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敲打 正宫VS外
“柳师弟还有什么想问的吗?”前边的吴何已经交代完了所有的事情, 转过来问他。
柳一白自然是有想问的事情的,比如他来这里,是不是确实是楚筝去求的萧真君。
这里的条件看起来就很好, 也不像是还需要杂役弟子的样子。
但终究是没问出口。
“多谢吴师兄了,我目前没什么问题。”
吴何点点头, 给他安排了房间, 还嘱咐他若是修炼有什么疑难之处, 可以去问他。
柳一白便就这么在青云峰安顿下来。
日子过得很是平稳,能修炼的空闲时间也十分充足,甚至青云峰连物资也十分充沛,吴何还笑着说萧真君向来就是最为大方的。
但就算是这样,柳一白的进度依旧很慢, 他知道, 自己是心里藏了思虑。
不能问吴何, 他唯一能想到的其他人,就是杜清越了。
联系杜清越倒是不难, 现在的他们已经可以使用灵迅牌,之前离开玉清宗外出的那次,杜师兄就已经往他的灵迅牌里输入过灵识了。
柳一白如愿见到了他。
“杜师兄, ”他施了一礼, “抱歉耽误你的时间了。”
杜清越这两日其实也不算舒心,但这会儿还是没有表现分毫:“无碍的。”他对柳一白来找自己的原因心知肚明, 于是主动问起,“你来找我, 是因为楚师叔吧?”
柳一白虽然没有直接回答,但那略局促的神色已经说明了一切。
杜清越想了想,还是招呼着柳一白先坐下了。
“你不用太过担心, ”他解释,“这事本就是沐真君的不是,不会对楚师叔有什么影响。楚师叔与陆师叔一直都感情甚笃,也不会被轻易挑拨了去。”
柳一白也不知道自己听了这话是什么心情。
高兴?好像没有,不高兴?好像也没有。
是松了一口气,但仿佛胸口又更沉闷了。
“那就好。”所以他这么说了后,完全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思地又问了一句,“楚真君,和陆师叔,感情一直很好吗?”
他那日一直在看楚筝,总觉得,那两人之间,似乎有一种说不出的怪异。
楚筝她看起来……没那么快乐。
杜清越看他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打量,随后点了点头:“这是自然。”他没说的是只是近来发生了点变化,也说不清是从结契大典那日开始的,还是从……柳一白来了玉清宗以后。
“我也有问题,想问柳师弟。”
柳一白看过去:“杜师兄请讲。”
“柳师弟你与楚真君,在入宗门之前,真的就只是见过那一次吗?”
柳一白沉吟了片刻,毕竟是自己先来麻烦杜清越的,所以他也不好隐瞒,便说了早在几年前自己也见过楚筝,姐姐还被她救了的事情。
“只是如此吗?”
这次,柳一白肯定地点了点头:“只是如此。”
杜清越看他的神情确实不像是说谎,但只是这样,就让楚师叔刮目相看了吗?
不知怎么的,他又想起了彼时沐浅浅指证柳一白时,楚筝看过来的一眼,仿佛认定了是自己告密。
那或许只是下意识的动作,可正是因为这样,才更伤人。
自己怎么可能那么做?
心口的位置微微发酸,带着说不出的苦涩。
她怎么能这么想自己呢?
可一想到上次的凌华秘境的事情,那丝丝缕缕的委屈,又成了自觉理亏的憋闷。
那次楚师叔特意来提醒自己的,那也是对自己的信任。却被她听到自己告诉了沐师叔,甚至还让她因此受了沐师叔的奚落。有先前的事情在这里,她这么想好像也是正常的。
楚师叔变了很多,唯独对这个人,上心又信任。
“那杜师兄,没什么事情我就先走了。”
柳一白的声音让杜清越从沉思中回了神,点点头起身目送他离开了。
他看着柳一白的身影彻底消失,心中依旧是郁气难舒,正要转身进屋,就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清越。”
杜清越回头,就看到正好落在了自己几步之外的沐浅浅。她那天受了不轻的伤,宗主他们应该用上了不少上品丹药帮助她恢复。
至少沐浅浅面上看着,已经没有异常了。
杜清越敛去了眼里所有的思绪招呼了一声:“沐师叔。”
依旧是温润随和的声音,沐浅浅却从里面听出了些许的冷淡之意,她微微一愣,却还是又靠近了两步。
“清越。”声音里带上了些许委屈与控诉,“我受伤这些时日,你居然都不来看看我吗?”
确实,从那天到现在,杜清越都没有去看过沐浅浅。这不太正常,两人算得上是青梅竹马了,老宗主去世以后,杜清越就更是对她照顾有加。
像这样她受了伤也不去看,还是头一次。
杜清越顿了顿才回答道:“这些时日宗内事务太忙,才没能去看沐师叔。师叔身体没有大碍吧?”
沐浅浅怎么能听不出这借口和其中的敷衍?除了对楚筝的愤恨,这会儿的她也情真意切地多了几分着急。
“清越,你是不是也在怪我,那天不该说那些话?”
她一这么说,杜清越不可避免地又想起那日楚筝怀疑的眼神,以及凌华秘境的事情。
“沐师叔,你当日不该那样做的。”
沐浅浅咬了咬唇,就知道是这样。杜清越这个人,说得好听点,是正义、有责任心,说得不好听,就是死板。
两人青梅竹马,他又对自己照顾有加,更别说他还是目前宗内培养的继承人。
沐浅浅自然是乐得接受他的好意、与他维护好关系。但又时常对他气恼得很,因为他从来不会坚定地站在自己这边。
甚至一次次地帮楚筝说话,说她人挺好的,说爹爹对她好定然有爹爹的理由,说她其实没做错什么。
沐浅浅都讨厌死楚筝了,哪里喜欢听这些话?她永远都只能在杜清越面前扮演有些骄纵但还算善良的模样。
但也没有更好的选择。
直到陆云之出现。
比谁都强大、目空一切的男人走到哪里,都能轻易夺去了所有人的目光。原来有人的喜欢是这样的,眼里心里都只有一个人,容不下其他;会对喜欢的人极尽温柔,却对其他人不假神色。
这才是真正的喜欢。
只可惜被喜欢的那个人,暂时不是她。
所有人都能得到得温柔算什么呢?连她的亲生父亲,都要偏袒别人。而她想要得到的就是这样独一无二的爱。
从看到那两人在一起的第一刻,沐浅浅心底就疯狂上涌着一个想法,抢过来!这样的人,楚筝根本不配拥有,她一定要抢过来。
当然,就算是这样,也不代表她就能容忍杜清越为了楚筝来斥责她。
沐浅浅将那些恨意都压了下去,面上依旧是一副无辜的模样:“我也不是故意如此的。你又不是不知道,楚师妹那个人,向来单纯的。也不知道那个柳一白到底是怎么蛊惑了她,让她甘愿做到这个程度。我就是怕他别有用心,想要拆穿那个男人的真面目,谁能想到,楚师妹会那么护着。”
她全然一副是为了楚筝好的模样,又不着痕迹地编排了两人。
连杜清越,都有片刻的怔愣。
别有用心?柳一白吗?
沐浅浅敏锐地发现了不同,要是往常,杜清越应该马上为弟子辩解,说自己不该无凭无据瞎猜之类的。
可此刻,他居然在沉思,仿佛在思考这种可能性。
虽然是沐浅浅想要的效果,可她不知怎么的,更不舒服了:“清越,你也是这样想的吗?”
杜清越回了神,面色一凝:“沐师叔若是有怀疑,也该私下里调查清楚,而不是在大庭广众之下为难他。”
沐浅浅撇撇嘴,语声软了下来:“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嘛。这次是我考虑欠妥,以后都不会了。再说我这次也被那个大魔头伤得不轻,你都没看到吗?好歹我也是她师姐,陆云之那样伤我,她都一声不吭。”
说话间,沐浅浅还亲昵地抱住了杜清越的胳膊。刚环上去,就被杜清越马上撤了出来。
她脸色又是一僵。
却听着杜清越叹了口气:“沐师叔,这次是你有错在先,楚师叔就算生气也是正常的。你也不能仗着她从不跟你计较,就总是再三地挑衅她。而且宗主已经罚了你紧闭,你这几日,还是不要再外出了吧。”
男子已经进去屋里了。
沐浅浅含恨地看着面前的大门。
又是这样!每次都是这样!她需要他讲什么道理,评什么对错?他为什么就不能站在自己这边,为什么不能跟自己一起同仇敌忾?为什么总是要袒护她最讨厌的那个人?
不甘心!真的好不甘心!
她费了这么多功夫,惹了宗主不快,让杜清越与自己疏远,又在这么多弟子面前丢了面子。
可现在,听说那两人还好好的。
沐浅浅眼里闪过阴狠,等着吧,她肯定不会让他们好过的。
***
柳一白在青云峰待了半个月后,见到了陆云之。
陆云之是专门来找他的。
彼时柳一白才刚刚照顾完山上的灵草田里的灵草,正要回自己的房间,离得有些距离,就已经看到了站在那里,一身黑衣却显得贵不可言的男人。
柳一白愣了愣,这样的感觉很奇怪,莫名有一种自己作为外室,被正房找上门的荒诞感。
可就算是觉得荒诞,他还是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着装,为那一股莫名的不想输给他的意念。
等靠近后方才行礼:“陆师叔。”
柳一白来玉清宗这么久了,听过了陆云之和楚筝许多事情,毕竟玉清宗最为津津乐道的,就是这两个人了。
从听来的这些事情里,他已经知道陆云之当初是怎么苦苦追求楚筝的,知道他为了楚筝在绝对的优势下与仙门议和,也知道他们甚至差一点就成了道侣。
但这是他第一次离陆云之这么近。
无法忽视的压迫感让他的背像是背着什么重担,要费力才能挺直。
男人的视线正落在他的身上,是平静无波的目光,柳一白却依旧从中察觉到了不善。如今的他,已经能感知到不同的人所蕴含的不同气势。
其实就算感知不到,光看对方的身份,也能想到谁更与那个女子相配。
任谁大概都会更喜欢陆云之这样的。
生平第一次,柳一白心头涌出了一股说不出的窘迫感,脚趾都下意识蜷缩着。
直到陆云之突然出了声:“柳一白是吗?”
“弟子正是。”
出乎意料的是,陆云之居然就这样像一个普通的前辈一样,过问起了他的修炼:“你不用紧张,只是阿筝最近忙,我代她来看看,你最近学得怎么样了?”
提到楚筝时,男人平静无波的声音里,有了明显的起伏,那是独属于爱人的温柔,带着亲近与爱意在里,似乎也是因此对柳一白格外关照一些。
他说得云淡风轻,柳一白胸口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只能不卑不亢地应答。
陆云之则转过了身,开始打量他的住处。
只是没人知道,他的脸一移开,平静就有些维持不下来。杀了他!那样的念头,过于强烈,在他的脑子里横冲直撞。
陆云之不是没面对过与楚筝有关的人,甚至当初在知道楚筝喜欢杜清越时,情蛊也曾让他并不好受,让他吃醋、不悦。
却从来没有这样过,愤怒、憎恨、惶恐,恨不得他立刻消失的嫉妒。
阿筝说了,只是报恩。是的,只是报恩,才会对他这么好的。
可是……她从以前开始,就喜欢这样的了。正义、仁慈、善良,最开始她喜欢杜清越,不也是因为如此吗?
更何况现在又加上了救命之恩。在她被自己伤了以后,在她孤立无援、走投无路之时,冒出来的这么一个救命恩人。
就真的……不会生出任何……
陆云之闭了闭眼睛,强迫自己不去那样想。
他大略地扫了一眼,柳一白住的地方也很普通,是惯常的青云峰给杂役弟子准备的住所,并没有什么优待。
“青云峰清闲,”陆云之重新看向那边的男人,“阿筝让你来这里,也是考虑到你资质差,需要更多的时间修炼。所以,你当要把心思多放在修炼上,而不是其他。”
这里面似乎话里有话,可明面上听上去又只是前辈的谆谆教导罢了,柳一白又应了一声是。
“还有,”陆云之再次开口,“之前的事情你也看到了,你若是跟她走得太近,对阿筝的名声也不好。你是她看重的人,我自然是会照拂一二的。以后你若是有问题,可以直接来问我。”
他就差说,让柳一白不要去找楚筝了。
“我看你灵力的转换还有些困难,这里有一套适合你的心法,你可以试试。”
他真的递过来一本心法。
柳一白伸手接过来的一刹那,腰间的灵讯牌突然飞到了陆云之的手中。
“陆师叔!”他脸色一变。
陆云之理都没理,他探寻了一遍,并没有探寻到里面有楚筝的灵识,才将灵讯牌还了回去:“我将我的灵识存储进去了,方便你日后联系我。”
柳一白接了过去。
胸口有些堵,可他似乎,没有任何立场。
***
楚筝这段时间除了教导唐夕月,便几乎没做旁的事情了。
夕月对她的敌意,明显已经少了不少。楚筝对这个倒是无所谓,反而是小姑娘现在也不天天想着追陆云之跑了,而是专心修炼,让她欣慰了不少。
钟贺差人送来了一些丹药、法器作为补偿,并跟她说了对沐浅浅的处罚,无非是关了紧闭。
说是关紧闭,估计要不了多久就能活蹦乱跳地出现在宗内了吧。
楚筝对她所有的感情、忍让,如今已经被一点点消磨殆尽,但在与她算清账之前,她得弄清楚师尊的所有想法和目的。
宗主送的东西里面,楚筝翻了翻,有几个适合杜清越心法的升级材料。说起来,她也有些时日没跟杜清越见面了。
当日自己怀疑看他时,男子受伤的眼神还历历在目。
这是自己的错,她心里想着,便把那几样东西挑了出来,打算送给杜清越当作赔礼道歉了。
她没自己去,是吩咐人送过去的。
杜清越那个人脾气好,看了那些东西,应该就知道自己的歉意了。
没多久,就传来了杜清越送来的传音符。
这么快?是为了感谢自己的吗?楚筝这么想着,传音符的声音已经响了起来。
“楚师叔,我听别的弟子说,陆师叔去找柳师弟了。青云峰现在没人,不知道是什么情况,我先过去看看吧。”
楚筝霍得一下站起了身。
连不远处原本在专心修炼的唐夕月都看了过来。
传音符的内容,她也听到了。心里这会儿有些复杂万千,尊上这是……在做什么呢?
去跟外室耀武扬威?为难外室?
不对不对不对,都算不上外室,师尊怎么看都不是那种人。
原来尊上喜欢一个人,会这么疯狂,但还是太不理智了,看师尊现在急得。
楚筝确实急了,她匆匆跟唐夕月说了一声就冲出去了。
***
楚筝没能见到柳一白,她在路上就碰到了陆云之。
男人是突然出现在她面前的,一伸手,就把急匆匆的人搂进了怀里:“这么着急得,是要去哪?”
说话间,另一只手微微举了举,似乎是想帮楚筝将凌乱的发丝拨好,可楚筝身体己然僵硬了。
陆云之察觉到了,手顿了顿,便又放了下去,唯有揽住她的动作不变。
楚筝其实下意识就想问,他去找柳一白做什么?但残存的理智告诉她这话不能问。陆云之的身上没什么血腥味,不像是对柳一白做了什么。
“没什么,就只是随意走动走动。”
在紧张、担心与气恼的情绪共同交织下,她伸手拢了拢吹在脸上的发丝,同时视线也回避着,仿佛是想借此让自己的情绪平息下来。
那带着几分无措的模样,让始终面无波澜盯着她看的陆云之,眼里似乎有一瞬间的死寂:“是吗?”他问,“我看你这么急,还以为你在担心什么。”
楚筝的心一紧。
好在陆云之没有纠缠这个问题,很快就松开了她,牵着她的手往回去,路上则是语气平静地与她解释:“我方才去看过了柳一白。”
楚筝侧头看他,但男人神色未见变化:“他既然是你的恩人,便也是我的。你这些时日忙于修炼,未能去看过他,我便代你去了。”
陆云之甚至还说起了自己了解到的柳一白的近况,与柳一白回他的分毫不差。
那缓慢平稳的语气,会让人恍惚间觉着他是真的因为楚筝而对那个人也一片好心。
楚筝不觉得他会这么好心,也不敢反驳,耷拉着脑袋想了一会儿,才憋出一句:“谢谢。”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明显是捅了马蜂窝,原本还没什么表情的陆云之,却突然眸光一沉,那张楚筝根本不想看的脸上,有片刻的扭曲。
“你跟我说什么谢谢?你在替他说谢谢吗?楚筝,我们才是一体的。”他低沉的声音里带着执拗,“他是你的恩人,就该我们一起感谢他,我们才是一体的。”
他重复这句话的模样,莫名显得有几分偏执的神经兮兮模样。
楚筝没想到他会这么大反应,到底还是顺着他点头:“好,我知道了。”
不管怎么样,他只要不对柳一白下手便好了。对付这样的陆云之,楚筝也摸到了规律,这种时候不需要做什么,过一会儿他自己就会好。
果然,片刻后,陆云之声音听上去就正常了许多:“我的意思是,阿筝,柳一白确实是个勤奋上进的弟子,资质倒也不是什么不得了的问题,我看他体魄不错,我那里有一把青虹剑,日后他选剑的时候赠予他如何。”
楚筝微愣,青虹剑可是在整个修仙界都排得上名的剑,她也没想到陆云之这么大方地就要说给,下意识又想说谢谢了,还好及时止住。
“也好,不过到时候再问问他好了。”
“这是自然。”陆云之捏了捏她的手,“不喜欢这个,也还有旁的。阿筝,你想报答他,我知道。”
楚筝这个人,但凡有了什么恩情,便诚惶诚恐,不还上,她得记上一辈子。
陆云之把自己说服了:“那咱们就一起还,总归,也不会亏待了他。”
楚筝有些迷茫,但无论如何,听起来,总不是坏事。她姑且先应下了:“好。”
男人眼里方才的波澜,都平静了下来,换成了笑意。
楚筝现在就只是感激他而已,所以自己不能做什么,惹得她不高兴。
就算是要做什么,也不能是现在。
作者有话说:
昨天欠的一更等我找个休息日补
第42章 幻境 主唐夕月剧
楚筝把锁魂戒做了一番伪装, 才交给唐夕月的。
“给我的吗?”唐夕月将那平平无奇的戒指左右看了看。
楚筝嗯了一声,端起茶盏刚抿了一口,就听见夕月又问:“只有我有吗?”
“嗯?”
她一抬头看过去, 夕月就马上不自在地转开了目光。
“那什么……你之前去寒月城,也是因为那个谁柳一白吧?”唐夕月一直都以为师尊是为了自己才过去的, 这么一想, 其实也是有柳一白的原因吧?“那礼物的话, 是不是他也有?”
“没有。”
唐夕月眼里有一闪而过的喜悦,又很快隐藏下去,一边戴上锁魂戒,一边轻咳了一声:“你不就是喜欢他努力吗?你放心好了,我也会努力的。你的徒弟还能比人家差了去?”
“夕月。”
“嗯?”
楚筝其实无法确定, 现在把锁魂戒给她, 到底是不是对的:“你的清心咒学好了没有?”
“当然了, 我每天都要念好多遍的。”
“那你觉得……情绪之中,最难清心的是什么?”
情绪?唐夕月露出了思索的样子, 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想起了陆云之:“嗯……喜欢吧?”
她说的倒不是自己的喜欢,而是陆云之对师尊的喜欢, 看看都不可控到什么程度了, 怕是什么咒来了都没用。
见楚筝没有回答,她便忍不住问:“师尊觉得呢?”
楚筝沉默了好一会儿:“愤怒。”她缓声开口, “准确来说,愤怒不是单独存在的, 它会来源于其他情感,可能是正义、不公、屈辱。或许是因为爱,也可能因为恨。但最终, 都是走向同一个结局。”
“任何情绪下,你的行为都是由你的意志支配的。但愤怒,会让你不像自己。”
唐夕月想起了尊上,莫名就对这话有些认同。
“所以夕月,你要时刻记住,压制阴魂的关键,就是要控制你的情绪。”
听到这里的唐夕月睁大了眼:“师尊,我控制了,我虽然不能马上不爱他,但不会对尊上有什么想法了,我知道,你们才是真心相爱的。之前我只是不相信才会那样的。”
楚筝:“……”
她满腹的话不知从何说起,最后只能欲言又止地看了一眼夕月:“总言而之,你要记住我的话。”
记住就记住吧。
唐夕月目前修炼的程度还不足以让她不用入睡,所以夜里一到,她就回自己房里睡觉去了。
也不知怎么的,这一觉好像睡得尤其沉。等她再睁开眼时,头顶是几根简陋的横梁,很低,好像在下雨,能听到雨滴打在瓦砾上的声音。
什么情况?雪来峰突然变穷了?
唐夕月翻身就想起来,身子动不了,不仅动不了,也异常奇怪。她挥舞着手,直到小小的手出现在自己面前。
不是她装可爱,真的是小小的手,婴儿大小的手出现在自己面前时,她也愣住了。不可置信地动了动,小手果然跟着在眼前舞了舞。
“师尊!”唐夕月吓坏了,赶紧想叫楚筝,但一出口,就只是咿咿呀呀的婴儿之声。
听到声音后房门没一会儿就被打开了。
“哎呦,小宝醒了?”
“乖乖,饿了吗?”
“看看是不是拉了。”
被从摇篮里抱起来的她两眼一黑。
唐夕月用了很长的时间才确定自己这是……嗯……重新投胎了?可是投胎也得死了才能投吧?
她怎么就死了?
师尊和尊上不都在山上吗?
她怎么就死了?
方才进来屋里,现在正在拍着她后背的是她……爹娘,对唐夕月来说,这真是好陌生的两个词。
“干净的,没拉。”说话的是她爹。
“那小宝是不是饿了?”她娘一边问一边要给她喂奶,唐夕月立刻撇过头,哇哇大叫起来。
幻境!肯定是幻境!师尊,快救救我!
然而,夕月最后不得不接受,自己真的变成了一个小婴儿的事实。她饿了几天后,最后也只能像婴儿那样吃奶了。
她是真的饿了,所以吸得狼吞虎咽。
“慢点慢点,”女人的手抚摸着她的脸,担忧中又带着庆幸,“小宝前几日都不吃,吓死为娘了。”
她的声音很温柔。
唐夕月抬了抬眼皮去看她,她长得很漂亮,是耐看而温柔的美,粗布荆钗却收拾得很干净,身上还有淡淡的香气。
这会儿那双眼睛里全是对自己的担忧。
这几日,唐夕月死活不吃奶,她确实担心得不行,还去请村里的大夫来看过。
算了,唐夕月忽略心头的异样感,生无可恋地闭眼。反正都是幻境,假的,肯定都是假的。等到师尊来救自己就好了。
她等了一日又一日,到自己能坐起来、站起来,也没见到楚筝的影子。
她总不至于是真的投胎了吧?
“小宝真棒!走得真稳!来,来爹爹这里!”
她在院中摇摇晃晃的时候,她那个爹就在不远处蹲着,伸出手冲她一声声地叫。
她这个便宜爹长得很好看,听说是十里八村长得最好看的了。但现在那脸上带着的笑着实是有些傻。
她嫌弃地转了个方向,往另一边去了,有些急,摇摇晃晃的身子就要摔倒时,身后的一双手马上将她扶住了。
“好了好了,”女人温柔的声音里带着心疼,“小宝已经很厉害了,明日再练吧,真摔了怎么办?”
唐夕月双腿直蹬,慈母多败儿!她还要练习!她要走路!
可小孩子的身体太容易入睡了,又或者是母亲的怀抱太过温暖了,她很快就犯困得睁不开眼了。
迷迷糊糊中,似乎是听到那两人的声音。
“我们小宝睡着了怎么也这么可爱?”
“等大雪封山前,我再去一趟山里,猎了鹿皮给小宝再做身衣裳。今年冬天,听说会冷。”
“嗯,你也要小心些。”
唐夕月听说过的,有些幻境,就是会从人内心最渴望的东西入手,然后便可以把人永远地困在这里。
不行……她不能被困在这里。
她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沉沉地睡去了。
***
唐夕月在一天天地长大。
这个世界,真的不是她所知道的世界。没什么修仙,也没有魔族,没有玉清宗。
她无聊地一口口啃着馒头吃。
他们一家人是住在村子里的,她爹种着田,家里除了做饭,几乎什么也不会让她娘做。农活不那么忙的时候,她爹就会去山里打猎。
她爹确实很能干,所以她家在村子里,算是过得不错的了。
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个人,唐夕月侧头去看,是她隔壁家的小孩子,眼巴巴瞅着她手里的馒头。
她低头看看手里被自己捏得皱巴巴的馒头,再看看那小孩子,把馒头递了过去:“吃吗?”
小孩子眼睛都亮了几分:“可以吗?”
唐夕月点头。
其实她还要更小一些,但灵魂毕竟是一个大人了,平日里面无表情得一副少年老成得模样,小孩子们还都挺怕她的。
这会儿,再次得了她的应许,男孩终于接过了馒头,抱着就狼吞虎咽起来。
赵秀家里孩子多,吃不饱也是正常的。唐夕月其实不喜欢隔壁家,那家的女人太凶了,天天逮着她娘吵架,说她娘现在有男人疼有什么用?生不出个带把的,以后早晚是要被嫌弃的。
“哎呦,”她那温温柔柔的娘,吵架起来可不含糊,“生个带把的就把你能耐的,你那几个儿子一个比一个傻,加起来都没我们小宝一个人聪明。”
她对着墙头骂的时候,手把唐夕月的耳朵捂得紧紧的,就怕被唐夕月听到了。
靠在她怀里的唐夕月无奈闭眼,有什么用?不还是一字不落吗?
当然,她是个大人,讨厌归讨厌,犯不着跟一个小屁孩计较什么。
两人是坐在门前的石凳上的,她爹时不时就要从里面伸着头往这边看。她故意当作没看到,没一会儿,她爹搬了个椅子出来,就这么坐在门口看着他们。
唐夕月感受到了来自老父亲的不善,旁边的小傻子却是浑然不知。将馒头吃完了,才看向她,突然拉住了唐夕月的手:“秋心妹妹,听说你长大了要招赘婿,你招我好不好?”
秋心是唐夕月现在的名字。
唐夕月都不用回答,因为她爹已经抓着扫把冲过来了:“好啊!你小子!小小年纪就敢图谋不轨!离我家小宝远一点!”
赵秀吓得抱头乱窜,可嘴里还在念念叨叨:“叔,你相信我!我肯定会对秋心妹妹好的!哎呦!”
那天,她爹追着赵秀跑了大半个村子,两家还又吵起来了,不知道没吵过还是怎么的,夜里她爹还直落眼泪。
“以后我们小宝真的要嫁人吗?”
“行了,看你这出息。”但她娘说着也哽咽,“谁能配得上我们小宝。”
在她爹娘心里,她永远是最好的。
她第一次自己吃饭时,她吃一口,她爹娘就夸一口;她第一次自己穿衣服,那两个人就差给自己弄个庆功宴了;她会说话的时候,她娘甚至差点都要哭了。
从小到大……
父母的感觉,就是这样的吗?陪在每个时刻,如果是这样……也挺好的。
***
她来这个世界太久了,久到许多事情都快要模糊不清了,当然,也有记得的。
记得师尊。
自己要是真的死了才投的胎,尊上可能无所谓,但她肯定会伤心的。
那个人,就是责任心太强了。莫名其妙地对自己这么上心,就因为自己是她徒弟吗?
不过……那模样,跟娘可真像。
她闭了眼,师尊,你要再不把我救出去,我都要接受这个世界了。
***
时间一晃来到了她九岁那年,去城里集市的爹爹,消失了五天。等再出现的时候,是从河里捞起来的一具尸体。
她那个十里八村第一好看的爹,在水里泡了太久,整个身体已经完全肿胀了,眼球突起,舌头伸在外面。狰狞得可怕。
再往下,露出来的上半身,是空荡荡的。男人的五脏六腑,都被掏空了。
唐夕月的脑子有一瞬间的空白。
她站在原地不能动时,一双冰凉的手捂住了她的眼睛:“小宝,别看,别看……”
她娘一遍遍说着,声音与手一同在颤抖,仿佛随时都能倒下。
唐夕月握住了母亲的手,她不是没有希望过,这个已经看不清容貌的尸体,或许并不是她爹。
她爹甚至都能打死一只熊呢,怎么会死呢?
她握着男人的手,没有一点温度的手,她从小到大牵着的再熟悉不过的手。
“爹?”
她轻轻唤了一声,没有人应答,若是往常,她能叫一声爹,男人哪里会不应呢?他会恨不得把天上的星星给自己摘下来才好。
娘的哭声在耳边回响着,从压抑的,到最后几近昏厥的痛哭。
一直说要护她一辈子的爹爹,只陪了她九年。
***
娘拉着她爹的尸体去报官,衙门结案得很快,说爹只是失足落水淹死的。
唐夕月死死盯着县令的脸,她爹那被刀划得面目全非的脸,那被掏空的五脏六腑,他居然说是失足。
她娘还要喊冤,却被衙门的人直接赶了出来:“大胆刁民,再胡搅蛮缠,就把你们一起都抓到大牢里去!”
娘依旧风雨无阻地日日喊冤,唐夕月只是一言不发地陪着她,看这个温柔的女人像是流完了此生的泪,听她的嗓子喊到嘶哑。
要是她爹在这里,肯定会心疼的。
这世上,爹最喜欢的,就是娘了。
娘终于晕倒在了一个瓢泼大雨的天里,是唐夕月把娘拉回去的,她拉着小推车,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泥泞里,雨水把眼睛都糊住了,朦胧里,她好像看到了爹的身影。
她停住了脚步。
爹的身影在雨中几近于透明,眼神却那么痛苦。也是,若他没有走,看到妻女这样,怕是无异于又死了千次万次。
唐夕月哑着声音开口:“告诉我,你是怎么死的?”
“我给你报仇。”
爹没说话。
他应该是不希望自己报仇的,不过也无所谓,她重新拉着娘回家,雨中,好像有低泣的声音,只是她分不清,这声音是来自哪里。
到了村口时,赵家那群小子也在,好像就是在等她的,一见着她们,忙不迭地一同来推车。
没人敢说什么话,直到帮着她把娘抬回了床上,才有人开口:“秋心妹妹,要不去我家吃饭吧?我娘做了好多吃的,让你一起去的。”
唐夕月没理,让这群小孩子回了家。
娘醒来时,一直在哭着说对不起,说让她跟着自己受了苦。但喝了唐夕月煮的粥以后,又重新睡下了。
粥里有安神的药物。
她把厨房收拾干净,院里的柴都砍了,最后看了一眼床上的娘,拿着厨房的那把菜刀出的门。
她先敲开了隔壁家的门。
赵秀来开的,见了她眼睛都亮了不少:“秋心妹妹,怎么了?”
“我娘明天就会醒,你帮我多照看她些。”
赵秀愣愣点头,又觉得不对:“秋心妹妹,那你要做什么?”
唐夕月没理会,径直走了。
她不会查案,无法知道她爹怎么死的。不过没关系,有人会查。
这个世界不能修炼,可基本的拳脚是可以练习的。她一直都没有丢掉过。
找到县令时,那肥头大耳的猪,正在数他的小金库,这是一个怂蛋,她只是剁了那个人的两根手指,他就什么都招了。
说是京城里来的王爷,有断袖之癖,偏偏就看中了她爹,她爹不仅不从,还伤了男人,才有了这样的报复。
唐夕月的菜刀上,血还在往地上滴。
无法滴在同样的位置上,因为她的手在发抖。
她一直都是很平静的,毕竟,这里大概只是幻境罢了。爹是假的,娘是假的。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是为了迷惑她的。
可为什么?为什么?她会这么愤怒?
恨!好恨!汹涌的恨意,快要把她淹没了。
该死的狗东西!
她的菜刀,一把剁在了男人的脖子上,他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这么一命呜呼。
唐夕月仍旧不解气,她不知道怎么样才能让自己胸口的这团火熄灭下来。就只能一刀又一刀,一下又一下地,像是剁真的猪肉一般,剁着那一摊烂泥。
血腥味莫名地刺激着她的感官,让她手中的力气,好像都越来越大了。
她又去找了那个所谓的“贵客”。
走近的时候,正听见了里面人的抱怨。
“该死的!该死的!一群庸医。怎么就一点效果也没有?”
“我就不该便宜了他!让他那样死的。”
“治不好,我要让他全家都一起陪葬!”
“你们也别想跑!”
扭曲到几近尖锐的声音。
唐夕月无法控制自己的杀意,但这一次,她没那么容易。这位贵客是京中的王爷,带的都是高手,她寡不敌众,一番奋战以后还是被按在了地上。
衣着华贵的男人满眼狠戾地看着她:“哼,我没找你,你倒是找上了门。”
“怎么办呢?念在你一片孝心的份上,我干脆赏你一个,跟你那个爹一样的死法怎么样?”
“哈哈,就是不知道你娘到时候看到了你的尸体,会是什么表情?”
他越说越兴奋,似乎是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那个画面了。
“先从这张脸开始吧。”
“你知道吗?你父亲肚子被划开的时候,人还活着呢。”
“不知道你能坚持到哪一步。”
唐夕月的耳边嗡嗡作响,浑身都在颤抖。
人渣!该死的人渣!她要杀了他!杀了他!为什么要有这种人的存在,他就不配活着!
体内有什么力量在汇聚,不是她熟悉的灵力,而是另一股魔气。
但是无所谓了,只要能让她杀了这个狗东西,什么力量都无所谓,她只需要力量。
成为魔也无所谓,成为怪物也无所谓!只要能让这些人死就好了!快去死!
无数念头的叫嚣中,她的意识越来越模糊,身体就像是在被另一个人取代。
***
四周的红烛突然摇曳起来。
楚筝面色微凝,阵法早就已经布置好了,为了避免外人打扰,她还布下了结界。
此刻,感受到阵法的不稳,她瞬间以强大的灵力,立刻镇压住那蠢蠢欲动的魔气。
可靠自己,是不行的。
她看向床上表情痛苦的女子,夕月,只能靠她自己。
锁魂戒的锁魂作用,触发条件,其实是非常苛刻的。阴魂感受到镇压,并不会善罢甘休,定然会拼死争夺这具身体的控制权。
幻境抹杀了哪个灵魂,那个灵魂才会被锁魂戒锁住。
夕月,你要选择……哪个灵魂?
此刻楚筝在这里护法,夕月手上的锁魂戒红蓝光芒在不断交替,有时候魔力甚至强盛到楚筝镇压起来都费力。
伴随着太上忘情在身体的流转,源源不断的灵气包裹着二人。直到床上的女子痛苦而狰狞的神色慢慢缓和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是从眼角一滴滴滚落的眼泪。
“爹……”
楚筝听到她呢喃了一声。
她不知道夕月究竟是在什么样的幻境里,但她知道,所有的愤怒、恨意,更多的,是源自爱。
她是一个有爱的人,她重感情,但比起天下苍生,她更在意的,是被她放在了心上的人。
在那一声爹后,好半晌,楚筝看到床上的人突然睁开了眼,泪水还在她的眼眶中氤氲着,她就这么突然抱过来,叫了一声:“娘。”
楚筝愣在当场。
她低头看了一眼,锁魂戒的光芒已经彻底转为幽蓝色,再也没有变换,最后又慢慢归于平静。
她暗暗舒了口气,回抱住怀里的人。
“好了,都过去了。”
她无法说,那都是假的,幻境里无论发生了什么,经历的人都是身临其境,好像真的那般生活过,它给人留下的印记是真的。
至少此刻怀里的人是这样的,浑身颤抖得压抑着低泣,如同受伤的幼兽一般。
***
唐夕月用了很久的时间才平静下来。可能慢慢回过了神,对楚筝略有些尴尬和不自在。但眼里的哀伤与空洞还未完全消散。
她需要一个人的安静,所以楚筝暂时离开了。
从夕月房里出来时,她的心情依旧沉重着,刚走两步,一股神魂的刺痛骤然袭来,让她喉间几乎是一阵腥甜翻涌,微微摇晃的身体被突然出现的黑色人影扶住。
陆云之紧皱着眉,魔力探查一番后,便立刻取出了丹药。直到看到楚筝吞下了丹药,才沉声问她:“怎么回事?”
他的视线扫过身后的门,心中闪过暗恨,他就不应该让唐夕月来的,从上一世开始,就不该让她出现在楚筝的人生里,这样也不会尽带来祸事。
楚筝正闭着眼,丹药的效果很好,神魂果然开始修复了,想要彻底疗伤好还需要时间,但她已经等不下去了。
方才的疼痛是来自她留给柳一白的令牌!
当初在朔阳,她便将那个令牌留给柳一白了,彼时是因为觉着朔阳的蟒妖太过于蹊跷,怕柳一白因此卷进来受了什么伤害。
令牌里她的神识可以抵挡住致命一击。
当然,也会反噬到她这里来。平日里倒也还好,只是今日,她刚刚为夕月护法了这么久,正是虚弱的时候,再受此重创,才会反应不及。
现在毫无疑问令牌已经用过了。柳一白发生什么事了?
楚筝语声急切地丢了一句:“我现在有事,等我回来再与你解释。”
陆云之当然不会放人走,他一把将要走的人拉回来,扣着楚筝的手,盯着她的目光沉沉。
“你现在需要疗伤,”大概是察觉到了自己语声太过生硬,才又缓了缓口气说,“有什么急事,我去替你做。”
他方才在处理魔界的事务。
下属给他传来了关于纪珩的所有相关消息,说是相关消息,加起来也不过是薄薄一张纸。
魔族与仙门议和,但实际上,陆云之也没放弃掌控仙门,无非是从武力换了一种方式,一点点地渗透进各个宗门、对他们的了解是必要的。各宗门的天才弟子,更是他着重关注的对象。
就算是这样,关于这个纪珩的消息,似乎也不是他那些暗桩能打探到的,倒是有点意思,也不得不让他提高了警惕。
能除掉是最好的,但显然没那么容易。
他的部署还没全部吩咐下去,感受到了楚筝的受伤,立刻丢下了手中的事务就赶来了。
楚筝这会儿正着急,哪里有心情与他好好解释:“松开!”
带着命令的语气,让陆云之不自觉放松了力道,被她吼得有些委屈和茫然。可女人根本没有注意到他的情绪,刚一获得自由,那道身影就已经飞了出去。
看方向,是……青云峰?
陆云之眸色暗了暗,很快,也追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这章主要是夕月的剧情,作为追更来说,体验感可能不是很好,作为全文来说,我觉得还是必要的。所以一口气写完了,下一章继续主线剧情。提要提醒了,但是可能大家不一定看到了,这章发放60个红包【其中30算是补一下上次说发红包结果评论区把我整破防,不敢看了所以没发的。】
第43章 玄雪窟 会不会是幻
自从柳一白来了青云峰以后, 这是楚筝第一次来这边。
她对青云峰熟悉,径直奔着柳一白的住处去的,隔老远就已经挥手打开了房间的门, 径直冲了进去。
干净整洁的房间空空荡荡,没有交手过的痕迹, 楚筝环顾四周也没看出不妥来。
如今没了那抹神识, 她无法得知柳一白到底在哪里, 不知怎么的,心蓦然慌得厉害。
陆云之一直站在房间外面,她的身后。
女人没有看他,她焦急的眼眸里没有一点自己的倒影,像是再容不下其他, 连越过自己时, 都没有分一丝余光给自己。
只有因为动作太急而飞舞的裙带快速拂过他的衣衫, 陆云之叫了一声:“楚筝。”
他不知道楚筝是没有听到,还是顾不上理会, 只看到视线里的那抹衣角没有丝毫停留地消失在了原地。
重生以后,楚筝对他哪怕只剩了敷衍,但毕竟是没有撕破脸皮, 她对自己, 总归是……总归是,不会这样漠视的。
砰得一声, 她甚至没忘记用灵力把身后的门关上。
***
楚筝去找了吴何。
吴何听了她问柳一白,也觉得奇怪。
“青云峰这几日无事。柳师弟的修炼刚刚有了进步, 想出宗做任务,我就让他去了。”
杂役弟子在完成自己所负责的事宜后,是完全可以修炼、做任务的。楚筝听完, 又马不停蹄地去了昭明殿。
“柳师弟啊?前几日并非我当值。没什么印象,”昭明殿弟子这么回答着,但也立刻替她翻找,“我看看……对,柳师弟是领了任务……是……”那弟子突然神情一变,面色好像都苍白起来,后边的话自然是没说出口了。
楚筝见状一把将登记的册子拿了过来。
“冰灵草。”
这是炼御寒丹的一种药材,玉清宗也会做一些生意,比如把御寒丹卖给雪山里的一些国家。所以昭明殿里常年都有这个任务。
要得到冰灵草,需要去玄雪窟内。
玄雪窟以前也是一个简单的秘境,但就像凌华秘境那样,它也在不久前突变成一个危险之地。
昭明殿弟子这会儿说话都要结巴了:“楚真君,我真的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冰灵草的任务,我们一早就下架了,更不可能给……”刚入门的弟子。
他是想这么说的,但如今这字都写在上面了,他说什么都显得无力。
楚筝就算是心有怒火,这会儿也顾不得去追究,将记录册一放,掉头便出了门。
***
玄雪窟离得不远。
楚筝御剑飞行的时候,脑子里也在一刻不停地思索着。前世,变化的只有凌华秘境,而且只变化了那么一次,后来就再也没有类似的事情出现过了。
倒是今生……
很多事情都变了。
还有柳一白为什么要去玄雪窟?领任务的时候昭明殿的人不可能不跟他说……一切都得等到见了他才知道。
楚筝的速度更快了。
她落下的时候,陆云之也跟在一边。这个人就像是幽魂似的,从刚刚开始,就一言不发地跟在她后面了,从玉清宗,一路跟到了这里。
楚筝终于看向了他:“你先回去吧。等我回去了,会给你一个解释。”
“柳一白的灵讯牌里有我的灵识,”陆云之没有要走的意思,“我跟着你,或许能帮你找到他。”
他能这么好心?
可陆云之就像是看出了她眼里的怀疑,继续面无表情地开口:“我知道你是因为他的救命之恩,这么心急他。我也说过了,会跟你一起还这份恩的。”
“所以,你不用提防我。”
楚筝发现甚至都不需要自己想理由了,陆云之已经替她找好了借口。
她没有时间再对峙,干脆先一脚踏进了秘境。
刚一进里,就感受到了一阵寒意。
楚筝不是第一次来玄雪窟了,这里与凌华秘境一样,都是初阶修士的必过秘境。
而她作为高阶修士,按理说严寒已经不足以侵略到她的身体了,可楚筝确确实实感受到了骨子里的寒意。
眼前还是一片冰天雪地的模样,但楚筝知道,玄雪窟确实已经变了。
也不知道那个傻小子……
她心中担忧,肩上却突然一重,接着身体也在这时蓦然一暖。是陆云之将一件大氅披在了她的身上。
“这里的寒气有些蹊跷,防着些,总不会出错的。”
这大氅显然不是凡物,披在身上后,楚筝方才感受到的寒意都已经悉数褪去,她想了想,还是问出了口:“你方才说柳一白的灵讯牌里有你的灵识,能不能现在试试?”
灵讯牌无法联系秘境内外,但在秘境里,还是有希望接连上的。
陆云之闻言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好像没有情绪在里,却又好像压抑着万千思绪,最后就只是平淡地回答。
“好。”
虽然是这么说的,他还是先帮着楚筝把大氅系好。
可能是因为这会儿有求于自己,女人没了一开始对自己的不耐,毛茸茸的领子遮住了小半张脸。
陆云之的手指离她的脸很近,明明还隔着距离的,他却好像已经感受到那里皮肤的触感。
只是这样的接近,就已经能带来些许满足了,他也见好就收,适时收了手,拿出灵讯牌。
试了三次,都没有反应。眼看着这个方法行不通,楚筝一句话都没说,立刻快步往前去了。
陆云之则慢悠悠把灵讯牌收起也跟了上去,脑海中却飘过某个念头——死了才好。
***
玄雪窟的路错综复杂,楚筝仿佛是走进了迷宫里,无论如何也找不到正确的路。
半天无果后,她思虑片刻,干脆原地盘坐起来,顷刻间无数符咒小人从她身上飞出,以她为中心,向着周围四通八达的道路飞去。
每到岔路口,符咒小人便自动地分散开来,楚筝的灵识则跟随着它们,以此来寻找出正确的道路来。
突然,有一边传来异动来。
楚筝微微皱眉,她还想看清那异动是什么,最前方的符咒已经化作冰雕,被一只大掌一把拍碎,紧跟其后的符咒忙不迭地都往后撤退起来,但还是接连地化作冰雕,又被身后的猛兽踩碎。
遭了!这是惊动什么妖兽了?
妖兽还没到跟前,大妖的弑杀之气就已经先袭来了。
楚筝立刻收回灵识,手上迅速施展法诀抵挡。陆云之的身影却比她更快地挡在身前。
男人手臂抬起,黑色的袖摆将她牢牢实实地掩在了身后,那股杀气顷刻之间被化解。
“是什么妖?”陆云之问她。
楚筝的面色有些凝重:“轻羽。”
她方才透过符咒小人已经认清了,但是传说中只会出现在雪山之上,而且已经百年来没有露面的大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有,柳一白也已经遇到过了吗?
她下意识甩掉了这样的想法。
“来了。”陆云之突然低声提醒了一句。
两人立刻分别往两边散开,几乎是他们刚离开原地,方才站着的地方,一个巨大的冰锥已经落下,狠狠扎在地上。
楚筝看到了只在书中见过的轻羽,通体都是冰蓝色的,身躯庞大,与龙族有几分相似,但长了一双大脚,走起来地动山摇。
月魄已经握在手中。
哪怕是现在的楚筝已经明显感觉到自己实力的提升,这样的大妖依旧能带来碾压的威慑力。
轻羽的视线仿佛径直看向了她,而后一掌狠狠往她的方向拍了过来。
楚筝提剑阻拦,她知道自己无法硬抗这一下,所以借了巧劲人往上了,但大妖的攻击比她想象中还要密不透风,那只大脚以外,还有密密麻麻的妖气组成了无数利刃,碰一下就得死在这里。
好在陆云之那边的攻击实在无法忽视,让轻羽不得不转身防备。
前世的很长时间,其实两人都是并肩作战的。
虽然大部分是陆云之在保障她的安全前提下,让她发挥全力,但也养出了一同作战的默契。
大妖之间的实力,也是有差距的。至少这个轻羽,是她见过最难缠的,连陆云之都有了微微的皱眉。
男人不敢再让她在这里冒险了:“你先离开,这里交给我。”
楚筝思索了片刻后,调头就走。然而,还未离开两步,轻羽便立刻追了上来,尾巴一扫,就挡住了她的去路。
不是错觉,楚筝从方才就感受到了,这个大妖,是冲她来的,如今更是得到了验证。是方才的符咒小人冒犯了它吗?应该不至于才是。
楚筝一边抵挡,一边思索着这个问题。
下一刻,轻羽的攻击就再次而来,无数冰锥下落,却没有落到楚筝身上。
陆云之将她挡得严实:“你跟在我身边,它是冲你来的。”
连他也看出来了,轻羽的优先攻击目标是自己。浑厚的魔力始终萦绕在楚筝身边,以保护她不受伤害。
双方很快再次接手起来,若是在外面,定然是不会艰辛的。秘境助长了轻羽的实力,又限制了楚筝和陆云之。
但到底是楚筝这边占了上风。
最后一击,她盯住的是轻羽的腿。
陆云之在上面吸引了注意力,楚筝则用上了忘忧子当初除了太上忘情诀以外,另外传给自己的剑法。
鲜血喷洒间,失去平衡的轻羽身体骤然倒塌,上边的陆云之也抓住了这个机会,使出致命一击。
两人一同站在妖兽的尸体面前。
按理说是要收拾的,但她现在没那个时间。
陆云之看起来也没那个心思,而是问她:“有没有受伤?”
耽误的时间太久了,楚筝心中愈发烦躁,没有回答,越过他就要继续往里去。
陆云之的声音便一句句从旁边传过来:“这些变化,在前世是没有的。轻羽都多少年没有出现了,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又为什么会针对你。”
“你有没有想过,引你来这里,也是有人故意的。”
楚筝没理,短暂的一阵沉默后,她突然被陆云之死死抓住了手,一阵强力拉着她转过了身。
陆云之脸上的平静已经不在了,阴沉的脸上全是山雨欲来的压抑:“楚筝,我可以不介意你要做什么。但前提是你要把自己的安危放在第一位。你要是不顾自己的危险去救人,你救谁,我就杀了谁。”
这样目光中带着狠戾的人才像是他。反而他从一开始的平静,才更像是装出来的。
但是男人又很快缓和了语气:“人我去救,你先出去。”
“陆云之,”楚筝盯着他看,“比起其他的危险,你在我身边,才更让我害怕。因为我从来都在提心吊胆着,那一剑什么时候会捅下来。”
陆云之怔愣住。
楚筝则趁着这个机会一把甩开了他,原本想要继续往前的,突如其来的失重感却把她定格在了原地。
她脚下的地面在塌陷。
楚筝想动的,脚却像是被黏在了地上,无论如何也不能动弹,只能不断地下坠。
她看到陆云之的脸色也变了,那张素来沉稳不惊的脸,第一次露出了那么明显的慌张。但他就像是被什么力量控制着动弹不得,一张脸甚至因为挣扎而扭曲着。
楚筝无法看向身后,但直觉在告诉她,那是深渊,因为此刻,她的心底真的生出了面对死亡时的恐惧。
反而是陆云之,一身黑衣,周身却一片光明。
两人如同被分割成了两个世界。
真不公平,这样的念头在楚筝的心头划过,带着浓浓的不甘,凭什么?那样的魔头会处在光明之中,就像是……就像是独享天道的宠爱似的。
自己却……
下一刻,“楚筝!”只听见陆云之这么吼了一声后,身体突然动了。
他似乎终于挣脱了某种束缚,没有片刻停顿地跳下来直追着楚筝而来,楚筝没见他这么紧张过,那双眼里,甚至是恐慌了。
他好像还在叫自己的名字。
而往自己奔来的也不仅仅是他,还有他周身的光明,一点点驱散了自己这边的黑暗,打破了两个世界的界限。
身后的烧灼感也在一点点减轻,楚筝的意识却在模糊,直到被搂进熟悉的怀抱里时,周围的一切好像都变了,变得回归到正常。
也许,今日陆云之要是没跟过来,自己真的会死在这里。
昏迷的前一刻,楚筝这么想到。
***
楚筝睡了很久。
睡梦之中,所有痛苦的记忆一点点地在眼前出现着,又一点点地如同掌心中的沙,从指缝中流走。
好像是要远离她。
就这么不知过了多久,楚筝终于睁开了眼睛。
睁眼的一瞬间,她腾得一下,就立刻坐了起来。
脑子好像有片刻的眩晕,让她分不清今朝何夕。四周是冰天雪地,旁边燃烧着篝火,不是普通的篝火,在燃烧着某种魔力,隔着距离,她都已经感受到暖意了。
而后,她的视线看向了篝火旁的男人。
陆云之看起来……略有些狼狈,发丝没那么一丝不苟,衣裳有些破损,尽管看上去还是那么令人生畏,可眼神中却带着鲜有的某种破碎感。
印象中,他没这个模样过吧?
楚筝有些不可思议地叫了一声:“云之?”
陆云之本来没有看她的,没有人知道他用了多大的自制力,才能做到这个动作,盯着面前的篝火,而不去看她。
就像他在楚筝昏迷的时候没有去抱她那样。
抱得越紧,心里就越是空虚,就像是在霸占一件永远不会属于他的东西。
有些气恼,不对,是非常气恼。
可是她说的话也没错,哪怕那句话里每个字都是扎在他心里的刀,却偏偏让人一个字都没有办法反驳。
所以不能对她生气,就只能气自己,气那个前世伤害了她的自己。
他甚至都想不起来,当时的自己,究竟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
他就这么一直思考着,直到楚筝那边传来动静也没有动。他有什么好动的呢?她最讨厌自己接近,最讨厌自己纠缠,最讨厌……自己。
她只要一醒了,就会马上去找那个什么柳一白。不过她可能要失望了,这个地方,他们一时半会儿根本出不去。
等会儿楚筝该急死了吧?
怎么能不着急呢?那可是她现在心心念念的人。
陆云之只要这么一想,心就被密密麻麻的绝望和痛苦缠绕,他什么也做不了,他除了这么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情绪在沼泽中一点点深陷外,根本什么都做不了。
甚至带上了麻木。
可他听到了什么?
云之?
陆云之几乎是不可置信地抬眸的,不远处的女人,好像一脸茫然。
“这是在哪?”她问,好像完全弄不清楚状况,“我们怎么在这里?”
她的眼里,再没有让自己抓狂的疏离与冷漠,没有戒备,没有恨意,纯净得……像他们还在恩爱中的模样。
陆云之有些晕眩,他的手已经在汇聚魔力了。
会不会是幻觉?面前的楚筝,是幻境给自己的幻觉罢了。
不可以,谁都不可以假扮她,他只要真正的楚筝。
可从刚刚开始,楚筝就没有离开过他的视线。而且……陆云之感受到了此刻心口的跳动。
他太熟悉了,那专属于楚筝的频率。
女人突然发现了什么一般,惊呼了一声,猛得扑了过来:“怎么回事?云之,你受伤了?”
她说话间,捧住了自己的手,那心疼与惊慌,陆云之太熟悉了,是曾经的楚筝,是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楚筝。
陆云之呼吸似乎都停滞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面前的人看,直睁到在发涩。
“你怎么受伤了?”
是刚刚与轻羽的对战中伤的,但是她看都没看一眼,也没问一句。陆云之也不知怎么的,死死咬着牙,才能不让情绪泄露一分。
什么麻木?他只是在强迫着自己麻木,实际上,他还是会一遍又一遍地痛,一遍又一遍地嫉妒。
女人已经在为他用治疗之术了,金色的光芒覆盖在他的伤口上。
“没用,”陆云之声音有些颤,“秘境限制了。”
但其实也不是没用的,他心里的那个缺口,好像都在楚筝这样的在意下,被填补得满满当当了。
可楚筝却是手足无措的样子:“秘境限制?这是什么秘境啊?怎么了?疼得这么厉害吗?你是哭了吗?”
大概是他微红的眼眶吓到楚筝了,对方一直在试图安慰他。
陆云之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力气,他所有的支撑在这样的关心中都变得溃不成军,身子往楚筝的方向一倒,女人赶紧下意识伸手接,陆云之就这么靠在了她的肩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忘记 你还记得送
楚筝有些弄不清楚状况。
她的记忆最后停留在……在哪来着?记忆中大片的空白让楚筝心里升起莫名的恐慌。
可怀里的人在颤抖, 这让她的注意力又被分散了过去。
明明是那么大块头的一个人,却努力地蜷缩着身体依偎在她怀里,看着有些好笑, 还有莫名的心酸。
“冷。”
楚筝听到这声冷,微微愣了愣, 便马上撩起大氅, 将他包裹了进来。她是下意识做完这一切才反应过来的。
这个人会冷才见鬼了。
她没好气地看他, 手在男人的胳膊上捏了一把嗔怪:“你还怪有心机的。”
陆云之突然从她的肩上抬头看过来,两人离得很近,那张脸近看之下,依旧完美得挑不出一丝瑕疵来。
“你不喜欢这样吗?”他问。
楚筝笑了出来,头稍稍往下低了低, 唇轻轻在陆云之的脸上划过, 颇有些色令智昏的荒唐帝王模样:“爱妃愿意为我花心思, 我有什么不喜欢的。”
轻得不能再轻的触感,柔软、微凉, 像做梦似的,所有施舍与馈赠但都是暂时的,陆云之知道, 这些终究都会被收回去, 他的喉咙有些发紧,仿佛看到命运嘲弄的眼神。
心思?他可以给她自己所有的心思, 那样,她就能喜欢自己一点吗?
“云之?”楚筝被他那又悲又喜的眼神盯得有些奇怪, 摸住了男人的手,还真有些凉,“怎么了?真难受吗?”
陆云之垂了眼眸:“没有。”
他虽然这么说的, 但楚筝怎么看他都不像是没事的样子,于是不放心地将灵力输入到他身体里。
男人在她怀中的身体蓦然地僵硬住了。
楚筝察觉到了,只觉得好笑,都认识这么久了,怎么突然变得这么纯情了?
她的灵力开始在男人的体内游走,这个行为其实对于陆云之来说是危险的,不属于本人的气息侵入体内,楚筝感受到了他体内魔力的下意识抵抗。
但并不激烈,魔力一触及到她的灵力,便迅速让开,节节败退。楚筝虽然不是第一次这么做了但还是第一次感受到他如此的……溃不成军。
同时怀里的人好像变得逐渐躁动起来,与自己身体贴得越来越紧,偶尔还有一声说不清道不明的闷哼声传来。
低沉蛊惑的声音对于楚筝来说有些熟悉,她一下子红了脸,灵力在陆云之的体内周转了一圈,确定男人确实没事才收回来。
她灵力往外撤的时候,方才都躲在角落里的魔力,突然都追过来纠缠起来。
像是在恋恋不舍地挽留。
这人今日怎么回事啊?
“陆云之……”
陆云之抬眼看过来,眸光墨色深沉,但灼热得可怕。
楚筝收回了手,斟酌着该用什么词来形容:“你今天……好娇啊。”
说完,她自己都忍不住笑了出来,又急忙撇过头去掩饰住满脸的笑意。好歹人家堂堂魔尊呢,总不能嘲笑得太明目张胆。
陆云之只能看到她含笑的侧脸,和因为憋笑而微微颤抖的身体。
他都已经忘了,有多久没有看到楚筝这样笑了。大氅将他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温暖的气息中带着独属于楚筝的味道。
是了,曾经的他们,就是这样的。
原来这像身处梦中的欢喜,是他曾经的唾手可得。
为什么?为什么先前的自己会视作耻辱呢?为什么会那么怨恨呢?他就真的只有忍耐、没有沉溺其中吗?还是说,正是因为沉溺其中了,才更加难以忍受?
“那这样,你喜欢吗?”
楚筝听到男人问。
这好像是她第二次听到陆云之这样问了,带着与他不相符的不自信、忐忑,楚筝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些,转过头去认真打量。
陆云之迎着她的目光继续说:“你若是喜欢我用心思,我以后就把所有心思都用在你身上,好不好?”
楚筝微微歪了歪头,沉思了好一会:“云之?”
“嗯?”
“我做了什么吗?”
陆云之微愣。
楚筝皱着眉,有些苦恼的模样:“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好像失忆了。忘了很多事情来着,”她开始努力回想,但记忆中好像始终存在一片空白,“是不是我做了什么?才让你这么问?”才让他,这么没有安全感。
陆云之的心,好像在翻涌着惊涛巨浪,他微微起了身,扣着楚筝的腰一把将她按在了雪地里。
女人没有一丝抵抗,任由他这么做了,那双纯净的眼里,这会儿满是茫然和担心。
她就是这样,她就是这样的,善良、赤诚,这个时候,哪怕没了记忆,她第一反应也只是怀疑是不是她对自己不够好。
陆云之疼得有些喘不过气,他都对这样的楚筝,做了什么呢?他都让她经历了什么?
是他把这样对自己满是信任与依赖的楚筝,弄丢了。
“你没做什么,是我,阿筝,是我对不起你。”
楚筝本来想问他怎么对不起自己的,可看着男人一副难过得说不出来话的模样,就不问了。
算了,就他这有一颗心恨不得掰成两瓣给自己的模样,能怎么对不起她?
楚筝安抚地拍着他的背:“好了好了,我原谅你就是了。”
她的原谅不是出于本意,也无法让陆云之的心获得平静,反而更加煎熬。
楚筝……
他的喜欢,那快要溢出来的喜欢,就真的,只是因为情蛊吗?
***
两人在篝火这里坐着。
虽然有魔力的加持,但那篝火看起来倒是与寻常无异,偶尔还有噼里啪啦的声音,炸起星星点点的火光。
楚筝这么坐了一会儿,偏过头,旁边的陆云之还在看她。
火星的光芒都映在他的眼底。
恍惚间仿佛是他刚到玉清宗的那会儿,自己陪着他逛玉清宗时,男人也是这样的,目光一瞬都不离开自己。
楚筝撑着脑袋,也这么看着他。
一直到陆云之先败下阵来,转开的视线。
还是与以前一模一样,楚筝笑,她的视线落在了陆云之的手上,男人的手一直紧握着,从刚刚开始就这样了,甚至因为太用力,都能看到手背暴起的青筋。
好像只有这样,才能压抑住汹涌的情绪一般。
但不管怎么说,他现在看上去已经平静了许多。
楚筝这才开始自己的疑问:“我们这是在哪?”
“玄雪窟。”
“玄雪窟?”楚筝不可置信地左右四处张望,这哪里是她熟悉的玄雪窟?
“因为一些原因,就变成这样。”陆云之说起他们坠入这个幻境之前的事情。
楚筝听得很认真,心里也在思索着,大概是因为幻境,自己才会丢失一部分记忆的吧?那么离开后应该就会好的。
她的视线从陆云之身上一移开,男人就看过来了。
这是两人重生后难得的静谧和谐。
“那我们赶紧看看要怎么离开这里。”
楚筝说着就要起身了,一低头,却发现陆云之还没动,甚至眼里还带着几分抗拒,就像是想在这幻境里待下去似的。
她正疑惑着,就听着陆云之开口:“我的伤还没好,想再修整修整。”
楚筝呆滞。
她刚刚已经探查过了,陆云之体内是有魔力消耗的情况,受多重的伤倒是不至于的。
除了……手上隐隐的血痕。
楚筝有些想笑,好吧好吧,勉强也算伤,她又无奈地坐下了,刚刚怎么说来着,陆云之他现在还真是娇了。
“你失忆了,那记得什么?”陆云之问她。
“嗯……”楚筝回忆了片刻,隐约有些记忆清晰了起来,“哦,我想起了,咱们不是前不久,才打赢了凶兽吗?”说着,她又担忧起来了,“你是不是那时候受的伤还没完全好?”
陆云之眼神一暗。
那是他们成婚五年后的事情,上古凶兽突然苏醒,为害一方。
这种凶兽与人间的大妖,不可同日而语。仙门深知以他们之力,不可能战胜得了凶兽,便将主意打在了陆云之身上。
从真实的意愿来说,陆云之当然发自心底地抗拒。
他如何不知道仙门是在把自己当刀使,无论是成是败,只要消减了自己的实力,必然都是把自己暴露在危险之中。
可他被情蛊控制着。
情蛊操控下的他,根本没有办法看楚筝皱眉的模样。她一为难,他就恨不得把一切都捧上。
可那说不清的情绪,让他问了一句:“阿筝,你想要我去吗?”
他在心中已经定下了决心,却还是想要楚筝的答案。
当她点头时,陆云之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并不美妙,甚至恶劣地想着,这个蠢女人根本不会知道,情蛊的绑定之下,两人早就是同生共死的关系。
自己要真是遭遇了不测,她还能活着吗?
除了这样的恼怒外,还有其他的……恨意,连她,也是把自己当刀罢了。
她是不是不会真正地在意自己的死活。
这样怨夫一样的幽怨之情,陆云之甚至不知道到底是出自情蛊之下,还是自己原本的意识之中。
“好。”他应下了。
这一战,仙门倒也来了不少人,陆云之对此嗤之以鼻,他们的存在,反而更干扰陆云之的心神罢了。
对他来说,这些人比凶兽,更像对手。
“云之,”楚筝在他身侧悄声开口,“你只管应敌,剩下的事情,便交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