多年,早已不习惯在人前认错道歉,便让王妈妈搀扶自己回内室掩饰骤然泛起的愧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谢柔徽搬出枕竹居, 直接住进了柳显章的沁风堂。
沁风堂是府里风水最好的一处院子,南北通透,是柳老夫人特地给长孙预备的, 连柳奕昌这样的庶子都没能住进去。
一石激起千层浪, 各房里的反应不尽相同, 而属柳娥娇最先压不住情绪,动辄在屋内摔砸责骂丫鬟,以此撒气。
上月游学途中, 谢柔徽被匪徒绑走作为人质勒索柳家, 她还曾暗喜过, 她料定了柳老夫人绝不会为那个小贱种出赎金,又听身边小丫鬟说那群匪徒穷凶极恶,什么残忍的事都做得出来,谢柔徽陷进去,必定要被折磨致死。
可她这股子高兴劲却只保持了几天, 事情的发展就已完全背离了猜想。
谢柔徽不仅未被折磨得形容枯槁,还一跃成了功臣,得了不少赏赐不说,还旁若无人地住进了沁风堂。
大哥他性子疏淡,从不亲近她们。
而谢柔徽那个连个血缘都没有的外人竟能搬过去, 还和大哥住在同一院。
就连一向最看重礼节的祖母竟也放任她那轻狂的举动。
莫不是大家伙都吃错药了罢!
从未正眼看过谢柔徽的柳娥娇怎么能咽的下这口气。
她决定给谢柔徽一点颜色瞧瞧,拉着几名丫鬟小声嘀咕,却被母亲画霜听到了。
画霜也是打心眼里不喜欢那个谢柔徽,但还是告诫女儿道:“这些天你父亲心情不好, 总是发脾气,你别上赶着没事找事。”
柳娥娇仗着柳泽盛一向宠溺自己,并不以为然。
“难道你想跟你二哥似的!天天尽做些糊涂事, 你父亲已经对他失望了,只要瞧见了就是一通骂,骂得他头都抬不起来。”
想到柳奕昌见到父亲犹如兔子见到了老鹰,那副惶恐不安的怂样子,柳娥娇先是偷笑,然后不情不愿地答应下来,“那好嘛,反正以后有的是机会治那个小贱种。”
娘俩坐在一起说些私密话的功夫,正房那却来了丫鬟喊画霜姨娘过去一趟。
这种情况画霜再也熟悉不过,当即笑道:“定是那个老妇惹得你父亲不痛快了。”
老妇二字自然指着的是庞氏。
庞氏出身医药世家,算得上小家碧玉,她和柳泽盛的婚事也是柳老夫人做主定下来的。
柳泽盛一向尊重嫡母,虽不喜庞氏,却还是按着嫡母的意思风风光光地将庞氏娶进门,平时算得上相敬如宾,有礼相待。
不过,也仅限如此了。
无爱无宠,每日的交流局限于那两个孩子,除此之外,柳泽盛是不爱搭理这个妻子的。
画霜年轻貌美,又娇又媚,虽做不得正室夫人,可宠爱却半分也不少,她瞧不起备受冷待的庞氏。
虽说庞氏有一子,可她却胜在年轻,日子还长,谁又知道以后的事?
她要去见柳泽盛,虽时间紧迫,还是不忘在脸上重新涂了脂粉,用手指悉心沾了口脂,又换了件颜色鲜亮的比甲。
待她一进门,果然瞧见那两人各坐在屋子一角,低头做自己的事,谁也不理谁。
画霜接过丫鬟手中的小汤盅,袅袅婷婷地走了过去,柔声道:“二爷,这是我特地给您炖的雪梨莲藕汤,最是滋阴降火。”
柳泽盛伸手想接,画霜却往后避了避,“让我喂您喝吧。”
她执起汤匙,得意地瞧了一眼庞氏,然后将吹凉的汤送到柳泽盛嘴边。
庞氏用余光观察着,在注意到柳泽盛竟开口就着画霜的手喝下汤羹后,情不自禁地掐住了手心。
画霜的声音幽幽传来,“姐姐也真是的,二爷每日在外辛苦操劳,回家了也不能松口气,竟还要看姐姐的脸色,姐姐好歹跟二爷夫妻一场,怎么也不体谅二爷?”
“你胡乱挑唆什么!”庞氏霍然起身,手掌重重拍在桌上。
“哎哟,姐姐千万别气恼,妹妹无心之言,只是为了二爷着想。”画霜吓得往柳泽盛身后躲去,她虽几近三十岁,可做这般动作却不显造作,眸子轻颤,轻易就唤起男人心底的怜意。
“行了,她一番好意,只是话说的不太妥当,你较个什么真。”柳泽盛蹙眉劝说了一句。
只见庞氏夺门而出,柳泽盛低斥了句“泼妇。”而后就没眼再看的模样扭过了头。
视线对上娇媚可人的画霜,柳泽盛脸上才有些笑,对她道:“待会儿与我出去一趟。”
“要去哪?那我现在回去梳妆!”画霜一时激动,懊悔没留庞氏听到这席话,一面急着回去换衣打扮。
柳泽盛提醒她:“别忘了带上你那琵琶。”
画霜本已走到门口,疑惑回头道:“为何要带那物,怪累赘的。”
“叫你带就带,哪里这么多话?”
听到柳泽盛话风有些不耐烦,画霜不敢反驳,回去摘下了墙上一直挂着的紫檀五弦琵琶。
画霜自小生在戏班子里,跟着老师傅练童子功,吹拉弹唱也是样样精通,后来柳府一次做寿办席,请他们戏班到后院唱戏。
那时画霜就已出落成美人,水掐似的风骚入骨,一对水汪汪的桃花眼,顾盼生情,扮上相唱了一曲就让柳泽盛念念不忘,还央求了老太太好几回才将她留下做个丫鬟伺候着。
不过,她有那般容貌,怎肯为奴为婢,与柳泽盛暗中成其好事,待肚子大了堕不下了,这才勉强被柳府接纳,成了柳泽盛的姨娘。
柳泽盛喜爱她,加上她不是养在深闺中足不出户的妇人,抛头露面也没什么心理压力,所以经常带着她外出玩乐。
虽说她也不知为何这一回柳泽盛要她带上琵琶,只心中猜想,柳泽盛这是突然有了兴致要她唱曲儿。
最后,马车停在了天泰酒楼前,因坐落在最繁华喧闹的街上,来往皆是达官贵族的马车和仆役。
画霜戴着面纱,一下车便看直了眼。
她做过戏子,在他们这些公子哥眼里不外乎下九流的行当。
柳泽盛又经常处理家族的生意,难免会偶遇生意上往来的熟人,所以鲜少带画霜到这种郑重些的场所来。
这一回做梦似的,柳泽盛甚至默许了她挽住自己的手臂,亲密无间地走进了酒楼。
柳泽盛早已定了一间雅室,由小二领路上楼。
进去的瞬间画霜愣了愣,她注意到里面坐着一位陌生男子,马上后退道:“走错了房间吧?”
“没错。”柳泽盛温厚的掌心抵住她,半强迫地将她推了进去,然后反手闭合了房门。
画霜从飘飘然的状态清醒过来,小心打量着那坐在首座的男人。
锦衣华服,举手投足皆带着贵气,俨然不是个普通人。
只是再多看了两眼,画霜发觉不对,那男人好歹也得有四十的年纪了,可皮肤却异常光滑白皙,连一根胡须都见不着,且他捻起手帕的模样怎么那般女气?
好在两人相谈只是道些家常话,对方执起酒杯,无意间提起:“听说你家大公子前阵子被山匪掳走了?”
柳泽盛对那人十分恭谨,道:“不过是些不成气候的小贼,再加上那地界鱼龙混杂,就不慎着了道,现下孩子都安全回来了。”
“可查清是谁人指使的吗?”
柳泽盛长吁短叹,“那贼头脱逃,至今未落捕,与贼人通风报信的小厮也一起失踪了,我曾派人去他家中,也早已人去屋空,如今竟成了悬案了,不过好在孩子们都无碍,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酒过三巡,柳泽盛拉住画霜道了声:“刘大人,这是我的爱妾,弹得一手好琵琶,今日带来给大人助兴。”
听到这,画霜猛地明白过来,原来柳泽盛是坐庄请客这位刘大人,拉着她的原因也不是带她出来见世面,而是让她似从前在戏班子那样,弹琵琶唱曲讨好客人。
她如今已经是柳府的姨娘了,多年娇养着,怎么肯像个物品似的被柳泽盛推出来,当即拉着柳泽盛的袖子,娇滴滴道:“忘记说了,我今日为二爷炖汤的时候不小心烫伤了手呢,您瞧,现在还红肿着,恐怕弹不得琵琶,天泰楼里应该有豢养的歌妓,二爷不妨叫来几个,也好让我歇歇手呢。”
在柳府时,柳泽盛最吃她这一套,她这样半撒娇半拒绝的,多数情况柳泽盛不仅不会强迫她,还会温声安抚她。
今日虽当着客人的面,柳泽盛应该也不会太为难她。
想到此处,画霜抬高了脸,唇角弯着笑弧,又唤了声“二爷~”
可柳泽盛紧蹙的眉心,骤然下拉的面孔让她心中一颤,紧接着,不等她开口,耳边刮起一阵寒风,“啪!”的一声,柳泽盛重重的一掌打在她脸上。
那一掌没有半分怜惜,也未收着力气,竟将她径直打翻在地。
画霜难以置信地捂着脸抬头看他。
这是她第一次挨打。
此时的柳泽盛让她陌生到恐惧,冰冷狠戾的眼神投射到她身上时,她产生了想逃的冲动。
“贱人!让你为刘大人弹琴唱曲是抬高了你,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敢和我讨价还价?”
柳泽盛将头转向刘裕庆那处,竟立马换了副神情,十二分的惶恐小心道:“我这妾室粗俗无礼,让大人见笑了。”
画霜未被打的半张脸也已涨到紫红,泪珠夺眶而出。
美人垂泪,未叫柳泽盛怜惜,反而还是刘大人率先开口劝和:“罢了,强迫的反倒没意思了。”
“多谢大人体谅。”柳泽盛低下头,方才的谄笑转瞬即逝,喝道:“刘大人为你说话,还不快谢过刘大人!”
画霜委屈地从地上爬起,抱着琵琶头也不抬地对主座方向低语了声“谢谢大人”然后紧步走到了柳泽盛所指的角落处。
那里摆着一张紫檀圈椅,别无它物,并不是宾客该坐的位置,显然是专为她准备的。
画霜泪眼婆娑地坐下,身上一阵阵发寒,动了动僵硬的手指,起初还因太过害怕而走了音,但多年的习惯使然,还是渐入佳境,找回了感觉。
画霜嗓音甜媚,虽才哭过,染了些低哑,却增添了别样风情,妖而靡靡。
刘裕庆酥了半边身子,合着调子轻轻击掌,片刻后,他脸上浮现出些许笑意。
一直紧盯着刘裕庆反应的柳泽盛随即松了口气,低声道:“刘大人若喜欢,那柳某便忍痛割爱,将美妾赠予给刘大人。”
刘大人指着他道:“你呀,真会投其所好,将我的喜好摸得门清。”
江宁的提督织造太监刘裕庆,不好金钱好美妇。
这是柳泽盛花费了几万两银子买来的结论。
白花花的银子流水似的供奉过去了,可刘裕庆始终不肯松口彻底允诺他。
关系着柳家是否能垄断一方的货源。
柳泽盛想到若能排除万难,大获成功,不仅柳家有了排场,他也能在老太太那得到一字半句的赞言。
与之相比,一个姨娘又算得了什么。
时至此时,他不仅未有半点后悔,还庆幸着画霜能得刘裕庆的青睐。
柳泽盛找了个借口,在退出房间时,对画霜似警告似逼迫道:“好好伺候刘大人,若刘大人有半点不满,便要你好看!”
画霜惊恐地丢了琵琶,看着眼前这个步步逼近的陌生男子,扑通跪在地上向他磕了三个响头,“妾身已嫁过人,身子粗笨,容貌不堪,求大人饶了妾身。”
刘裕庆兴致勃勃地看着她求饶。
多少富贾官员为他献过美妇。
被他玩过的那些个女子之中不乏名门内眷,放不下名节,也是这般哀声求饶,更有甚者还以死相逼。
可最后又能如何?
刘裕庆欣赏过了,慢悠悠地踱步到墙角,屏风后摆着一柜子的器具,都是柳泽盛采买来的,应有尽有,调教这样的□□最是趁手。
柳泽盛沉默地守在门口,只听到里头的女人左突右撞,而刘裕庆则享受这种猫抓耗子般的刺激,围追堵截,屋内声音一时不断。
背后的大门砰的被人砸响,可门早已被柳泽盛从外锁死了,画霜推不开门,绝望哀求道:“二爷!求您看在我们往日情面上,看在贱妾为您生育过一个女儿的份上,绕了贱妾这一回吧!求——!”
凄厉的喊叫戛然而止,她似是已被拽到房间深处。
刘裕庆重欲,可身为太监,却无法与寻常男人一般行事,只能依赖器具折磨女子,以此泄欲。
这一次,他足足折腾了一个多时辰。
门开后,散了一室的馥郁糜烂。
刘裕庆纾解后满身轻松,拍了拍柳泽盛的肩膀,而后阔步离去。
柳泽盛进门,在房间深处的地板上找到了满身狼藉的画霜。
她赤身裸体趴跪在那里,三魂七魄去了一半,雪白胴体上布满痕迹,若不是鼻间还在轻轻喘息,柳泽盛甚至怀疑她已经死了。
柳泽盛从地上捡起碎布似的衣裳勉强包裹住她,问道:“还能走吗?”
画霜的眼珠微微一动,凝在他残忍薄情的面孔上,喉间哇的一声,酣畅淋漓地吐了满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柳泽盛留在天泰酒楼处理好了残局, 彼时已到了后半夜,再度上楼来,画霜果然已经哭累了, 终于安静地昏睡过去。
于是柳泽盛命仆妇用地毯将她卷起来抱到了马车上。
两名仆妇手脚麻利地将画霜搭抬到车厢里, 放下时, 画霜昏昏沉沉地将眼睛睁开一条小缝,刺目的火光中却骤然从外凑近一张脸,低沉威胁道:“今日的事你若敢透露出一点, 我就要了你的命。”
昔日枕边人, 如今却如索命的恶鬼般骇人, 画霜不等他说完,猝然瞪大了双眼,双手胡乱推搡面前的空气,尖叫后缩,整个人都在瑟抖, 也不知到底听清了没有。
柳泽盛想了想还是不放心,柳府人多口杂,万一走漏半点风声将来麻烦重重,于是唤来车夫,命他先将画霜送到城中的一处外宅里看守着。
而且看今日刘裕庆那副餍足的模样, 保不齐还与画霜有后话。
车夫扬鞭,车轮碾压过路边的青苔,很快便消失在浓浓的夜色中。
这些时间,他为了这件事, 耗费了不知多少精力和金钱。
光刘裕庆那,就赔了不少笑脸。
而画霜作为他最后一张底牌,献出给刘裕庆后, 却依然看不到什么效果。
那刘裕庆老奸巨猾,就是不肯给个准信。
再这么耗下去,他非得被榨干油水不成。
柳泽盛低头进到轿子里,面色已然变得铁青。
不能坐以待毙了,刘裕庆这人看来是敬酒不吃吃罚酒,总得借机抓住他的把柄,反将一军,要不然他不可能老实地信守承诺。
将近天亮时,柳泽盛的轿子才回府。
庞氏已在榻上辗转了几近一宿,忽然看到窗纱外透出灯笼的亮光,一骨碌猛地爬起,待确定是柳泽盛带着下人们正朝正房这走来,一时有些喜不自胜。
待柳泽盛风尘仆仆地进门时,候在一旁等着伺候的竟不是丫鬟,而是刚从榻上爬起的庞氏。
她已将擦脸的湿手巾备好,递过来后,又绕到他身后小心翼翼地解下外袍,闻到刺鼻的酒味后也只柔声道:“炉子上温着醒酒汤呢,我这就让丫鬟端过来给二爷。”
柳泽盛本已困倦难耐,可看到这古怪异状,还是诧异地侧了目。
若放在从前他一进门,庞氏定然要问东问西,若知道他喝酒了,还要阴阳怪气一番,闯到画霜的房里去质问,非得闹得大家都不痛快才好。
怎么今夜是吃错药了?
可看庞氏双眸晶亮,两颊染着红晕,泛着春情的模样。
柳泽盛甚感腻歪地撇过头,懒得再理睬她,匆匆解了衣裳,擦了擦脸,端来醒酒汤仰头喝下。
待拾掇好,两人平躺在榻上,柳泽盛将被子拉至胸前,浓重的睡意上头,却听到庞氏在床帐内轻声道:“今日是我失态了,明日就去给画霜妹子赔个不是,还望二爷别记怪我。”
依照庞氏悍妒的性子,下午时又被柳泽盛当众给个没脸,不去将画霜撕下一层皮来就不错了,少不得也要酸言酸语,怎么转了性了去给画霜道歉?
柳泽盛实在困极了,也没闲心细思妻子到底在打着什么主意,嘟囔道:“行了行了,知道了,时候不早了,快睡吧。”
庞氏听到他不耐烦的翻身声,本想询问他今晚带画霜究竟去了哪里的话也尽数咽回肚子里。
下午那会儿她与画霜起了言语冲突,明眼人都知道是画霜有意挑衅。
可柳泽盛却装看不见似的反过来当众驳斥她。
那时望着画霜小人得志的嘴脸,庞氏一时气不过,直接奔回了房,哭了会儿就要收拾东西回娘家,还是丫鬟们拼命相劝才将她留住。
可没一会儿,她就听人说柳泽盛又带着画霜出去了。
夫妻几十年,除了公事,柳泽盛何曾主动找她闲聊?更遑论牵着手一起外出同游。
她起初气恨交加,只想着等柳泽盛带着小贱人回来就大闹一场,非得让老太太评个理不可。
就如上回一样,她才嫁进来不久后就有了画霜,画霜恃宠生娇,仗着柳泽盛偏爱,就不将她放在眼里。
庞氏那时心气高,直接去找老太太告状。
可谁知画霜竟然已有了身孕,老太太只斥责了柳泽盛几句,叮嘱他务必体恤妻子。
于是,画霜不仅没被赶出去,还有了姨娘的名分,彻底成了庞氏的心头大患。
而柳泽盛最是在乎在老太太心中的形象,因此事受老太太责备,从此记恨上了庞氏,待她冷漠得就如同陌生人一般。
于是,庞氏打消了那个念头,她已承受不起柳泽盛再次动怒的后果。
今夜漫长的等待中,她忽然就想通了。
就算没有画霜,也会有画雪、画雨、画梅,年轻貌美又冰雪聪明的女子简直不胜枚举。
何必为了和画霜争个高低而将柳泽盛不断推远。
柳泽盛疼爱画霜不就是看中那份温柔小意吗?
庞氏自诩不比画霜差在哪里,于是在柳泽盛乘夜回府后,鼓起勇气做了首次的尝试。
她想知道,若她百依百顺,做一名贤惠的妻子,那柳泽盛可会回心转意?
可柳泽盛却用如往常一般的冷漠击溃了她刚筑起的自信。
待身边传来平稳沉重的呼吸声后,庞氏钻出被子,用手背悄悄抹干了眼角的泪水。
她带着强烈的不甘与委屈入睡。
第二日,庞氏伺候柳泽盛出门后转道去了厢房。
毕竟昨夜时,大话已经放出去了,接下来哪怕就是做样子,也要装出谦和大度的正室夫人模样。
可待她去后,却听到个意外的消息。
画霜竟然整整一夜都未归。
震惊之下,庞氏拉着丫鬟接连质问,终于确定,昨晚画霜跟着柳泽盛出去后就再也没有回府。
可其余的细节,丫鬟就一问三不知了。
庞氏又转道去找了昨夜跟随柳泽盛外出的小厮。
这些人明显知晓内情,在她问话之间神色慌张,躲躲闪闪,就是不肯说实话。
而柳泽盛的贴身下人更是不可能跟她说实话,一个个的卖乖装傻,一句有用的话都没吐出来。
庞氏静下心来,少不得胡乱猜想。
难道说画霜昨夜惹恼了柳泽盛,被他丢在外面了?
若是这样,下人们也不用遮遮掩掩的。
她早听闻柳泽盛那些做生意的酒肉朋友会在席间随意置换自己的妾室。
难道是画霜被换了出去?
庞氏心中不知不觉泛上喜意,可又想到画霜已生养过一个女儿,不可能被柳泽盛随后给了别人,复又紧张起来。
她身为二房的女主人,却连妾室的去向都问不得?
这其中八成有猫腻。
庞氏不信那画霜一两日的都不回府。
于是她让人紧盯着柳泽盛的动向,终于偷听到只言片语。
行色匆匆进府的小厮对柳泽盛禀告:“这些天不闹了,就是不好好吃饭用药,吵着要见二小姐。”
“荒唐!”柳泽盛怒得摔笔,“她那副样子让娇儿看到了像什么话,你告诉她!若不将身子养好了,这辈子都别想见女儿!”
小厮满口应是,慌慌忙忙地退下。
庞氏便私下让人沿路跟着,打听到画霜住在东城的一个宅子里,而那宅子都在柳泽盛名下。
她竟然一直不知道柳泽盛还有一处外宅。
柳泽盛将画霜安置到那算怎么回事?
听那口风,画霜似乎是受伤了。
那宅子的门卫看守极严,她的人一时无法接近,只能徐徐图之。
出嫁那一日起,她自喜轿上下来,打死她也没料到,今后竟会为了一个妾室劳心伤肝。
屏退下人后,庞氏自正房里出来,迎面却看到长子柳奕昌从外面进来,过了年就该十六了,身形直追他父亲,高壮了几分,逐渐有了男人的成熟模样。
庞氏盯着儿子,这可是柳泽盛的独子,而画霜如何得宠,却只有个女儿傍身。
庞氏阴沉了将近半月的脸上终于有了晴好的迹象,扬声唤了儿子一句。
柳奕昌却不知在琢磨什么,被凭空响起的嗓音吓得一抖,第一反应不是回应母亲,而是去瞅母亲身后可有父亲的身影。
庞氏见他畏畏缩缩的模样,又是气恼又是心酸,恼他这么大个子了,却还是这么不争气,对父亲畏惧如虎。心疼他总是被柳泽盛呼来喝去,被骂怕了。
庞氏一个妇人家,不知如何开解儿子和父亲之间的关系,只盼着儿子功成名就,能受父亲的重视,于是拉着儿子过来,少不得絮絮叮嘱儿子在学业上要用心,别贪玩误了前程等等。
这些话柳奕昌早听得耳朵结茧了,不胜其烦,可母亲不知今天怎么了,说起来没完没了。
说到最后,柳奕昌只顾着一个劲点头,连个声也不吭,心思没放到这,浑浑噩噩的,庞氏知道再说下去也没用了,就放他回去休息。
柳奕昌顶着一脑门官司进屋,一屁股就坐在了椅子上,埋头灌冷茶。
原在内室的丫鬟见了,充作解语花,缓步上前替他轻轻揉捏肩膀,不时低声安抚一句半句。
柳奕昌仰头阖目,享受这片刻的清闲。
最初母亲赏给他的那个通房丫鬟,年纪虽比他几乎大了一轮,可十分会瞧眼色,他稍皱一皱眉,那丫鬟就知道他是愁了还是恼了。
再加上那丫鬟是教他初通人事,让他知晓天底下还有那般快活的事,也让他尝到了主宰旁人的快感。
他从小到大,有大哥那个珠玉在前,事事被强压一头,衬托他成了一事无成的废物,爹娘见了他总是批评多于关心。
那个丫鬟在二房时间久了,知道他心里憋闷,便在床上想出一个花招,让他执起软鞭和银针,成为可随意发号施令的上位者,而自己却甘于伏在身下,低眉顺眼,受他训斥,让他将十余年来的憋屈发泄一空。
就在他对这个玩法渐渐上瘾时,母亲却突然将那个丫鬟卖给人牙子了。
这件事也渐渐沉寂下去。
可随着压力渐大,近日又有了死灰复燃的趋向。
背后为他揉按放松的丫鬟是母亲新赏给他的,不如上一个丫鬟机灵,年纪太小,不过好在没什么脾气,唯他是命。
那丫鬟见他半晌不说话,猜测他又是被柳泽盛叱骂了,于是温声问道:“奴婢现在去铺床让公子休息会儿吗?”
柳奕昌眉眼压低,双目浑浊,猛然回头盯了那丫鬟半晌,忽然一把将她按在桌面上俯视。
他也是偶然才发现,在这个角度时,从这丫鬟的下颌看去,俏脸生怜,眼尾上挑飞红,娇丽如花蕊,泛着些许倔强之感,与那谢柔徽竟有三分相似。
他三两下就抽了束带,胡乱扒开衣裙长驱而入,一双手在那丫鬟的身体上大力掐按,俨然将其看做了另一个人的影子,咬牙怒问:“你可知错了?你可知道我的厉害?早日让你看清现实,你就是不听,今日我非得将你这个小贱人磋磨个半死你才晓得我的厉害!”
那丫鬟完全搞不清状况,也不知他满口在赌咒什么,胸腹已被他掐得红成一片,只能配合地求饶道:“奴婢知错了,求公子大人有大量饶过奴婢。”
柳奕昌瞪直了眼,哆嗦一阵匆匆收了势,却仍感莫名的空虚,收拢衣裳,推开身前的丫鬟,任她骤然委顿于地,缩在桌下哀哀哭泣。
仿冒品自然不能与真品相提并论。
柳奕昌贼心不死,吩咐下人注意沁风堂,待谢柔徽外出便立时禀告给他。
约莫过了一阵子,还真让他给蹲到了。
结束了长达五六天的阴雨天,难得天气放晴,万里无云。
谢柔徽带着身边的两个小丫鬟竟去了花园子散心。
柳奕昌大喜过望,急忙带着人赶过去,自月洞门望去,果然见到那姝丽细挑的熟悉背影。
三个小姑娘似是在玩捉迷藏。
谢柔徽眼睛上束着手帕,偏头细细听着动静。
而那两个丫鬟则躲在树下,不时笑着耳语一阵,见到他带着人来者不善的模样顿时一慌,忙开口欲给主子通风报信。
小厮们早得了柳奕昌的吩咐,眼疾手快捂住了她们的嘴,将人挨个拖下去。
那名唤玉茉的丫头胆色过人,竟张口咬住了小厮的掌心,趁他剧痛分心时挣扎出桎梏,却只尖声叫了一声,就重新被小厮掐住了嘴。
柳奕昌压低眉眼警告似的瞪了那小厮,回过头缓步向花园里走去。
谢柔徽听到这处声响,果然伸着双臂向这处来,笑道:“你们两个绕了我这么久还是露出破绽了吧,等会儿我就挨个抓住你们。”
柳奕昌见她巴掌大的小脸上束着藕荷色手帕,仅露出在外的额头和下颌无不细嫩白皙,那嘴唇软糯如上好的点心一般,便情不自禁吞咽了口水,默默站在谢柔徽的必经之路上,等着她自投罗网。
“玉茉?梳儿?”
听不到回应,谢柔徽在接近三米距离时陡然停下脚步,一把拽下了眼前的手帕。
面对横空出现在面前的人,谢柔徽却无半分惊讶。
柳奕昌纳罕道:“你早知我来?”
谢柔徽嘲讽一笑:“我方才隐隐约约闻到了一股气味,简直臭不可闻,摘下来一看,果然是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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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谢柔徽原以为这么羞辱他, 以他喜怒皆形于色的性子,哪怕不至于拂袖而去,也要恼羞成怒。
谁知几月的时间不见, 柳奕昌别无其他建树, 涵养功夫却见涨, 不仅未被她一语破防,反而笑眯眯地往前凑近,眼珠子直直地盯着她瞧, 那副神态让她心中直犯恶心。
“柔徽妹妹近来可好?”
柳奕昌有意掐细了嗓子, 本想显得温柔可亲, 可听在谢柔徽耳朵里,却实打实地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实在是太猥琐了。
谢柔徽一句话也不想与他多说,只是去路被柳奕昌堵得严严实实,只好压住烦躁,低声道:“劳驾柳二公子高抬贵足, 让我借道过去。”
柳奕昌挑眉瞧了瞧身后,不仅没有相让的意思,反而侧步将唯一的空隙挡住了,笑道:“柔徽妹妹见外了,咱们兄妹二人许久不见, 还不多待一会儿?这些日子,哥哥我可甚是思念……”说着,他猛地向前迈进一大步,冷不丁抬起手, 手心擦着谢柔徽的肩膀掠过。
谢柔徽猝不及防,躲得狼狈,怒道:“你做什么!”
她实在未料到, 这才过了不久,柳奕昌整个人的变化却堪称脱胎换骨。
从前柳奕昌行事直愣冲动,暴躁易怒,却还好对付。
哪像现在这样狗皮膏药似的,稍不注意便黏上来,甩也甩不开,赶也赶不走,才叫麻烦。
谢柔徽板着脸,冷声道:“我和你没什么可说的,请你让开。”
柳奕昌一动不动,垂眼看着她强装镇定,得意一笑。
他自经人事后,这才恍然开悟。
原来男人和女人之间不必做言语上的交锋。
谢柔徽再怎么牙尖嘴利,也只是个娇柔弱瘦的小姑娘,而他一手就可以将其掌控,他在体型和力量上都有绝对的优势,可以轻松压制对方,梦中的肖想,亦可以付诸实践,何必去与她做无谓的争吵。
这样想着,柳奕昌忽而阴恻恻地笑了,那笑里掺杂着令人心惊的意味。
谢柔徽一直紧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见状下意识地往后退去,那丝外露的胆怯立时被柳奕昌捕捉到,“柔徽妹妹在害怕什么?上回我来找你时,你不假辞色,痛骂了我一顿,可不见有丝毫畏惧,怎么今日却怕了?”
“怎么不说话?”柳奕昌步步紧逼,“哦,我知道了,你也觉得自己有愧于我,上次我与你的提议明明对你有益,也是完全出于对你的考虑,你却不留情面地驳回了,把我揣测成个不怀好意的歹徒,我好心却没得到好报,你说,你是不是得给我认个错?”
“凭什么!”谢柔徽听他颠倒黑白,实在忍不住脱口说了一句,见柳奕昌露出逗弄家雀的玩味表情,勉强稳住呼吸,道:“你让开,要不然我就喊人来了,这是在柳府,你就不怕柳二叔和祖母怪罪你吗?”
听到那二人,柳奕昌顿时一僵,但转而想到自己方才已经派人将这个角落的出口锁死了,谁也进不来,于是放心道:“你叫吧,看谁会应你?再说就算你真的闹到老太太那我也不怕,她只会认为是你蓄意勾引我,不将你赶出府去就不错了,还想着她能帮你?真是笑破大天了。”
柳奕昌说的确实不错,谢柔徽抬出那两人也只是想暂时威吓于他,让他能知难而退,却不想他不比从前好骗了。
谢柔徽怔愣的片刻又给了柳奕昌可趁之机,手掌几乎要触到她的下巴,潮热的鼻息,厚重浓烈到呛鼻的熏香接踵而至。
柳奕昌卸下人前老实窝囊的面具,嘶嘶露出毒牙,“你一个外来的丫头,名不正言不顺,柳府上下一干人等谁承认你的身份?大伯现在远在临安,谁又能护住你?我叫你一声妹妹是看得起你,你还敢拒绝?给脸不要脸,真以为自己是柳家的大小姐了,今天我就要让你知道与我作对的下场,对了,还有那个叫玉茉的丫鬟,我也同样饶不了她,你都自身难保了,还想保护一个丫鬟?”
谢柔徽边退便观察四周,心逐渐发沉,方才还偶尔出现的过路人,现在却一个都看不到了,谁在暗中做手脚自然不必说。
难怪现在柳奕昌这般无所顾忌。
她仓惶想逃却退无可退之际,柳奕昌得意洋洋地伸出手,正待要按住她,却发现她忽然不躲了,听天由命般站定在那,脸上神情松缓了不少。
谢柔徽向他盈盈一笑,“柳二公子,我是不像你这般一出生就拥有优渥的家境,也没有随时随地呼来喝去的下人,可我却比你懂得为人的道理,也不会像你这样对于一个弱于自己的人威逼利诱,做尽小人行径。”
柳奕昌咬牙笑道:“你骂吧,你骂得越狠,我待会儿整治你就越过瘾。”
“是吗?”谢柔徽轻轻叹了口气,仿佛在为他发愁一般,“今天我算是理解了,难怪那些下人都私底下议论二公子每日出入学堂,却连个文章策论都做不出,也难怪你自己的亲妹妹都看不起你,将你当作笑话一般,难怪柳二叔一见你就发火,总没个好脸色,宁愿宠爱柳娥娇也不愿多看你一眼。”
僵持在半空中的手掌无声捏紧,柳奕昌想表达自己不在乎,想镇定自若地继续微笑,可牵动嘴角的面部肌肉却如同抽搐了般抖个不停,看起来既滑稽又十分诡异。
他以为没人知晓这些的。
这些年来他忍气吞声,像被垃圾废物一般被父亲冷眼相待,亲妹妹也从不敬重他,母亲一见到他除了唠些琐碎家常就是叮嘱他千万要勤勉用功,取悦父亲。
他活成了一个笑话,但还在勉强拉扯着眼前的遮羞布。
却不想原来整府人都知道他的处境,就这么默不作声地看他如小丑一般遮遮掩掩。
就连面前这个小小的贱女也能信手拈来其中细节来嘲笑自己!
短短时间内,他的脸上迅速划过被人一语戳破丑事的自卑、羞窘,再到愤恨和暴怒。
那些强装的镇定和涵养瞬间薄如纸张,不堪一击,他在愤怒之下选择了最原始的手段,简单而粗暴地向谢柔徽挥出了拳头。
他要抹平她脸上的嘲弄笑意,要她跪倒在地彻底臣服。
可谢柔徽似乎早已猜到他会破防动粗,在他刚刚捏紧拳头,指关节甫一沾到肩膀时,便夸张地惨叫一声,然后重重摔倒在地。
这一跤看起来摔得十分重,谢柔徽半晌也未爬起,等她再度抬起头时,竟换了副懵懂无措又委屈至极的神情,泪珠成串地自雪白下颌滴落。
“奕昌哥哥,你为何要推我?”
“你……我根本没碰到你!”柳奕昌还未理清状况,脑后忽然传来一声令人心悸的问询。
“二弟,你在做什么?”
柳奕昌此时恨不得去质问那把守入口的小厮,怎么一个个都死了不成,有人来也不知出声示警。
他来不及思考对策,脖颈处僵硬得就像生了锈,极缓慢地才回过头,虽早有预料,可在看清来人时,心中还是猛地咯噔一声,涩声道:“大哥,你怎么在这?”
“显章哥哥,救我!”还未等柳奕昌解释,谢柔徽却如一阵风般扑了过去,娇弱可怜地依偎在柳显章手边,举起被砖石擦掉了一层油皮的手心,带着哭腔诉苦道:“奕昌哥哥方才将我堵在这里,说了好些奇怪话,说要是我不听从他,就要将我赶出府去,显章哥哥你瞧,他连我的衣襟都扯破了,他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还要打我推我,我好害怕啊,幸亏你来了,呜呜呜……”
“你胡说!我什么时候扯你衣裳了!”柳奕昌慌了神,竟不知何时谢柔徽自行扯散了衣襟嫁祸于他,有心解释,可抬头过去却与一道森寒无比的目光撞个正着,顿时变得笨口拙舌,倒显得是欲盖弥彰了。
“奕昌。”
柳显章止住他欲解释下去的意图,“你不必多说,方才我来时便见到你的小厮在把守大门,而这里又仅有你和谢柔徽两人在,谢柔徽一个姑娘家,衣裳被撕破了,手上还带伤,我也是亲眼目睹你欲动手行凶,证据确凿,不容你辩驳。”
“你今日的事太过荒唐,你现在即刻带着下人回去,此间发生的事我会一五一十禀明给祖母,待她老人家再行定夺对于你的惩治。”
若是老太太知道了,那必然瞒不住柳泽盛。
柳奕昌宁愿挨板子也不想让父亲知道这件事,他恨不得跪下来哀求,“大哥,我也是一时冲动,求你别告诉祖母,实在不行,先告诉我娘吧,我愿意接受任何惩罚。”
“这不是交易可以讨价还价。”柳显章面无表情地扫过他,态度坚决,不容置喙。
柳奕昌不甘地停留在原地数息,自知再度开口求饶的后果,不敢再说,只灰溜溜地贴边离去。
“谢谢显章哥哥!”谢柔徽看柳奕昌灰头土脸的背影,顿时兴高采烈地拍手喝彩,却不小心碰到了伤处,瞬间换了一副龇牙咧嘴的叫痛神情。
柳显章低头,目光在她身上细细扫过,“都伤到哪了?”
谢柔徽怕他担心,将袖子垂下,嬉皮笑脸道:“就稍微蹭了下手心,没事的,过个两天就好利索了。”
柳显章却没被她糊弄过去,抓起她的手腕,扳开那紧紧蜷在一起的细瘦手指,目光定在红肿破皮的伤口一瞬,轻轻叹了一口气道:“你不必如此。”
“啊?”
柳显章将视线移到她脸上,道:“你不必为了取信于我就伤害自己,是非对错,我都清楚,况且……”他着重道:“不管发生什么,我都是相信你的。”
最后那句话让谢柔徽感动得几乎热泪盈眶。
可身后却传来一道煞风景的嗓音,及时止住了谢柔徽的眼泪。
“显章你这样当心惯坏了她。”
宋瑛不知从哪冒了出来,抄着手,慢悠悠地踱步而来,显然将方才发生的一切都收入眼底,对谢柔徽道:“你的胆子真大,一见到显章来了,马上故意惹恼柳奕昌,想迫柳奕昌动手,难道不怕柳奕昌恼羞成怒给你来一记狠的?”
“哪有!”谢柔徽被他当场拆穿,此地无银三百两般声调拔高了一瞬,侧眸注意到柳显章向自己看过来,噘着嘴抱怨道:“我也是慌了嘛!二公子他那么没分寸,我一个女孩子肯定会吃亏,只好想出这种下下之策来保护自己了。”
宋瑛故意使坏道:“你就这么笃定显章会站在你这头?柳奕昌可是他亲弟弟。”
谢柔徽自信满满地拍着胸脯道:“那是当然了,显章哥哥肯定会护着我的!”
说完,她翘起嘴角,双眸晶亮地看向柳显章,“是不是这样?”
若平时柳显章定然被她这副狗腿子似的模样逗笑了,可此时,他的目光却淡淡地自她手掌处掠过,沉默不语。
谢柔徽忽然想到什么,急问:“糟糕!玉茉和梳儿还在他们手里。”
宋瑛抢先解答:“放心啦,你的两个丫鬟早就没事了,有柳显章在,谁敢伤她们?”
谢柔徽诧异地搔了搔头,这两个人从不踏足花园的,怎么就未卜先知地神兵天降了,还将时间卡得刚刚好,一分不早一分不晚?
“显章哥哥你们今日怎么想到要来花园了,还知道我在这里?”
柳显章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还是宋瑛解答道:“那个柳奕昌早就派人来沁风堂周围盯着你了,显章很早之前就注意到了,只是想抓他个现行,便一直按兵不动,这不,今天你头脚出院子,柳奕昌后脚就带着人来花园堵你了,也就你还跟两个丫鬟傻乐呢!要不是显章来得及时,哼哼……”
“显章哥哥你早就知道他不怀好意了?”
柳显章点点头,“猜到他的意图,想等到确切实据再出面阻止。”
宋瑛则是那个顺便被请来做个人证,走个过场的,这会儿戏看够了,拍着柳显章的肩膀催他同去练武场。
谢柔徽这才注意宋瑛戴着的那对护臂正是自己送给他的。
她跑过去凑近问:“可合适吗?”
宋瑛挥了两下拳,然后邦邦拍响那护臂上精致虎头,“凑合用用呗,虽然某——个——人连送礼都要托旁人帮忙,不过也算是一番好意。”
谢柔徽哼了声,又走回到柳显章身边,“显章哥哥那你们快去吧,天色不早了。”
经过这层出不穷的变故,依稀见到日头西斜,阳光也没有来时那般刺眼了。
柳显章却摇头道:“不急,先替你处理好伤口。”
正等着出发的宋瑛闻言不干了,“她又不是小孩了,让丫鬟帮她上药不就好了,喂!你——”
柳显章拉着谢柔徽就走,将那个喋喋不休的人抛到身后,待宋瑛不满地追上来,两人默契地对视了一眼,露出一抹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等回了沁风堂, 谢柔徽跟随柳显章走入正房。
柳显章吩咐丫鬟去寻伤药,稍等了会儿接来药瓶,转过身时便瞧见谢柔徽既乖巧又听话坐在椅子上, 两条腿不时晃悠一下, 注意到他的目光后傻乎乎地咧嘴一笑, 露出颊边两个小小的梨涡。
“将手抬起来。”柳显章走过去睨了她一眼,“这是最后一次了。”
谢柔徽知道他代指的是什么,乖乖地举高手掌, 黑润的眼珠往上抬偷觑他上药时认真的神情, 被他发现了就迅速垂下眼皮, 一副无事发生的模样。
柳显章放回药瓶,看她这样,没忍住伸手在她头顶上轻轻捋了两把。
谢柔徽这回光明正大地抬眼看他,忽然做出一个意想不到的动作,她将双手举平放在胸前, 然后飞快地吐了吐舌头,嗔道:“显章哥哥将我当成小狗了,这是在给小狗顺毛吗?”
柳显章悬在她头顶的手掌顿了顿,露出一丝微笑,“小狗有这般聪明伶俐吗?”
原本是玩笑的一句话, 谢柔徽却突然想起自己在现世养的那条狗,一时有些激动,于是想也不想地接?道:“那当然了,狗可聪明了, 我以前养的那条狗还会看我的眼色呢!像什么趴下、起立、握手的指令也是一教就会,跟个小孩子似……呃,宋公子好像等急了吧, 我好像听见他在叫你,既然这样我就不耽误你们时间了,我先回去了!”
一溜烟跑出房门的谢柔徽懊恼地捂住嘴,真是松弛过头了,怎么稍不留神就把现世的事吐出来了,颜镜棠可是从来没养过狗的,柳显章那般敏感多疑,再多说一点恐怕要被他发现不对劲了。
谢柔徽回去后隔天就听说柳奕昌被禁足的消息。
玉茉兴奋地跑进来,还不待将气喘匀,就等不及宣布这个好消息,“其实也不算禁足,就算二爷同意让他出来,他也站起不来了。”
她往窗外看了看,幸灾乐祸地低笑:“昨晚二公子被二爷好生一顿毒打,竹棍就打断了三根,闹了差不对一宿,后来二太太将二爷劝下了,又去请郎中来,郎中说二公子这次伤到骨头了,得在床上静养几个月,要不然以后容易落下病根儿。”
“活该!”谢柔徽大仇得报般畅快道:“谁叫他先来招惹我的。”
“还有呢!”玉茉趴在床头笑得合不拢嘴,“老太太知道这事后也气得够呛,严禁二公子以后再接近小姐您呢!另外还有对您的补偿,待会那些婆子们估计就带着厚礼来找您赔礼道歉了。”
果然,有柳显章出马,她不仅可以在后方安枕无忧,还能安逸地享受到战利品。
以后身边就少了只嗡嗡叫的苍蝇,别提多爽快了。
不过,会想到昨日在花园中的一幕,谢柔徽还是有些不解。
柳奕昌虽然比柳显章的生辰小了几月,可他们两人明明是同辈的兄弟。
为什么柳奕昌看到柳显章连个大气都不敢喘。
敬他吗?不像,看起来更像是怕。
可平白无故的,柳奕昌为何要惧怕柳显章,还将他的话奉若圭臬,不敢反驳。
上次在马车前是这样,这次花园中亦是如此。
谢柔徽实在疑惑,快人快语,直接问了出来。
一向知无不答,言无不尽的玉茉却罕见地沉默了,她甚至弯下身子刻意躲避谢柔徽的目光,还在床底的抽屉里一阵翻找,“奴婢记得这里面收着零碎的绸布,用来练绣工最合适不过了,咦?怎么找不到了。”
这么拙劣的借?,谢柔徽不满地跪在床上去扯玉茉,“好玉茉,你不要搪塞我,快说吧,你一定是知道原因的,你可是柳府的八卦小能手呢!”
“什么小手?”玉茉诧异抬头。
“咳——!没什么,就是夸你人脉广,消息多,无所不知,夸你厉害呢!”
“哦哦。”玉茉其实不太理解,但顾不上细究,为难地推她的手,敷衍道:“奴婢真的不知道,可能是大公子比较严肃,又是长兄,所以二公子有些怕他也是理所当然的。”
谢柔徽才不信,也不肯松手。
他们之间的那种气氛,根本不是弟弟对兄长的敬畏那么简单的。
柳奕昌明明在恐惧什么。
谢柔徽和玉茉两个人拉拉扯扯之际,骤然从一旁的阴影处幽幽传来:“可能是因为那件事。”
两个人同时被吓了一跳,抱成一团哇哇直叫,定睛瞧去,才发现是不知何时进来的梳儿,进来后也不说话,像木头人般戳在角落里,所以她们都没发现。
玉茉反应了下马上去捂梳儿的嘴,“你别多嘴,跟我出去。”
“玉茉,你让她说!”
一向最听玉茉话的梳儿一反常态,摇摇头,“小姐迟早会知道的,与其让她从旁人嘴里听到,不如玉茉姐姐亲自来说。”
玉茉重重地叹了?气,知道自己拦不住了,于是反复叮咛道:“小姐,我知道您好奇,但是这件事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解释的,您先答应我,听完之后千万别出去乱说,还有,也别因此生疏了大公子,当年的事……大公子是有苦衷的。”
谢柔徽不明所以地问:“我为何要生疏他,还有什么苦衷?玉茉,你快说吧,要急死我不成?”
玉茉向梳儿使了个眼色,梳儿快步走到窗边探头出去,待确认四周无人后才阖紧了窗扇,又拉过重重帐幔。
屋内霎时陷入了昏暗之中,莫名的紧张氛围无声流淌。
玉茉的声音低沉响起,“那件事已有很多年了,原是府里的老人知晓内情,奴婢只是因入院早,东拼西凑地听了些闲话才知道的,保不齐和事实有偏差,总之,小姐你听听就得了,别当真。”
谢柔徽被吊足了胃?,又见玉茉难得这么严肃正经,便使劲点头,“我答应你,无论听到什么都不会疏远继兄。”
玉茉松了?气,继续道:“还要从大奶奶在世时说起,大奶奶在世的后几年身体不好,一直缠绵病榻,而大爷又是自由散漫惯了的,两个人竟都顾不上大公子。”
“大公子那时也就刚刚九岁,每日环伺左右的不外乎家丁丫鬟,有的人心眼子坏透了,欺负大公子是个孩子,又无人照拂,便背地里轻慢懈怠,因老太太忙于生意,也是无暇顾及大房这边,这群人便越来越过分,大公子是个心肠善良的,不想给别人添麻烦,就一直忍气吞声。”
玉茉说到此处,声调抑扬顿挫,为柳显章叫屈。
谢柔徽的脑海中不由得勾勒出年幼时的柳显章,孑然一身,瘦瘦小小地站在一群别有用心的下人中间,无人关心,无人照拂。
她不由得垂眸,掩住那一瞬间流露出的同情伤怀。
玉茉见她如此心疼大公子,便放心继续道:“后来大房有一名丫鬟怀上了大爷的骨肉,大爷就想将那丫鬟抬为姨娘,大奶奶得知此事后病得更重了,可恨那丫鬟也是个不安分的,竟然趁乱觊觎正房之位。”
“她见正房式微,做梦都想取而代之,于是每日借着照看大奶奶的理由过去,挺着肚子在大奶奶眼前晃悠,还阴阳怪气说些大爷如何疼爱她的龌龊话,就想着气死大奶奶然后她好上位!”
谢柔徽急道:“大奶奶身边的下人都死了不成,就旁观丫鬟欺负主子不管?”
玉茉咬紧了后槽牙,恨恨道:“大奶奶身边原是有个得力的婆子伺候,可那婆子觉得大奶奶病得太重,也许挺不了多久了,急着投靠巴结新主子,便装成个睁眼瞎,一次也未管过,还不许人说出去,直到后来,大公子无意间撞见了那丫鬟到大奶奶面前耀武扬威……”
谢柔徽一颗心跟着高高悬起,忍不住插?道:“显章哥哥可是告诉了老夫人,然后重重责罚这个丫鬟?”
玉茉面色难看地摇了摇头,“并没有,其实就算老太太知道了又能如何呢?那丫鬟的肚子里揣着柳家的骨肉,大房又人丁单薄……”
从玉茉欲言又止的酸楚神情中,谢柔徽很快便领悟到了其中残酷的事实。
那丫鬟就是仗着有了身子才如此嚣张,而大奶奶又病入膏肓。
虽然一个为妾,一个为正室夫人。
可一个方才冉冉升起,鲜艳夺目,而另一个则日薄西山,行将就木。
难怪下人们都会踩高拜低。
就是柳老夫人再厌恶那妾,也不得不考虑将来之事,难保天秤上的重心有所偏移。
谢柔徽为大奶奶感到心寒,病重之际既得不到丈夫的贴心呵护,还要忍受丈夫新宠每日的挑衅,只关心道:“那显章哥哥是如何解决的?”
一个九岁的男孩,眼睁睁瞧着父亲的侍妾欺辱母亲,又没有可供依靠的外力。
那时的柳显章,一定很无助吧……
玉茉低低道:“后来没过几日,伺候大奶奶的婆子无故暴毙在房中,迹象是心悸而亡,因那婆子年龄也大了,大爷也没细查,安排了后事又另给了些银子抚恤婆子的家人。”
闻言,谢柔徽皱起了眉。
“这件事大家都没放在心上,可后来那丫鬟却满面惊恐地找到大爷,说那婆子是被大公子害死的,接下来就要轮到自己,大爷见她像得了失心疯一般胡乱栽赃大公子,嘴里还胡七胡八地说些赌咒之语,便叫人先将她关在厢房里。”
“岂料第三日,那丫鬟就以同样的方式死在了房中,连同那个肚中已成了形的孩子。”
“接连两件命案太过蹊跷,又关系着柳家的血脉,大爷就准备彻查下去,有下人招供说似是见到了大公子出入厢房,还曾外出采买过什么,种种迹象都指明了凶手就是大公子,可事情进行到这一步时,老太太突然出面压下了四起的流言,整件事也就不了了之。”
玉茉说完,屋内沉寂了很久。
深宅大院中的阴司事太多了,有人发生?角争执是常有的,偶尔一两个下人丢了性命也不是太过稀奇。
可问题就出在那杀人的嫌烦竟是名不满十岁的孩子。
两人身亡是隔了些时日的,这就证明杀人者不是一时冲动,而是潜心谋划。
一个孩子,何等的心机,何等的残忍和毒辣,才会连杀两人还面不改色,被叫来问话时,竟能做到有理有据的辩解。
那时,府里的下人暗地里都称大公子是罗刹转世,天生嗜血嗜杀,与之相遇,恨不得退避三舍,唯恐他方人性命。
后来,随着大公子年纪渐长,愈发温良恭谨,也有柳老夫人有意镇压流言,这才渐渐的很少人提起陈年旧事。
玉茉说完后小心观察谢柔徽的表情,其实她此刻十分懊悔,真不应一时动摇讲出来。
他们继兄妹难得才感情好些,若是被她给破坏了,那她就真成了千古的罪人。
梳儿拉开帐幔,几缕阳光猛地打在面上,激得谢柔徽抬手遮住了眼,却还是沉默依旧。
玉茉胆战心惊地拉下她的手,“小姐您说句话啊,您方才可是答应奴婢的,日后不许生疏了大公子!”
露出的那双眼里哪里有半分畏怯,谢柔徽分明在笑。
傻玉茉,原是在担心这个。
若是她刚认识柳显章那会儿,知道了这桩人命官司,还有可能会因忌惮而远离柳显章。
而如今,她与柳显章经历了那么多,又受他照拂。
别提柳显章牵扯到了人命案里,就算他是个罪大恶极之辈,她也不会嫌恶他半分。
她虽不懂什么大道理,可明白一件事,柳显章是真心实意待她好的人,是她心中发誓要将其视作亲哥哥的存在。
柳显章若是需要她,她便是趟着刀山火海也要跟随而去。
更何况,那丫鬟和婆子并不无辜。
玉茉见状,真是大大地松了一?气,心中亦有些震惊。
原来,她家小姐与大公子的感情已经这般深厚了,是她杞人忧天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柳显章的书房里一直雷打不动挂着幅美人赏花图。
画上美人双十年华, 肤光胜雪,明媚娇艳,比身旁姹紫嫣红的花团更加夺目。
这幅画与屋内其他清新淡雅的陈设对比起来就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谢柔徽知道柳显章对女子是不太上心的, 他如今连个侍妾都没有, 一直近身伺候的只有东纨一个小厮而已。
不像那柳奕昌, 据说不到一年时间已收了七八个通房丫鬟,还在外交了许多狐朋狗友,常常趁着柳泽盛不在府里时, 呼朋引伴地到青楼妓馆中彻夜作乐。
所以, 谢柔徽猜测那画上的美人或许就是柳显章的娘亲。
随着这个想法跳出来, 她开始细细打量那副画。
与此同时,她发觉柳显章的肤色、双眸和那柔和清俊的轮廓无不肖似那画上美人,是她以往全然没有注意到的细节。
谢柔徽愈发笃信不疑那画上美人的身份。
特别是玉茉在跟她讲完那些陈年旧事后,她的小心思又开始蠢蠢欲动,即使在与柳显章正说着话时, 视线也会若有若无地往那画上飘去。
看得多了,却染了几分惆怅。
原来这样娇艳鲜活的美人也难逃病痛的侵蚀。
好在这画永久地留住了她最为美好的瞬间。
目光下移,那是什么?
谢柔徽眯了眯眼,注意到那画的右下角似是写了什么。
醒目的萧慧二字,可是柳显章娘亲的名字?
“柔徽?”
“哦……啊?”谢柔徽猛地回神, 忽然意识到柳显章似是叫了自己不下三声,而自己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画,思绪不知飘去了哪里。
“在看这幅画?”柳显章笑了笑,对于她的偷窥行为也并不气恼, 撩袍自书案后走来,缓步立在那画前,淡道:“这画上的人是我娘。”
谢柔徽心中欢呼, 她果然猜对了!
柳显章抬目,似是许久未这般仔细地看画上人,看了许久才道:“这是我爹娘成婚第一年时,我爹亲手为她所画。”
谢柔徽蓦地一怔。
她原以为柳显章的父母感情不好。
在玉茉口中,柳显章的母亲重病缠身时,柳同勋不仅丝毫不伤怀,反而有心情去宠幸丫鬟,还默许了丫鬟怀上自己的骨肉,对正室夫人不闻不问的。
而反观此画。
谢柔徽一直相信人的每一次落笔都是带有情绪的。
这幅画所流露出的情绪便是珍重与爱慕。
柳同勋的画技自然不必说,每一处勾画,每一处线条,都没有丝毫马虎敷衍。
而且画上景致所用颜色虽然极其大胆,却并未喧宾夺主。
不管第几次看到这幅画,视觉的重心一定都是落在那美人脸上。
若柳同勋对画中人无爱,是画不出这种精髓和效果的。
只是不知他们二人从感情甚笃的眷侣再到怨侣,到底都经历了什么。
柳显章在简单介绍了那画后就不欲多说,再加上丫鬟突然进屋来报有贵客登门。
谢柔徽只好捺住心中万般的好奇,起身退出去,以免冲撞了那贵客,然后还不及将撩帘的手放下,便看到了脚步轻快往这处走来的宋瑛。
她还当是哪门子的贵客,抽了抽嘴角,迎上去时却换了副神情,笑盈盈地主动打了声招呼:“宋公子好。”
宋瑛刹住脚,纳罕地看着她脸上挂笑,眸光带亮的殷切模样,“你吃错药了?”
谢柔徽忍耐地抠住了掌心,脸上笑容不减,“宋公子,前些日子我拜托给你的事怎么样了?”
“哦,那件事啊~”宋瑛恍然,坦坦荡荡地呲着牙笑道:“我给忘了。”
谢柔徽果然急了,跳起来叫道:“你你你——怎能给忘了呢!”
宋瑛抱着肩,满不在乎道:“你不就是想学骑马吗?还用得着请师傅,你眼前不就有个技艺绝顶的驭马师……你什么表情?我的骑术可是我爹亲手教的,这涁州城内的驭马师傅你随便挑,若有一个比我厉害的,我就把脑袋拧下来给你。”
谢柔徽对他的脑袋没有兴趣,只关心谁来教自己骑马,见他毛遂自荐,不知他打的什么主意,便满腹狐疑地盯着他瞧。
宋瑛却没耐心再等下去,摆摆手:“看不上算了,那你就自己去外边找吧。”
一听宋瑛撂挑子不干了,谢柔徽又急着拦住他。
从前她总是待在院内,进进出出的那点距离无需乘轿,光凭双脚就行,就算偶尔几次出府,也是有马车从头到尾地接送,以致于她对乘具的区别没什么概念,够用就行。
直到上次去林苑,地势陡峭,马车和软轿通通没有了用武之地。
她就只能呆呆地站在帐篷前,看柳娥娇神气又骄傲地策马而过。
自那一刻起,她便意识到,在这里不比现代交通便利。
而马匹作为重要的出行工具,就算不精通,也要掌握。
于是她就将这个想法与柳显章提了一嘴。
而她上次在林苑那烂到天际的骑术,还有险些跌落马背的糟糕回忆都还历历在目。
柳显章虽赞同她学骑马,却不动声色地让下人牵来一匹枣红小马,整个人坐上去,脚尖都能在地上划拉。
而那教习师傅似乎也被叮嘱过了,根本不敢放开了让她去练。
身旁陪伴的丫鬟婆子动辄三四个,见她上马就一窝蜂地上前托住她的腰腿,见她摇摇晃晃地坐在马背上,就齐声喊道:“小姐千万小心,别摔着!”
这样谢柔徽根本没办法静下心去学,跑过去抗议,柳显章就温柔地看着她,“你初学乍练,切勿急于求成,要稳扎稳打,先将基本功练好,那老师傅的教授方式虽然慢,却十分适合你。”
他这般以柔克刚,无声化解了她的情绪,谢柔徽彻底偃旗息鼓。
她也看清了,柳显章根本没想让她实打实地去学,不过请个师傅和下人们一起逗着她玩罢了。
就像那唠叨的父母,总是不放心那独自出门的孩子。
于是,无可奈何的谢柔徽找到了宋瑛,并且着重强调,千万别讲此事告诉给柳显章。
有求于他,谢柔徽也不敢再提过多的要求,点头道:“那就麻烦宋公子了。”
宋瑛头也不回道:“行,这件事就说定了,待我进去与显章说两句话,然后你就随我一道去马苑。”
“今天?”
宋瑛蹙眉,“再过段日子天儿就热了,你能练个两三个时辰,马却受不了,而且,我也不是时时有空的。”
谢柔徽马上收敛不解的表情,“是是是,我这就去收拾东西。”
宋瑛这才满意地抬脚上台阶。
谢柔徽提裙飞快地跑回去,玉茉还以为出了什么事,慌着迎上来,却听到谢柔徽催促道:“将我那身骑装找出来。”
玉茉又去开箱笼,将一件织金鸾鸟纹褶裙和藕色比甲拿出,问道:“小姐今天这么早就要去后院学骑术吗?”
谢柔徽向她比了个手势,低声道:“我要与宋公子去一趟马苑。”
“与……宋公子?”玉茉托着那身衣裳,一时没回过味来,愕然道:“怎么要和宋公子出去?”
谢柔徽怕宋瑛等急了发脾气,便没多解释,只要玉茉给自己打掩护,做出自己还在房里的假象,然后换好了衣裳,计算着应该与宋瑛错开时间了,这才匆匆出门。
马车正在街后拐角处等她。
宋瑛手肘支在窗上,另一只手在膝盖上哒哒地敲着,等了会儿,听到小厮低声说了“人来了。”他便撩开帘子,看到谢柔徽正往这处走来。
小厮掀开软帘,谢柔徽便毫不客气地踩着脚凳上来了,脚下高低不平,也没注意着,一个不留神被绊了个趔趄,那小厮不敢伸手扶,只将手心在衣上蹭了蹭,挤出笑道:“您小心。”
谢柔徽姿势不太美妙地爬进了车厢里,先与宋瑛打了声招呼,久久没得到回应,抬眼注意到宋瑛深沉的视线,忙低头检查自己身上可是蹭了什么脏东西。
箭袖,束腰,褶裙,精致俏皮的小皮靴。
都穿的规规矩矩的,哪里也没有错漏或污渍,谢柔徽抬头坐正,向宋瑛投去一个疑惑的目光。
宋瑛却将视线撇开,吩咐车夫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