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小年过后, 谢柔徽迎来了十五岁生辰。
十五岁需结发,用笄惯之,代表着女子已到了可议亲出嫁的年岁, 是每一位女子至关重要的人生分水岭。
颜镜棠十分重视女儿这次及笄礼。
只是柳老夫人才病故, 不宜在府上大操大办, 只好暂且将宴席摆在了府外。
又由颜镜棠亲自下帖,请了交好的妇人们来。
她本想请几位有威望的官家太太来撑场面,可柳同勋有过失被罢黜了官职, 从前来往密切的同僚大多避嫌, 自然也不让自家夫人来凑这等热闹。
所以同意前来的大多是本地豪商的太太们。
没能让女儿的及笄礼完美无缺, 颜镜棠十分自责。
而在笄礼前三天,却有一顶陌生软轿不请自来,停靠在柳府前,让随行的下人与柳府小厮自报家门。
门子一听便被唬住了,不敢自作主张, 马不停蹄地将此事层层上报。
颜镜棠一听对方竟是夏同知的母亲,虽不知对方所为何事,还是亲自出面将她迎到待客的花厅中。
夏老夫人开门见山,竟直接表示想出席谢柔徽的及笄礼,并且为正宾, 为谢柔徽加笄。
偌大的惊喜从天而降,砸得颜镜棠张口无言,回过神后忙起身连连道谢。
夏同知虽娶了柳如施为续弦。
可这门亲事到底是柳家高攀了夏家。
夏老夫人在涁州城内德高望重,从不轻易出席这些活动, 更不必委曲求全来讨好柳家。
更何况,谢柔徽只是柳家的继女,何德何能请得动夏老夫人这尊大佛?
夏老夫人鬓生华发, 可保养得却很好,气度雍容地抬手让她落座,“坐下吧,不必紧张,我与柳老夫人是故交,她在世时自觉亏欠了这小姑娘,但你也知道,她那人十分要强,面子上下不来,虽早早地请求了我此事,却想临到及笄礼时再与你们娘俩交心,不想病来如山倒,还是未来得及亲自将此事告知给你们。”
及笄礼中,为笄者祝颂和加笄的正宾十分关键,颜镜棠本想厚着脸皮去再三请求族里年事高的妇人来担任。
却不想这时候竟天降贵人,解决了她心中的一大遗憾。
若夏老夫人出席,也能为谢柔徽的及笄礼增光添彩。
当日,谢柔徽早早起身,虽被嬷嬷提前教导过了礼序,可在场时仍有些懵懂,毕竟那仿照男子冠礼的“三加弥尊”就已经搞得她昏头涨脑。
幸好身旁一直有丫鬟提点,她才避免在繁乱的程序中出错。
待夏老夫人高声祝颂完毕,她垂首跪坐,感觉身后长发被人捞起,银梳轻柔地抵住发顶,一梳梳到底,而后夏老夫人动作娴熟地替她绾起发髻。
有妇人捧托盘上前。
夏老夫人执起那枚牡丹形制的金花簪,为她插入发髻。
在满室的祝贺声中,谢柔徽徐徐抬头,花冠裙袄,灿若朝霞,美好得似那精致的画中人。
颜镜棠泪眼婆娑地望着女儿,心中呢喃:松冉,你在天上可能瞧见这一幕?纵使有天大的苦难接踵而来,我还是将女儿拉扯长大了。
谢柔徽感受到她的视线,向她弯唇一笑。
大概就是女肖父,子肖母。
那秀美清和的眉眼像极了曾经的谢松冉。
颜镜棠低头,不经意的拭去眼泪,再度抬头时,脸上已挂上了端庄的微笑,从容地去招呼宾客们。
一天的忙碌,堪堪完成了这场笄礼。
谢柔徽已累得来不及去沐浴,直接瘫倒在榻上,仰面朝天地感叹道:“女子嫁人的年龄也太早了些。”
若搁在现代,这个年纪明明还算是个孩子呢,在这,竟要去考虑结婚生子了。
玉茉弯着腰用热毛巾给她擦脸,听她闷闷地感叹,笑了笑说道:“不算早啦,如施小姐十六岁那年定亲的,娥娇小姐的婚事好像也快了,接下来就轮到小姐您啦!”
谢柔徽蓦地想起前些日子自己的豪言壮语:非喜爱之人不嫁。
可她总是拘在深宅大院里,哪里就能碰上自己喜欢的人了?
按照她的进程,再来十五年也难得佳配。
玉茉让丫鬟端来洗漱的用具,准备去铺床了,问她:“小姐今日早些安寝吧。”
谢柔徽从早忙到晚,一刻也未停歇,确实是困极了,可她还是撑坐起来,望了眼窗外。
日落后就下起了扯絮似的大雪。
待入夜后,地上的积雪反射月光,四周都异常的明亮,也十分安静。
一直注意着外面动静的谢柔徽忽然看到了什么。
她匆匆与玉茉打了声招呼,抓起斗篷便冲了出去。
大门开启,一行人挑灯走在路上,雪地上传来嚓嚓的脚步声。
柳显章走在最前,发间落了碎雪,面上也有不易察觉的疲惫。
临近春闱,书院中多了几名进士出身的名师坐镇讲学。
以他水平,本不必像旁的学子那般废寝忘食地研读。
可他在上一场乡试中不仅顺利中试,还一举夺得了解元。
书院的夫子们惊叹不已,隐隐期待他到时能在会试和殿试时能同样夺魁。
文举连中三元,这是何等的荣耀。
作为曾经教授过柳显章学问的夫子们当然也能靠着这层机会一朝成名。
那些捧着圣贤书,口中不离成仁取义的夫子们也难逃人欲。
对他再三叮嘱,唠叨个不停。
他不好拂老师们的面子,再加上族中的学子看中他的名声,也一窝蜂地来请教,他也只好在众多殷切目光中越留越晚。
临到正房前,他用手掸去肩膀上的落雪,解了大氅交给东纨,一只脚刚踩上台阶,那柱子后却出其不意地跳出一个身影。
她停顿了会儿,没有收获到意料中的反应,疑惑道:“竟没有吓到你们?”
柳显章轻笑,廊下挂着那么多灯盏也不是白白浪费火烛的。
那躲在柱子后的影子早已将她彻底出卖。
只是当看到她面上略微浮现出失望之色,柳显章又开始后悔。
在他面前,谢柔徽不必做出端庄稳重的闺秀模样,就这样保持着率性天真的性子也没关系。
他怎么就不能配合一次,非得做扫兴的人。
抱着氅衣的东纨视线一扫,立即夸张道:“怎么没吓到?方才小的险些将公子的衣裳丢出去呢!”
谢柔徽走到灯下,睫毛处落了冰晶,笑道:“这是诓我呢!你连动都没动。”
柳显章忽然走近,从宽大衣袖中摸到她蜷缩的手指,蹙眉道:“手这样冷,等了我多久?”
谢柔徽嘻嘻笑着,“我刚才玩了会儿雪。”她将手缩回去,跑进屋子里去了。
柳显章这才看到廊下一排搓得圆圆的小雪球,苦笑地摇摇头,跟着进屋,唤丫鬟去取手炉来。
他平时用不上这个,丫鬟还要去添炭试温。
谢柔徽性急,挽了袖子就想直接将手浸在热水里。
柳显章被她整得没脾气,忙伸手拦住她,握着那细瘦的冰凉指尖,道:“这么骤然冷热交替,等会手会发痒,先缓缓。”
男子天生体热,在风雪中走了一路,掌心竟还这般温暖。
谢柔徽伸长了手臂,舒舒服服地由着他合拢掌心,为自己捂手。
柳显章看她惬意的小模样忍不住笑:“我送你的生辰礼可瞧见了?”
谢柔徽点头:“我让玉茉都收起来啦,显章哥哥真了解我,送的都是我喜欢的东西呢。”
柳显章点她的额头,“那这么晚了还不睡,有什么要紧事吗?”
谢柔徽笑盈盈的说:“显章哥哥送了我生辰礼,我当然要来说一声谢谢,而且这些日子你一直在书院里,我都没能跟你多待一会儿。”
丫鬟将手炉送来,谢柔徽用不上他这个人形取暖炉,抱着手炉窝到软榻上去了。
柳显章道:“我还有东西要给你,正好你在这。”他让东纨下去取。
那些东西似乎就备在另一个房间,东纨很快就抱来一大摞的册子来,都堆叠在谢柔徽面前的桌子上。
谢柔徽好奇地凑过去瞧。
那厚厚一沓竟都是盖了官印的红契。
她草草地扫视一圈,便认出其中有房产、商铺和田产之类的。
她抬头微笑:“这样一份厚礼,我还未出嫁呢,哥哥竟急得将嫁妆都为我准备好了。”
柳显章一笑:“若做你的嫁妆,可算不得丰厚。”
“那这是何意?”
柳显章解释道:“这些大多都已租赁出去了,不用你费心经营,只每季收取租金就好,这些都是固定的收入,我不在时,你急等着要用钱,也不必去看别人的脸色,让丫鬟去钱庄随取随用就是。”
谢柔徽敏感地抓住那个字眼,问道:“显章哥哥要去哪?”
看她撑着桌面微微前伏,嗓音也有些发颤的紧张模样。
柳显章忽然觉得他将事情拖到最后一步显然是个糟糕的决定。
柳显章尽量如常,语意柔和道:“春闱将近,我需要提前出发去京城,柳家在那有处宅子,我过去后既能静心温习,也能提前适应,以免舟车劳顿影响状态。”
谢柔徽知道他要去参加来年的春闱,可不知他这样早就要出发,急着问:“那要多久才能回来?”
她比烛火更为灼灼耀目的视线,让他觉得自己在做一件十分残忍的事。
但他还是很平静地说了实话:“会试需考三场,几乎占了一月时间,若能顺利中选,在会试后还需参加殿试,再加上来回路程,突发的状况,至少也要半年时间。”
“半年?!”谢柔徽大吃一惊,倚着桌角不再说话,怏怏不乐。
柳显章留时间给她消化这件事,自己去了内室更衣。
他换了身十分悠闲的居家常服,轻裘缓带,卸下发冠,长发仅用一枚玉簪绾着。
他走到谢柔徽身后,在那枚华贵耀目的金花簪下,别了一枚古朴温润的玉簪。
这玉簪有一对,一般无二,没有区别。
他叮嘱道:“等我回来,若有事便给我写信,不要自己做主。”
谢柔徽低着头,慢慢回过臂弯,摸着那玉簪,说道:“我娘和柳叔叔都在,不会出事的。”
柳显章道:“颜娘子是妇道人家,有些事不好出面解决,至于我父亲……”
是个绝对靠不住的人。
谢柔徽忽然抬头,眸光发亮,软软地开口道:“显章哥哥这样不放心,干脆带我一同去京城吧!”
她牵起他的袖角撒娇:“我实在舍不得你,我一个人在涁州好无聊的,求求你,带我一同去吧。”她伸出另一只手发誓:“我保证不给你添麻烦,一定能照顾好自己,求你了。”
柳显章按下她的手,她又缠上来,将袖子一圈圈绕在手指上,让他甩不开,“好不好?好不好?若去了,我一定乖乖听你的话。”
她整个人都要贴上来,语气轻软。
柳显章直觉自己应快刀斩乱麻,可偏偏心口发软,说不出半点拒绝的话。
她这副样子,若真的同去京城,他可还有心情去温书?
他咬紧牙关,唤回了摇摇欲坠的理智。
他去京城并非去玩乐,且路途遥远,沿途也并不太平,她一貌美的女子,十分惹人注目。
她对京城人生地不熟的,又是个主意大的,若待得心野了,他也不能时时刻刻盯着她。
若到时出了半点差错,他定然无心考试。
他坚决地夺回了自己的袖子,冷若冰霜地摇头道:“不行。”
谢柔徽十分郁闷,将桌上的东西通通推回去还给他,“既然这样,那就等显章哥哥回来再给我这些吧,不过离开半年而已,干什么弄得像生离死别似的。”
她抱着肩膀缩在那不想理他。
柳显章将炕桌推开,坐在她旁边,轻声唤她。
谢柔徽这会儿冷静下来,忽然觉得自己这场脾气简直来得莫名其妙。
柳显章又不是去京城游玩。
且三年一场的春闱对于学子来说,何其重要。
她习惯了柳显章时时伴在身边,时时为她提供便利。
可站在他的立场上来想一想?
她方才竟这般任性,还要柳显章放低姿态来哄她。
谢柔徽背后一阵阵冷汗,可耻自己的自私行径。
那边柳显章还在低声给她解释不能带她一起去的原因。
谢柔徽撑起笑脸,回过头道:“好啦,刚才是与显章哥哥说笑的,我这样的懒骨头才不想动呢,哥哥放心去就是,以哥哥的才学定能名列三甲,我等着哥哥好消息!”
柳显章怔了下,显然没想到她这么会儿就自己调理好了,无奈地叹了一声,揉了揉她的发顶。
谢柔徽抱着膝盖,傻乎乎地乐。
那两枚小小的可爱的梨涡又浮现出来。
柳显章转移了视线,看向一旁,对她说:“定期给我写信,别嫌麻烦,若懒得动笔就让玉茉执笔,一定不能忘了。”
“若外出一定带足人手,别自己独自跑出去。”
“遇事不要与人争执,且等着我回来处理。”
“护好自己,别让我担心。”
柳显章说一句想一会儿,总觉得有遗漏。
如谢柔徽所说,他确实不太放心留谢柔徽在涁州。
谢柔徽虽已及笄,可心性还需磨炼,对于世事似是还在探索阶段,又时不时地冒出些稀奇古怪的想法。
于是柳显章说一句还要补一句。
谢柔徽不觉得他唠叨,正是如此,才让她感到被顾念,被需要,被人放在心上。
这种感觉,在她来到这之前,是一直有的,只是一直被她忽视。
来到这之后,她才发现,这种感觉,何其珍贵。
只是柳显章说得越多,她就越舍不得他走。
半年时间呀,实在太久了。
直到看见丫鬟们往内室提热水了,谢柔徽想起他有在睡前沐浴的习惯。
她不方便再留下来,便依依不舍地出门,脚都伸到门槛外了,头还在往身后看。
实在可怜。
柳显章叫住她,“今夜没有宵禁,城中的灯会正热闹,要去吗?”
谢柔徽马上兴冲冲道:“要去!”
东纨摇着头出门,去吩咐车夫套马。
谢柔徽高兴极了,知道柳显章这是想在走之前多陪陪她,一直在马车上与柳显章说个不停。
只是她实在倦极了,这股子兴奋劲只撑了不到半个时辰。
她甚至连自己什么时候睡过去的都不知道。
那灯会自然也没去成。
等她稍微恢复意识,动了动眼皮,已不在马车上,而是趴在了柳显章的背上。
微弱的灯光从她面上拂过。
柳显章的手温柔有力,稳稳地托住了她,带着她一起往前再往前。
谢柔徽勾住了他的脖子,在他耳边说:“哥哥,我会想你的。”
气息洒在耳边颈间,痒痒的。
一股完全陌生的情愫油然腾起。
柳显章不懂这是为何,只顺从心意做下保证:“待此事结束,我与你,再也不会分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谢柔徽后来才知道, 柳显章最初定的出发日是一月前,只是惦记着她的生辰日,这才一拖再拖, 直到将生辰礼完完整整地交给他, 他才放心离去。
这就导致, 他走得十分仓促。
窗外还黑漆漆时,她迷迷糊糊听到玉茉小声问:“要不要将小姐叫醒?”
另一人不知如何回答的,总之没有人来叫她。
等她彻底清醒时, 柳显章早已出发了有一个时辰。
她清楚这次分别是无法避免的, 就算是亲兄妹也不可能整天腻歪在一起。
况且, 柳显章也郑重地向她承诺了,一定会尽量缩短行程。
于是她开始琢磨着,待柳显章考取了功名回来,该给他备一份什么样的礼物?
玉茉和梳儿笑着从外头回来了,每个人手里捧着一把喜糖。
谢柔徽随便捡了一个丢进嘴里, 一边含着一边问:“府里可是有什么喜事?”
玉茉外号包打听,府里发生的大事小情自然都瞒不住她,她乐呵呵道:“是二房那边发的,这不是二公子与万兴钱庄的小姐定亲了嘛,二爷和二奶奶已经下聘了, 就等着过完年将事办了。”
谢柔徽“呸”地将糖吐出去,抹了抹嘴。
“哎!”玉茉可惜道:“就是图个好彩头嘛,下回,奴婢就等着吃小姐您的喜糖了。”
谢柔徽想了想, 问她:“万兴钱庄的那位小姐,为人如何?”
玉茉歪着头回忆,“钱庄里的伙计们都说东家仁义厚道, 想来这位小姐的为人也是不差的。”
谢柔徽又问:“如何才能见到她?”
玉茉愣了一下,“到了万兴钱庄请伙计转达下,或者您直接下个拜帖给那位小姐都行,只是……您何时有意结交这些个小姐了?”
谢柔徽一骨碌从榻上起身,拿起外衣向外走去,“我得去提醒她,那柳奕昌是个坏胚子,绝对不能嫁。”
“哎哟!我的小祖宗快回来!”玉茉三步并两步地冲过去将她拖回来。
“您这是要做什么?二公子已经下聘了,退婚的话,也是有损那位小姐的名节,况且,他们二人的婚事是双方族□□同商定的,您光劝阻那位小姐又有何用?她知道后除了心里添堵没有任何作用,到时候还是得捏着鼻子嫁过来。”
谢柔徽脚步顿住,回头看她,眼神特别的干净透彻,她是真心想帮那位小姐脱离苦海,“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玉茉点头:“柳家看中的不过是万兴钱庄的价值,为了巩固在涁州的根基,二公子和那位小姐成婚说白了就是两个人搭伙过日子,那位小姐如何想的您也不知道,只是您这样横插一脚,日后必定成了那小姐心中的一根刺,她还不因此记恨上您?”
谢柔徽本不觉得自己是多管闲事。
实在是柳奕昌那种人,恶心下流。
若那小姐不知情地嫁过来,实在太不幸了。
但玉茉这样劝说,又使得谢柔徽迟疑了,她知晓女子处境艰难,连自己的婚事也不能掌握,却不知,这种事也要被人索取价值。
偏偏大家还都认可这样的做法,无人指摘。
玉茉见她沉默,那小脑袋瓜里也不知在想什么,只是总算不吵着要去仗义执言了,看来她说的那些话还是有点作用的。
玉茉松了一口气,向梳儿使了一个眼色。
两人一齐劝说谢柔徽出去逛一逛。
谢柔徽还记得柳显章的嘱托,特意让沁风堂的两名小厮骑马远远跟着,然后带着玉茉和梳儿上了马车。
她和其他那些自小被关在内宅深院的闺阁小姐不同。
她是个拘不住的,静不下来的。
让她永远守着那四四方方一片天过活,实在不现实。
柳显章也清楚她的脾气,与其让她想辙偷溜出府,不如大大方方地由着她去。
沁风堂上上下的一干人等也早得了吩咐,柳显章不在的时候,谢柔徽就是他们第一等的主子。
谢柔徽先去成衣铺,给玉茉和梳儿每人定做了两身衣裳,又去首饰铺打了几件首饰,先交定钱,到日子让她们拿凭证自己来取成品。
玉茉整个人高兴得飘飘然。
因她底下还有两个弟弟,虽柳府的月钱并不算少,可每月一发下来,大多就被母亲伸手要走去补贴家用了,至于吃喝打扮这等在母亲看来可有可无的花销,便干脆直接省去了。
谢柔徽知道此事后十分生气,悄悄地跟她说:“我每月额外给你补贴,但你别告诉你爹娘,更不要去给你的弟弟,只留着自己用。”
除去这个,谢柔徽还会花钱给她做衣裳,买首饰。
玉茉想,就算要她一辈子不嫁人,永远留在柳府伺候小姐也是极好的。
几个人从铺子里走出来,梳儿心细,忽然低声道:“好像有人在偷看我们。”
谢柔徽用余光往后瞥了一眼,街上熙熙攘攘,不仅有过路人,还有摊贩和车马。
根本分不清哪双眼睛在看着这处。
好在那两名家仆会点拳脚功夫,谢柔徽并不将此事放在心上,只说道:“不碍的,兴许是谁好奇多看了两眼。”
她们决定等去糕点铺后就直接坐车回府。
家仆和车夫都守在门口,静静地等着她们。
然后,等她们取了点心走出来,那三人已经不见了,只留空空荡荡一辆马车停在原地。
两匹骏马烦躁地跺着蹄子,时而喷个响鼻。
玉茉四处张望,没能找到他们的人影,愤怒道:“他们离开也不知打个招呼。”
谢柔徽猜测他们是结伴去如厕了,或是看到哪个摊贩入神忘了时间。
在原地等了好一会儿,还是不见他们回来。
而她们三个都不会驾车。
谢柔徽道:“这里离家也不远,索性先走回去吧,等他们回来见咱们走了,自然知道驾车回府。”
玉茉气鼓鼓道:“等回去再找他们算账!”
步行回去有一点好处,就是可以抄近道,只是要穿过一条巷子。
走到一半,后面的玉茉十分不安地扯了扯谢柔徽的袖子,“我怎么觉得一直有人在跟着我们。”
谢柔徽扶了下鬓发,借机回头。
方才在大街上人太多,躲在暗处的窥视不容易被捕捉到。
而到了这巷子里,只有三三两两的过路人。
那些个着装怪异,行动间鬼鬼祟祟的壮汉便十分可疑了。
而且,那几人见她回头,竟还目光躲闪,根本不是正常人的反应。
谢柔徽见状也有些怕,因那家仆和车夫都不在。
若发生什么,凭她们三个弱女子,对上那些个膘肥体壮的男子,实在毫无胜算。
“别再看他们,跟着我快走。”
谢柔徽拉住玉茉和梳儿的手,加快脚步往巷口处走去。
只要到了大街上,视野开阔,行人也多,他们也不敢公然为非作歹。
那三人见行踪暴露,竟也不屑得继续装下去,拔腿便追了上来。
那短促发沉的脚步声猝然响起。
梳儿胆子最小,怀中的匣子掉落,散了一地的精致糕点。
不出数息,便被那伙人踩踏成了粉泥。
她们慌张地跑出了巷口。
只是不知为何,这条街上竟有差役在扬声呵道,令那过路行人和摊贩避让。
她们一跑出来就迫不得已地一头扎入了人群之中。
谢柔徽起初还尝试向那差役求救,可差役不知是傲慢,还是懒得理睬这些个平民百姓,向她一推,斥道:“让开!”
谢柔徽在拥堵的人群中能保持平稳站立就十分艰难了,被他推得一晃,险些跌倒,等再站直,原在身后的玉茉和梳儿早已失散。
这种时候与同伴失散,是十分危险的。
谢柔徽马上在无数个流动的人影里寻找玉茉和梳儿的踪迹。
然而,就在她回头张望的片刻,冷不丁和一道阴狠的目光对上。
那壮汉犹如捕获绵羊的饿狼,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双手划桨似的在人群中拨动,快速向她这处袭来。
而被他挤开的人自然不愿,张口就要开骂,可回过头一看他这般凶悍无比的模样,便立即哑火了。
谢柔徽急着逃,脚程却比不上那人。
壮汉三两步追上了她,在密密匝匝的人群中,精准地掐住了她的胳膊。
被钳住的瞬间,谢柔徽的上臂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
凭这样惊人的力道,若她被彻底控制在,绝对无法逃脱。
谢柔徽干脆利落地掏出钱袋,往远处一扔。
无非求财而已,没有必要为此受伤。
那钱袋从被抛出,直至落地,而后被人群彻底淹没。
全程,那壮汉连眼睛也未眨一下。
他们竟不是为了钱财!
谢柔徽刹那间就出了一身冷汗。
她原以为是自己出手太过阔绰,才招惹贼人觊觎,便想把钱袋扔出去暂时转移那贼人的注意力,却不想对方根本不为所动。
麻烦了,这群贼人目标明确,就是为了擒住她!
当年被土匪绑走做了肉票的事还历历在目。
谢柔徽绝对不想再经历一次。
她一边在脑内飞速运转,一边扫视周围。
正巧大道上那队官兵已纵马至近处。
那一瞬间光线仿佛格外耀目。
让她得以看清那领头的人,一身乌色轻甲,昂首挺胸坐于马背之上,发尾轻扬。
那人十分年轻,但气息冷锐,单手握着马缰,误打误撞地与她对上了视线,而后眯了眯眼,目光沉炽了几分。
谢柔徽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人竟是宋瑛!
她顿时有种喜极而泣的冲动。
谁人能理解她在危急关头遇上熟人的心境!
她激动地开口,正欲向宋瑛呼救。
可不待第一个字蹦出来,宋瑛竟已面无表情地调转开了视线。
她那殷切的表情尴尬地停在脸上,慢慢变作懵懂。
宋瑛竟完完全全地漠视了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谢柔徽发怔的空隙, 那壮汉已挤到她身后,一手掐住她的手臂,另一手绕过来去捂她的嘴, 竟准备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她直接拖走。
附近的人自然也注意到了此处的动静, 疑惑侧目, 见这貌美少女形容可怜,便有欲上前阻止的。
可那壮汉抬起头,凶狠地一一扫视过去。
那些个人便低下头, 默默地无视了。
那壮汉借着人群做遮掩, 嚣张地将谢柔徽拖行了几米, 而无一人敢劝阻。
只是他得意过了头,没想到那看似娇弱纤细的小姑娘竟能突然爆发出这样的力气,屈肘狠击了他左肋,趁他吃痛弯腰时,用一口细白尖利的牙齿猛地咬住了他的手指。
那壮汉只觉得自己的手指都要断掉了, 下意识甩开她。
谢柔徽抓住这个珍贵的时机,猛吸一口气,大吼了一声:“宋瑛——!”
虽然喊得嘶哑破音,却也足以听清她喊了何人名讳。
涁州有谁不知宋参将的独子宋瑛。
还是在宋家公子领兵回涁州的特别日子里。
周围人群顿时鸦雀无声,还自发地荡开一圈, 明智地与她撇开干系。
谢柔徽捂着喉咙,不停咳嗽。
马蹄踏地的清脆响声逐渐接近。
随着她抬眸,宋瑛已驱马到她面前,乌黑甲片反射着冰冷的色泽。
“何人唤我?”
谢柔徽孤零零站在空地中, 举手。
宋瑛并未有下马的意思,居高临下地俯视于她。
逆着阳光,谢柔徽看不清他的表情, 用嘶哑的声音勉强解释:“方才有贼人欲掳我走,情急之下向你求救。”
“贼人在何处?”
谢柔徽指向身后,头顶上空却传来一声冷嗤,“谎话连篇。”
她回头,哪里还有那壮汉的影子,恐怕那人是见势不妙,已躲进了人群之中。
宋瑛用马鞭一下下敲击手心,“一别数年,你还是没什么长进,尽使些不入流的小手段,只是不知这回是图的什么?”
谢柔徽微张着口,不明白他这莫名的敌意为何而来。
因着那年的误解吗?
他竟还怀恨在心。
谢柔徽无言以对。
可她这副缄口不语,疑似默认了那罪名的模样更引得宋瑛不快。
宋瑛冷笑道:“既然说不出,那就是无故生事,意图寻衅,将此刁民带回去。”
竟真有两名官兵上前来捉拿她。
谢柔徽向后闪了一下,躲开那二人,怒而瞪向那发号施令的人,扯着嗓子,再度喊了一声:“宋瑛,你别太过分!”
这声音难听至极,犹如老妪发出。
宋瑛握住马鞭的手顿了顿。
“小姐!”
玉茉和梳儿终于找到这里,狂奔而来抱住了她,“终于找到您了,小姐可有受伤?”
谢柔徽摆手,指了指嗓子,示意自己已无法说话。
玉茉抬头,看到马背上的人那一刻也怔了怔,“宋公子?”
宋瑛自谢柔徽身上收回目光,扬鞭驱马,重回大道,带队离开了。
纷纷扬扬的尘土落下,那群人很快便只剩了背影。
谢柔徽回去后,先喝水歇了歇嗓子,这才能与玉茉解释清楚。
玉茉不禁倒吸一口气,没想到短短时间里竟能发生这么多事。
那可真是险象环生。
差点,她就再也见不到自家小姐了。
想到这重,玉茉大怒:“城中的治安一向好,怎么就突然出了当街强抢民女的事,既然不图钱财,难道是受人指使?”
谢柔徽想了想自己得罪过的人。
首先就是那柳奕昌。
可柳奕昌这些时日忙着定亲的事,应是无暇分身来对付她的。
而且柳府人都知她与柳奕昌生过龃龉。
他可敢买凶当街绑人?
谢柔徽觉得柳奕昌没有那个胆量。
玉茉道:“依奴婢看,还是报官吧。”
想着颜镜棠曾跟着柳同勋在临安留驻了三年,应该有所了解,谢柔徽便带着玉茉一同过去找颜镜棠商量此事。
颜镜棠和庞氏正在裁一块料子,两人有说有笑的,见谢柔徽带着丫鬟进来,便停下动作。
谢柔徽的声音还是有些低哑,于是让玉茉代为转述。
当说到那贼人胆大包天,敢在街上当众强抢民女的行径时。
那庞氏惊得手一颤,那剪刀“啪!”地掉到地上。
她神色闪过一丝不自然,忙蹲下去捡。
颜镜棠听说女儿只是一次短短的外出就遭遇了这等凶险的事,亦十分激动。
不仅支持女儿去报官,还要查出那伙贼人的来历。
庞氏站起来,按住颜镜棠道:“都说关心则乱,这一点也没错,嫂子你先别急,你若是要去报官,可说得清前因后果?万一没捉到贼人,还惹怒了他们可怎么好?我看这伙人就是流窜作案罢了,谢小姑娘如此美貌,频繁在城中露面,这才招惹祸心,临时决定将她绑了去。”
她又转向谢柔徽道:“别人家的淑女都是大门不迈,二门不出的,哪有姑娘这般天天往外跑的,该出嫁的年纪了,也得在家练练女红了吧?心都野了,将来有了婆家若不容可怎么好?”
颜镜棠被她转移了注意,对女儿道:“城中最近不安宁,还是先留在家中待一阵子罢。”
谢柔徽道:“我已逃出来了,可这段时间若有别的姑娘遭了贼手可怎么办?”
见谢柔徽执意要去报官,庞氏咬了咬嘴唇,而后从后拍了下她的肩膀,将此事包揽下来道:“这又有什么的,让你如施姐去与她家里那位说一声就是了,哪里还用得着你自己折腾?”
柳如施已嫁给夏同知为妻,而借着这层亲属关系,只要柳如施动动嘴皮子就好了,肯定要比她自己忙里忙外去报官要强上百倍。
谢柔徽这样一想便答应了,郑重感谢了庞氏,毕竟她能出手相助,也是拯救了城中那些个女孩。
庞氏笑怪她跟自己客气,一面让她们娘俩聊天,自己走出来。
她快步回了正房,驱退下人,对那低头翻看账本的柳泽盛怒道:“你不是说刘裕庆只要颜镜棠吗,怎么还牵扯上了那谢柔徽?她今日险些被刘裕庆的人绑走,要不是我死命拦着,她就要去报官了。”
柳泽盛半晌才抬起头,冷冷地看了她一眼,“这么点小事也值得你在这大呼小叫?还不是你那天闹出的乌龙,那谢柔徽误打误撞地进了房间,让刘裕庆起了兴趣,他若是不得手,怎么肯甘心?不过一个和柳家勉强攀关系的继女罢了,送了也就送了。”
庞氏却不这么想。
在她看来,颜镜棠嫁过两次人,又不是什么贞洁烈妇,不过男女那点事,她应该看得更开些,让刘裕庆尽兴后,事情也就这么过去了,不会有什么严重后果。
而谢柔徽不同,她还是个未出阁的黄花闺女,她要是被那老太监糟践了,万一想不开跑去寻短见可怎么办?
若真闹到那种地步,这条人命就算她背上了。
她是相信地狱阴司报应的。
她如今这般年纪了,可不想让报应嫁接在自己子女身上。
“这不行这不行!我不能这么做,这种事我做不来,你不要再拉上我。”
柳泽盛突然变了脸色,站起身,从书桌后绕过来,并指重重戳她,在她一个又一个趔趄中阴森开口:“我这不是与你商量,让你做什么就乖乖配合,别说什么小姑娘,若是逼急了我,我连你都敢送给那个阉人去玩,你信不信,若不信,就试试?”
庞氏惊骇道:“我可是你拜过天地,明媒正娶的妻。”
柳泽盛俯视于她:“既是妻,就应对自己的夫君笃信不疑,这是我最后一次提醒你。”
大门砰的一声合拢,庞氏竟直接被他推出了书房。
下人们都低着头,乔装不知这处发生的事。
庞氏狠狠地掐住掌心,掩饰住神色的不自然,飞快地走远了。
——
因有庞氏答应帮忙,谢柔徽便不再担心这件事,安心待在府里等信。
只是这几天,耳根子就彻底没了清静。
因那日,玉茉看到了宋瑛。
特别是当时谢柔徽与宋瑛对视时,那暗流涌动,旁人掺不进去的古怪氛围让她着实在意。
玉茉在外打听了一圈,兴冲冲地推门回来道:“小姐你猜猜怎么着?”
谢柔徽一看她这个兴奋的劲头,马上猜到她又要提起某个人,便捂住耳朵。
可这个举动依然阻止不了玉茉滔滔不绝的声音钻进耳朵。
“宋公子如今可了不得。”
“小姐可知南赣那个地界?”
“那里的山匪们十分猖獗,经常骚扰百姓,偏偏本地的官员又拿他们没办法,宋公子受命随军去剿匪,不仅成功斩获那匪首的首级,还救出了许多被掳走的妇女和孩子。”
谢柔徽听到此处,慢慢放下双手。
她怎么会不知南赣?
当年她听说宋瑛匆匆去了那里,便四处询问,弄清了那里的形势。
南赣盘踞了不少匪帮,平日就躲藏在那些深山密林中,易守难攻,以致当地的巡检司一直拿他们没什么办法。
眼看着匪患成了气候,朝廷便委派了名巡抚,调动了几个地方的府兵,就为了将那里的匪徒一举击溃。
而宋瑛他以历练之名随军出发,却不想最后能有如此佳绩。
玉茉见谢柔徽神情认真,便知道她是听进去了,笑了笑,继续说道:“小姐你还记得去年那宗贪粮案吗?圣上一口气办了数十名大臣,此案其实正是宋公子冒死揭露出的,他在南赣剿匪成功后,本就要撤兵回来,可却从匪帮那抽丝剥茧地发现了当地官匪勾结的证据,这才引出那波及甚广的贪粮一案。”
“就连圣上也亲口赞誉宋公子有勇有谋呢。”
“他从南赣回来后,就入了梁安王麾下,此次主动领命回来,是要在涁州开设演武场,操练军卫。”
谢柔徽“哦”了一声,颜色淡淡。
玉茉凑近,调笑道:“可奴婢却觉得,他主动回涁州,是为了小姐你呢。”
谢柔徽骇笑:“怎么会?官场上的正常调任变动,岂是我能干预的?”
玉茉讲得口干舌燥,自己走去倒水喝。
这两人真是,一个赛一个的倔。
宋公子如今飞黄腾达,借着年少时的关系将人往近前拉还来不及,怎么小姐还将人拼了命往外推呢。
当年的事被拖成了死结,而这两人竟谁也不愿踏出这第一步。
玉茉看在眼里急在心上。
她转了转眼珠,露出一丝坏笑,然后将笼子里的兔子抱出来。
兔子的寿命大概只有6至10年。
这只兔子先被宋瑛捕获,而后转手送给了谢柔徽,几年时间,兔子已走过了大半生,行动迟缓了,背上的毛也染了霜色,好似一个迟暮的老者。
谢柔徽见那兔子因年老而反应迟钝的模样,便伸手将它接过来,抱在怀里轻轻地捋它的背毛。
玉茉便忍不住笑了。
爱屋及乌,恨屋及乌。
既然对宋公子送的兔子还有怜惜,那说明此事还有转机。
只是需要她这个丫鬟从中斡旋一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谢柔徽如今要绾发, 又要根据当日的发髻搭配簪钗,不比从前少女时的发式简单。
所以她在起身洗漱后,便坐在菱花镜前, 让心灵手巧的丫鬟替她梳发, 省去了不少与那一头长发较劲的时间。
自从及笄后, 她就将垂在额前的短发留长了,今日刚好能被完全梳上去,露出光洁白皙的前额。
丫鬟探过头, 仔细比对后, 小心翼翼地为她贴了一枚金箔花钿。
在被装扮的空隙, 谢柔徽百无聊赖地打开妆奁,用手指点着里面的宝石戒指,玛瑙耳环。
心中默默念着:这是娘亲送的,这是柳叔叔从临安带回来的,这是自己与玉茉外出逛街时买的, 这是……
指尖悬停,底下是一支造型古朴,温润细腻的玉簪。
她想起这是显章哥哥送给她的十五岁生辰礼,便开心地笑起来,将其从密密麻麻的首饰中挑出来, 递给身后的丫鬟道:“用这个吧。”
丫鬟双手接过,对着阳光打量,簪身微微透光,仿佛流动着水纹, 她笑道:“这又是小姐从哪淘换来的古物,是个佳品呢。”
有段时间谢柔徽很喜欢和玉茉去集上捡漏,淘换了许多古玩回来, 不过她俩的眼光太差,又经常盲目听从摊贩老板吹嘘买到造假的东西,总体也是赔的居多。
谢柔徽左右转头,欣赏发髻中的玉簪,笑道:“是显章哥哥送我的。”
丫鬟道:“大公子对小姐您倒是从不藏私。”
帘子被人从外头一掀,玉茉满脸带笑地跑进来,将一封信搁到她面前。
谢柔徽笑着去拿,“才念叨显章哥哥呢,这样快就来信了。”
玉茉见她误会了,解释道:“是宋公子的信。”
谢柔徽缩回手,喜意如潮水般从脸上褪去,冷冰冰道:“拿出去。”
想起那日宋瑛傲慢轻狂的样子就要心烦。
他这时来信做什么?
玉茉却直接将信打开,嘴唇蠕动,默念了一遍后,雀跃地与她道:“宋公子约您明日到逸香斋一聚呢!”
逸香斋是涁州的一个茶楼,兼具品茶、听书等功能,深受文人雅客的喜爱,许多人为图僻静私下会友,便会约在那里。
谢柔徽起身,干脆道:“不去,以后凡是他的来信都不必给我,直接扔了就是。”
玉茉心道不好,怎么还起了反作用,追在谢柔徽身后诱惑道:“说不定是宋公子想与您道歉呢。”
谢柔徽哼了声,“我不需要他的道歉,只要他别再出现在我的视线里就谢天谢地了。”
谢柔徽此刻还记恨着宋瑛上回见死不救,提起他的大名便满面生愠。
玉茉只好将信拿下去,重新蹲在下人房的屋檐底下,咬着笔头发呆。
身后闪过阴影,猝然接近,玉茉吓了一跳,迅速地将写到一半的信纸揉成一团,丢了出去。
“玉茉姐姐还没写好吗?”
玉茉回头,这才发现是梳儿,捂着胸口道:“可吓死我了,你走路怎么没声音的。”
梳儿将纸团捡起来,放在手中捋平,从上到下快速读了一遍,问道:“这样写都不成吗?”
玉茉摇头,“写出花来也不行,小姐她根本不看,我原是想写完后掺在大公子的信里一起送过去,但是怕小姐发脾气骂我。”
玉茉唉声叹气,为这两人的和解操碎了心。
梳儿蹲在玉茉身边一起动脑思考对策。
似是想到什么,梳儿歪头道:“我倒是有个主意,只是不知怎样做成不成……”
玉茉已经急得死马当成活马医,催她:“快说快说,若是东窗事发,我保证不供出你。”
梳儿道:“我不怕那个,只是担心大公子回来后知道了此事,会不会责罚你。”
玉茉道:“为何要责罚我?大公子与宋公子不是至交好友吗?大公子若是知道我撮合小姐与宋公子,只怕要奖赏我还来不及呢!”
梳儿凝望着她,而后垂下头轻声道:“其实小姐与宋公子有些像,都是至情至性,感情浓烈的人呢。”
玉茉还在等着她的良方,“是是是,你还不快说。”
梳儿道:“你先写信给宋公子,邀他来府上做客,若是他有意和解,就会不计前嫌地过来,若是无意,你也不用再忙活了。”
玉茉眼前一亮,拍手笑道:“对呀!我怎么没想到,要是宋公子来了府上,小姐可没理由再推拒了,梳儿你可真聪明,我这就去写信。”
她溜去书房,先将谢柔徽平时练字的字帖取出来一份,模仿上面的笔迹,以谢柔徽的名义写了一封信,然后用空白封套装起来送去宋府。
第二日,玉茉想法子拖住谢柔徽,拉住梳儿一起为她上妆。
谢柔徽还没睡醒就被玉茉唤起来,现下正迷迷糊糊地犯困。
玉茉和梳儿忙得如陀螺一般,四只手上下翻飞。
待谢柔徽清醒过来,赫然发现短短时间里,她们竟为自己敷粉描眉,还涂了口脂,绾了繁复的发髻不说,光那些个琳琅珠翠就压得她几乎抬不起头。
谢柔徽怔愣了一下,问道:“今天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吗?为何这样隆重。”
玉茉已翻出一套没上过身的新衣裙,按在谢柔徽身前,急吼吼地要她换上,“就算是寻常日子也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呀。”
待她着装齐整,玉茉给梳儿使了个眼色,梳儿便走出去。
过了会儿,外头传来梳儿和小丫鬟的交谈声。
“他怎么突然来了?”
“……小姐只怕没心情见他,去回了吧。”
“什么?不见到小姐不走?这不是胡闹吗!”
谢柔徽听到后将梳儿叫进来问:“是谁来了?”
梳儿低头道:“是宋公子,他顺路来给大公子送东西,离开前又派小厮来咱们院请您过去,应是有话与您说。”
玉茉做出一副惊讶的表情道:“宋公子这是专程来拜访您了?”
谢柔徽的表情摆明了不想见,“不必理他。”
玉茉却推着她往外走,“这样将宋公子撂在那不好吧,若是拖延久了,被其他房里的下人看到了,保不齐要说三道四呢!趁着只有咱们自己人知道的空档,您就去敷衍几句,将他打发了再回来。”
谢柔徽此时心中牢记着柳显章对她的“教诲”。
万事以自己为重。
若宋瑛在府上待久了,被人传出闲话来,宋瑛倒是没什么,可她便要有麻烦了。
谢柔徽忍气吞声,向前厅走去,准备到了后先大骂他一通出出气。
玉茉忙拦住她的脚步,“不在那,宋公子在花园里的亭子里。”
前厅多接待来访的外客,但太过严肃板正,且人多口杂。
不如花园那个亭子更适宜,四面环纱,既防蚊虫,也增添了不少氛围感。
谢柔徽其实还没搞清楚宋瑛此次仓促来访的缘由,就这样稀里糊涂的被推到了花园里。
那亭子挨着一座水榭,不仅安静也避人耳目,不易发觉。
玉茉站在唯一的一条通路上,“您去见宋公子吧,奴婢在这望风。”
谢柔徽走了几步,心中油然升起一种怪异的感觉,好似自己是那私会情郎的女子,还让丫鬟把守通道。
她有心回去,可面前便是那座亭子,恼人的家伙就等在里面。
她轻叹一声,拾级而上,细白的手指伸出,挑开飞舞的轻纱。
窈窕娉婷的身影出现在湖心亭中,如一抹亮色骤然压倒了四周的风景。
亭中的青年身姿挺拔,闻声便回首看来。
他慢慢拧眉,开口打破了沉凝的空气,“怎么打扮成这样,你要去唱戏?”
谢柔徽忍不住对他翻了个白眼。
宋瑛今日没穿那身压迫感略强的轻甲,换了便服,抱肩歪靠着柱子,两条长腿闲适交叠,劲瘦腰间别了一把短刀,虽以最安逸放松的姿态示人,可莫名的,却掩不住那股锋芒毕露的锐气。
谢柔徽不知是不是与他这几年随军作战的经历有关。
她侧身坐下来,不再看他,只问道:“找我有什么事吗,说吧,说完请尽快离开。”
宋瑛却是像听到了什么笑话,“不是你邀我来的?”
谢柔徽不解:“怎么变成我邀你?不是你死活赖在这不走的吗?”
“哈?”宋瑛从怀里掏出信函,一把按在她面前的石桌上,“好好看看,你自己是如何写的。”
谢柔徽最初还不以为然,可等她一目十行地看完那信件,双手已气得微微颤抖。
不知是谁仿冒了她的字迹,在信中低声下气地央求宋瑛来柳府中见她。
她对宋瑛,何时这样卑躬屈膝过!
谢柔徽抬起头,宋瑛挑眉道:“上次在街上迫不及待地喊我,这次又主动给我写信,怎么不像从前那般急着将我推给别人了?莫非……你与旁人一般,是觉得我发达了,便想着与我攀关系,套近乎?”
因两人距离拉近,他忽而发觉谢柔徽今日古怪的打扮倒也不是一无是处。
她涂了嫣红的口脂,衬得唇瓣娇艳欲滴。
明明来前,他已猜测到谢柔徽对自己的利用之心,便想着见面后好好羞辱她一番。
可未料到几年未见,她已褪去稚气,云鬟雾鬓,白皙丰腻,虽面有薄愠,却有一番生动的柔媚。
他来前准备的那些话含在舌尖,便再也说不出口。
他猛地撇开头,望着平静的湖面平复心绪“我不与你纠结信到底是谁写的,你这次叫我来,可是有什么话与我说?当年那件事,你还差我一个解释吧。”
谢柔徽不理他,只按着信纸仔细检查那笔迹,忽然发现了蛛丝马迹,几步走到台阶处,扬声道:“玉茉,你过来!”
玉茉低着头跑过来,“小姐有什么吩咐?”
谢柔徽将信纸展开给她看,“是不是你做的?”
玉茉神色微变,退开两步道:“奴婢不知小姐何意,这信不是小姐您亲自给宋公子写的吗?”
宋瑛上前,“你难为丫鬟做什么?既不想承认便罢了。”
在场的第三人十分碍眼,他便对玉茉道:“这没你的事了,先下去吧。”
谢柔徽见他这副得意的面孔,胸口简直要气炸了,指着他道:“要走的应该是你,你走你走!都是因为你,玉茉才会这样对我!”
她反手将信拍在宋瑛胸前,提起裙摆便跑出亭子。
宋瑛本能地追了上去,仓促间腰间刀鞘甩在阑干上,“铛”的一下沉闷响声。
他似是被那声唤醒,脸色铁青地拂去那轻飘飘的信纸,改变方向往外走去。
宋家的马车就在大门外等着。
车夫想着离主子出来应该还早得很,就和门房有一搭没一搭地先聊起来。
那门房揣着手说:“你这运气真好,领个好差事,宋府可还缺人手?”
宋瑛屡受提拔,前途似锦,随便什么人都想沾光揩点油水。
车夫嘿嘿笑着:“谁叫咱投了个好胎,你呀,等着下辈子吧。”
他想起主子进门前,那满面春风,嘴角含笑的模样,也不禁乐起来,心中盘算着待会儿得了赏钱先去醉仙楼摆一桌。
“人都滚哪去了!”
车夫畅想到一半时,饱含戾气的怒喝声陡然传来,将他吓得平地颤三颤。
门房见势不妙,嗖地缩回脑袋,方才那艳羡的心思褪得干干净净。
车夫疾奔过去,还不待将脚凳摆好,宋瑛已掀袍一个跨步上了马车,拂开车厢软帘的力道几乎将其生生扯下来。
车夫匆忙跳到车辕后,扬鞭催马,心中道:得,别盼着赏钱了,瞅这架势,不挨几脚就占便宜了。
回到宋府,宋瑛大马金刀地往椅子上一坐,眉宇间的阴霾浓重欲滴。
丫鬟们上的茶,他不是嫌烫就是嫌淡,躁郁难消,最后干脆将一屋子的人都赶了出来,抄起飞刀随手投掷。
投出一支飞刀,博古架上便有一件精美摆件应声而落。
宋瑛的亲随长吉刚整理完旧物,喜滋滋地拿着翻找出来的东西准备献给主子讨赏。
他临到门口便听到房里一阵哗啦啦的碎响。
今日当值的一干人等都大眼对小眼地傻站在屋檐底下,大气也不敢喘。
长吉诧异道:“这是怎么了,谁又惹这位爷了?”
其余人欲哭无泪,“早晨走的时候还哼着曲呢,这会儿就又变天了,你去看看吧。”
长吉敲门进去,宋瑛屈着一条腿踩着椅子,手一甩,这回遭殃的是个细颈白瓷瓶,他头也不回道:“有话快说。”
长吉赔笑道:“您方才不是去了柳府,怎么……”
宋瑛冷冷一个回眸,让他后半句话梗在喉咙里,这手里的东西也顿时滚烫起来,送过去不是,收回去也不是。
他伺候宋瑛时间最久,也是少有的知道宋瑛与柳府内的谢小姑娘之间有瓜葛的人。
旁人都以为主子和柳显章关系不浅,故而从前在涁州时经常去柳府。
可他心里却清楚,主子是去柳府不假,可那频繁相见的却另有其人。
所以,这回主子受邀,虽去得好像不情不愿似的,可他知道,主子只是碍于面子,心里不知多高兴。
可现在却闹成这副样子,看来也跟那个谢小姑娘脱不了干系。
长吉这样想着,便将手里的东西往身后收了收,准备下去悄悄处理了。
宋瑛看他这副磨磨唧唧的样子,挑眉道:“手里拿的什么?”
长吉不敢隐瞒,将那刺手的东西托起,低声道:“是谢姑娘的来信……”
“嗖——!”
话未说完,方才还在他手上的两封信转瞬被飞刀钉在了墙上。
刀柄微微颤动。
长吉看着那深深楔进墙体的刀尖,咽了咽口水,直觉后脖子丝丝冒着凉气。
“以后凡是从柳府来的信函,通通扔出去!”
长吉哪还敢再多话,伸手去扯那两封要命的信。
宋瑛手里的飞刀一抛一接,忽而看到那两封信的边缘微微泛黄,讥笑道:“她这是穷酸得用不起好纸了么?”
长吉解释道:“这两封信还是在您刚出发去南赣时送来的,您那时不在府里,想是下人取信后便压在一摞书底下,年头久了,就将其遗忘了。”
宋瑛顿时变了脸色,快步走来,推开他,反手拔了飞刀,将那两封信攥在手里,“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长吉苦笑,自觉退到一边去。
宋瑛拆开那两封信,手指按着刀痕,一行行看下来,脸色肉眼可见地由阴转晴。
长吉长呼一口气,补充道:“小的推算了时间,应是谢姑娘不知道您去南赣的事,于是寄了第一封信后没得到回音,立即又寄了第二封信。”
宋瑛想到,怪不得这两封信上的措辞有很大的差别。
她定然以为自己是与她置气才不给予回信,故而马上寄了第二封信来。
他强压本能上翘的嘴角,手中缓缓摩挲着泛黄变脆的单薄信纸。
可转而想到谢柔徽今日待自己的态度,便又道:“那她为何今日邀我去又不承认?”
长吉一听,原来问题出在这个上面,便笑着说:“谢姑娘是个女子,脸皮薄,好不容易主动一回,已经很难得了,自然不敢当面承认自己的心意,恕小的多嘴,您应该多体谅着点,便装傻不知道也就罢了。”
“心意……”宋瑛低声呢喃。
长吉见他听进去了,便又笑呵呵道:“其实,谢姑娘越是待您忽冷忽热,越是心中有您的表现。”
“你说她心中有我?”
长吉忙不迭点头,“女儿家的情态向来如此,越是在乎一个人,便是要娇纵几分,使个小性子什么的,您看谢姑娘待旁人如何,再看她待您的态度如何,心里便有准了。”
宋瑛垂首盯着手中信函,湛黑瞳孔中泛起点点星光。
谢柔徽待旁人向来举止有礼,客气又拘谨。
唯有对着他时,脾气便古怪得紧。
真就应了长吉那句话。
谢柔徽待他,是特殊的。
想到此处,宋瑛豁然开朗。
原来,谢柔徽一直在与他撒娇使小性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柳府那边, 玉茉顾不上去管拂袖离去的宋瑛,拔腿去追谢柔徽。
谢柔徽是真气急了,不管不顾地往前走, 眼神也未给她一个, 根本不听她解释。
“小姐, 我错了!”玉茉逼不得已,直接弯膝重重跪在她身前。
谢柔徽停住脚步,想扶她起来, 可气还未消。
玉茉垂首, 看到眼前地面逐渐洇湿的水痕, 慌得抬头。
谢柔徽尖尖的下巴划过细密眼泪。
玉茉手足无措地去接她的泪,“小姐,对不起,我错了,你打我骂我都好, 别气伤了身子。”
谢柔徽挥开她的手,命她站起来,怒道:“你刚才为何要说谎,为何瞒着我偷偷给他写信,他给了你什么好处, 让你们合起伙来羞辱我?”
玉茉仍是直直跪立,拼命摇头,“奴婢没拿宋公子半点好处,奴婢私心是为了小姐, 真的,宋公子如今在涁州炙手可热,您与宋公子从前那般情谊, 就因一点误会不再来往,奴婢觉得可惜,想着若是您能和宋公子和好如初,也可依仗宋公子的势力,对于您肯定是助力的。”
谢柔徽转头向同样跪在她身前的梳儿问道:“你也知情是吗?”
梳儿俯身,“玉茉姐姐出此下策,只是为了能解开小姐和宋公子之间的误会,没有半点别的想法。”
谢柔徽满心都是被背叛的苦楚,眼泪滚滚而落,“你们是为我好,我知道,可我将你们当作姐妹相待,不喜欢你们欺我瞒我,对宋瑛,我已表明过态度,你们为何非要逼我向他低头,你们懂不懂我的感受?”
玉茉也哭出来,不知如何解释,只直愣愣地向她磕头,“小姐我错了,我知错了,今日全是我一个人的主意,你若怪便怪我吧,只是,千万别气坏了自己。”
“你这是做什么?!”谢柔徽弯腰拦住她,“若想让我原谅你,便站起来!”
她强硬搀扶起玉茉,见她前额磕得又红又肿,便知道她是使了几成力气,又气又痛道:“就为了宋瑛,就为了他,把你们整成这副样子,我恨他都来不及,就算他是皇帝老儿,我也不稀罕去讨好他!”
“小姐别乱说!”玉茉慌得去看四周,唯恐小姐这番大逆不道的言论被有心人听到。
谢柔徽自觉失言,拭去眼泪,“你以我的名义邀他来,若是被府里的人撞见,便麻烦了。”
玉茉道:“不会的小姐,我是让大公子的小厮去传信,且信件未写您的名字,那些个下人自然不敢私自拆毁信件偷看,大家只以为宋公子是来顺路来取东西的,今日之事,只有宋公子和咱们几个人知晓。”
谢柔徽握起拳头,敲了一下她的脑袋,“下不为例,以后不可再这样做。”
玉茉揉着头傻笑:“小姐你肯原谅奴婢就好,被你打这么一下,奴婢好像突然开窍了,今日这件事确实是奴婢太鲁莽,办的不妥,以后再也不会了。”
谢柔徽道:“是啦,我真心将你们两个当成朋友,不要让我失望。”
朋友……
对于她们来说,实在是个十分陌生的词。
玉茉和梳儿都是家生奴才,非主人家特许,是要在府内为奴为婢一辈子的。
虽小姐为人善良真诚,待她们也体贴,从无打骂。
但她们心中明白,自己与小姐之间仍隔着道无形的天堑。
主子就是主子,奴婢就是奴婢。
如何能做朋友?
此话若是别人所说,玉茉必然要唾弃那人的虚伪。
可偏偏是小姐。
玉茉发自内心的相信,小姐是不会骗她的。
因小姐与别的主子是不同的。
小姐在说这句话时,眼睛亮亮的,整个人好似承载着光。
玉茉想,她心里很难再装下其他人了,这辈子要怎么做,才能对得起小姐今生的恩情?
玉茉谄笑:“小姐,你若是个男子,奴婢一定以身相许。”
谢柔徽被她逗笑,拉着梳儿道:“你听听,玉茉又在说什么昏话。”
梳儿低着头,嘴唇没有半点血色,被她扯得一晃。
玉茉扶住梳儿道:“应该没事,她这个是老毛病了,坐下来歇一会儿就好了。”
谢柔徽详细向玉茉问了梳儿的症状,猜测可能是梳儿身体孱弱,又经常饮食不规律,在现代看应该算是低血糖,及时进食能缓解,便和玉茉两人扶着她往回走。
三人在半路上遇见了庞氏。
庞氏笑着招呼她们,“赶巧呢,正要与沁风堂找你,才从花园子回来吗?”
她看到脸色苍白的梳儿,问了问,谢柔徽将梳儿的症结一提,庞氏道:“我正好让丫鬟带了新做的点心给你,先让这丫头吃两口吧。”她低头在匣子里翻找,“这个搁了蜜的,甜滋滋的,成不成?”
庞氏一向热心,将点心直接递给梳儿。
梳儿谢了庞氏,然后捧着那枣泥酥,小口小口吃着。
庞氏玩笑道:“身子骨瘦成这样,是替主子省饭钱吗?丫头,敞开了吃,吃得胖胖乎乎的,这病自个就能好了。”
几个人往院里走,谢柔徽问道:“庞姨怎么今天有空来我这了?”
庞氏笑道:“我整日里忙着奕昌那婚事,连口气都喘不匀,这不,你上回托付给我的事有了回音,我就出来跟你说一声,也抽空歇歇。”
谢柔徽这几天一直惦记着那件事,兴奋道:“可是抓到那伙贼人了?”
庞氏点了下头,“是呢,我家丫头回去后将此事与夏同知提了,夏同知十分恼怒,派人去明察暗访,果然发现了那几人的踪迹,将其抓捕归案后,这么一审,才知道这几人是从南边流窜来的逃犯,一路跑一路作案,碰上个貌美女子便掳走糟蹋了,然后再将人卖给青楼妓馆,以此换取路费,实在是无恶不作的腌臜东西,都被判了斩监候,以后你也可以放心出门了。”
谢柔徽一听这样的结果便替涁州百姓拍手称快,也忍不住后怕起来,若那日稍有不慎,她恐怕也要落到被人买卖的下场。
庞氏没待多会儿就要走,临出门一拍额头,“瞧我这记性,还有另一档子事忘了说,过段时间你二哥便要娶亲了,我想着提前在福临楼摆了几桌,请大家去庆贺一番,到场的都是族里的亲属,我与你娘也说过了,你到时与她同去便好。”
谢柔徽没立即答应,她想到会见到柳奕昌,便要想办法推拒不去了。
可庞氏似是猜到她的想法,握着她的手,脸上露出愧疚,“姑娘,我家那不争气的东西以前多有得罪,实在对不住你,那日他冒犯了你,被他父亲打去了半条命,养好伤后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再也不像从前那样胡闹了,到时你来,我押着他当面给你道歉,若因他咱们一家人有了芥蒂,我便死也合不上眼哟。”
庞氏说得诚恳,且她刚帮了谢柔徽一件大忙,谢柔徽便不忍心拒绝了。
想着到时走个过场也就罢了,至于那柳奕昌是否改邪归正,她完全不在乎,瞧的不过是庞氏的面子罢了。
福临楼在城西,距离柳府有些距离,自然要乘车赶路。
颜镜棠和柳同勋同乘,且他们两人虽成亲多年,但日常相处总是黏黏糊糊的,谢柔徽也不去做那煞风景的人,便和玉茉乘一辆车。
等到了席间,谢柔徽只低着头动筷子吃喝,对身旁吵闹声没有任何兴趣。
庞氏不停地招呼客人,等到了她这桌时,才停下脚步,将柳奕昌也叫了过来。
柳奕昌粗黑的面孔闪过几丝赧然,被庞氏一推后背,敬了一杯茶给谢柔徽,弯下腰鞠躬,为从前那些事道歉。
谢柔徽稍稍抿了一口茶,嘴上说既往不咎,心中却不以为意。
因这个雅间内都是女眷,柳奕昌匆匆忙忙地就退了出去。
谢柔徽吃饱喝足,便和玉茉到露台透了会气。
玉茉戳了戳她的后腰,指着一个背影道:“那就是万兴钱庄的厉小姐。”
厉小姐作为即将成婚的新娘子,装扮自然隆重,正侧首与丫鬟轻声说着什么。
谢柔徽走了过去。
厉小姐看向这处,眉尖轻蹙,高挑身材,周身竟有股男儿的英气。
玉茉简单介绍了下谢柔徽,厉小姐微笑:“我知道你,你及笄礼时,我娘也去了,回来便拉住我说,哎,柳家那位姑娘真是个天仙般的人物,我初时还不信,现下见了真人,我娘果然不是在骗我。”
厉小姐语气真诚,显然不是在故意吹捧她,也不似旁的大家小姐那般看不起她的出身而出言奚落。
谢柔徽愈发对她即将迎来的命运感到不公,便低声道:“若将来,你有用得到我的地方,尽情开口,凡是我能出力的,一定不会推脱,倾力相助。”
厉小姐虽诧异,但还是客气地笑了笑:“好呀。”
谢柔徽一步三回头,玉茉焦急地推着她说:“二房的人都在,小姐别再说了,要是不小心闹出什么事来可麻烦大了。”
厉小姐也未移开视线,目送她离开,向她摆了摆手,“慢走。”
谢柔徽到底还是忍不住,噔噔几步走过去,低声道:“厉小姐,请恕我冒昧,你可喜欢那柳奕昌?”
玉茉急得窜过来去捂谢柔徽的嘴,对厉小姐道:“我家小姐喝醉了,您别当真。”
厉小姐却紧盯着谢柔徽,唇边绽开一抹复杂的笑,问道:“喜欢如何,不喜欢又如何?”
谢柔徽认真道:“你若喜欢他,那我只有祝福你们,若你不喜欢他,而是被家族逼迫的嫁给他,那我来帮你搅黄这场婚事。”
厉小姐噗嗤一笑:“你真有趣。”她握住谢柔徽的手,指节修长,手掌间的力气大得不似寻常女子,她学做谢柔徽的模样同样压低嗓音,悄悄道:“好啦,你说的话我记住了,我觉得以后我们可以相处得很好呢。”
最后玉茉将谢柔徽强行拉了下去。
谢柔徽反问:“她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她并不排斥嫁给柳奕昌吗?”
玉茉心有余悸道:“还好厉小姐不计较,若是换个厉害的,小姐今日就麻烦了。”她回头悄悄看了一眼,“不是每个人都如小姐一般想法呢,柳府和万兴钱庄结姻,是双方获利的事,对于厉小姐来说,也很适合,小姐您千万别再劝说下去了。”
谢柔徽已尽到了自己能做到的一切,只是露台风大,她被吹得有些头晕,下去后,庞氏正在找她,道:“方才有人急用马车,正好你那辆在道旁,我就匀给他先用了。”
玉茉道:“哎呀,我家小姐有些头疼,正想乘马车回去呢!”
庞氏忙来扶谢柔徽,摸了脉象道:“没大碍,是不是在外边着了凉风,这样,我临时给你腾出一辆来。”
她很快安排好,只是被别的事绊住,让她们自己过去。
玉茉搀扶着谢柔徽的手臂陪她上了那辆新车。
行至中途,车夫不慎,与路边的摊贩发生了碰撞。
那摊贩的主人气得乱骂,挡在马车前喋喋不休。
谢柔徽听到便道:“按折损赔给他,不必小气。”
隔着软帘,车夫道:“马伤了蹄子,暂时走不了,小姐您先等等,小的去想法子。”
他似是走到道旁去找人打商量去了。
谢柔徽这会儿头晕得厉害,只能倚在玉茉身上,鼻间发出不适的轻喘。
玉茉不时伸手去摸她的额头,“还好没烧起来,待会回去奴婢就给您熬点姜汤灌下去,明天就能好。”
过了会儿,有人赶着一辆马车过来,陌生的男子声音响起,请她们换车。
玉茉原想扶着谢柔徽下去,却被她按住了手臂,疑问:“怎么了小姐?”
谢柔徽摇摇头,勉强开口道:“刚才那人呢?”
“他去找人运马了,让小的送小姐回去。”
经过上次那件事后,谢柔徽谨慎了许多,并不相信陌生男子,只道:“我留在这等他就是,你先去吧。”
那人在窗边停留了一会儿,然后便依言走开了。
还不待谢柔徽放松,便听着那脚步声竟往车前来了。
车帘子“唰!”地被人掀起来。
那男人露着精光的细眼毫不客气地扫视着车厢内的场景。
一个身形略高丫鬟打扮的女子坐在前头,目露戒备。
在她身后藏着另一人,娇弱无力地靠着车壁。
两人同为女子,身形相差不多,并不能完全遮住。
就这么半掩半露的,让他偷瞄到了那张明艳动人的面孔。
心中道:难怪刘公公一直魂牵梦绕的,原来是个顶顶绝佳的上乘货色。
待刘公公玩腻后,他也能接手尝一尝滋味。
他听方才这娇小姐的口风,恐怕不好骗,既然说不动她,便想直接来硬的,吹了个口哨,示意另几个弟兄跟上来直接将人绑走。
不待他抬脚走上去,方才还腼腆躲在后面的小姐竟扶着车壁站起来了,她如常道:“罢了,这么等下去不知要等到何时,先一起回去吧。”
她若能配合,自然省心省力。
男人垂首,恢复该有的恭敬,退出车厢,静等着她上另一辆马车。
那小姐戴上帷帽,弱风扶柳般下了马车,身量纤柔,只这么个动作竟就微微气喘,扶着丫鬟的手歇了半晌。
男人心急,催促道:“小姐快上车吧。”
小姐伸手在身上一摸,紧张道:“我的香包落在福临楼了。”
男人不耐道:“不是什么贵重物,小姐先回府,待会儿小的去替您取。”
小姐攥着手站在那不动,“不行的,那上面绣了我的名,若被男子捡到了就不好了,玉茉,你去帮我取来,我就在这等着你。”
丫鬟紧紧扯着她,不肯走。
小姐愤怒地一拍她的手,“小蹄子我还使唤不动你了吗?还不快去!”
丫鬟骤然挨打,眼角含了一泡泪,扭头跑远了。
小姐抱怨声从帷帽里传出:“怎么摊上这么个懒骨头,等等吧。”
只是过了会儿也不见那丫鬟回来,男人焦躁地环视四周,马车虽停在个偏僻地界,但他还是怕生出变故,压着脾气第三次劝她上车。
小姐微微弓着身子,似是极力忍耐着不适,听他说话本能地站直了一些,用手帕扇风,“车厢里怪热的,在外面等会吧。”
见她不识相,男人干脆不装了,抬脚向她走过去,“小姐金贵,左一个不愿意右一个再等等,可咱们却等不了了。”
小姐原侧着身,见他接近,身子微微抖了抖,却也没躲,只在他伸手过去时,忽而抬起背在身后的手。
不知何时,她偷偷卸了头上的发簪,一直攥在手心里,只等着他耐心耗尽的这一刻。
簪尾直直地戳中了他下意识抬起的小臂上,剧痛连连。
在男人愤怒的痛苦嚎叫声中,谢柔徽头也不回地朝外跑去。
身后很快就跟上了一连串的脚步声。
胸腔内的心脏跳动的频率似是到了极限。
视野一阵阵发黑。
用力呼入的空气似是撕裂了喉咙般,她尝到了浓重的血腥味。
即使如此,她依然没有放弃奔逃。
因为她清楚知道,落到这几个人手中的下场。
只是她的运气实在很差,误打误撞地跑入了一个死胡同中。
她下意识往回奔了几步,便想到若这时返程,必然会与那几人撞个正着。
被逼无奈,她登上了路边一个马车。
只是她没想到这状似安静的车厢里有人。
对方在她闯入的瞬间就钳制住了她。
而后,凌厉的冷风袭来,她的帷帽被人劈手夺走。
她剧烈喘息,视线完全陷入黑雾之中,除了被反锁在身后的双臂泛着剧烈疼痛外,她几乎丧失了对外界的感知。
对方俯身,在看清她面孔的同时迅速放开了禁锢。
谢柔徽浑身无力地瘫软下去,却未落地,已被那人单手接住。
她头枕着那人臂弯,耳边的嗡鸣声逐渐散去,另一道男子清朗的嗓音渐渐清晰。
“谢柔徽!你怎么了?”
那人一手扳着她的肩膀轻轻摇晃,谢柔徽尝试睁大双眼,首先入目的是一团团迷炫的光晕。
她聚焦在对方氅衣的颈扣,努力往上看去,视线扫过那修长的颈,周正的下颌,反复启合的薄唇,还有那巍峨挺直的鼻骨。
谢柔徽下意识呢喃:“显章哥哥……”
肩膀处的手掌猛然施力,掐得她骨痛欲裂,低吟出声。
她彻底清醒过来,看清了宋瑛那双喷薄着怒火的湛黑眼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宋瑛俊逸的面孔染了薄怒, 撂开手让她瘫软在垫子上,冷眼看她歪着身子整理呼吸,缓缓爬起。
谢柔徽看到自己被解开的螺钿扣子还有耷拉到一侧的衣襟。
宋瑛冷冷道:“别误会, 方才看你喘不过气似的, 便替你解开了。”
谢柔徽仍有些发晕, 柳眉轻蹙,勉强靠在车壁上恢复体力。
车外远远地传来下人们焦急的呼喊声。
谢柔徽猛地睁眼,趴在那侧窗前, 攥着帘子偷眼一瞧, 发现来的大多是二房的下人, 有男有女,猜测应是玉茉将信带到了,庞氏便支人来救她了。
她原想下车与她们汇合,可一回头,却与宋瑛面面相觑。
这是宋瑛从南赣回来后, 两人第一次独处。
以前的宋瑛是个瘦高而富有韧劲的少年,那时他骄狂,爱发脾气,她也能轻松招架。
而彼时,他已完完全全蜕变成了一个男人。
一个孔武有力, 单掌就能钳住她两只手腕,令她动弹不得的男人。
只和他处在一个稍显逼仄的空间里,就让她感到一股无形的压迫和身体本能的排斥。
更别提她现在落了汗,头发濡湿又凌乱, 衣衫半解,狼狈得不能再狼狈的模样。
若是被那些个下人瞧见这一幕,恐怕她再长十张嘴也解释不清。
宋瑛自然也听到了那些人在找她, 动了动唇,道:“你还不……”
询问戛然而止。
香风扑面,柔软的掌心按住了他的嘴唇。
谢柔徽竖起食指,示意他不要讲话。
宋瑛低眸,见她半伏在自己身前,指间盈满了他逐渐滚烫的气息,却因全心全意盯着窗外的动静,而对他的变化一无所知。
直到那些人的声音逐渐远去。
谢柔徽松一口气,跌回座位。
宋瑛单膝跪在原处,眼神略有幽深,问她:“到底出了何事?”
谢柔徽道:“被几个贼人盯上了,回府的路上他们故意制造碰撞,引开了我的车夫,想强行掳我走。”
宋瑛压低眉眼,沉声道:“是上次那几人?”
谢柔徽略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他前些日子不还笃定自己说谎欺骗他吗?
“应该不是,上次那几人已被捕,而这次的人我都没见过。”
宋瑛默默记下,道:“可要送你去医馆?”
谢柔徽摇头,“我这会儿已经好多了,麻烦送我回柳府,请让车夫停在后门。”
她低头默默收拾自己,从车厢角落处捡回帷帽,见帽沿处摔裂了一条细缝,便看了一眼宋瑛。
不想宋瑛也一直在盯着她,猝不及防,两人对视,宋瑛竟对她弯唇一笑,“你上来时太突然,我没认出你,出手重了些,回头我赔你一个新的。”
谢柔徽将帷帽扣在头上,再度回头看了看。
那脸上挂着和煦暖笑的人可是宋瑛?
她怕不是在做梦罢。
而且她前些日子才对宋瑛恶语相加,今日却被他间接地救了一回,心情十分复杂。
静了半晌,她还是低如蚊呐地说了声:“谢谢你。”
若在从前,结合前头种种摩擦,宋瑛定要讥讽挖苦她几句不可。
可今日,宋瑛心知肚明,她别扭又羞赧的情状是为何。
他清了清嗓子,用前二十余年从未有过的温柔语气道:“跟我说这个?”
谢柔徽扶住车壁的手蓦地一滑,头皮发麻。
不对劲,十分有十一分的不对劲。
待马车停稳,谢柔徽仓促跃下马车,向他挥了挥手告别,然后闪身钻入后门。
方才遥遥跟着车尾的长吉这才打马上前。
宋瑛看着柳府方向,道:“你去查查,是哪些不要命的家伙纠缠她。”
谢柔徽独自回去,且形容狼狈,让梳儿小心翼翼道:“玉茉姐姐没跟着小姐吗?”
谢柔徽三两句解释了这半日发生的事,让她先别外传,又派人去寻玉茉回来。
半个时辰后,厚厚院墙都没挡住那震天的哭嚎声。
双眼肿得像桃子一般的玉茉冲了进来,抱着谢柔徽便失声痛哭,“小姐你还在……你还在……奴婢找不到你,还以为你被掳走了呢!若是小姐丢了,奴婢也不独活,扯白绫跳河,横竖赔上这一条贱命。”
玉茉说话颠三倒四,谢柔徽追问之下才得知后面发生的事。
原来玉茉一路狂奔回去,在酒楼门口遇见了送客的庞氏。
庞氏一边派人去营救谢柔徽,一面对玉茉疾声厉语道:“你身为下人,怎么能在这么关键的时刻抛下主子!”
玉茉本就愧疚自责,被庞氏劈头盖脸一顿叱骂,更是六神无主,再加上她赶回事发地后,只见空荡荡的马车前竟喷溅了一大滩血渍,而谢柔徽和那几个歹人却都人间蒸发了般。
她料定小姐已遭遇不测,不愿苟活,浑浑噩噩地就要去寻短见了。
所幸这时有下人告诉她,小姐已安全回府了。
玉茉哭得嗓子嘶哑,身体一抽一抽的,显然是吓怕了。
谢柔徽将她扶到榻上,用力抱住她,用带着热度的身体告诉她:“没事,我没事,都好好的呢!”
为了让玉茉从那惊吓中走出来,谢柔徽道:“我为了躲那些人,半路上随便跳上了一辆马车,你猜那车的主人是谁?”
玉茉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吸了吸鼻涕问道:“是谁?”
谢柔徽笑着说:“宋瑛!”
玉茉抬起袖子胡乱擦去眼泪,破涕为笑道:“居然是宋公子的马车,真是好巧,他救了小姐!”
玉茉曾绞尽脑汁助他们两人和好如初,却一直没有成功。
却不想,机缘巧合之下,他们两人却因这意外而凑到了一起。
“宋公子抓住那些人了吗?”
谢柔徽摇了摇头:“他们大概是见到了宋家的马车,没有继续纠缠。”
这会儿安静下来,谢柔徽得以回想整件事。
这些日子,头顶好像覆着一层无形的大网,无论她逃到哪里,都能如影随形地跟上来。
今日从她突感头晕,马车却被外人借走,于是她乘了陌生马车,半路上车夫与人发生碰撞,那么些个突发状况怎么就一环扣一环,巧合无比地让贼人有了可趁之机?
真是巧合……还是精心部署后的结果?
上次贼人当街抢人尚可解释为他们一时冲动。
而这次贼人蹲守在她必经的路上,又料定她身边没有其他亲随,大胆下手。
怎么看都像是掌握了她所有的动向。
若她掉以轻心上了马车,若她跑得稍慢了一步,或者她最后没有遇到宋瑛。
她便要被那些人绑走了,从此暗无天日,沦为被明码标价的货品。
庞氏很快带人赶来,神色凝重道:“真是好险,我派出去的人在胡同口发现了一具尸体,脑后一道刀口,流了满地的血,眼见是没气了,后来经人一对样貌,竟是那驾车的车夫,想必是被贼人拖到巷子里杀掉了。”
“我原以为这些人只为绑人,不想还如此大胆敢当街行凶,恐怕不是什么流窜作案的小贼,背后不知到底是谁指使,竟如此嚣张,不过这次出了命案,官差定要暂时封锁城门,搜捕那些个贼人,待追捕归案后一审就都明白了。”
谢柔徽只安静地听她说,不时抬眸观察她的神色。
她攥着手绢想了想,又对谢柔徽叮嘱道:“这么三番两次的围着你出事,我猜有可能是你被人盯上了,或者是背后买家指明了要你,外面实在不太平,你千万不可再出府,有什么吃用就先让下人采买,旁的不够就和我说。”
谢柔徽颔首,心中多少松了一口气。
今日发生的一连串意外太过蹊跷,又隐隐的好似与庞氏有些干系,于是她便在庞氏说话时悄悄注意着。
见庞氏并无异状,不仅对她十分关心,还要她一定务必待在府里不要外出。
所作所为实在不像与此事有关。
可能……就真的是巧合罢。
谢柔徽心中稍稍愧疚,庞氏一个内宅妇人,家世清明,怎么会和那些个龌龊贼人扯上关系?
更何况庞氏还在百忙之中不停为她奔劳,保证要柳如施催促那夏同知为她查找真凶。
庞氏道:“这件事关乎你的名誉,自然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我就暂时封锁了消息,旁人只以为你身体不适才离席,至于你父母那,要不要说,就由你自己决定吧。”
颜镜棠得知上次那件事后,就一直为她担惊受怕,一连多日食不下咽。
谢柔徽想:颜镜棠容易受惊,至于自己又没出事,还是先不要告诉她了,待那几个贼人被捕后再说也不迟。
玉茉提笔要写信给柳显章,中途被谢柔徽拦下,“显章哥哥正准备春闱,不能分心,还是先不要打搅他了。”
玉茉虽不认同,但还是没有寄出那封信。
不过好在这事解决得很快。
庞氏找她,迫不及待地说:“都抓到了,和上次的人是一伙,用了刑才招供,他们是为了报复你才如此做局。”
谢柔徽想到那被她连累而无辜惨死的车夫,对玉茉道:“给他的家人送些钱吧,还有他的丧事也另出一份钱,让他体面下葬。”
虽贼人都已伏诛,谢柔徽为了安全还是没有出府,时而翻看书册,时而练习柳显章为她留下的字帖,人都变得沉静不少。
十五这天,她原在练女红,而柳同勋却派人来找她过去,“你娘早上乘车出去,这会儿还没回来,她出发前可跟你说还要去哪吗?”
谢柔徽猛地想起这是颜镜棠固定去茔园祭拜谢松冉的日子,只是她对外说去绣坊,清晨出发,午饭前归,雷打不动地坚持了许久,从未被拆穿过。
而今天,已到了未时,远远超出应归来的时间,颜镜棠还是不见踪影。
柳同勋深思熟虑后道:“早上我说陪她一起,镜娘却不许,早知我就再坚持一下了,她这么长时间没回来,是不是与人发生口角了?她那样柔弱善良,怎么争得过别人,不行,我得去找她。”
谢柔徽哪敢让他亲自出去,想办法拖住他道:“柳叔叔莫慌,我娘身边跟着许多人呢,哪里那么容易吃亏,我猜她是有什么事绊住了,那绣坊也不远,我也正好想雇个绣娘做绣品,就让我顺路走一趟吧。”
柳同勋觉得在理,便道:“快去快回。”
谢柔徽回去后吩咐玉茉道:“快去找几个嘴严的人来,和我一起出发。”
颜镜棠频繁去茔园祭拜亡夫的事一定不能被柳同勋知晓。
待玉茉纠集了人马,临出发前,梳儿面色难看地拿来一封信。
信是从外头来的,有人将信裹着砖头扔进院墙便跑了。
下人捡到后看到上面写着谢柔徽亲启,不敢私下偷看,便直接给了梳儿。
谢柔徽拆信的手都在微微发抖,打开一瞧,果然没有落款署名。
对方只客气地称她为谢姑娘,请她到指定地点一聚,并且着重指明了规定的时间,若她没有乖乖前往,那么颜镜棠便再也不能归家去。
看完信后,信封里仍沉得坠手,反过来一倒,金灿灿的一物掉在掌心中。
正是颜镜棠常戴的金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谢柔徽知道对方意图后反倒冷静下来, 将信收起来。
玉茉抢白道:“不能去!谁知对方是什么来历,咱们去告诉大爷吧,让他去报官, 或者带人去救颜娘子。”
谢柔徽当年被匪徒绑走过一回, 知道救人一事说起来简单, 做起来却异常艰难。
更何况,对方在暗,她在明。
她对玉茉解释道:“没有人知道那贼人将我娘关在了何处, 柳叔叔就算有三头六臂, 想要救人也总得有个去向吧?他能做的不过是盲目去搜查, 待他将整个涁州城翻个一遍,最少也要用个五六日。”
最关键的是,颜镜棠生得异常貌美,在柳府时尚且能招惹众多觊觎的目光,更不要提她现在身陷贼窝, 别说五六日,就是一时片刻,谢柔徽也等不了!
时间紧迫,谢柔徽顾不上计划周全,只道:“约定的地点就在涁州城内, 对方要求我独自前往,你便带着人在外面等我。”
玉茉惊恐道:“小姐,你不会真要去赴约吧?”
谢柔徽快速换了衣裳,对她道:“虽不知他们的目的, 可我娘还在他们手里,若是打草惊蛇,他们必然会先拿我娘开刀, 我必须去探一探实情。”
她令梳儿留在府里先稳住柳同勋,然后带着人马出发。
待乘车到了那里,谢柔徽惊愕地发现眼前这个只是一座普通的酒楼,来往客人皆面色平常。
小厮上前招呼她:“您就是谢姑娘吧?请到三楼雅间,您朋友就在里面等着您呢。”
谢柔徽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姓什么?”
小厮嘿嘿一笑:“那贵客说,他要等的是一位年轻美貌的小姑娘,小的在这站了大半日,唯一符合特征的也就您了。”
谢柔徽掏了赏银给他,“好一张巧嘴,我问你,那贵客来历你可知?”
小厮千恩万谢地收下不菲的赏银,“嚯”了一声道:“敢情你们不认识啊?”他挠了挠头,低声道:“我看姑娘面善,多嘴提醒一句,那些个人来头不小,足足带了二十多名随从,还都是练家子,若是姑娘惹了官司还是旁的事,最好别独自前往,还是叫家中长辈一起来吧。”
这小厮热情厚道,谢柔徽便添了一张能保他后半生衣食无忧的银票,“麻烦小哥隔一段时间便往雅间送一次茶点,若我有一次未能亲口回绝,便请你去街对面的铺子里通知一名叫玉茉的姑娘,就说我有危险。”
小厮紧紧盯着她捻动银票的手,满口答应下来。
雅间前果然站着几个目露寒光的男人,皆腰负长刀,在她说明来意后还是伸手拦住了她,要她站在门口等。
约莫半个时辰后,门开了。
谢柔徽在拐角处悄悄地看,门后先走出一名中年男子,颌下留须,锦衣冠盖,微塌着腰背等待另一人走出来,态度恭敬,两人瞧起来便像上下级的关系。
她眯了眯眼,赫然发现那头一个出来的人竟是夏同知。
另一人虽不知具体官职,但肯定是夏同知的上峰。
谢柔徽心凉了一半,无论这两人中是谁设计了此局,都不是她能反抗的。
但紧接着,她有了一个更为可怖的发现。
这两人,谁也不是幕后的人。
他们一齐退出来,对着屋内的方向弯腰,极尽谄媚地笑。
中年男人做出这种假笑来,实在油腻恶心。
可他们两人好似习以为常般,挂着假相一直到退去楼梯处。
门内之人何等身份,才能叫夏同知与他的上峰如此谦卑?
谢柔徽走过去,门口护卫放行。
两扇大门重新开启。
她抬头,却怔愣住了。
雅间内设着宴席,似是进行到一半,丝竹管乐奏响,舞姬赤足在地毯上翩翩起舞,整间屋子既有酒气也有浓重的脂粉味。
却没有她想象的剑拔弩张,危机重重的场景。
热情洋溢的陌生女子挽着她的胳膊将她拉进来。
大门砰地一声合拢。
谢柔徽颤了下,甩开那女子的手。
女子也不恼,娇笑着走进里间。
谢柔徽移步上前,看到席间那推杯换盏的十数个女子。
上首坐着的无疑是她们奉承的对象。
谢柔徽震惊地看着他,一个举止文雅,略上了年纪的白净男人。
她那次曾误打误撞闯错了房间,这男人就闲适地坐在里面喝茶。
相似的场景,同一个人。
原来如此,就是那次走错房间,令他注意到了自己。
谢柔徽心中泛起悔恨,就那一面,牵连了无数个人,还连累颜镜棠被绑。
她多想指证此人,令这草菅人命,不顾王法的男子被捉拿归案。
可她最后能做的,却是按照对方要求的,乖乖坐在一个椅子上。
那男子声音尖细,却并不刺耳,说话十分亲切,让她不必害怕,请随意享用这筵席。
谢柔徽虽坐在桌子前,却不敢喝一口茶,吃一口菜。
对方笑眯眯道:“小姑娘警惕性不错,不怪能从我手底下逃出去两次,要不是你娘有危险,恐怕你也不会乖乖自己送上门来。”
谢柔徽怒视着他,“我已按照你说的独自来了,请将我娘送回家去。”
那男子向下压了压手,示意她冷静,“你娘那没什么事,先说说你。”
谢柔徽反问:“你到底想做什么?”
这回不待他说话,身边一个娇滴滴的女子噗嗤笑了,“小姑娘看着是个聪明人,怎么还问这种多余的笨问题。”
她凑过去,手掌柔若无骨地贴在那男人胸口处缓缓滑动,脸贴脸亲口喂了一口酒,然后转过来对谢柔徽卖弄地笑:“姐姐教你的,可看明白了吗?”
谢柔徽的脸色白得像纸,喉头吞咽,似是感到恶心。
那女人趴在椅背上笑:“刘大人口味变了不成?这回竟找了个什么都不懂的雏儿,可有的麻烦了。”
刘大人捏了捏她的脸,“你们去教她。”
“大人将咱们当成了老鸨不成?”女人娇嗔地乜了他一眼,走过来却十分老练道:“像你这样的我经手太多了,被家里相公和老子娘送过来,头先不肯,哭着闹着要寻死,被收拾一顿也就老实了。”
她伸手拍了拍谢柔徽的脸,谢柔徽厌恶躲开,她也不恼,娇声道:“是个硬茬子呢,咱们也遇到过,像这样的女人,只要拿她的家人下大狱受几天刑,不怕她不愿。”
谢柔徽努力维持镇静,“我娘已嫁入柳家,涁州地界的官员与我爹也十分交好,还有那夏同知,便是我们的亲家,你们若动我或是我娘,可得考虑后果。”
此话一出,那女人捧腹直笑,几乎笑得流出眼泪,她用手背一拂眼角,“奴家便是涁州府台的女儿,有幸伺候刘大人已有半年光景。”
谢柔徽瞳孔剧颤,原先挺直的腰板也慢慢塌了下去。
那女人指着上首为她介绍:“刘大人是由内廷亲自委派的提督织造总管,鼎鼎大名的督公便是刘大人的干爹,涁州地面上多大的官员见了咱们刘大人都得客客气气的,说起你那靠山柳同勋,他若见了刘大人,恐怕连跪下舔鞋也不配呢!”
谢柔徽现在知道这刘大人身上的怪异之感是为何了。
原来他是个太监。
太监不是去了势吗?
怎么会对女子感兴趣?
她原想继续保持着遇事不慌的沉静态度,可她年纪尚小,面临的又是位尊权重的人。
就像被放在砧板上的鱼,头悬铡刀,她做不到淡定,本能地想去哀求对方,求他们放过自己。
可心知这样做除了引来嘲笑,起不到任何作用。
她该怎么办?该怎么办?
她最后挣扎:“放过我娘。”
刘大人笑着执杯,“看你肯不肯答应了。”
谢柔徽乘车回到家后,梳儿对她道:“夫人也回来了。”
她又匆匆去正房里找她。
颜镜棠的表情没有任何异样,正低着头整理用来做掩饰的布料,见女儿来了,便问她:“快来看看,可有你喜欢的?”
谢柔徽见柳同勋不在屋里,开门见山道:“娘,你今天怎么回来晚了?”
颜镜棠一笑:“遇到一位从前交好的官家太太,许久不来往了,不想在绣坊巧遇了,她十分热情,留我说了好一会儿的话,便拖拖拉拉到现在了。”
谢柔徽将金簪拿出来,颜镜棠惊讶道:“我还以为丢在路上了。”
谢柔徽将金簪塞到她手心里,强颜欢笑道:“我在门口捡到的,娘,最近城里不太平,总出事,这段时日还是先不要外出了。”
颜镜棠发觉女儿的状态不太对,整个人都紧绷着,眼底布满了血丝,拉住她问:“出了什么事?”
谢柔徽揉揉眼睛,“昨晚没睡好,这会儿头疼,我回去歇歇。”
颜镜棠柔声道:“若有什么事就与我说,别瞒着我,纵使我出不了什么力,也能帮着你想法子,一个人钻牛角尖,非逼疯了不可。”
谢柔徽随便抱起一匹丝绸,沉得往下坠,给旁边的丫鬟递过去,将红通通的眼睛藏起来,好歹忍住没哭出来,“娘放心就是,我能出什么事呢?”
等她回去后,坐在榻上发呆,整个人有一种麻木的痛觉。
从前在家时,父母总说她是个爱哭的女孩。
事实也是,她确实很爱哭,情绪一激动,便要掉眼泪。
到了这里后,还是没能改变这个习惯,动不动就哭鼻子。
但现在,她没哭。
即使委屈与懊悔如浪潮袭来,她依然没哭。
遇事总想靠着别人,在家时靠父母,在这里靠柳显章,自己总没个担当。
所以,她忍住没哭,同时也决定靠自己将这事扛下来。
玉茉走进来,反手掩住门,后背就靠着门板,呆呆道:“怎么就惹到了那人?怎么办?去告诉柳大爷吧。”
玉茉做丫鬟做了十多年,遇事便想着去禀告主子,心里头是没主意的。
谢柔徽幽幽道:“连夏同知和府台都需恭维他,就算告诉柳叔叔也无济于事。”
玉茉忽然想起什么,疾步到桌前抄起纸笔,“干脆写信给大公子,他那样聪明,一定会想到办法!”
笔头舔了舔墨,按在纸上,还不待继续书写,便被谢柔徽拦住,“不行。”
那人权势滔天,还有督公撑腰,她虽在内宅,可也知这些人是他们绝对惹不起的。
柳显章毫不知情,还在用心准备春闱。
柳显章苦读了这么多年,才名远扬,那么多人都看好他。
她也一直坚信,柳显章最后会金榜题名。
这一切,不能被她一人给毁了。
玉茉哭着摔笔,“难道就任人宰割吗!”
刘大人在她临去前,给了她一个忠告。
若她配合,送她一场富贵。
若她不配合,家破人亡。
就在她已下定决心时,陪在刘大人身边的女人说漏了嘴。
“将来有貌美如花的母女二人共侍,刘大人岂不冷落了奴家?”
谢柔徽让玉茉去找迷药,花费了重金。
听说这药粉下到水里无味无色,能让人昏睡过去。
但谢柔徽没告诉玉茉,她除了带迷药,还在手臂上绑了一把尖刀。
这刀是她去铁铺,亲眼盯着那铁匠锻造的。
淬火后的刀身红光逼人,经过那重锤反复敲打,火星四溅。
她呢喃道:“锋利些,再锋利些。”
直到成品出炉,散发出一股寒意。
那铁匠道:“已经足够锋利了,说是削铁如泥也不为过,你个姑娘家要这等凶器做什么?”
谢柔徽握住刀柄一抽,迎着阳光,扫视那薄如一线的刀刃,满意地付了钱,对那铁匠道:“用来杀猪。”
铁匠将肩上抗的工具往墙角一靠,只当她不想说实话,这会儿拿了钱心情好,便配合道:“杀猪可是个讲究活。”他抬手比划了下,“得瞄准猪的胸口,一刀刺进要害,将血慢慢放空了,若是下手的地方不对,那猪的劲可大,一脚就给你蹬翻了。”
谢柔徽道:“我记下了。”
她用细绳将短刀牢牢地缚在左手臂上,然后垂下宽大的袖子,任谁也看不出她藏着何物。
她答应了那刘大人,但需要时间去接受这件事。
于是刘大人给了她几天时间。
她用这几天时间准备了两样东西,藏在身上。
她不机敏,没什么出身,遇到这等事,只能笨拙地去守护她所在意的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刘裕庆因公到涁州, 期间也收了此地大大小小官员的不少孝敬,腻歪了酒宴上各路熟稔于风月的美人□□。
他想起那日,生得花容月貌的少女, 纤弱垂首, 咬着唇瓣允诺他, 看似恭敬乖巧,可膝上那一双素手却攥得死白,藏不住骨子里那份倔强, 实在让人食指大动。
这女子初次, 虽生涩, 但要多一重那欲反抗,又无力自保的复杂情愫。
他开始畅想,在自己的调教下,少女的脸上会绽放出更惑人心智的神色。
约定那日,刘裕庆乘车到了酒楼。
上前招待他的小厮十分面生, 长得又高又壮,语气也略生硬了些,一问,果然是新到的学徒。
刘裕庆今日心情好,懒得与他计较。
那小厮将他迎到楼上道:“姑娘来了半晌, 就在里面。”
刘裕庆得意一笑,手中捏着她的身家性命,她果然不敢不配合,抬步要进去, 可那小厮竟大胆地拦住了他。
身后十数个随从怒目相向。
小厮作揖道歉:“是那小姑娘的意思,她虽愿意伺候大人,但也不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请大人委屈些,独自进去就是。”
“哦,知道害臊。”刘裕庆摸了摸滑腻无须的下巴,咂摸出点情趣来,双臂一展,令随从门外候命,自信地推开那扇门。
屋内拉着几重幔帐,窗户也都紧紧闭合着。
从他阖上门后,屋内几乎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程度。
刘裕庆笑道:“妙人,我来了。”
相隔不远的帐内“嗤”地点起一支烛火,摇曳。
模模糊糊的,只能看见一大团光晕。
刘裕庆含笑拨动轻纱,迫不及待地走了进去。
待到最后一重幔帐前。
那烛火猛地跳了下,连带着倒映在轻纱上的影子也陡然狰狞了几分。
刘裕庆凝目,帐内的人似是目视这处,微拧着腰,肩膀宽阔,身材十分高大。
这哪是什么粉黛红颜,分明是催命的鬼!
“你——!”
刘裕庆指着那人,叱骂未出口时。
那影子一晃,几乎瞬间到了他面前,当胸一脚,将他踹飞三米。
刘裕庆“砰”地撞倒一面架子,随着乱七八糟的碎片滚落在地。
窗扇接连被打开,幔帐层层撩起,天光正盛,照亮了四周。
如潮水般涌出的男子们持刀包围上来。
刘裕庆耷拉着头,半死不活。
踹他的人也现了真容,竟是个英俊桀骜的青年,睥睨于他,用鞋尖挑起他的脸。
刘裕庆“哎哟”呼痛,抚胸顺过那口气,尖声道:“你敢伤我!是那小姑娘雇你来的?你可知我是谁?”
对方闲闲地说:“知道啊。”
冷不丁一刀刺来,正深深扎在他双腿中央的地板上。
刘裕庆抖若筛糠,听他笑着说:“一个阉人。”
羞耻和愤怒令刘裕庆的脸涨红了一圈,大吼道:“都死了不成?还不滚进来!”
幔帐轻轻飘动,只有他痛的粗喘声。
对方笑了声,“别费力了,你刚进来后,你的一班废物手下就被解决了。”
刘裕庆何时受过此等羞辱,怒得咬紧牙根,但他也看出来对方的来头很不寻常,不似那小姑娘能请得动的救兵,便压着火气道:“何不报上名号?我到涁州来可有得罪之处还请明示。”
他道:“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宋家子,宋瑛。”
刘裕庆来涁州前当然也知道宋家。
宋家的宋维庚是三品参将,最初被委派协理北方的漕运,后受梁安王赏识,便一直跟着梁安王统兵作战。
而宋瑛是宋维庚的独子,也是年纪轻轻便崭露头角,初次参战便是棘手无比的南赣剿匪,势头勇猛,斩击匪首,后一举揭发了官匪串通的内幕,误打误撞掀起贪粮案的一角,导致朝中不少大臣落马,是个不论情面、难以对付的“硬骨头”。
朝中宦官一向与这些个武将井水不犯河水。
可刘裕庆自大,在他看来,宋瑛得的军功再多,也不过一个毛头小子。
而这个毛头小子,竟敢公然骑到他的头上。
刘裕庆身受此辱,岂能罢休,眼珠乱转,心生恶意。
宋瑛却突然拔刀,刀锋割断了刘裕庆□□的衣裳,顿时泄进风来,凉飕飕的。
宋瑛见他吓得一缩,讥笑道:“我说你被阉了的,却还觊觎美色,可也配?今个咱们就算算,这么些年你到底祸害了多少家姑娘?”
刘裕庆很识时务地闭上了嘴。
宋瑛收刀,扭头出来,原做小厮打扮的男人这会儿也终于得以舒展身体,不用再继续演戏,跟在宋瑛身后问:“后面怎么解决?那刘裕庆是厂公的干儿子,你就这么得罪了。”
宋瑛没当回事,“冯阉的干儿子多得能从城南排到城东,也不在乎这一个。至于这个刘裕庆,他也不敢声张,只得吃下这个暗亏。”
那男人道:“只怕他会使小动作。”
宋瑛一笑:“让他尽管来报复,我若怕,便不姓宋。”
身后传来一声轻叹,“明刀易躲,暗箭难防,这种小人才难搞。”
宋瑛叉腰,带着笑问他:“我说程朗,你何时这样婆婆妈妈的?”
程朗无可奈何道:“罢了罢了,人也打了,我说这些也无用,先去给你善后要紧。”
宋瑛扭扭手腕,向走廊尽头的房间走去。
——
谢柔徽坐在房中,不时就要伸手去摸一摸左臂,感受到那硌手的硬度后,才能放心。
只是……
她回头看向大门,这么久了,怎么还是不见那刘大人来?
难不成那刘大人忽然对她失了兴趣?
抑或是她的计划被人发现了?
不对,除了玉茉,没有人知道她备了药粉。
谢柔徽低眸看着那茶壶,轻轻抬起壶盖,第三次检查了那清熨的茶汤。
没有痕迹。
药粉甫一接触茶水就尽数消融了,闻着也是没有丝毫异味。
她焦躁不安地等待那刘大人前来。
忽然,外头传来一声巨响,似是有什么重物砸在了地上。
她慌得站起来,紧紧攥着袖子的手心已湿透了。
这会儿又恢复了安静。
她重新坐下,闭上眼睛,再一次复盘自己的计划。
或者称不上是计划,因为没有潜心构思,处处是破绽。
有的,只是她一时悍勇和破釜沉舟。
门外传来脚步声,听着是向这个房间走来。
谢柔徽难受地扯起唇角,勉强微笑,起身向大门处走去。
一切都完了。
不论今日能否成功,她的人生都彻底完了。
凭何?凭何这种事要发生在她身上?
她狠狠掐着手,走的那几步路几乎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大门被敲开,站在门后的人唇角含笑,身姿如松。
她惊诧地看着宋瑛迈步进来,反手关上门,向她道:“你在这做什么?”
谢柔徽怔忪了一下,随即答道:“约了人在这,你怎么知道我在?”
宋瑛道:“在底下看到了柳府的马车,正好口渴,上来碰碰运气。”
他说着大步迈进,提起茶壶就要灌。
谢柔徽惊得跳起来,一手按在茶壶上,“不能喝!”
她急得微微气喘,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手,唯恐他喝一口水。
宋瑛“嘁”了一声,“这么小气?”
谢柔徽一面令他不许动,一边翻出一壶清水,拿了一个干净杯子给他倒水。
她做这些动作时又急又快,中途出过几次岔子。
宋瑛帮她扶正杯子,让她倒了半杯水,然后一饮而尽。
一等他喝完,谢柔徽马上催他走。
可宋瑛的双脚就好像焊在地板上,纹丝不动。
“你不是口渴吗,喝完就走吧。”谢柔徽急得要哭出来。
快些走吧,她真的不想再连累别人。
宋瑛与她有故,她绝不想让他莫名牵扯其中。
她用力地推宋瑛的后腰,推不动就改用后背顶,双腿交替踩地施力,“你脸皮这样厚的,听不懂吗?快走啊!”
宋瑛被她狗熊蹭树似的方式逗得直笑,一手捏住她的手臂,刚要说话,立时发觉不对。
他收了调笑的心思,脸上肃容,强硬地握住她的手,一手去扯她的袖子。
拉扯间,谢柔徽的衣袖被撕破了。
那白玉无瑕的小臂内侧紧紧缠着一把短刀,肌肤被细绳勒出了一道道交错的红痕。
宋瑛的脸色一下就沉了下去。
谢柔徽只拼命地缩回手臂,可宋瑛的手犹如铁钳,她没有半分相抗的机会。
她索性放弃挣扎,哀求他:“你走就是。”
宋瑛将她的小臂和刀鞘一齐包裹在掌心,问道:“若是我今日不来,你准备怎么解决这件事?一刀杀死刘裕庆,还是抽刀自尽?”
光是想想那些后果,他便愈发变得沉怒,“你宁愿走上绝路,竟也不愿跟我求助?”
谢柔徽这才发觉,原来宋瑛知道这件事。
她怔怔地落泪,“与你说又有何用?连府台都要对他阿谀奉承,还献出自己的女儿供他取乐,我向你求助,也只是拉你一同落水。”
她也想完美地解决整件事,不留一丝痕迹。
可她是个无权无势的小人物,只能被迫裹挟前进,在风浪拍打中尽力呼吸。
今日,她确实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来的。
手刃敌人,将在意的人保住。
宋瑛扳住她的手臂,拉住绳结一抽,短刀“咣啷”落地。
她下意识低头去找,可被宋瑛捏住下巴,一点点抬起头。
“其实我比你想象的要厉害一点。”宋瑛用拇指摩挲着那些深深的红痕,轻声道:“那刘裕庆已经被我解决,以后也不敢再难为你,你尽可以放心,这等凶器,有我在,你用不上。”
“他被你……”谢柔徽尤带泪光的黑润瞳孔写满疑惑,希冀慢慢泛起,不敢置信地向他确认道:“所以,他以后不会再威胁我和我的家人了是吗?”
宋瑛含笑点头。
谢柔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大脑兴奋过度而有些许晕眩感。
宋瑛当然不会看着她摔倒,用结实有力的臂弯护住了她。
谢柔徽不知如何形容此时的感受。
那是类似于刚被大夫诊治为绝症后,自己都觉得药石罔效准备慷慨赴死了。
结果突然有人与她说,她是被误诊了,她还能继续活下去。
狂喜后,偌大的委屈铺天盖地袭来。
天知道,她来之前做了怎样的心理建设。
在面对死亡前,无人能坦然。
眼泪冲刷着她脸颊上的脂粉,留下狼狈的痕迹。
宋瑛能看出她今日是特意装扮过的,但不是为了取悦那个刘裕庆,而是掩住她脸上的疲惫和紧张。
他用袖子给她擦了擦脸,可他的袖口有暗绣金线,边缘发硬。
谢柔徽拍了下他,揉了揉被蹭得发疼的脸颊。
两人对视,正要说话,便听到外面轰隆隆的脚步声。
那样的巨响,不似一两个人能做出来的。
谢柔徽不可避免地想到是那刘裕庆带人回来了。
果然,大门被撞开,一群人涌入。
领头的却是玉茉,泪如雨下地冲入房间大吼:“小姐!奴婢来找你了!小姐受辱,奴婢怎么能坐视不理?奴婢去请了柳大爷来,大家都在,小姐您千万别怕!”
义愤填膺的众人抄着家伙冲到房间最里头。
可……哪有什么色欲熏心的太监。
有的只是一对亲密搂抱在一起的年轻男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谢柔徽从未这样尴尬和窘迫过, 从脸颊一直红到了耳尖。
她半边袖子被扯掉了,光溜溜的小臂完全暴露在空气中,柔弱无依地被宋瑛单臂搂在怀里。
这样的姿势, 任谁看来, 都很不正常。
周围弥漫着欲语还休的古怪氛围。
虽谢柔徽已经和宋瑛火速分开, 但其余人仍僵持着方才的姿势。
玉茉因过度震惊而大张着嘴,嘴里足足可以放下一整颗鸡蛋。
后面还有柳同勋、颜镜棠、一众持棍欲救主的下人们。
大门外,络绎不绝的脑袋瓜们还在不停往前凑, 嘴里问道:“怎么都不动了?出了何事?”
“不知道, 挤进去看看。”
谢柔徽抱着赤裸的小臂, 却挡不住全部肌肤,肩上一沉,宋瑛竟解了外衣披在她身上。
这一动作骤然打破了沉凝的空气。
柳同勋与颜镜棠对视一眼,似是在对方眼里找到了同样的答案,低声吩咐命下人们都退出房门。
屋内顿时空了许多。
颜镜棠上前, 斟酌用语,“玉茉跟我们说,你在外面碰上了麻烦,有个姓刘的男子为难你,我们便都来了。”
谢柔徽不知如何解释, 略感头痛。
而宋瑛却迈到她身前,挡住了夫妇俩的目光,及时为她解围道:“抱歉,未来得及与二老解释, 我从南赣回来,与谢柔徽许久未见,便一时冲动, 与她约了在酒楼相聚,知道此举不妥,用了借口想堵住丫鬟们的嘴,也不知中间出了什么岔子,让玉茉误解成那般事故,其实没有人骚扰她,她今日来,也只是来见我的。”
谢柔徽眼瞅着对面三人的眼神同时变得暧昧起来,从他身后探出头来道:“你在说什么?明明我——!”
宋瑛一手捂住她的嘴,另一手去按她的头,故意大声道:“不用害怕,你父母都是开明之辈,不会怪你的。”
谢柔徽在他掌中呜呜地闷声反抗,宋瑛轻声:“别闹,听我的。”
颜镜棠眼里没有责怪,只有关心,对女儿问道:“是这样吗,所以没有人威胁你做不好的事情?你只说实话就是,我和你柳叔叔都在这,没人敢胁迫你。”
宋瑛松开手,谢柔徽看着满眼是自己的温柔娘亲,将那无法言说的真相咽进肚子里,点了点头,同时想到什么,向地上望去。
好在那短刀已被宋瑛趁众人不察时悄悄踢到桌子下了。
颜镜棠没见到那凶器,也不会知道她曾经要做何等凶险之事。
她感激地看了宋瑛一眼。
颜镜棠却误解为小情人之间的黏糊对视,笑着埋怨她,“你这孩子,难怪见你最近魂不守舍的,原来是记挂着这件事,怎么不与我直说呢?我和你柳叔叔岂是那顽固不化的人?”
柳同勋在后头附和点头,“是啊是啊。”
既然是一桩误会,颜镜棠终于松了一口气。
只是门外还候着许多下人,也都瞧见了方才那一幕。
柳同勋道:“这好办。”
他好歹是柳家的正经主子,正襟整冠走了出去。
积威甚重的柳家大爷对下人们道:“今日之事,谁若是敢在底下多嘴嚼舌,无论在府里服侍了多久,都不论情面,直接一家子发卖去做苦力。”
今日召集的这一帮下人本都是大房的心腹,卖身契被捏着,谁又敢乱传主子们的谣言。
只是这样,虽能挡住他们的口,却不能令大家信服。
因柳家的小姐,不能是随意与外男私相授受的人。
颜镜棠虽柔弱,却也知什么时候该拿出为人母的威严。
她板着脸,对宋瑛严肃道:“我女儿虽不是什么金枝玉叶,但也不能为人消遣,宋公子,你年轻,身负圣眷,必是守信的人,我今日只要你一句保证。”
宋瑛亦十分恭敬地站直,身为武人,如松似柏,说话也有几分力量感,天然地使人信服,“我待谢柔徽,绝不是一时消遣,也不会在无名无分的情况下做出有悖纲常的事来,若夫人信任,看得上我,我便择日让家母到贵府去……”
谢柔徽在旁越听越离谱,急急打断:“这都什么跟什么?娘,我跟你说,不是这样的,他今天到这里来只是碰巧帮了我一个忙,我们原也不是提前约定在……”
颜镜棠静静反问她:“什么忙要抱在一起才能帮?还有你这袖子,难不成是你自己撕破的?”
谢柔徽既羞且恼地捂住脸。
颜镜棠看向玉茉,“你是小姐的贴身丫鬟,你可知实情?”
玉茉看看这边,看看那边,脸上满是疑惑,因她也未料到小姐竟和宋公子在一处,那太监呢?
她老老实实道:“奴婢的脑袋里也是一团浆糊。”
若要玉茉真心说,她自然是希望宋瑛所说的能成现实。
今日她救主心切,临时动员了许多人来,给小姐造成这么大困扰,惭愧地不敢再说话。
颜镜棠便拉着谢柔徽要先回去,临走之前对宋瑛道:“希望公子记得今日的承诺,别辜负了柔徽,女儿家的名誉实在重要。”
宋瑛抱拳:“一定不会失信于夫人。”
回去时,柳同勋借口要去东街查账,将独处的空间留给母女俩。
坐在马车上,颜镜棠笑着问她:“你前些日子连推了两个人,原是为了宋公子。”
谢柔徽无奈道:“不是,真不是,只是因为那两人并不适合我。”
颜镜棠嗔怪:“还与我说谎?你也是,自小大大咧咧的,这次竟为了宋瑛连身边丫鬟都能瞒住。”
想起那个身姿挺拔,容貌俊逸的年轻人,颜镜棠十分满意,“宋公子难得不在乎门第出身,你需珍惜他。”
谢柔徽无奈捂脸,这真是说不通了。
颜镜棠当她是小女儿心态,事情暴露,到了人前怕羞,便体谅她不再说此事。
只是大家都默认了她与宋瑛之间的关系很不寻常。
所以,宋瑛再来找她时,就连玉茉都脸上挂着坏笑,“这算是与宋公子的秘密幽会吗?”
谢柔徽指她,“那日的事我明明跟你讲清了,连你也这样取笑我?”
玉茉吐了吐舌头,抱着衣裳跑到外头去了。
谢柔徽出去原是想与宋瑛商量下,如何完美地解开这个误会。
因造成这个误会的人,本来就是宋瑛啊。
但宋瑛命手下给她牵了一匹马,与他座下的那骑一般高大健壮,那蹄子便如碗口一般。
是真正可驰骋于沙场的骏马。
不是华而不实,仅能用来表演的温顺幼马。
谢柔徽一见这枣红的骏马就很喜欢,手指自茂密鬃毛中穿梭,给它顺了顺毛,见它歪着头,也不躲闪,又大又黑的眼珠子只好奇地盯着自己瞧。
品相极佳的骏马有灵性,都是自己择选主人。
能被这样血统优良的马接受,谢柔徽开心地笑起来,踩着足蹬上马,动作虽不算漂亮,但十分流畅。
这些时日麻烦接连不断,她多久没有外出游玩过,更别提这样畅意地骑在马背上,手挽缰绳,自人群中自如地控制方向,放松欣赏街景。
两人骑马出了城。
到了宽阔的大道上,谢柔徽直接放开缰绳,惬意仰面,舒展双臂,任呼啸的风掠过脸侧。
她也不管会不会吃进风去,只张嘴笑着喊着,将这些天的压抑情绪都宣泄了出去。
宋瑛最初还控制着速度,时刻在她身边紧盯着,见她这几年真的并未荒废骑术,便放心一笑,俯身驱马奔驰,两人的距离一下子便拉开了。
谢柔徽好胜心起,尝试着去追赶。
宋瑛有意放水,很快与她重新并肩驰骋。
待马跑累了,两人也不拴缰绳,任由那两匹马自己饮水觅食。
谢柔徽坐在蓬松的草地上,扯着身边的草叶,对宋瑛道:“上次的事,还未好好谢你呢!”
宋瑛一撩衣摆,在她身边坐下,同样扯了根草叶,手指灵活摆动,让长而青翠的草叶在指间游走,无所谓道:“你我之间,何须谈感谢?”
他们之间实在有缘得很。
宋瑛总在她最需要的时刻从天而降,惊艳出场。
被匪徒掳走那次是这样,被刘裕庆威胁也是如此。
连谢柔徽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大概宋瑛就是她命中的救星,轻而易举地挽救了她的余生,也拯救了柳府的若干人。
只她的言语是贫乏的,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好东西,在宋瑛面前羞于展示谢意。
好在宋瑛也不在意她是否知恩图报。
谢柔徽扒开草丛,找出几条长而韧的叶茎,,用指甲从根掐断了,熟练地编了一个蚂蚱。
还小的时候,柳显章陪她玩,经常教她如何用草茎编动物。
但她手笨记性差,最后也只记住了一个编法。
谢柔徽将草蚂蚱放在掌心,一压它的后背,蚂蚱倏地跳出去,她再捡起来重复,乐此不疲。
宋瑛不知想到什么,笑了笑,也学着她的样子编,但草叶在他手里极不服管,一会儿这头翘起来,一会儿这边用力过猛又断掉了。
谢柔徽充当起了老师,将步骤拆解了一点点教他。
宋瑛虽是富家子弟,但一直在军营历练,手掌肌肤粗糙,指腹和掌心都覆有粗茧。
谢柔徽偶尔不小心碰到他的手,便收回手,只口述教他。
但宋瑛编出的蚂蚱不会跳,两条后腿还歪歪扭扭,活似一个丑陋的大蚯蚓。
谢柔徽毫不留情地笑他。
宋瑛将瘸腿蚂蚱扔掉,又揪了两根草茎继续编。
谢柔徽问他,“你既领了军功,怎么不乘着这股东风到别的地方继续闯荡,兜兜转转又回到了涁州?”
宋瑛盘腿而坐,“嗤”了一声道:“都是外面人抬高,哪里算什么功劳,我都羞于承认。在去南赣前,我心比天高,确实想借此闯荡出一番伟业,但等我到了南赣,才发觉从前的自己目光多么短浅。”
他拉下衣领,给她看那些密密麻麻的伤疤,蜈蚣似的横亘在锁骨处,或深或浅,有些还延伸到了衣领之下。
谢柔徽一看便再也移不开视线,“你遇到了很多危险吧?我听说那处的匪患猖獗,大大小小的匪帮更是数不胜数,里面集结了许多杀人不眨眼的恶徒。”
宋瑛叹道:“我去之前也是如你这样想的。”
他放空视线,回忆着:“我原以为南赣只有匪患猖獗,匪帮们占山为王,打家劫舍,欺压百姓。”
“几次出兵,我也丝毫没有留手,奔着除恶务尽,斩草除根去的。”
“后来,我们清剿了几个大的匪寨,剩下的不过些游寇,成不了气候。”
“那时,我很高兴,以为清扫了匪患后,南赣的百姓便可安居乐业。”
他的脸上没有胜利后的喜悦,“斩击匪首,救出妇孺后,寨子中其实还有大批归降的匪众,数量惊人,上峰便一直催促我们坑埋余下的人。”
他嘲弄似的笑了声,“他那副模样十分焦急,仿佛要遮掩什么似的,我便私下调查了一番,这才得知,那匪众中竟有许多是南赣的百姓,那里的官员不作为,中饱私囊,每日歌舞升平,压根不管底下民生艰难,饿殍千里,这些百姓们无奈落草为寇,只仅仅是为了生存。”
“而朝廷前几次剿匪皆无疾而终,只因地方豪强与匪首勾结,几次行动,都有人暗中告密。”
“官员、豪强和匪帮,这三股力量暗中竟拧成一结,相互配合,受苦的却只有无辜百姓,也就是那次,我发现官粮被私吞一事,上峰要我保密,胡乱掏出厚厚一沓银票,另允诺给我好处,以他官职,这般数额巨大的银票竟能随意用作封口费,可见他贪墨了多少,我将其全数掷了回去,他气得要死,直言若早知我是个不知好歹的愣头青,决不会招我进来。”
宋瑛哼了声,“后来的事,你也知道了,官官相护,若想告发此事,难于登天,我也是借助了我父亲的关系,侥幸得梁安王出面,这才能上达圣听,所以,若此事要居功于我一人,实在有愧。”
“连朝廷亲自委派的将领都敢肆无忌惮地搜刮,更别提那些偏远地方的贪官污吏,积病颇深,这些潜藏在暗处的细小蛀虫不清,又何谈什么远大抱负?”
“我主动回涁州,便是想从这里开始,身先士卒,彻底改变那些恶习。”
他说了很多,眼有星辰,心怀九州。
但谢柔徽在他讲述时,一点也不觉得枯燥,捧着腮安静听着,眼中浮现星星点点的光。
因有气节有傲骨的人,身上本就在闪闪发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宋瑛实在是个精力旺盛的人, 他忙完军务,竟还能抽出时间陪谢柔徽出去骑马。
远到城郊,两人牵着马在河边散步, 关系也亲近了许多。
谢柔徽嗔怪道:“你那天的话真是害苦了我, 我在家时母亲一直追问, 只盼着你能上门来。”
宋瑛低着头,笑得肩膀直打颤。
谢柔徽道:“其实那日,你也不必为顾及我面子, 就将此事大包大揽在自己身上, 你瞧现在, 非得你亲自去解释,她才肯信了。”
宋瑛哼笑道:“我若随口敷衍过去,于我自然没什么影响,任他们随便编排去,我也不在乎, 可你呢?怎么与父母交代?”
谢柔徽噎住了,因那时的状况实在乱麻一团,捋也捋不清,硬要她说,设身处地, 确实没有一个好的说辞。
刘裕庆威胁她一事是绝不能告诉给颜镜棠的。
一是怕她过于担心,事情既已解决,没必然让她徒增烦恼,更别提, 她那日可是带刀赴会。
二是,此事不能外传,一个被阉人觊觎过, 甚至要妥协献身的姑娘,即使是为了家人安危做牺牲,但到了多数人口中依然会背负放荡不检点的污名。
但,谢柔徽觉得不应再与宋瑛继续厮混下去。
她用了厮混这个字眼。
因颜镜棠有一次私下找她,表情奇怪道:“我不会干涉你与宋瑛外出,但你千万记得,玩闹归玩闹,别跨过了那底线。”
两人年纪都不大,年轻男女,干柴烈火独处一室,会碰撞出怎样的火花,颜镜棠比谁都清楚。
但这种事,总是女子容易吃亏。
颜镜棠见女儿懵懵懂懂的模样,不免做唠叨的老妈子,再三叮咛。
谢柔徽也从颜镜棠那越说越露骨的内容中领悟到了什么。
颜镜棠竟是怕她在成亲前有了身孕!
谢柔徽觉得此事该到此为止了。
宋瑛既然好心为她解围,也不能连带着毁了他未来的婚事,便想着日后不再联系,好歹撑过这段时间,让谣言慢慢平息。
可宋瑛再一次找她时,竟为她带来一个偌大的诱惑。
他竟主动提出要教她一些防身的武艺。
谢柔徽内心里很是垂涎于那可轻松制敌的功夫。
她在突遭恶人纠缠时,因力弱,除了使计惑敌,侥幸逃跑,竟毫无反抗余地。
若她也会个一招半式,也不至于在街上被人家当成麻袋一般拖来搬去,次次都要受助于人,欠人情还人情。
就说刘裕庆以身家性命威胁她,她走投无路,唯一能想到的以刀偷袭,就连这个法子,也遭到了宋瑛的嫌弃。
宋瑛道:“短刀虽然容易藏匿,但若想伤敌非得近身不可,对方要是练过武,或是警戒心重,就不成了。”
“不信你来试试。”他撩起衣袍,状似轻松坐下。
谢柔徽走到他身侧,出其不意刺出竹筷,可宋瑛的反应极快,闪身避让,同时一记手刀斩在她腕骨上。
谢柔徽的手臂顿时酸麻无比,被迫松手,竹筷落地。
“这不算!你知道我意图,自然有防备。”她大呼不公,揉了揉手腕,自地上捡起竹筷。
宋瑛想了想,道:“那不规定时间,你随意进攻。”
“好,那你不许怪我出手刁钻。”谢柔徽收起竹筷,偷笑一声。
余下时间,两人只正常闲聊,还一起去吃了午饭。
出来后,谢柔徽登车时一个不慎,头上帷帽掉落。
宋瑛迅捷出手,在半空中截停那帷帽。
轻纱飘落,残影中,谢柔徽露出奸计得逞的笑,一筷刺来。
可宋瑛上过战场,习惯使然,面对威胁本能避开了要害部位。
而谢柔徽也未习过武,出手迟缓,在宋瑛眼里就如放慢动作一般。
谢柔徽那一筷只戳中了宋瑛上臂,而宋瑛的右手却已按住了她的细颈,还未施力,谢柔徽已连声呼痛。
宋瑛松开手,可那白皙的皮肤上却浮起淡红指印。
女子的肌肤实在娇嫩。
宋瑛与一群糙汉勇夫们待久了,下手没个分寸。
谢柔徽抢过帷帽,用帽檐拍了拍他,“如果换作是刀,那就真的刺中了,所以算我赢,你可不许再嘲笑我那法子笨,可见是有效的。”
宋瑛却指着她筷子抵住的部位道:“虽刺中了我,却不致命,我还有余力,这样近的距离,我仍可以反杀你。”
趁谢柔徽生气前,他将早已准备好的袖箭拿出,“也不是想和你争个高低,只是想与你说,既然力量悬殊,便不要做近身缠斗,此物更适合你。”
袖箭筒体由黄铜铸成,仅有巴掌大小,做工精致,倒不像个杀人的凶器,而像个工艺品。
谢柔徽捻起箭簇,和自己的手指并在一起比了比,差不多长。
两人登上车厢后,宋瑛便为她解释:“你别看它小,这个袖箭威力极强,可缠缚于小臂上,平常就藏在袖子里,攻个出其不意,就算是武林高手,也畏它三分。”
他指着箭匣、机括,告诉她如何填装箭簇,再如何发动。
因袖箭攻击距离极远,杀伤力也大,若要他亲自演示如何操作,必要寻一处开阔的地界。
宋瑛的外祖就在涁州,但他回来后并没有住在外祖家,而是单独住在另一个宅子里。
因那有个小型的演武场,既僻静又不扰人。
宋瑛将她带到宅子里,为她展示了那袖箭的威力。
谢柔徽甚至没能看清箭簇发出的轨迹,只眨了一次眼,便听到闷响,那箭簇已深深地钉在了十余米外的铁板上。
她再也不敢因这武器小巧而轻视它,小心地将袖箭收起来,牢记宋瑛的话:
“此物可轻松讨人性命,非危急时刻,不要使用。”
除了送她武器,宋瑛还要教她一套拳法强身健体,“你的体力太差,不能跑也不能跳的,先从基础练起。”
因怕她不自在,宋瑛会提前将下人驱退,只有他们两人在练武场。
谢柔徽也不计较太多,欣然换上了宋瑛送她一身衣裳。
那衣裳形制肖似曳撒,应是军服改制而成的,窄袖、束带,下摆有层叠竖褶,便于行走。
她扎了头发,勒紧束带站在那,纤直的一条背影,倒有几分英姿飒爽。
宋瑛握着竹藤在肩上轻点,不时纠正她的动作。
只是谢柔徽实在没什么武学的天分。
在她一板一眼认真做出那被拆解后的动作时,宋瑛却经常无缘无故地发笑。
她疑惑地回头看他,挑眉,“我哪里做错了?”
后来宋瑛让属下搬来一面很大的铜镜。
在镜面里,谢柔徽看到了自己的滑稽样。
她也不气馁,照着镜面一点点改正,有细节上的疑惑,便直接问宋瑛。
因学武教习肯定避免不了一些肢体接触。
谢柔徽并不刻意关注这些,一心投入到如何做好动作上,落落大方地任他扶着自己的手臂抬高或压低。
到下半身时,宋瑛会用竹藤替代,轻点她膝盖或脚踝,“弓着,站稳,别打颤。”
有名师指点,谢柔徽半个月时间就能流畅地使出这套拳法。
只是她底子不行,空有动作,做不到以意为先,拳随心动。
而宋瑛为她演示时,出拳有力,还有呼啸的破空声。
谢柔徽很是羡慕。
宋瑛道:“也不是让你今天练,明天就去打擂台的,强身为主,别期待太高。”
这样说,谢柔徽确实觉得自己的手臂和肩膀都有劲了不少,特别是上臂,用力抬起来时,能摸到一点点硬硬的肌肉。
因本朝女子推崇文弱清瘦,莫说习武,便是三餐都仅食五分饱,越是身份高贵的女子,因出入都有车马软轿,更不用亲自下地行走,便越是弱风扶柳,身量纤细,以此与下层的人划下分明的界线。
只那些需要干农活的农妇,才会练出粗壮有力的臂膀和大腿。
宋瑛最初还担心谢柔徽接受不了这一点,见她对镜欣赏的表情不似嫌弃,这才松一口气,从后头叫她,“来,我与你对招。”
与人对练,见招拆招,才能看出真实的水平。
谢柔徽还未掌握精髓,出招刻板,宋瑛也不会再嘲笑她,只体谅她,故意放慢动作,让她足以看清。
两人差距虽被宋瑛有意拉近,但谢柔徽要反手锁他的喉时,宋瑛只一个轻轻的膝撞,谢柔徽下盘不稳,莫说挨近他的身体,自己都要向前跌倒,被宋瑛扶了一把,迟疑道:“你要不然再练练腿法?”
谢柔徽骤然想起,宋瑛少时练武,被严苛的宋父强逼着压腿开筋,那份痛苦,岂是她能忍受的?立即摆手道:“不了不了,我又不是要做女将军,随便练练就好。”
宋瑛笑她:“你还挺敢想?再练十年你也做不成女将军。”
待她又跟着宋瑛练了一月,她觉得以目前的水平,已经不需旁人的指导,自己练习即可,便想先与宋瑛断了来往,待大家不再拿他们开玩笑了,再恢复正常。
可宋瑛不同意。
他靠着椅背,闲适地翘着腿,那靴尖晃来晃去,虽含着笑,可那双眼却幽黑如潭。
他冲她笑:“行啊,谢柔徽,功夫学得不行,过河拆桥却使得炉火纯青,我怎么不记得教过你这一招?”
谢柔徽到底理亏,知道这件事做得不够周全,顶着那冷冰冰的视线挨蹭到他身边,“你又不愿去解释,这事越传越过火,我也只想出这个折中的法子,既不会妨碍你的亲事,也能断绝了她们胡乱猜想,待日后,我们还照常,不会疏远”
宋瑛只反问她,“这馊主意早就想好了吧?就等着我教完你这一天,是不是?”
谢柔徽嗫嚅着,不好意思地一笑。
她确实贪心了,因参照宋瑛的水平,她完全找不到对等的师傅。
且颜镜棠也不会答应她跟着陌生男子习武。
宋瑛低眉冷笑,抚案而起,“既不想继续来往,那便去吧,让长吉送你出府。”他盯着她,“不过你记住,宋府不是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今日若走,以后也别再回来!”
他甩手便走,迈的步子却不大,谢柔徽很快赶上了,歪着头看他,“别生我的气啦,我给你道歉,我们再想想别的法子。”
宋瑛咬牙微笑,那模样似是要将她生嚼了,“怎敢,怎敢与谢大小姐生气?能被谢大小姐用完就丢,实在是宋某的荣幸。”
果然,生气了。
他走得越来越快,谢柔徽有些追不上他,便去拉他的袖子,被他甩开,再去拉,又被甩开。
谢柔徽锲而不舍,这回用劲大了,不小心触到他的指尖。
宋瑛反应极大,猛地反手攥住她的手,将她整个人往身前拽了拽。
谢柔徽仰视着他,一双眼里有懵懂。
宋瑛恨她总是用这种眼神注视着自己,勾得他心乱如麻。
她如何能次次置身事外,好像只有他一人陷了进去。
他不甘于此,定要同样扰乱了她的心绪才罢休,一手按在她的脑后,箍住她,俯下身来,在她唇上一触即离。
谢柔徽脑中闪过白光,整个人都麻木了,似是在梦中还未清醒着。
宋瑛蹙眉,逼问她,“若我说,那日的话并非玩笑,而是真心想娶你呢?”
谢柔徽嗓子发干,“怎么会?”
宋瑛懒得与她解释,而是身体力行地告诉她到底会不会。
谢柔徽被他教了这么久,若与人缠斗,该如何出招,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下意识将这几月的成果回馈给宋瑛。
当所有的招数如泥牛入海,未起任何效果时。
谢柔徽才发觉,她与宋瑛之间力量悬殊,非几月苦练就能赶超上。
宋瑛在她臂弯一捏,不知按在了什么穴道上,她的两条手臂顿时酸软酥麻,面条似的垂了下去,被宋瑛反折在身后。
宋瑛扬唇轻笑,箍住那一束纤腰,重新含住了那娇嫩的唇瓣,欲将她吞拆入腹的欲望尽数倾泻。
谢柔徽紧紧咬着牙关。
宋瑛低喘道:“张嘴,让我进去。”
谢柔徽被他直白的话刺得面上一臊。
谢柔徽不肯听他的,他便捏住她的下巴,将她两片饱满唇瓣吸吮得又红又有光泽,麻酥酥的痛痒弥漫开。
直到温热的吐息停在她的颈窝。
宋瑛将脸埋下去,耳尖都红红的。
“你还未告诉我,你愿不愿嫁给我?”
谢柔徽踹他,“不愿!”
宋瑛无赖地将她的脚夹在小腿中间,“愿不愿?”
谢柔徽拼命摇头,“不愿!”
宋瑛得意地笑:“整个柳府都知道你要嫁给我了,我明日就叫我母亲上门提亲。”
谢柔徽叫道:“你敢!”
谢柔徽心跳得厉害,虚张声势,被宋瑛察觉,又捧着她的脸亲下来。
谢柔徽整个人天旋地转般,干脆闭目。
她柔弱无依地靠在宋瑛身上,任他攫取。
真的不愿吗?
宋瑛武艺高强,容貌俊逸。
又数次救她于水火之中。
那天,她绝望开门,在看清门外之人是宋瑛时,喜悦如浪潮般吞没了她。
总是会有一瞬的心动。
宋瑛不再拘着她,她的双臂渐渐恢复自由,却没有推开他,而是攀附着他,爬到他的颈后交缠。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