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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昭宁很快就知道了惊喜是什么。

    寝殿后的书柜渐次打开, 露出不为人知的一间密室。

    尘朽的气息扑面而来,萧晔的指背逗留在她的侧脸反复摩挲,旋即掐着她的下巴转过去, 勒令她看清楚眼前的景象。

    不大的密室内没有点灯点蜡,只在四角处各放了一颗硕大的夜明珠。

    柔润的光华似纱非雾, 漫向中间的那座纯金打造的四方雀笼。

    这座雀笼精巧异常,也不知是有何等漂亮羽毛的鸟儿才配得上它。

    脚步带起了细微的风,撩动笼角的金铃轻轻旋动、窸窣作响。

    叮叮咚,宛若清泉流转。

    昭宁瞳孔微缩,她连呼吸都停滞了,原本窝在小腹前的一双手下意识去攀萧晔的肩膀, 生怕他就这么把她丢进去。

    “不要, 皇兄——不要把我关起来。”

    萧晔刻意曲解她的意思, 他若有所思道:“赶工赶得太急,确实没那么精细, 先将就几日,等我们回去了,再为你重新造个更好更大的,可好?”

    昭宁搂住他的颈项, 瑟缩着把自己涨红的脸贴过去,“我们……不在京城吗?”

    “还想着套话。”

    “昭宁, 你其实一点也不怕, 还想要试探着从我身边跑掉,对不对?”

    就像她佯装失忆时送给他的一碗碗汤羹,其实都是借机出门打探熟悉的小把戏。

    萧晔一眼洞穿她的伎俩, 话音却不见愠怒。

    他的情绪已经不似昨夜那般失去掌控, 是一种游刃有余的心平气和:“你不必知晓自己身在何处, 你只要知道,你始终在我身边就好。”

    昭宁不说话,他便凑得更近了,低声问她:“喜欢吗?”

    昭宁垂下颤颤巍巍的眼睫,细声细气地回答:“喜欢。”

    “喜欢就好。”

    萧晔温柔俯首,凑在她额角落下一吻。

    他步履平稳,一步一步,抱她走进金笼。

    做氅衣都显得糜费的纯白狐皮,就这么被随意地铺陈在笼底,当作垫脚的料子。

    萧晔将昭宁轻轻放在美人榻上。

    白皙的足尖轻巧垂下,细碎的金链在雪似的白绒之间逶迤拖延,就像是阳光洒在雪地里。

    金链另一端,依旧在萧晔紧攥的手心里。

    连小指粗都没有的金链,一挣即断,象征性的耻辱意味远大于实际上的。

    昭宁垂眸,不肯去看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鸟兽尚且不喜欢被囚在笼中,何况是有血有肉的人。

    为了那点喘息的自由苦心孤诣,却终究还是落入了这样不堪的局面。

    是他,会比是别人更好吗?

    不,昭宁想,与其是他,她宁可是别人。

    她强忍下眼眶泛起的酸意。

    已经这么狼狈了,她不想在他面前掉眼泪,变得更狼狈一点。

    萧晔没有察觉她的异样。

    他视线犹疑,落在自他手心垂下的金链上,一言不发。

    萧晔不是一个多话的人,但从昨夜昭宁醒来时,他的话一直没少过。

    句句夹枪带棒、阴阳怪气,仿佛不刺伤她就不知道怎么开口。

    而沉默的变成了昭宁。

    一夕之间,两人情势倒转。

    萧晔感受着金属的质感,眉梢忽然挂上了冷笑。

    把为她准备的凤钗,重新打制成了囚锁她的金链,倒也非常合适。

    就是不知有朝一日她若得知这件事情,会是何等心情。

    “很衬你的肤色,”萧晔扣上锁链,将她的脚腕锁在床尾,骨节分明的手顺势摩挲着她的小腿,静静道:“帮你把会跑的腿打断,好不好?”

    昭宁听不出萧晔话里一丝一毫的玩笑之意。

    他似乎真的在考虑这个方法的可能性。

    想到被生生打折腿会有多痛,昭宁怕极了,什么心情也顾不上了,只可怜巴巴地央求他:“不好,一点也不好。”

    萧晔话说得漫不经心,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她的胫骨。

    “想保住你这双腿,就老实一点。”

    昭宁没说话,像是真的被他冒着寒气的语气吓住了。

    她似乎只剩下趋利避害的本能。萧晔轻叹一声,道:“漂亮的假话也不会说。”

    敷衍他骗他,说她会乖会老实会好好爱他,都说不出口吗?

    昭宁没听懂他的意思,再抬眼时,他却已经捏住了她的后颈。

    吻再度落下。

    想起夜色下发生过的种种,昭宁本能地想要求饶,可她又想起了那句承诺的“怎样都好”,抵在他胸口的手,终于还是无力地垂下了。

    不过,她很快发现,不同于昨日的啃咬,这是一个浅尝辄止的吻,轻飘飘的,像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落在她的唇边。

    萧晔没有继续做什么的意思,很快就松开了她。

    与昭宁茫然失措的眸子对上片刻,萧晔自嘲般笑了。

    他并不急色。

    昨夜的粗暴行径,与其说是一种宣泄,不如说是一种确认彼此存在、真实感受到她的途径。

    哪怕真实的拥有了她,直到如今,萧晔也依旧怀疑这只是一场旖旎的绮梦。

    不过,多说无益,此时此刻,萧晔宁可她恨他怕他,也绝不会再给她一丁点逃走的机会了。

    萧晔草率地结束了这个吻,毫不留恋地转身要走。

    夜明珠的光亮到底有限,他一转身,整个密室似乎都暗了下来,金制品富贵的光都变得寒气十足,冷得人指尖都发麻。

    直到此刻,昭宁才发现自己有多怕黑。

    这里的一切都是萧晔精心布置,他当然知道独自待在这里,会有多可怖。

    他在等她开口求她。

    求他把她带在身边,不要把她孤零零地留在这里。

    金属相碰,带起清脆的响动,昭宁蜷起双腿,抱着自己靠坐在床尾,被涤过的双眸澄澈,就这么看着他的背影。

    “皇兄。”

    昭宁终于开口,说的话却没有如他所愿,“你就这么恨我吗?”

    萧晔没有回答,也没有转身,只是冷冰冰地道:“这世上,没有只许你恨旁人,不许旁人恨你的道理。”

    第42章

    萧晔自觉多言, 很快就闭上了嘴。

    他不愿意在昭宁的面前再袒露哪怕一星半点的情绪。

    恨也好爱也好,她都不配。

    昭宁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看着萧晔一如往昔的背影。

    他决然离去, 密殿的门被重重合上,这里再也不见天光, 夜明珠的光很清透,看久了却觉阴森幽冷。

    萧晔似乎铁了心要将她困于这座囹圄之中,没有留下任何的喘息之机。

    这尊金笼没有锁,但是她脚踝处的金链被固定在了床尾,能动弹的范围极其有限,将将够她迈步走出笼子, 却连这间密室的墙砖都摸不到。

    陈设一应俱全, 若除却这只笼子, 这里看起来也就是一个冷清的寻常房间罢了。

    有了昭宁蛊惑人心的前车之鉴,这回, 萧晔没有给她留哪怕一个侍候的人。

    逼仄的囚笼里,时间的界限模糊不清,昭宁很快沉沉睡去,而萧晔去而复返。

    他眼神淡漠, 背对着光,看着窝在笼外一角睡着了的昭宁。

    锁链挣到极限, 也只够她走到这里。

    足踝上被锁链勒出了红痕, 她纤薄的背脊抵在金笼的雕花上,或许是太硌了,她睡得不太安稳, 梦里都蹙着眉。

    她不愿卧在笼中精致的美人榻上, 也不愿歇在柔软的狐皮里, 宁可靠在笼外,蜷在冰冷的地上。

    “自讨苦吃。”

    萧晔轻嗤一声,抱她起来。

    “若是风寒了,可怎么是好?”萧晔漫不经心地说:“治病的药性冲突,只好停一停避子汤了。”

    昭宁蓦地睁眼,揪住了他的衣领,“我……我再不会了,不要。”

    “茯苓糕爱吃吗?”萧晔只把她的话当耳旁风,把她抱坐在自己的腿上,打开食盒,问她。

    昭宁并不敢再惹他,她胃里空空却没胃口,但也不得不就着他的手,乖顺地咬了两口糕点。

    萧晔只喂了一点东西,见她兴致缺缺,也没强逼,抬手为她擦去了唇边的点心渣。

    她昏迷的时候全靠参汤灌下去续命,如今脾胃虚弱,也不宜吃太多东西。

    萧晔小意温柔地又抱她回榻上。

    他用手团住了她冰凉的裸足,像是用自己的掌心去捂,又像是在把玩什么有趣的东西。

    在将她捉回来之前,他想过要用最狠毒的手段来报复她,可事到如今,他却又反悔了。

    何必用那些下作手段呢?把她好好的养作笼中雀,叫她再也飞不出他的掌心,不也足够了?

    或许对她而言,这才是一种惩罚。

    昭宁垂着眼眸,心里不知在想什么,下唇被她自己咬得发白。

    良久,她才道:“你愿意听我解释吗,皇兄?”

    萧晔似乎终于起了点兴趣,他揉捏着她玉白的脚趾,戏谑地反问:“解释什么?是解释你是如何饮下情药,把自己送到我榻上,还是解释自己是如何愧疚,才在临别主动勾着我春风一度?”

    昭宁的脸一阵阵的发白。

    她还想仗着之前飘渺的一点感情和怜惜,惹他垂怜,却没想到原来他都知道了。

    萧晔欣赏着她有趣的神情,不紧不慢道:“昭宁,费尽心机惹我沦陷,又何苦要逃?”

    昭宁的脸色白了又白,她伸手,去抓萧晔的袖角,“我不会再跑了,皇兄,你信我一回,你想问什么做什么,我都老老实实的。”

    她把前半句又复述了一遍:“我不会再跑的,皇兄。”

    昨夜分明还是一幅宁折不屈的模样,今日便知道娇娇地同他撒娇了,萧晔直觉她有所图谋,却终究没有把袖角从她手中抽走。

    萧晔问她:“这么不想待在笼子里?”

    昭宁看着他,重重点头。

    萧晔轻笑着抚过她垂下的长发,道:“这里很可怕对不对?没关系,我会常来陪你的。”

    他是个践诺的人,果真常来陪她。

    衣食起居,昭宁的一应事宜,萧晔都不再假手于人,一件一件,事无巨细的为她安排妥帖。

    晨昏莫辨的日日夜夜里,他将她抱坐在腿上,一点一点亲手喂她吃东西。

    累了倦了,有时他会陪她抵足而眠,有时他会坐在笼外的案牍前,处理他的事务,只不过偶尔会像观赏真正的鸟雀一样,瞟她两眼。

    唯一值得昭宁庆幸的是,每回事后的那碗汤药,未曾间断。

    她目所能及的人间就这么忽然变小,小到只剩下萧晔一人。

    他时而温柔时而糟糕,不过大多数时候,这点温柔都是一闪即逝,也只局限于床下。

    帐帏间,多炽热的体温下,他的表情也都是冷的,快慰从来未达眼底。

    他欣赏着她在他身下黏腻的样子,贴附在她耳边窃窃私语,“从前不是主动热情得很吗?怎么这样就吃不住了呢?”

    “这些新奇的小东西,你不喜欢吗?”

    昭宁呼吸粗重,额前的发丝湿早作了一缕缕,连求饶的话都没有力气说出口。

    她看着笼角上摇晃的金铃,分不清铃声到底是从笼外还是她胸前传来,有那么一瞬间,她疑心这是一场过于绮丽的梦。

    或许她早就死在了拓跋复为复活神女苦心孤诣的生祭里,她的血早就凝固在那玉阶的缝隙,而她飘荡在天地间,成了无处可去的孤魂野鬼。

    这只是她临死前的幻想。

    可昭宁又在心底笑自己,怎么会有人濒死的时候还会做这样惨的梦呢?

    承认吧,她就是玩脱了。

    天理昭彰因果循环,玩弄他的感情,在心底嗤笑他居高临下却被她戏耍不自知的报应,终于落到了她的头上。

    再多的自我宽慰也无法消弭昭宁愈发脆弱的心弦,她的气色逐渐好转,面颊上有了红润的色彩,可她的精神却越来越紧绷,已经到了听到铃响就会哭叫的地步。

    她像一张快要被擂破的鼓皮,也像一只受了刺激的猫,可偏偏这只猫的主人恶劣得很,不肯与她片刻喘息之机。

    “左右这里的天地间只有你我……要这些俗世的羁绊和束缚,做什么呢?”

    萧晔慢条斯理地剥去她的外衣,只给她留了一张裹身的狐皮。

    穿花着锦,露湿莺啼,他掐着她的脖子,欣赏雪山在他眼前融化的美景,语气却不见缱绻,“早知如此,那日在东宫……”

    “妹妹盛情,哥哥实在难却……”

    他一遍又一遍地在她耳边说:“若有旁人敢对你如此……我一定会让你看见,他的每一寸骨头,都是怎么被碾碎的。”

    “不,只要有人敢看你一眼,我就把他的眼珠子抠掉,好不好?”

    游走在崩溃的边缘,朦胧间,昭宁却觉得自己无比清醒。

    清醒地看着萧晔发疯。

    清醒地看他给他自己戴上镣铐和枷锁。

    就如她从前心底最恶劣的想法那般,剥离了所有冷静自持的外皮,彻底堕入深渊。

    应该开心吗?昭宁仰长了脖子,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正人君子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她才不惜得染指,更不愿与之为伍。

    袒露出来的纤长的颈项白皙,就像受到了血液吸引的野狼,萧晔眼底猩红,咬了上去。

    当然是痛的,可昭宁没有推开他。

    她双手环住他汗涔涔的脖子,勾手抓向他的后背,用轻得不能再轻的声音问萧晔:“你把我锁起来了,那我也用我自己,把你锁住,好不好?”

    萧晔不言。

    他抬眸,凶狠地咬住了她的唇瓣。

    果然,尽管他用狠戾的外衣伪装,她还是精准地捕捉到了他的那一点怜惜与情感,像从前一样,决定朝他扬手,勾他过来。

    萧晔放开她血迹斑斑的唇瓣,嗤笑着问她,也问自己:“不一直是吗?”

    他继续去吻她的笑靥,矜贵的声音早已蒙尘,“不如想想,你打算怎么收场。”

    第43章

    萧晔借口劳军兼之养伤, 在陪都逗留了足有一月之久。

    再留实在也留不下去,这些日子来,人虽不在京中, 朝政却是一日也放不得的,为了让政令朝发夕至, 快马都跑死了好几匹。

    对于权力,萧晔有着绝对的掌控欲,然而他不在京中,终究是有鞭长莫及、不得不让旁人分管的部分。身为新帝,萧晔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长久地发生。

    终于要班师回程。

    其余俗务于萧晔而言,都是无足轻重的小事, 他只需在大局上把控一二。

    唯一能让他感到有些棘手的, 便是昭宁了。

    通往密室的书柜缓缓打开, 又缓缓合上,昭宁瑟缩在美人榻上, 身上只潦草地裹了张狐皮,圣洁又婬糜。

    听到开门的响动,她跟个受惊的猫儿似的,蜷起的身体忽而一颤, 白色的狐毛随之也一抖。

    狐皮顺着光洁的皮肤往下滑了一截,露出纤瘦得有些可怕的背脊。

    长绒下, 一双蝴蝶骨若隐若现, 仿佛真的有一只蝴蝶,就要挣脱她的身体,朝着无尽的天空飞去。

    萧晔轻轻叹气, 朝昭宁走去。

    他的手掌抚过她光裸的背, 毫不吝啬地与她分享自己的体温。

    昭宁仍抱着自己的腿, 她把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半张脸来。

    或许是这段时间太过荒唐,仅仅是简单的拥抱,也渐渐染上了不一样的味道。

    萧晔什么也没做,只是静静地看着昭宁。

    她眉眼间皆是轻佻的浮色,汗湿的鬓发乱糟糟糊在脸上,颊边是不正常的潮红。

    一双眸子却是清凌凌的,像一片湖。

    他能清楚地看到自己的身影倒影在湖心,和这座金质地囚笼一起。

    萧晔明白,这些轻佻的妩媚的颜色,是他强加给她的,这双眼睛,才是她真正保有的自我。

    萧晔不由抱她更紧,轻声道:“我该拿你怎么办?”

    只有对她,他再拿不出那般胜券在握的态度。

    尽管做足了万全的准备,回京之路到底不比在行宫或者是哪里,他会担心她无声无息地跑掉。

    就像之前那般。

    昭宁不想被他如此打量。

    她咬住发颤的下唇,几不可察地往后缩了缩。

    不辨晨昏的日夜里,他是她分清时间的唯一刻度。

    也是她唯一的依赖。

    这样的生活当然会让昭宁感到痛苦。

    她试过摇尾乞怜,像小狗一样把最柔软的肚皮露出来,也试过倔强倨傲不服输,绝过食寻过死。

    可是萧晔再未心软过。

    他有无数种拿捏她的办法,根本不曾让她讨得半分自由。

    袒露出的讨好,他照单全收;绝食寻死,他就把她的唇齿撬开,强行哺喂进去。

    昭宁换来的,只有收得愈来愈近的镣铐和枷锁。

    这两日萧晔来得少些,幽深的时光里,她脑海中的记忆似乎都被人揉乱打碎了,捏合成一个个奇诡的模样,她模糊了对一切的印象,只记得一团火。

    ——那日被拓跋译掳走后,所见的篝火。

    后来在南戎,昭宁也看过更旺盛的篝火晚宴,也曾试着去学盖茵的舞步,在燎燎的火焰旁跳舞。

    那个热情的祭司小姑娘穿着花里胡哨的衣裳,拉着她的手轻旋,被她踩了好几脚也不恼。

    小祭司的身体里好像有一团永不熄灭的火,对于一切都充满着热情,连握着她的手心都是热乎乎的。

    她对一切自由而热烈,哪怕是在旁人眼中与她未婚夫不清不楚的女人,“嫣姐姐,别着急,夜晚还有很长,我们再试一试。”

    可是,昭宁想,她太笨了,直到这场梦结束,也没能把那支欢快的舞给学会。

    她近来常常出神,萧晔没有察觉。

    又或许察觉到了,但并不在乎。

    他只是自顾自地抱着她呢喃。

    “为你新制了一对脚镣,也是纯金的,上面还缀着玛瑙和绿宝,昭宁,你一定会喜欢的。”

    昭宁最喜欢这些金银玉石了,不是吗?

    “我要带你回去了,可若你还敢跑,那怎么办呢?”

    “打断你的腿,终归是舍不得……”萧晔轻抚过她的面颊,眼底是压抑后的疯魔,“不如在你脸上盖个小印,让见到你的人,都知道你是我的私物,如何?”

    望着萧晔殷切的眼神,昭宁忽然认真地笑了。

    萧晔目光怔了一瞬。

    ——她对你笑的时候,很容易感觉她是真的爱你。

    哪怕知道这一切都不过是强留住的幻影,也会忍不住沉醉其中。

    除却床榻上调情似的逼问,萧晔不曾真的问过昭宁,她为什么要逃。

    她知道他对她的不同,却还是毫不留恋地离开他,还能有什么理由呢?

    无论什么理由,左不过是她并不在乎。

    萧晔自欺欺人地不肯面对这个答案,仿佛这句话不从她嘴里说出来,一切就都有转圜的余地。

    拽紧昭宁踝上的金链,他才略略心安了些。

    只要她还在他身边,便都不重要了。

    感受到脚腕上传来的力道,昭宁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她从前怎么会有那样的错觉,不过是窥见了萧晔没那么光风霁月的一角,就觉得自己和金尊玉贵的太子殿下,私底下是同一种人了。

    知道他的母家沦落的那一日,彼时年纪尚小的昭宁既开心又难过。

    她对他有着本能的关注和孺慕,既向往这样的人,又阴暗地想要他和她一样栽进泥里。

    可是……

    他怎么会和她是一样的人呢?

    他和她的境遇本就不同,他是落了地的凤凰,而她本来就是只野鸡。

    拿捏她,击碎她,要她跪在他们手下求饶,本就是这些高高在上的尊贵人等最爱干的事情。

    大滴大滴的眼泪从昭宁的眼眶滑落,萧晔从未见过她如此哭法,一时间慌了神。

    他下意识想要安抚她,可到底还是捏紧了拳头,什么也没说。

    他告诉自己,不许心软,她是个骗子。

    只要他敢留出一丝一毫的缝隙,她就敢顺着缝爬出去,再不看他一眼。

    昭宁也没打算等到谁的安慰,她的眼泪安静无声,一点也不似她乖张奇怪,色厉内荏的性格。

    她轻轻唤了他一声:“萧晔。”

    她甚少直呼他的姓名,萧晔抬眸。

    “你知道吗,在我的眼里……”昭宁的肩膀还在本能地颤抖,然而她却直直迎向了萧晔的目光,不闪不避。

    “和那些人——和萧明、萧眴和是一样的人。”

    “你最讨厌你的父皇,可你现在和他,又有什么两样?”

    如果萧晔不曾感受过父母亲情,身在无情帝王家的他,是不会对这种君臣关系下的父子亲情抱有任何幻想的。

    偏偏他曾经真的拥有过,又是真的失去过。

    昭宁太懂该如何刺中萧晔了。

    他的神情果然有一瞬扭曲。

    可惜,萧晔很快便归于了平静。他只是道:“昭宁,你若以为这样就可以刺痛我,让我舍下你抑或是干脆杀了你,那就太天真了。”

    “从你主动招惹我开始,要么你陪我一起下地狱,要么,也只能等我腻烦了你,把你抛下。”

    昭宁心底升起一股浓重的疲倦,不止是身体上的疲倦,她忽然心下也是前所未有的乏累。

    恐怕在等到他腻烦她终于放手的那一天前,她就已经彻底疯掉了。

    昭宁闭上眼,道:“只怪昭宁不识轻重,招惹了皇兄。”

    裹身的狐皮褪下,流畅的肩颈在夜明珠的照亮下散发着莹莹的光。

    萧晔眉心一跳。

    要剥夺她外在尊严的是他,忍无可忍要替她重新披上狐皮的也是他。

    萧晔咬牙切齿道:“昭宁,你以为这样就算是赎罪吗?”

    赎罪?昭宁有些茫然地睁眼。

    才不是。

    她有什么罪要赎?

    就许他们天潢贵胄玩弄人心,像逗猫逗狗一样的逗她,不许她反加利用?

    她只是累了。

    怎样都随他吧。

    她像是台上的戏伶,唱着无关己身的悲欢离合。

    与他相逢的种种都像是粉墨饰出的一场戏,昭宁身在局中却冷眼戏外,怎么都读不懂萧晔眼下的情绪是为何。

    管他呢,昭宁想。

    她温驯地回应着他的怀抱,轻轻地把侧脸抵在他的肩头,又轻轻地说:“都随你好了,皇兄。”

    “皇兄,昭宁只有你了。”

    萧晔以为她只是在说破罐子破摔的气话。

    没想到这回,善于骗人的小骗子真的践行了自己的话。

    无论是萧晔把她的金链换作了限制她步伐的脚镣,还是又将这金链重新裁制成项链,束于她的颈项上,她都没有任何倔强反抗的意思。

    她的指尖抚过这条堪称耻辱的项链,歪着头笑问萧晔:“好不好看?”

    萧晔终于发现,事态渐渐滑向了一个无法挽回的局面。

    ——

    雀鸟无法飞向清澈的蓝天,在不同的笼中辗转就是最奢侈的自由。

    紫宸殿的宫人早得了令退下了,偌大的宫殿内落针可闻。

    庄严肃穆的殿堂,萧晔抱着昭宁,堂而皇之地坐在龙椅上。

    她背对着萧晔,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感受到他炽热的呼吸从她身侧擦过。

    连批阅奏折、处理政务的时候都松不下手,这实在像是一个昏君的表现。

    “瞧瞧,他们都骂朕些什么。”萧晔似笑非笑,把言官的忠义直言摊开来摆在昭宁眼前。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况且萧晔此番带昭宁回京,并没有避讳任何人的意思。

    无论是她的身份,抑或是他的态度。

    田太后知道此事后,气得堵在紫宸殿门口骂了三日有余,从萧晔一直骂到他那躺在皇陵死得不太安祥的父皇。

    只可惜萧晔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三日后,只送了田太后一句话——既然色令智昏的名声都已经担了,不若坐得更实些。

    昭宁不知道朝野内外发生的这些。

    萧晔没有让她知晓。

    她保持着垂眸的姿势,顺着萧晔的动作,略略扫了一眼言官的慷慨之言。

    确实都是骂人的话。这些读书人骂起人来丝毫不逊于市井泼妇,甚至于更胜一筹。

    他们好像巴不得触怒皇帝。

    要是皇帝斩了他们的脑袋,那更是好事一桩,可以让他们青史留名,百年后也有人夸他们是忠勇之士。

    昭宁不能理解这些人为什么会这样。

    世上竟有这种找死的人?

    不像她,只要能活下去,她面子里子都可以不要。

    也不知易地而处的话,他们会不会在被皇帝轻薄的第一日就咬舌自尽啊?

    想到萧晔抱着白胡子一大把的言官的模样……昭宁终于憋出了一个古怪弧度的笑。

    这么久以来,到现在已然入冬了,萧晔还是第一次感受到她有些真切的表情。

    他几乎下意识就投去了目光,可惜昭宁那点微末的鲜活,却一闪即逝,没给他任何捕捉到的机会。

    她再度陷入了一种无趣的死气沉沉。

    从前萧晔最恨她的倔强不肯低头,仿佛委身于他都比委身于任何人都难以接受,可现在,萧晔发现他错得彻底。

    真正的可怕,是一种死水无波。

    当寂夜来临,哪怕与他肌肤相贴,她也总是盯着憧憧的烛火发着呆,像是在怀念什么。

    萧晔不想去思考昭宁怀念的是什么。

    她的过去有何值得怀念?

    他不甘心承认自己连她的情绪都无法再挑起了,变着花样地折腾她。

    譬如现在。

    昭宁被他推倒在紫宸殿的书案上,背后就是言官上奏的奏疏。

    砚台在激烈地动作下被打翻了,染污了她的裙摆和脚背,而这片天地的主人依旧不依不饶,甚至颇有兴趣地拿起了本该盖在最庄重场合的玉玺,朝她的腿侧探去。

    朱砂的红印染在最洁白无暇的地方,散发出诡异的庄重。

    昭宁没有制止萧晔越发荒唐的举动,只是看着他,吃吃地笑。

    那种在她面前无所遁形的感觉再度盘桓在萧晔的心间。

    他的嫉妒,他的愤恨,还有那些自欺欺人的举动,全数被她读懂了。

    分明是她逃跑未遂、始乱终弃,分明是她落入了他的股掌之中。

    可那又如何呢,她依旧冷静地看着他发疯。

    萧晔用了蛮力,终于让她的脸上流露出了不一样的颜色。可惜这一切无异于饮鸩止渴,待到潮涌褪去,依然只能留下满地狼藉的沙砾。

    他的掌心停留在昭宁剧烈起伏的胸膛,轻轻为她顺着气,复又温和地抱她去擦洗。

    她的小臂无力地搭在他的肩上,亲昵又疏远。

    昭宁双眸轻阖,看他端来一碗汤药。

    身子一日好过一日,昭宁再迟钝,也猜到了这并不是一碗避子汤。

    再温和的避子汤也是伤身的,累月地喝下来,怎么可能反教她原本每回都痛的小日子都不痛了呢?

    可她并没有拆穿萧晔的意思,只是静静地接过了这碗药,波澜不惊地喝下了它。

    萧晔仍旧冷着脸,就像是怕自己在她面前低了头一般。

    他以她从前的口吻回赠于她:“普天之下愿意为朕诞育子嗣的贵女不知凡几。你既觉得是孽种,那这避子汤就是你该受的。”

    身子渐好,不代表昭宁现在的精神也全都正常了,她又露出了那种有些茫然的神情,似乎很是用了点力气才理顺萧晔的话。

    昭宁垂下眸,捧着空空的药碗不放。

    没喝避子汤,她也依旧未有身孕。

    这些日子,她听到过太医为她诊脉时的言论,她的身体已经正常,甚至堪称健朗,而萧晔更是正值壮年,除却不方便的时候,他们几乎没有停歇过一日。

    说明……萧晔到底如她所愿。

    只不过喝药的那个人估计是他。

    昭宁想,她好像试探到萧晔的底线了。

    尽管此时此刻,那金质的脚镣还缚于她的脚腕上,她依旧没有自由。但平心而论,一个皇帝能为她做到这份上,确实还不错。

    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他好像真的剥离掉了一切的身份,笨拙而认真地来爱她。

    想到这儿,昭宁忽然又觉得有点抱歉。

    很抱歉,她感知到这一点的时候,心里想的不是如何珍重这份感情,而是如何利用他的越来越低的底线,做她想做的事情。

    她想得出神,没有察觉萧晔颓然的神情。

    她的魂游天外落在萧晔眼中,完全是另一种意味。

    水汽蒸腾的浴房中,他叹出口白气儿,抱起昭宁,道:“多看我一眼,不好吗?”

    昭宁乖顺地窝在他怀里,认认真真地按着他的要求,用目光去描摹他的眼眉。

    若是遥遥望过来,他们其实很像天地间最登对的一双璧人,连相貌都很般配。

    昭宁分明是照着他所言去做的,可是萧晔还是不满意。

    他还记得她酝酿出逃,与他纠缠的最后一夜里,她看他时的眼睛是什么样子的。

    像北境最烈的烧刀子,多尝一口都会醉倒。

    萧晔很想再喝一壶,可是时过境迁,终于还是没有这个机会了。

    他徒劳无功地抱紧了她,复又松手,将她好好安置在了榻上,再去吹灭灯火。

    昭宁以为他会和之前无数个夜晚一样,上来和她同榻而眠。

    可等了许久也没有等到他过来。

    昭宁夜视的本领不是很好,她在软枕上悄悄偏头,只能瞧见一个模糊的身影,坐在了屏风后。

    霸占一整张大床,她很快安然睡去。

    阒寂的深夜里,屏风后的人忽然开口:“做朕的皇后,好吗?”

    睡梦中的人当然不会回答。

    又或许,他就是知道这一点,才有此问。

    ——

    不知道是终于有些厌倦腻烦了这样的戏码,还是政务真的忙得抽不开手,昭宁获得了一点喘息的自由。

    萧晔派人在紫宸殿后的内殿辟出一间安静的住所,把昭宁、和先前伺候过昭宁的人一齐打包收拾过来。

    铃兰紫菀也就罢了,本就是她的丫头。

    让昭宁有点意外的是,绣月居然也被派来了。

    她忽然心生感慨,仿佛她与萧晔纠缠命运的每一阶段,这绣月都是见证人。

    她们的命运怎么也纠葛在一起了?一时间,昭宁心里生出了些古怪的情绪。

    而绣月却像是对她有了脾气,好像把昭宁从前阴阳怪气夹枪带棒的语调全都继承了过来。

    她侍奉得倒无可指摘,只是嘴上总有说头,“殿下多么金贵的人呢,没想到还记得顾得奴婢们的死活,烧一把火也没忘把奴婢们丢出去。”

    时移势易,铃兰也一如往昔是个读不懂脸色的笨蛋,她追在绣月屁股后头兴高采烈地问:“绣月姐姐,原来你们冬天也烧火呀?我还以为你们御前的丫鬟,只要做清雅的活计。”

    绣月气得跳脚,而其他之前在北境伺候过“失忆”后昭宁几日的丫鬟,知道内情,去捂铃兰的嘴巴,要她谨言慎行。

    松香也去捂绣月的嘴,“陛下最听不得这些过去的事情,你在说什么,传到他耳朵里,仔细你的皮。”

    见昭宁也解读不了她的情绪,绣月气鼓鼓地推开松香,提着苕帚去其他地方洒扫了。

    她边走边碎碎念,“哪怕暗示一点留点风声呢,我们都真以为你死在那场大火里了……”

    昭宁总算明白了,她呆了一呆,什么也没再说出口。

    当时竟也真有人是挂心她这条命的。

    只是世事难料,如今再提及,也说不上是感怀还是漠然了。

    搬来的第一晚,萧晔没来。

    其实这里还是在紫宸殿中,他再忙,抽空走几步路过来也是总是有闲暇的。

    但他又派来了一个故人。

    昔年在静心斋对昭宁算得上是公正的女夫子、吴弦。

    昭宁上次见她还是被萧晔罚抄书。

    忽然间,昭宁觉得自己这手腕开始疼起来了。

    吴弦倒还是刚直不阿威武不屈的老模样,她只道:“陛下派臣来教授您一些礼仪。”

    昭宁倒琢磨出点萧晔的意思来。

    他似乎是想要她回忆往昔,抑或是通过见故人这种方式,缓和与她的关系。

    只可惜,这位一向在宫中被授予教授贵女大任的吴夫子,辜负了萧晔的美意。

    吴弦一向严厉,连丫鬟们都是有所耳闻的,见她要授课,自觉都退下了,只把昭宁和她留在了殿中。

    左右这是在皇宫大内,还在紫宸殿,没人觉得这样昭宁就能插翅膀飞了。

    昭宁也没多想。

    直到这位吴夫子,在通明的灯火中,突然直视她的眼瞳,问了她一句话。

    “想走吗?”

    吴弦问她。

    第44章

    吴弦说话的语气和煦到昭宁有些意外。

    这位吴夫子是出了名的铜豌豆, 炒不烂嚼不碎,眼里揉不得沙子,管你什么身份, 在学堂里不合规矩的通通挨过她的手板心。

    她的公正,体现在不会和其他教习一样略过昭宁。

    她的态度很明显, 只要是坐在书塾里,管你是谁,该教就教。

    像昭宁这种开蒙晚、脑袋又没那么灵光的,也被一视同仁地打过手心。

    当然,这并不代表吴弦对昭宁有多么的特别。她只是尽自己的教习之责。

    眼下,昭宁微张着唇, 讶异地顺着吴弦的视线往下看……

    繁复旖丽的裙摆之下, 金质的脚镣若隐若现。

    其实方才, 那些小丫头也都看见了吧,不然她们的眼光, 为什么都刻意避开了这里呢?

    分明萧晔并没有如他所说,像对待犯人那样在她的脸上留下什么黥印。

    可是昭宁此刻,脸颊却在发烫,就像真的被烧红的烙铁滚过一般。

    所有人都知道, 她是他的所有物了。

    只是刻意的忽视下,她自己都忘了这样的耻辱。

    昭宁的局促来得有些迟, 她缩了缩脚, 拉扯着裙摆去遮住这双脚镣。

    也不知萧晔是哪找的料子,似金非金,不会硌得脚疼, 韧性很足, 拿硬东西去磨都磨不断。

    吴弦收回了略带悲悯的目光。

    事实上, 她的感触远比昭宁想得要深。

    吴弦当然不懂昭宁与萧晔或是其他人间的弯弯绕绕。

    但是,在她眼里,昭宁不过是一个没人管束、没被教好的孩子。她见过昭宁嚣张跋扈的样子,也瞧得出她那时的虚张声势下,是多么旺盛的生命力。

    不像现在,尽管人好端端地站在这里,可是她身上那股原来怎么被磋磨都没有消失的生气,忽然就不见了。

    昭宁没有回答吴弦突如其来的问题。

    像被叼回狼窝的兔子,尽管狼已经松开了她的后颈,允许她在他的势力范围里稍加活动,可她依旧警惕。

    她甚至在怀疑,这句“想走吗”也是萧晔试探的陷阱。

    只要她敢说一句想,他便又有了收紧绳索,将她紧缚的理由。

    想到萧晔蛰伏的眼和狠戾的动作,昭宁就忍不住心肝打颤,她自觉承受不起他再发什么疯了,敬谢不敏,就当什么也没听见。

    吴弦不意外她的态度,没再说什么,只是公事公办地教起了昭宁礼仪。

    昭宁当然不会是一个好学生,再加上她的精神状态本就不佳,半天下来,她都以为一向严厉的吴夫子要发火了,结果却只等到了她的重重一叹。

    吴弦忽然道:“昭宁,你可知你在学的是什么?”

    昭宁轻率地弯了弯唇角,闲闲道:“皇后之仪。怎么了?”

    在宫里蹉跎了这么久的岁月,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

    她精神紧绷,连带着眠浅,昨晚萧晔在屏风后的问题,她其实听得一清二楚。

    可是昭宁不在乎,更未动容。

    是皇后抑或脔宠,有何分别?终归都是萧晔的玩物。

    权位不过是另一重脚镣。

    现在他愿意从指缝中漏出尊荣给她,无非是一切又回到了原点——知道她翻不出掌心罢了。

    吴弦瞧出了昭宁眉梢快活的不屑,心念一动。

    她的外家曾是煊赫的文臣世家,外祖更是经世大儒,可一朝权势斗争,照样成了被碾碎的蝼蚁。

    连带吴弦这个已经出嫁的外姓女,被害怕惹祸上身的夫家休弃。

    萧氏杀了她外家百余口人,那时的皇后竟还觉得,她家中了无牵挂,定不会受俗世牵绊,一定能做个刚正不阿的先生,好好教养宫中的贵女,这才召了素有才名的她进宫。

    瞧瞧,砍完人家里人的脑袋,竟还觉得这样的人更好用,要榨干最后一丁点价值。

    这天家宫阙,当真是又肮脏又好笑。

    看着挣扎求存却又反复被碾落尘埃的昭宁,吴弦神色和软下来,惋惜似的轻叹一气。

    能走一个就走一个吧。

    昭宁的脑子近来锈得很,直到吴弦转身退下,她才恍然听见了她声音极低的最后一句话。

    “我可以帮你。”

    吴弦确实配说得起这句话。

    虽然萧晔后宫空置,但是宫里多的是太妃和没成年的公主,而田太后闭门不出多载,很多事情并不熟悉。

    眼下的琐碎宫务,不少都被交到了她的手上。

    ——

    是夜,下了一场雨。

    天早就冷了下来,雨珠里夹杂着冰碴儿,啪嗒啪嗒地打在花坪上。

    早该是睡觉的时辰,昭宁却抱着手炉,围着披风,就这么坐在凉飕飕的檐下,瞪着她那双圆眼睛,望着天际的冷雨发呆。

    不过一日的重新相处,丫鬟们便发觉她的不对劲了。

    倒不是昭宁突然转了性,改掉了乖张的性格,从前她坏透了的名声里,虽然有景和帝的推波助澜,但她也确实本性恶劣。

    她现在只是没力气了,眼前的画面时常断片,哪还有心去折腾旁人。

    宫人原本按照萧晔的吩咐,把那只叫宁宁的狮子猫抱了来,可是见昭宁如此,也不敢送这凶残的小猫儿到她跟前去。

    耳畔似乎有人小丫鬟在劝她回去歇下,昭宁耳畔有风声,听不真切,也就懒得去管。

    她的心底有火在烧,脚腕上裸露在外的皮肤却冻得发青。

    她专心致志地听着火焰炸开的噼里啪啦声,一时不妨,已经有人走到了她身边,猝然将她打横抱起。

    看清是萧晔之后,昭宁本能地就去亲他的唇角,熟稔地去撬开他的唇齿。

    萧晔非但没有被讨好到,反而像被踩了尾巴似的,还拨开她的下一步动作,咬牙切齿地叫她:“昭宁。”

    昭宁更困惑了,她浆糊做的脑子无法理解他的举动,被推开的时候,还无意识地舔着自己的嘴巴。

    怎么了?他不喜欢吗?

    她的适应能力很强,总能找到适合自己的生存方式,在密室里,在快要疯掉的萧晔身下,她也琢磨出了让自己能过得稍微舒坦些的办法。

    多亲亲他,多主动一点,否则吃亏难捱的还是她自己。

    “真奇怪。”昭宁搂着他的脖子,轻声细气地感慨。

    萧晔身形一僵。

    是,他真奇怪。

    分明是他看不惯初将她捉回来时,那副抵死不从的样子,用对待最凶狠犯人的方法惩罚她,才教会了她温驯地窝在他怀里讨好他。

    可是现在,他却又不满意了。

    从心底攀升的匮乏让萧晔不安。

    他确确实实正拥有着她,却又好像从未拥有过她。

    “回屋再说。”萧晔掂了掂轻飘飘的昭宁,话的尾音消逝在风中。

    屋内的地龙升得热火朝天,和外面的冰寒有着天壤之别。

    “怎么不睡?”萧晔放下她,非常自然地去给她斟热茶。

    昭宁垂着眼眸,反应了一会儿才答道:“不想睡。”

    萧晔一噎,她确实驯顺太多了,哪怕明显没有精力,也不会像以前一样梗着脖子不回答他的问题。

    只不过扔回来的答案和沉默也没什么区别。

    温热的茶水被送到了昭宁手边,她浅啜几口就放下了。

    萧晔似乎在等她主动说点什么,可是一直没等到她开口。

    如果昭宁想,她是能猜到萧晔在想什么的。

    很幼稚,很刻意,无非是想让她提及有关皇后的话题。

    但是昭宁懒得很,懒得猜懒得去想。

    碰了个软钉子的萧晔没再多言,垂眼,看见她裙摆下冻得发青的脚腕。

    “怎么不着足衣?”

    他伸手,想要为她去暖,却不小心触碰到了脚镣上的铃铛。

    铃响清脆,得闻此声,昭宁的瞳孔却像被针刺了一般猛地一缩。

    她立时间就挣开了萧晔,捂着耳朵把自己团起。

    萧晔知道她为什么会这样。

    在行宫的那一个月终究还是给她留下了阴影。

    新奇的、会被用在她身上的小玩意挂着铃铛,金笼的四角也悬着铃铛,激烈的动作顺着栏杆在它们之间传递,时常会共振一整夜。

    到后来,昭宁只要听到这危险的讯号就会发抖。

    萧晔的指掌逗留在她止不住颤抖的脚踝,似乎在思考一个严峻的问题。

    昭宁在等这个问题的答案。

    紧接着,他长指发力,硬生生拽断了金镣上缀着的铃铛。

    叮咚一声,像是径直抛出了窗外。

    只能到这一步吗?昭宁有些失望。

    她埋首在自己的臂弯里,萧晔看不见她的表情,只有一下没一下的安抚着她的背脊。

    看不见昭宁的脸总归是不心安,萧晔双手捧在她的耳畔后,一点一点,从她的发际开始往下吻。

    落在额头,落在眉稍,落在鼻尖,落在嘴唇。

    循着他温柔的吻,昭宁渐渐仰起头去回应。

    可惜的是,他们都只擅长把彼此吻得血迹斑斑,像这样生涩的吻,没多久就进行不下去了。

    萧晔松开昭宁的唇,望着她仿佛蒙了一层薄雾的眼睛,忽然问她:“昭宁,你想要什么?”

    他明明富有四海,可是却感到前所未有的窘迫。

    觉得自己两手空空,什么也给不了她。

    昭宁小猫似的说着刻板的好听话,“我只要皇兄你。”

    萧晔轻声叹息,没了再问下去的欲望。

    “很晚了,歇下吧。”

    烛火熄灭后,两人在温热的被衾中相拥而卧。

    萧晔从背后搂住昭宁,他的额头抵在她的颈窝,似乎只有感受到血脉的跳动,才确信她还活着。

    他的手抚过她脆弱的脖颈,既而往下,合握住了她交叠的手。

    “昭宁,你想要什么?”

    同样的问题,这一回,她没有回答。

    萧晔的话音还在从她背后传来,琐碎得很,一点不像个杀伐果断的帝王。

    他很平静地叙述着与她有关的事情。

    “一报还一报,让你伏低做小的人,我打碎了他们的膝盖,把他们钉死在荒山上,被野狗啃噬掉以前,他们的尸身只能永远跪着。”

    “编排侮辱过你的,我拔了他们的舌头,要他们自己咽下去,还有聘请山匪,想要你命的……”

    萧晔一顿,继续道:“我把她丢到了山匪窝里,让她自食苦果。”

    已经是很渺远的事情了,萧晔忽然间再提到这些,昭宁甚至一时都想不起来他所说的这些人具体是谁。

    她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她精力不济,连敷衍的兴趣都提不起来。

    只觉得,他这人有点好笑。

    就像抓了老鼠放到主人床头的耀武扬威的猫。

    况且,这算什么,硬的不行来软的吗?

    要她身体上屈服还不够,还要将她灵魂也心甘情愿地对他心悦诚服吗?

    掌控她的感情比掌控她的躯体更让昭宁无法容忍。

    这世上她不能掌控的事情太多了,唯独她自己的感情,她要绝对的主动权。

    如果有人想要像牵线木偶那样操纵她的感情,让她沉沦在爱或恨中不能自拔,她宁可死掉。

    听着昭宁急促的呼吸声,萧晔就知道她还没睡。

    尽管她没有回应,但他仍旧兀自往下说。

    “在你走后,我去衍芳居问过柔妃,你名义上的母亲。她将你的身世尽数告诉了我。”

    这么久以来,昭宁第一次在他嘴里听见她走后发生的事情。

    她轻抬眼睫,正巧撞入萧晔的眼中。

    他轻柔地抚摸着她的发顶,语意是前所未有的温和,带着试探的意味。

    “你找到了你的生父,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失而复得……我却剥夺了你的一切,将你重新带回我的身边。”

    他的声音放得极缓,“昭宁,你一定更恨我了。”

    恨不恨的不知道,但是昭宁本就乱糟糟的脑子变得更困惑了。

    萧晔根本不是一个会后悔的人,更不可能还她自由。

    那为什么要对她说这些?

    “自从知道朕属意你为后,朝野上下物议如沸,都道你是南戎女子,不可为中原正统的皇后……”

    “不过无妨,待到打下南戎,将它化作我启朝江山的一部分,到时候,还有什么血脉阻碍可言呢?”

    只可惜,昭宁现在就是块木头。

    萧晔想到什么说什么,絮絮念了许久,也没有得到她的回应。

    到底不甘心媚眼抛给瞎子看,他深吸一口气,扳过她的脸来问她:“昭宁,这就是你逼疯我的新手段吗?”

    昭宁的眸中流露出一丝极明显的歉疚,她在他的怀中挪蹭着转过身,面对面去搂他的腰。

    “我有在听。”她小声说。

    仅是如此吗?没有一点多余的情绪?

    萧晔阖眸。

    他曾无数次地提醒过自己,他的爱也好恨也好,这个没心肝的小骗子都不配。

    可是一切想法,都在重新见到她的那个夜里变了味。

    他想过很多折磨她的办法,到最后都没舍得用在她身上。反倒是她惊惧的表情,成为了他的梦魇。

    在行宫的那一个月,不如说是他给自己留的台阶。

    过去了,就当他已经把债讨清了,只要她愿意好好爱他,不再有异心,她所有的欺骗与利用,都可以一笔勾销。

    只是……

    萧晔抬眸,在他怔忪的这片刻间,昭宁已然悄悄把他仰面推翻了。

    受制于脚镣,她只能不太标准地跽坐在他的小腹上,被轻纵过度的身子难免虚弱,要靠一双小臂撑在他的胸膛才能坐住。

    不知是不是地龙升得太旺了,萧晔的额上微妙地沁出些薄汗来。

    他直觉这是她的一场阴谋,沉声喝止她:“昭宁。”

    “皇兄,”她也温声唤他:“你算无遗策,可说了那么久,怎么就忘了说一个人的下场?”

    不必对上她清可见底的目光,萧晔就知道她说的是谁。

    昭宁什么也没再说,只是忽然俯身,一口咬住了他的喉结。

    第45章

    看起来没精打采的昭宁突然爆发出这样大的一股蛮力, 一时竟把萧晔都打了个措手不及。

    她死死摁住了他的肩膀,眼睛也恶狠狠的,就像是饿了不知多久的鬣狗, 迫不及待地要吞舐他的血肉。

    她俯身,用尖牙去磨他的喉结。

    这玩意可以说是男人的第二个命门, 素了两日的萧晔哪受得了这种刺激,当即扣住了昭宁的肩头,很是用了点力气才把她拉扯开。

    她仍坐在他身上,眼底是清浅的笑意,仿佛方才那凶狠的眼神才是错觉。

    萧晔的眉心一突一突地跳。

    他下意识想质问昭宁要做什么,想到她方才那句话, 到底还是收敛了语气。

    他道:“别坐腿上。”

    昭宁挪了挪腿, 便听得他无奈地又道:“我是说, 你腿上伤还没好,别压着你自己。”

    闻言, 昭宁唇边笑意更深,带着表演的意味。

    她真情实感地困惑着:“皇兄,说要打断我腿的是你,眼下假惺惺地疼惜起我来的也是你。昭宁不明白。”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话却越说越孟浪,“还是说……你只允许我在床上受伤?”

    见昭宁如此, 萧晔的心口像是堵了一团越烧越烈的火。

    心内撕扯叫嚣着的两种情绪都不是作伪。

    想要补上昔年欠她的身为兄长的保护, 更想将她生生世世都囚锁在身旁,要她只许对他说这些放浪形骸的话。

    被她啃出了红印子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了一圈。

    好在昭宁压根没有等萧晔回应的意思。

    她仍坐在他的身上,眼睫轻垂, 趁他不注意, 忽然捉了他的右手起来。

    她死死钳住他的手腕, 用指腹去摸索上面的疤痕。

    “这道疤,没留下多少时日呢,”昭宁似笑非笑,像是要逼他承认点什么东西,“皇兄,在我走后,你都对自己做了什么?”

    她猜不到那支在掌中生生折断的凤钗,但她直觉这道疤与她有关。

    “是最近对你太好了吗?”萧晔忽然挑眉问她:“让你胆量见长?”

    昭宁笑了一声,“戳破你的自欺欺人,要什么胆量?”

    自欺欺人?

    萧晔的表情霎那间冷到了冰点,他翻身而覆,呼吸间便又将昭宁抵在了床角。

    昭宁等的就是这个。

    气息交汇间,她扬起下颌,猝然伸手紧拽住了萧晔的领口,非但不退,反倒还加快了他向她逼近的速度。

    “连我在南戎的事情都不敢查,”她质问萧晔:“怎么不算自欺欺人呢?”

    “皇兄,你不会是怕查到我和那拓跋译真的有什么吧?”

    只要萧晔想,他有的是让她口吐真言的方法,可昭宁却从来没有听到他真的问过她离开的原因,更不曾问她在南戎的经历。

    方才,他关于她生父那南辕北辙的猜测,更是为她的想法再添上了一层笃定的闭环。

    只要他想查,不至于现在还兜在鼓里。

    说明……是他不敢问,也不敢查。

    闻言,萧晔摸着自己微弯的唇角,笑意莫明。

    他望进昭宁的眼睛,静静道:“说下去。”

    昭宁就像以恶念为食的貘兽,越是捕捉到萧晔瞳底渐渐扭曲的颜色,笑得越真切。

    她仿佛也被从头到脚劈做了两半。

    一半在苦痛的欢海中起伏沉沦,想要自由,想要从这片苦海中超脱;另一半却漂浮在空中,在为她与他的缠绵尽情叫好。

    她松开了抓着萧晔衣领的手,去与他撑在她腿侧的手背交叠。

    她似乎很执着自己的手覆在他手背上这个动作。

    昭宁轻声问他:“皇兄,你到底是何时对我起得那见不得人的心思?”

    萧晔并不会如此轻易地叫她占了上风,他的眼底早已恢复了素来的波澜不惊:“你想得到什么答案?”

    他轻而易举地单手反制她两只手腕,又将它们一齐抵过她的头顶,借此动作恢复一点对她的掌控。

    危险的气息盘旋在她耳畔,昭宁却不以为意。

    她只是有点兴奋地往火上再浇了一把油:“当然是想要你承认早就离不开我,承认想要我想得快要疯掉啊。”

    萧晔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一样,笑意漫过眼底、漫过眉梢,让春帐内都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他舔了舔后槽牙,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奇怪,“是啊……”

    萧晔倾身往前,高挺的鼻梁几乎都要戳中昭宁的鼻尖。

    昭宁垂眸,看着他的眼帘轻颤,看着他的薄唇翕张。

    “我承认了,那又如何?”

    他的眼睛离她的眼睛不过寸余,阴鸷的底色就这么毫不避讳的,在黑暗中暴露无遗。

    萧晔不紧不慢地揉捏着她的手腕,温热的鼻息打在她的脸上:“昭宁,逼我承认这些,是又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

    他偏过头,去吻她轻俏的唇角,话音缱绻:“说吧。”

    萧晔很期待。

    他想,说吧,说吧,快些告诉他诸如她恨他、若他爱她就该如何如何之类的话语。

    昭宁在他步步紧逼的视线中抬起头。

    她依然平静。

    平静到出现过的所有战栗与害怕都像是一场局促的游戏。

    平静到萧晔刻意的游刃有余显得有些好笑。

    被他松松束住的手腕早已挣开,昭宁纤秀的指尖顺着他的下颌轻佻地下滑,滑进他的衣襟。

    虚情假意的笑都遮不住昭宁唇边戏谑的神色,她什么也没说,指尖轻轻一点,两人顺势倒下。

    黑暗中把握不好分寸,差点一齐滚落床沿的时候,萧晔腰腹微动,伸手把昭宁揽了回来。

    她反应极快,迅速捕捉到了这一瞬间,立马直起身,把自己的膝盖挤到了他的两膝之间,强硬地压制住了他。

    恍然间,萧晔明白昭宁为什么要和他比着劲发疯了。

    他们都想主导对方的感情,哪怕两败俱伤、伤痕累累。

    可他露怯了。

    她察觉了他隐藏在强硬手段下的所有情绪。

    现在,她要顺着他的失控、他的弱点,把那丝丝缕缕的线编织成绳索,她要开始向从前那样,居高临下地欣赏他为她牵动的情绪了。

    昭宁伏在他耳畔,轻言慢语。

    “皇兄生得这般俊俏,昭宁……当然也是消受得起的。”

    第46章

    昭宁的话音微弱, 夹杂在两人的呼吸中,影影绰绰,像是笼了层纱帘, 难听真切。

    心跳声、雨声、连同金镣碰撞的清脆响动,在稠重的夜色中逐渐混淆。

    绣着缠枝莲的寝衣此时已是襟口散乱, 露出半截莹润白腻的肩,墨黑的长发被昭宁随意绾在了一侧,与夜色一道,衬得这点白愈发惊心动魄。

    萧晔很少从这样的视角去端详昭宁。

    或者说,很少这样被她如此打量。

    她的视线有如实质,一点一点、贪婪地漫过他的轮廓。

    昭宁不愿意错过他眼底一丝一毫情绪的变化, 故而紧盯着他眼中她的倒影。

    她轻轻开口, “再逞凶斗狠又有什么用呢?你越是如此, 越显心虚。”

    “越是心虚,越是说明……”昭宁拉起萧晔疤痕未愈的右手, 贴向自己的心口,“你还有想要的东西,没有得到。”

    她算不上多聪明,但总能轻而易举地洞穿人心中的那一点恶。

    尤其是他的。

    萧晔任她动作, 眉目间冷冽依旧,喑哑的声线却暴露了一切, “我想要什么?”

    他的掌心粗砺, 有一手养尊处优的人养不出的厚茧,与她娇嫩的、稍微用力就会泛红青紫的皮肤起了鲜明的对比。

    昭宁用柔嫩的指腹一点一点抚摸着他的手茧,她垂眸, 轻声道:“你想要我真正臣服于你, 是吗?”

    萧晔没有回答, 昭宁却笑开了。

    她笑得眼泪都快要掉下来。

    那滴泪自眼尾滑落的瞬间,昭宁高昂的眉眼陡然变冷:“你可真是犯贱。”

    她睥睨着神情莫名的萧晔,冷声斥道:“你当我是什么?是一个用来征服的猎物,还是榻上好用的物件,得闲可以逗来的猫?”

    到底不是彼此肚子里的蛔虫,昭宁并不能完全猜中萧晔的想法。

    不过她的话,终于还是激怒了萧晔。

    萧晔神色一贯平静,哪怕在榻上也很少表露出异样的情绪给她,可这回不同,纵然知道昭宁字字句句都奔着戳他心去的,他还是忍无可忍,翻身而覆,重新将昭宁抵在了身下。

    “若当你是死物,早该把你这会咬人的嘴给堵上。”

    “消受?我倒要看看,你到底消不消受得起——”

    说罢,他便践行自己的话,重重堵住了昭宁的唇。

    昭宁是前所未有的清醒,她猛地推搡开萧晔,却并不是在拒绝,而是反勾住他的脖颈,用尽浑身解数去加深这个吻,察觉到他的呼吸变重,便毫不留情地收回了温润的唇舌。

    她神情冷漠,仿佛根本不曾在这样的纠缠里动过情,“先前你在行宫密室里点的,是什么香。”

    “教你发现了?”萧晔不以为意,依旧低头去寻她的唇,“不过是些助兴的东西,想教你少吃些苦头罢了。”

    恨意浸透了昭宁的眼眸,她说:“你在害怕,你害怕没有这些手段,根本无法掌控我。”

    回到京城之后,昭宁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同之处。

    不再那么容易被他所掌的情玉,还有她逐渐清明的意识。

    昭宁很快就从模糊的记忆里回想起了一些事情。

    想起了他在笼外一丝不苟地打着香篆,又想起了那颗在笼中扑簌簌滚动的香球。

    她的话越来越毒,哪怕被萧晔钳住了胳膊也没有停的意思:“皇兄,你知道自己像什么吗?像楼里的小倌,使尽浑身解数想要留住他的恩客。”

    “说够了吗?”萧晔抬眸,一直盘桓在他脸上的那股若有似无的笑意终于消隐。

    他一字一顿道:“没关系,纵如你所说又如何,无论如何,终归是我得到了你。”

    “你会如此与我针锋相对,而不再像个木头一样,哪怕是恨我,我应该开心才对。”

    昭宁就像感受不到被他强行制住的痛一般,她语笑盈盈地反驳:“你说错了,是我得到了你才是。”

    “对我而言,你是男人里最有吸引力的。与你春风一度,本就是我愿意的事情。”

    “是你……在服侍我。”

    事情在昭宁的嘴下发展成了这个鬼样子,似乎与他的初衷越离越远,萧晔眉心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眼神却又难以自抑地被枕褥间绽放的姝色所吸引住了。

    她本就动人,只消刻意展露一丁点,就足以勾得长了眼睛的人神魂颠倒。

    昭宁没给萧晔反应过来的机会。

    像预谋了千次万次一般,她娴熟地捕捉到他失神的瞬间,故技重施,就像一个真正执起法杖的神女,要他奉上灵魂奉上一切,才肯从指缝中漏下一点甜头,将甘霖撒向人间。

    她纤长的十指没入他不再整齐的发丝,顺着急促的呼吸,感受他颞额旁青筋的跳动。

    意志力再差一点,便真的要被她逼疯了,萧晔头皮发麻,紧攥住不盈一握的小腰,然而她的意识不曾被慾望所掌,像一只滑不溜丢的泥鳅,轻巧地躲开他没有章法的攻势。

    夜还有很长,人的忍耐力却是有限度的,亟待纾解,那一点被两人争来夺去的权力,终于还是让清醒的人占了上风。

    昭宁喘着粗气,意兴阑珊地点着萧晔额角的汗珠,眼里眉梢是前所未有的快慰。

    她轻声道:“皇兄,你也不过如此。”

    帐闱中蛰伏的夜尚未结束,殿外,淅淅沥沥的雨水却已经停了。

    雨水终了,统治这片天地的变成了细碎的雪花。微弱的晨光从天际拉开一条小缝,顺着重叠的远山,绵延在凄冷的冬日清晨。

    昭宁恹恹地倚在床尾,似乎在这场小胜中耗费了所有的精力。

    见状,萧晔差点便又要出言嘲讽,然而他终究学乖了,开始在她面前收敛起情绪,以防被她拿捏收集起来,做反制住他的利刃。

    他没出声,只静静地将昭宁横抱起,带她去净房擦洗。

    两人诡异的相处一直绵延到了月末。

    床榻之下,他们像是聋了哑了,甚少交谈,昭宁也不撩火,萧晔的安排她照单全收,可入了夜,他们就像是兽群中要角逐头名的一雌一雄,从不肯放过彼此,卯着劲要去牵紧对方脖子上的镣铐。

    萧晔一度觉得,就这么纠缠下去,未尝不算一个好的结局。

    左右他和她之间本就是一本算不清楚的烂账。

    直到腊月来临。

    纷纷扬扬的大雪接连下了多日,骤冷的天色下,底子不好的昭宁卧病不起,终于失去了和萧晔继续较量的心力。

    她头痛得很,小丫鬟们不知去听信了哪里的传言,裁了宽布带子给她裹头。

    昭宁很抗拒,觉得像是坐月子,然而她许久不发作怪脾气,小丫鬟都不怕她了,苦口婆心地劝得她脑子更疼了,遂屈服。

    屋外,萧晔脱去披着的裹了寒气的大氅,在外间烤了一会儿火才再进来。

    刚跨过门槛,他便见昭宁裹着头,靠坐在床边,身前足足围了几床厚毛子,手上还揣着手炉。

    看见萧晔走进来的瞬间,面色苍白的昭宁便直起了腰。

    她唇边有些干裂,“是来取笑我的吗?”

    萧晔并不意外昭宁的态度。

    她越是脆弱的时候态度越强硬,这是一种动物受伤后原始的本能,越是伤痛越要打起震慑天敌的姿态。

    天敌……萧晔低眸,失笑。

    隐隐感到有哪里不对劲,但他没深想,只是道:“只是来告诉你,过不了几日,南戎的使团便要来了。”

    萧晔走后,启朝并未急着全数撤兵,直到南戎厘清了和谈的条件,才渐渐撤走。

    此番南戎再度来使,已经是和去岁万全不同的意味了。

    昭宁长睫轻垂,眼神空洞,“哦。”

    看起来一点也不挂心。

    萧晔没想到她会是这个反应,酝酿的话都说不出口,只得道:“你若想见谁,可以提前说与朕听。”

    他话音一顿,“不过,得朕在场。”

    昭宁没有想见的人,想做的事倒是有,只是萧晔不会放她出去,说了也是自讨无趣。

    萧晔想了想,继续道:“你若是想要谁的脑袋,也可。”

    他会如此说,想来是知道了什么,然而昭宁依旧漠然:“我没有陛下这种砍人脑袋的怪癖。”

    当然,昭宁并不是突然就心胸开阔起来,不记怪那日要献祭她性命的拓跋复。

    她只是觉得,世上有太多事情比死更痛苦。拓跋复在被迫献出爱人求和的痛苦中熬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抓住了一丝渺茫的希望,事到临头却被她给跑掉了,希望破灭,恐怕比死更难受吧。

    “就当朕有,”萧晔眼色一黯,“伤害朕的人,是会付出代价的。”

    昭宁兴致缺缺,连这句“朕的人”都没力气反唇相讥。

    ——她做猫做狗做路边的石头子儿,也不想做谁的人。

    见她阖眸,确实是累了的样子,萧晔也没强求,摸了摸她茸茸的发顶,“好好养病,到时带你一起接见使团。”

    他起身,去了屏风相隔的里间处理他的政务去了。

    昭宁的利嘴也没出声,两人安静平和到像一对普通的夫妻。

    是月中旬,南戎使团抵京,然而这回,他们可没了萧晔亲自城外相迎的待遇,而是由鸿胪寺的官员引路。

    皇宫禁内的城墙上,支起了挡风的篷,萧晔身着衮服,单手握住一旁昭宁的手,低声道:“他们来了。”

    昭宁的睫毛像是凝了霜,她呼出一口白气,上前两步,趴在城墙边,顺着手指的方向往下看。

    城下,使团中排头那个五彩斑斓的小姑娘正巧抬了头,撞见昭宁投来的眼神,她兴高采烈地小跳了两步,朝她招手。

    仿佛一团火,噼里啪啦地撞进昭宁的眼瞳里。

    看得人着实眼热。

    昭宁手撑在青墙砖上,正要转身避开这点刺痛,忽而冷风袭来,身子虚弱的她脚下做软,绵绵地就要往后栽去。

    第47章

    直到醒来的前一瞬, 昭宁才意识到自己是做了一场梦。

    在梦中,她短暂回到了野蛮生长的过去。

    在静心斋读书的那两年始终是她最深恶痛绝的记忆,哪怕在梦里出现, 那也绝对是一场噩梦。

    做噩梦的感觉比活着经历这些还要难受,昭宁烦了, 梦里的她也依旧很有脾气。

    身体的本能驱使她从这片深海中挣扎起身,她猝然睁眼,把坐在她跟前的萧晔骇了一跳。

    昭宁的意识逐渐回笼,她抬眸,便见神情古怪的萧晔一把松开了握着她的手。

    像抛开一只烫手山芋。

    萧晔身上还是那件衮服,他站起身, 两边眉毛锁得死死的, 几乎都要扣到一起去了, 表情不甚乐观。

    他似乎很想开口骂人,瞥了一眼卧在软枕上一脸茫然的昭宁, 将将忍住。

    不过,萧晔的话音沉沉,还是带着明显的愠怒之意:“这些天与朕针锋相对,等的就是这个机会吗?”

    昭宁一头雾水, 好容易在模糊的记忆里,分辨出来一点自己险些摔下城墙时, 眼前这位目眦欲裂, 朝她扑过来的片段。

    她好像明白发生了什么。

    时机太过凑巧,若让她以局外人的视角来看,估计也以为这是一场跳城楼的大戏。

    昭宁觉得自己还是有必要解释一番, 她垂眸, 把玩着因为奇怪睡姿被她自己压得有些发麻的手指, 道:“我没打算寻死,恰巧喝了冷风,眼前一晕,脚下发软,才差点掉下去。”

    只是她假话说得太多,如今说起真话来总差点意思,萧晔显然是没信。

    “大可换个蹩脚的理由。”他冷冷道。

    昭宁在梦里就烦他这人,醒了还要和他周旋,简直是加倍痛苦。

    都说蹩脚了还换个屁?

    昭宁起了躁,懒得搭理他,在软和的被子里翻了半圈,侧身朝里,只把后脑勺留给他。

    萧晔把她的动作当成了心虚。

    毕竟昭宁向来是无理也要闹三分,很少有这么消停的时候。

    身后安静异常,昭宁也没太在意,直到又传来一阵窸窣的响动,几根冰凉的手指从被子外伸进来,碰到了她的脚背。

    大起大落的情绪如潮水褪去,平常到像粉饰太平的日子过了一阵,两人的情绪都平和了不少。

    昭宁不觉得萧晔看她这个病歪歪的模样,还能精虫上脑,是以虽然被冰得一激灵,也懒得回头去看他。

    直到感受到他的手在她的足踝处摸索,似乎是在寻那段金镣,昭宁才终于忍无可忍,蹬他一脚,撑着自己坐起身来。

    她冷声道:“陛下又发的什么疯?”

    萧晔索性把被子掀开了,盯着着她纤弱得可堪摧折的足踝,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朕现在就将它解开,别再寻死觅活了。”

    这应当是昭宁期待的事情才对,可听了萧晔的话,她非但没有一点开心的意思,反倒从鼻腔中发出一声冷哼。

    “没人骗你,我才干不出跳城楼寻死的事情,”似乎是为了增加可信度,昭宁继续补充:“死相那么难看。”

    她看着萧晔,话里满是嘲讽:“怕我死了,开始想施舍这点可怜的自由了?我的命不是这么不值得的筹码。”

    在行宫她有过绝食对抗的经历,是以萧晔并不相信,指腹仍逗留在她的踝间,“你不是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情。”

    昭宁听得懂他的意有所指,她眉目倦然,道:“当时唬弄你的小把戏罢了,只不过想让你别一直碰我。你信不信,你要真的不给吃喝,没几天我就跪下来求你。”

    轻贱自己也是昭宁的生存策略,把自己贬作最不值钱的野花野草,安慰自己不需要太多,才好在最恶劣的环境里也能活下去。

    萧晔皱起眉,道:“别这么说自己。”

    昭宁的眼神微微有些空洞,仿佛城墙上猎猎而过的风还在眼前,她喃喃道:“我不会死的,再难过我也不会死的。”

    这一瞬间,她却仿佛丢失了所有的语言。

    想要自由,想要解下这段耻辱的镣铐,可若这一切要藉由性命来换,又变得那么不是滋味。

    她不得不为此难过。

    昭宁蜷起腿,扯过被角将自己紧紧裹住。

    萧晔同样陷入了进退维谷的境地。

    就刚刚,她面朝着他往后栽倒,裙摆就在风中翻卷……

    刹那间,他的心便被迸裂的情绪炸了个皮开肉绽。

    城墙上的风静止在那一刹那,他可以清楚地听见他自胸腔发出的喊声。

    他是真的以为,是她刻意选择这样一种惨烈的方式,要在他面前结束自己的生命。

    但是细细想来,昭宁没有骗他的必要。发生在她身上的经历,哪怕择出一桩一件来,都足以让人失去活下去的力气,但凡她的意志弱一点,就早就死在不知哪年的宫墙内了。

    没必要等到今天。

    萧晔抬手,悬停在举她不过寸余的空中。

    是他为她缚上了这段金链,可到头来为此为难的,反倒是他。

    昭宁却很快就从怔愣中回过了神来,她弯唇轻笑,恢复了心平气和的语调:“我方才梦到你了。”

    萧晔意外于她的突然转过话题,他话音一顿,生硬地回答:“梦到我什么?”

    昭宁语气轻快,丝毫听不出来方才的低落:“梦到你倒霉的那两年。”

    萧晔不懂她为何这么欢欣,就算是幸灾乐祸也不至于此。

    毕竟,他倒霉的那两年,她日子当然更是不好过。

    人人都知道是太子的意思,要这个便宜妹妹来进学,一朝他失势,趋炎附势者奚落昭宁果然是个扫把星,沾了就晦气。

    彼时萧晔自己也称不上是个有多成熟的人,也不过是个十来啷当岁,还没真正经历过大风大浪的少年。

    若他真是君子风范,这点起落当然不足以动摇他的心性,可他从文识到脾性,都是田皇后按着她所期待的贤德太子的模样,划了条条框框让他照着长的,并非真的本性有多么纯良。

    一朝起伏,小小的伪君子当然没心思顾及自己一念之差下造成的后果。

    昭宁被堵截在角落的那一日,萧晔看到了也听到了,没有出言帮上小可怜一把的原因,大概是那时的他也觉得,她不配叫那一句“皇兄”吧。

    回忆忽然锋利起来,萧晔没有再想下去,只是淡淡对昭宁道:“方才,有磕伤手吗?”

    昭宁便道:“其实你不必在意,我左手的伤根本没留下什么病根。”

    “什么雨天雪天会痛,都没有,”昭宁坦然承认:“先前那两回,恨不得拿左胳膊在你面前晃,都是故意在你跟前演戏,勾你去想这些过去的事情罢了。”

    “我是故意要你愧疚的。”

    说来很奇怪,她说假话的时候,萧晔虽然心里也有提防,可最后都信了个七七八八,可现在她开始说真话了,他却再也不会轻易相信了。

    萧晔重重叹了口气。

    昭宁其实是个左撇子,这点和寻常人的不同之处,当然也被当作了合情合理奚落她的把柄。

    在静心斋被欺凌的日子不好过,可她偏偏是太子提了、皇帝亲口允了来的,所以她身边的宫人,就算是抬也不敢不把她抬去。

    找皇帝自然是不可能的,昭宁那时尝试过去找萧晔,可后来,她在阴暗腐败的墙根下,发现了她送他的那只青色络子。

    被风雨泡得发白,和宫墙下灰败的野草几乎要融为一体,脆得拾都拾不起来了。

    最后一点尊严支持着昭宁没再去求任何人。

    她自己硬生生砸断了自己写字翻书的左臂。

    即便如此,昭宁也还是再去了几天书斋,最后是吴弦冷下脸同昭宁的宫人道:“连笔都不能提,强塞进来也有碍观瞻、影响教习,带她回去治伤。若贵人怪罪,尽算我头上。”

    或许真的是她说的这个理由,又或许是她看出了昭宁的挣扎,总之,从那日起,昭宁总算摆脱了这段经历。

    在宫中,无人照拂的日子当然还是难过,只不过昭宁已经长大了许多,静心斋里读的那几页书也终于让她多长了些脑子。

    若有人再苛待她,她就去柔妃的宫门口去截她去闹,柔妃虽不在乎昭宁,但她并不想她时时刻刻出现在宫中诸人的视野里,让她去提醒旁人,自己还有这么个拖油瓶。

    日子也就这么浑过下去了。

    昭宁自己从不避讳这些过往,就像她并不希望自己失忆一样,她很珍视自己拥有的一切好与不好。可是萧晔俨然是另一种态度。

    真奇怪啊,从前有多么不在乎,现在就有多在乎。

    萧晔也不得不承认,昭宁其实很聪明,比所有人眼中的她都要聪明。

    他也确实在那一点愈演愈烈的愧疚情绪中,做出了很多她诱使他做的决定。

    譬如将她从景和帝手中救下,譬如一次次为她放低底线。

    她可能唯一没有料到的,就是他的情绪会发酵到会强留她这种地步。

    隔着锦被,萧晔将手轻轻放在她的小腿上。

    他静静道:“算我求你,让我为你解开它,可以吗?”

    第48章

    昭宁有些讶异。

    求之一字, 从萧晔的口里说出来,实在是让人大跌眼镜。

    她昏睡过去的这一会儿里,他心里究竟都想了些什么?

    他会为她的死志而惊骇吗?如果她真的死了, 他会为她掉两滴眼泪吗?

    问题的答案当然不可究。

    真是可恶啊……想到自己错过了一场好戏,昭宁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往下弯了一弯。

    她忽然真的想死一死, 好欣赏一番萧晔有趣的反应。

    她一向恶劣,拿这种事情当轻率的乐子玩,敢想也并非不敢做。

    萧晔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细微的表情,但他什么也没说,凉风里浸过的手仍旧覆在她的小腿上,不动声色地等她的下文。

    “如果昭宁没有记错的话, ”她终于开口, 语气怎么听都有些想笑, “陛下说过的,你从不后悔。”

    萧晔淡淡道:“逝者不可追, 朕没有收回这句话的打算。”

    昭宁更好奇了,原本恹恹的眼瞳中折射出狡黠的光,“你不后悔曾经对我做下过的这些事情,那现在又是在做什么呢?”

    她顿了顿, 才继续道:“陛下,我读不懂你。”

    萧晔神色依旧寻常, 看不出什么波澜, “恰如朕,也一直读不懂你,更不知你想要什么。”

    两人陷入了诡异的沉寂, 为打破僵局, 萧晔又问:“不唤皇兄了?”

    昭宁轻笑一声, 道:“前面这么叫你都是情趣,勾引你罢了,真当是什么兄妹情深的戏码了?”

    她到底还是喜怒无常的脾性,分明前一刻还在好好的说话,可下一瞬,她忽然翻脸,劈手打掉了萧晔的手掌。

    她垂下眼睫,幽深的眸底是清冽冽的光,“你在可怜我。”

    可怜她不由自主,身世沉浮,所以决定要漏出一点光,一点少得可怜的自由。

    萧晔话音平静,和他指尖的触感一样冰凉:“你确实值得可怜。”

    “那陛下求一个可怜人不要再作践自己,又是为了什么?”

    萧晔不太想和昭宁谈论这个话题,昭宁其实并不会作践自己,她只是手中可以紧握的东西太少,只好拿自己做筹码,无论是美貌还是其他。

    真正作践她的,是像他这样的人。

    自真正独掌大权以来,相较从前,萧晔身上的气质发生了极大的改变。这个改变指的不是某个自称、抑或是某身足够华贵富丽的礼服,他只消闲坐在某处,便足以散发出生人莫近的气场。

    譬如现在。

    萧晔静静坐在一旁,转换话题说了其他的闲话。

    “若时间倒转,朕重新将你从南戎带回,盛怒之下,也做不出第二种决定。”

    “陛下是天子,赏也是罚罚也是赏,”昭宁勾唇笑笑,只是浅淡的唇色实在是让这个笑显得不太真心,“说起来,还要感谢陛下留昭宁一条小命呢。”

    萧晔没接她话茬,继续道:“前事难咎,只有前悔,没有后悔。”

    隔着柔软的衾被,他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昭宁的腿,她没有再动作,也没有蹬他、带起金属碰撞的声响。

    萧晔理所当然地把她的表现当成了不拒绝。

    他掀开被角,捉了她的脚腕出来。

    她身子一向虚,瘦到有些不健康,脚背上的皮肤泛着青白,纵横的筋脉微凸,与他拿得起斧钺刀剑的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昭宁安静地垂下浓密的眼睫。

    她不刻意张牙舞爪的时候,勉强算得上是娴静。

    她听得出来,他说的前事不单指这一两个月,而是要放得更远些。

    昭宁不懂他在想什么,她却在想,凭什么?

    萧晔甚少得见昭宁这样不同寻常的态度,哪怕在睡梦中,她也常常是龇牙咧嘴预备着咬人的,是以多看了她两眼。

    昭宁抬眸,看他从袖中摸出一枚小小的、却足以牵绊住她步伐的钥匙,抿着唇笑了。

    她说:“陛下所求,不会是想让我既往不咎,安安心心地继续当一尊瓶花吧。”

    “啪嗒”一声,困扰昭宁多时的金镣被利落干脆地解开了。

    萧晔为她脱下了束缚,继而道:“天家富贵,孤家寡人,总要有些人事提醒朕还活着,还没有变成泥胎木偶。”

    昭宁冷笑一声,“多谢陛下看得起。昭宁这一回要死不死的,还真派上用场了,用性命要挟你这一招,我会学会的。”

    萧晔的声音温煦,是深思熟虑的意味,“若要记恨,也是可以的,只要不再想着离开,过往种种,你想要报复的,也尽可以朝哥哥来。”

    昭宁像是被他陡然转换的矫揉造作的自称恶心到了,夸张地干呕一声。

    萧晔只当她不信,他抬眼,露出眼底深邃的神色,淡然自若道:“既欠你一条胳膊,那任你打断好不好?”

    很难想象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昭宁却没作声,像是在思考某种可能性。

    良久,她才道:“如果我说,我想要的,正是你不想给的呢?”

    萧晔默然半晌,最后却也只能道:“好好歇息。晚些料理完使团的事情,再来看你。”

    ——

    不过一年,转眼再来中原却已经是沧海桑田,人事两非。

    拓跋译叹了口气,看着死缠烂打硬要跟着一起来的盖茵,无奈道:“此番危险,茵茵,你现在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他顺利继位,成了南戎新的王上,盖茵也顺理成章地做了他的王妃。

    正是柔情蜜意的时候,至少盖茵这一头是这样的,礼成才不久,她不舍得分别太久,软磨硬泡让拓跋译将她捎上了。

    盖茵看起来心大得很:“阿译,你担心太多了,启朝不是已经撤兵了吗?况且何处不危险,难道我单独留在南戎王廷,被一群虎视眈眈的人紧盯就不危险了?”

    正是局势尚未完全安稳,拓跋译才终于同意了小妻子的要求,把她带入了使团。

    到这个时候,他也只能祈祷启朝其他面的劲敌们努努力,最好让启朝三五年都倒不过手来顾南戎这边。

    上一年前来时,拓跋译尚还野心勃勃,等待着某日自己成功夺位,励精图治、韬光养晦,假以时日攻入中原。

    然而这一遭的事变却让他看到中原帝位上那个男人的可怕。

    有这样的蛰伏和布局,绝非一日之功。

    ——拓跋译亲自刑讯了几个兄弟的手下,在他们的背后,操纵的势力,隐隐约约竟都有中原的影子。

    他觊觎中原宝地,也只是想着他日顺利登位后再徐徐图谋,而萧氏的这位新帝,想来却是在还未可知自己能否继位之时,就已经开始在南戎这块土地上下手了。

    否则,他绝无可能登基不久,就能有这样的掌控力。

    卧榻之侧都被人透成了个筛子,拓跋译怎能不胆寒?

    “易地而处……眼下我们倒是待宰的羔羊了。”拓跋译苦笑道。

    盖茵天真烂漫,却也知道如今处境艰难,她把手轻轻覆在夫君的手背上,温声安慰道:“虽然他们撤军撤得犹豫,可到底是撤了,不是吗?若他们想直接夷平南戎,就不会留有余地了。”

    正因如此,拓跋译才心怀忐忑。

    这一回,不说将他们拆吃入腹,咬他们一块肉下来也是轻而易举的,可启朝居然就这样轻轻放过,就像巡视自己领地的头狮,没察看到异样就走了。

    盖茵心思简单,又道:“说不定是这中原的皇帝把拓跋嫣带回去了,心情好了呢?”

    拓跋译当然不会把原因归结到一个女人身上,他重重一叹,没再解释什么,只是揉了揉盖茵的发顶。

    索性就算这是一场鸿门宴,启朝也没有立即发难的意思,他们一行人、连带着朝贡的贺仪一起,顺顺利利入了京,就要进皇宫了。

    盖茵站在拓跋译身后,她百无聊赖,以打量宫墙青砖上渐近的苔痕为乐。

    忽而风过,她抬起头,正好瞧见墙头巍峨仪仗中,缓缓走出来一个人影。

    拓跋嫣!

    盖茵眼前一亮,小跳几步朝上面挥着手,和她打招呼。

    不知是上头风太大还是华丽的衣装太过隆重,她的表情有些僵硬,却还是在看到盖茵的一瞬间,露出了星星点点的笑意。

    见状,盖茵莫名有些难过,仿佛有一股奇异的悲伤,穿过呼呼的风声,映射到了她的眼瞳里。

    盖茵眨眨眼,便见墙头的她转过身去,不再往下望,可紧接着,阔大的袖摆忽然漫过了青砖,消瘦秾丽的身影往后一仰,似是一朵沉重的云,哗啦啦就要往下坠。

    几乎是同一时间,城墙上传来了一声凄切的叫喊。

    “昭宁——”

    盖茵愣住了,直到被拓跋译夹在胳膊底下,强硬地按照流程继续往下走了一会儿之后,她才终于反应过来。

    哦,原来,这是她在中原的名字吗?

    拓跋译无暇顾及盖茵细微的情绪,中原皇宫的变故只会让他愈发担心起对南戎的影响,而盖茵待得无聊,尝试着出了几趟安排给她们的宫室。

    她只是一个一眼可见的浅薄小女子,如今各处宫苑大多空置,无甚可冲撞,不往前三殿那边去,没人拦她。

    终于,盖茵见着了被围困在花团锦簇中的拓跋嫣。

    或许,在这里,她应该被叫做昭宁才对。

    盖茵微张了张唇,想说点什么,可看到她,心口就像堵了块湿棉絮,什么也说不出口了。

    她一点也不开心。

    ——

    那日的绵里藏针、针锋相对过后,萧晔不知哪根筋想通了理顺了,不再只把昭宁拘在紫宸殿中。

    他会同她一起去殿外散心,看檐下未消先解冻的雪,去吹梅林间沾着清香的冷风。

    又过了一阵,他不在的时候,只要还有人守在昭宁身边,他知道她去了哪处宫殿花园,便也舍得让她走走了。

    按理说,困在宫中的日子她已经过了十几年,比起来,根本不差这一日两日,昭宁应该感到松快些才是。

    但她没有。

    有形的脚镣已经卸下,颈项间那段同源的金链却还在提醒着她,他根本没有放松,甚至还愈发收紧了束在她脖子上的这段锁链。

    窒息的感觉有如山洪席卷,顷刻间便将昭宁高高抛起,却又突然抛下。

    情绪的大起大落有损情志,换言之,无论是发脾气还是什么,情绪总还是需要心力来支撑的。

    可太多的时候,昭宁已经感受不到自己的情绪了。

    这样不好。她想。

    仿若被洪水浸没的寒冷中,她亟需一团火来温暖自己。

    ——

    萧晔的野心,绝不是将南戎打服这么简单。

    中原地大物博、幅员辽阔,而他……无论是出自私欲还是旁的其他,他都想要将那片山林之外、沼瘴之中的土地,真真正正地收入囊中。

    并非纳贡、并非属国,而是要它成为国土的一部分,行省安营。

    事不密则废,在十拿十稳之前,萧晔从未将这些言语吐露给谁。

    而另一边,南戎的新王拓跋译被萧晔三日一大谈两日一小谈整得头皮发麻,偏生他此番是委曲求和来的,战败方哪有矜持可言?是以只能知无不言。

    他也不知萧晔的势力到底渗透到了什么程度,并不敢贸然隐瞒什么。

    直到行程逼近尾声,这位中原的新帝,终于含沙射影地说出了他的目的。

    萧晔不紧不慢道:“神权天赋,终不长久,为神衹制辖的日子,或许不如另一种选择好过。”

    他抛出了一个诱饵。

    打南戎容易,而要真正征服这片古旧的地方,洗刷掉这里所谓神衹的印迹,却不是那么容易了。

    所以,这个诱饵对拓跋译来说也极有诱惑力。

    没有谁会喜欢自己的脑袋上悬着一把名为神意的剑,与他分权。

    但是……

    萧晔微笑,没有给拓跋译太多思考反应的时间,总归他会知道,这不是一个有太多余地的选项。

    萧晔只道:“三日,回程前,相信你会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

    就在此时,忽有内侍急匆匆地跑来,两条腿都快跑拧结了。

    内侍不通传就闯入殿内,实在是有失体统的行为。

    拓跋译眉心一跳。

    紧接着,他便见身侧心机深沉的中原新帝,面色倏尔冰寒到底,两指捏碎了掌中玉戒。

    只因这小内侍说:“陛下……昭宁殿下她,她不见了——”

    ——四不像的称谓,可如今昭宁身份尴尬,底下人就只好约定俗成一般这样尴尬地叫她。

    萧晔理应发作,恨她的不识好歹,恨她的心硬如铁。

    可是旷野上的的荒草早就被烈火烧尽了,再有怒火,也无法在这片枯焦的土地上烧起来了。

    几息后,已然冷静的萧晔微微阖眸,道:“再等一等。”

    小内侍愕然,“陛下……”

    萧晔深吸一口气,道:“再等一等。

    第49章

    上一回, 昭宁出逃,她选定了天高皇帝远的地方,选定了萧晔无暇分心他顾的时候, 加之有人襄助,天时地利人和三样占了个全, 却还是落得个被逮回来的下场。

    普天之下莫非皇土。这一次,她身在禁内,势单力薄。宫闱重檐深锁,一眼望不到尽头,出了宫门有城门,出了城门有岗哨, 没有人觉得她有机会再逃出去。

    小内侍瑟瑟地抬起头来, 偷觑萧晔的脸色, 打着颤问:“陛下,现……现下……李总管已经派人去寻了。他让奴来问陛下, 可还有什么吩咐,可要调动禁卫军。”

    萧晔没有发话,只放眼望去万里长空。

    那里会是倦鸟的归宿吗?

    小内侍跪得膝盖都发紧了,终于等到他开口。

    萧晔道:“让李胜荃把人手调回来。朕……亲自去。”

    小内侍忙不迭起身, 一骨碌跑去通传这道口谕。

    萧晔的面色堪称平静,他甚至有心情与拓跋译闲话两句:“倒叫王上看了笑话, 朕先走一步了。”

    听到了咯吱的脆响, 拓跋译狐疑地张望一眼,反应过来那或许是萧晔捏紧指掌传来的声音后,他蓦地收回了目光, 疾步跟上萧晔, 边追边道:“皇帝陛下——当时我……”

    萧晔知道他要辩驳什么, 然他已无心思去听,只道:“朕不会迁怒。”

    他说的是不会迁怒,而非信与不信。

    萧晔从不觉得昭宁会与京城那些歪瓜裂枣有什么首尾,她眼界甚高,这些人连为她提裙摆都不够格。

    但拓跋译不同。

    尽管那夜昭宁在你来我往的玩笑话里与他说了交心的话,萧晔却依旧无法放下心中的猜疑。

    真的吗?拓跋译将信将疑,但萧晔大步流星,身后的侍从得了他的眼风,不敢再跟,拓跋译也只好按下心来,回了住所。

    然而他刚迈过门槛,就被迎面而来的好消息炸了个头晕脑胀。

    拓跋译震惊道:“什么?你说谁不见了?”

    侍从嗫嚅道:“王妃、王妃她从午后起就没了踪影,原以为她是去花园子里逛逛,但这许久也没回来,也没找见人。”

    几乎是一瞬间,拓跋译就把两件事情串联了起来。

    那日使团仪仗进宫,拓跋译当然也看见了城墙上的那个身影。

    然天地间自有命数交错,连他这个手握权柄的男人都不免为时局所掌控,何况一个身世飘零的女子。

    ——他曾经苦心孤诣要借着昭宁去讨好叔父,没曾想一朝启朝兵临城下,他的谋算成了空想,可是时移势易,动乱的局势下,身为世子的他反倒成了王位的不二之选。

    兜兜转转,世间的事情又有谁算得准、料得清?

    所以拓跋译看清昭宁如云的衣袂时,便止住了盖茵继续探寻的目光。

    他这王妃心思一向耿介单纯,说难听点,就是一根筋。

    终归是他们将人接来,又为了保全自身送了回去。

    她一定会愧疚,愧疚之下……

    拓跋译哪里敢继续深想,理清了头绪后,当即要去追。

    他们爱怎么爱恨纠缠就由他们去!总不能把她也折进去。

    ——

    京郊野山上,夜风猎猎鼓动,如同山洪呼啸。

    昭宁鼻尖都被冻得发红,可她却咧开发僵的唇角,扯开一个笑来。

    盖茵看得呆了一呆,喃喃道:“嫣姐姐,你长得真好看。”

    鬼使神差的,她伸出手,袖笼中探出两根玉似的指头,碰了碰昭宁鹿似的鼻尖。

    短暂的触碰后,盖茵很快回过神来,拉着昭宁往风小些的地方跑。

    林间枯木多,也无积雪,她掏出了随身的火折子,熟稔地燃起篝火。

    火光耀耀,好似太阳的一角,炽热地落入了林中。

    昭宁望着骤然升起的火焰,眼底橙红一片,腿肚子却都在打颤。

    盖茵拉住了她,不让她再瑟缩地往后退。

    “时间不多,”她狡黠地眨眨眼,道:“我们开始吧。”

    盖茵脱下了自己的红狐披风,露出紧裹窈窕的轻薄裙衫。乌黑浓重的烟气里,三色的旋裙疾旋,带起的涟漪灿若天虹,激烈的步伐如同祭祀的鼓点,声声踏起尘土飞扬。

    枯败的古井注入涓滴细流,连灰土都不够浸润,昭宁呆望着冷淡空气里的彩色涟漪,微妙的雀跃就像溅起的火星子,随风飘逸的瞬间就熄灭了。

    眼底空寂,连眼泪都落不出来,何止萧晔,连昭宁自己都不懂自己想要什么。

    大费周章,只为这一件事情,她应该开怀,却开怀不起来。

    一舞终了,衣衫轻薄,冷风里盖茵额角却已在冒汗。她踏着欢快的步子,拽昭宁一起走入这片暖意融融的火光。

    “好热。”她呼出一口白气,手心熨得昭宁的手也开始发汗。

    终日不见天日,昭宁的步伐比从前更笨拙,她像是不知道该怎么拥有自己、掌控自己。

    盖茵从来没有碰到过这么笨的学生。

    她有些急,却叫昭宁别着急。

    暖意从手心一路烧至空寂的心底,昭宁问她:“有什么意义吗?”

    反被她诘问,盖茵也没恼,她笑得很可爱,“不需要什么意义呀。”

    “我想要做这件事情,我想要教你再跳完这支舞,还需要哪路神衹允准吗?”

    “所以……”盖茵松开了昭宁的手,用比之前熟练许多的中原话道:“试一试吧——”

    风把她话的尾音刮得飘渺不定,连原本烧得正旺的火焰都被吹乱了。

    盖茵忙去维护这团烧得不易的火苗。

    她举着烧火棍,匆匆转身,却在撞见树影后那个身影的瞬间,如坠冰窟。

    宴席之上,她当然是见过中原的皇帝的。

    他不知来了多久,却一直没有从晦暗的阴影中走出来,直到此刻,感受到这个异族小姑娘惊恐的眼神,也依旧没有抬步的意思。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抬起食指,比在唇侧,示意她噤声。

    尽管做好了面对的准备,可本能的畏惧还是让盖茵瞪圆了眼睛,连惊呼都惊呼不出来。她顺着他的目光,复又看向了昭宁。

    昭宁目光纯粹,眼中连那苟延残喘的火焰都不见了,似乎只记得和自己的脚步较量。裙摆摇曳翻飞,没人牵引她的动作,她连自己的脚都踩。

    像是一具渐渐生了灵智的木偶人,执拗地学习该如何掌控自己。

    她呼吸越来越急促,鼻尖依旧发红,但却并不是冻的,而是身体里热意升腾晕出的快感。

    风越来越大,飘摇的火焰越来越微弱,终于,在下一个旋身过后,它熄灭了。

    细碎的脚步声顿住,昭宁安静地转身,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火光骤然熄灭,山野间又回到了它本该有的死寂。

    昭宁踏着今日特地换上的小羊皮靴子,朝着那丛树影后走去。

    她的身形,掩耳盗铃般挡在了盖茵身前。

    昭宁将手腕并在一处,如此将一双手伸向了他,平静地道:“带我回去吧。”

    浓重的阴影后,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突兀响起,带起枯枝落叶被踩碎的声音。看到他们对峙的场景,脚步声微顿,继而便是一声破坏气氛的叱责:“茵茵,过来!”

    声音近在咫尺,萧晔却好像一点也听不见。

    沉静的视线顺着皓白的手腕一路往上,直抵昭宁的的眼眸。

    萧晔的一言不发,落在昭宁眼中,自然是动怒了。她抿抿唇,将手腕往他眼前再凑了凑。

    是束手就擒的意思。

    她复述:“带我回去吧。”

    萧晔没有扼住她的手腕,却将自己的右手伸给了她。

    昭宁努力理解了一会儿,顺从地牵住了他的袖角。

    山路难行,还好她还有央求一双小靴子的自由,为今夜做了一点准备。

    她悄悄回望,见拓跋译正点着盖茵的鼻子,滴哩咕噜地,似乎在训斥她。

    有他带走她,还是不够放心啊……

    昭宁垂着头,在冷风中艰难地保持清醒,隔着衣袖去抠他的手背。

    萧晔依旧无言,直到将昭宁横抱上马,裹入披风,也没再吭一声。

    在他的怀中,在马背上,她像一块冰,逐渐融化在他灼人的体温里。

    尽管有人帮忙,她依旧跑不太远,看守城门的卫兵得了上锋传令,在听到马蹄声前早早就开了城门。

    萧晔裹着她,从北大门长驱直入,小半个时辰就回了宫。

    这就是她能走出的极限了。

    昭宁的眼睫像是凝了雾,又像是起了霜,在夜色中忽闪忽闪,像极了星子。

    她倚在他的臂膀上微微偏头,有点惊讶于这不是回紫宸殿的路。

    倒像是去中和殿的。

    在哪里……也无所谓了。昭宁想。

    萧晔抱她进入殿中,才松了手将她放下。

    灯火通明中,昭宁脚下虚浮,却执着地朝才退后两步的萧晔走近了些。

    萧晔抓住了这双细秀柔白的手,制住了她试图解他衣扣的动作,问她:“为什么?”

    昭宁平静地回答:“大家都是好人,只有我不同。好人不应该因为我的任性而死,下地狱的有我一个就够了。”

    她不想他们被秋后算账。

    而且,她到底还是想活的,哪怕屈辱一点,下贱一点。

    被制住的手指仍在不安分地扭动,萧晔重重阖眸,又重重睁开。

    他强硬地拉起昭宁往前走。

    玉案之上,原本应该择良辰吉日“恭呈御览”的皇室玉牒,就这么草率地一字摊开。

    昭宁茫然,刚要回身,忽被人从身后紧紧抱住了。

    分明还是他的声音,可是语气语调却奇怪得不像他,也不知是从何处染了尘。

    他低声道:“启朝开国一百三十二年,一干人事,俱在此矣。”

    第50章

    昭宁没听懂, 萧晔也没急着解释。

    他将额头抵在她的后脑勺上,用臂弯把她收得更紧,紧到两人的呼吸都有些艰难, 紧到彼此的骨骼几乎都要碰撞出碎玉断金的声音。

    南戎使团纳贡来朝,流水般的宝物里, 只一件得了萧晔的注意。

    是一匹深紫的菱纱,不知是用的什么线什么织法,远远望去,就跟把天边暮云扯了段下来似的,极尽旖丽。

    宫里伺候的都是人精,不必萧晔吩咐什么, 李胜荃就揣摩懂了他的意思, 着针黹宫人日夜赶工, 给被藏于紫宸殿中的那位,按南戎时兴的样式, 制出了一袭裙衫。

    此时正穿在昭宁的身上。

    可惜她像一个华贵的衣服架子,眉眼间几乎没有人气。

    南戎女子的打扮,萧晔原只在昭宁认祖归宗的那场鸿门宴上见昭宁穿过。

    彼时的她是个什么模样?

    腰际轻盈,领口低垂, 所有人看她的目光都带着不加掩饰的采撷之意,昭宁却不以为意, 脉脉眼波向他招摇, 就跟带着小钩子似的,就这么堂而皇之地问他,她好不好看。

    现在呢?

    一瞬茫然过后, 瑟缩在他的怀抱里, 像某种受伤的小动物, 只会轻蹭着讨好他。

    萧晔高挺的鼻骨生硬地戳在她的颈窝里,深嗅着她身上浅淡的馨香,良久,才重重地喟叹一声。

    她曾是一柄拿在手上都怕伤及自身的利锥,可现在,这点锋芒已然消解。

    现下,她在悄悄抬眸觑他,眉眼间却是钝钝的。

    这点钝,比什么尖锐的寒芒还能够刺痛萧晔。

    他曾经想,只要她愿意与他针锋相对,哪怕是要把他咬得血迹斑斑,去争抢那点情爱里的主动权,他也是甘之如饴的。

    恨何尝不是另一种绵长的感情。

    他相信待到某年某日,他们终究还是可以在漫长的厮磨里找到彼此合适的方式,永远的纠缠下去。

    直到今日,萧晔才发觉自己错得有多么彻底。

    对他而言,这是一场随时可以抽身的游戏,对昭宁而言却是一场灭顶之灾。

    她能把握的事情却只有她自己,她的心力,在他窃喜的一次次交锋中疾速烧燃,很快只剩下眼前这一点灰烬。

    此时此刻,或许是害怕,或许是担心他发作牵累旁人,昭宁什么也没说,只是屈起手指,摩挲着他的手腕内侧。

    依旧带着讨好的意味。

    见他没有拒绝,昭宁眼睫低垂,只露出一点亮极了的黑眼珠,在他紧绷的臂膀里小心翼翼地挪动自己,试图转过身来。

    萧晔以为她有话要说,松开了些。

    昭宁面对着他,却没有抬头,只是固执地将手胡乱攀向他的领口。

    萧晔心如刀绞,他闭上眼,不想再看她这幅样子,凭本能攥住了昭宁的手腕。

    停顿的几息间,枯败的荒山间,她笨拙的舞步、蹩脚的动作,梦魇般再度浮现。

    萧晔终于还是睁开了眼。

    他凭什么不敢看呢?

    是他自己把她变成了这幅模样。

    他和那些被他手刃的人没有区别,甚至更轻贱于她。

    “终是我对你不住,昭宁。”

    蝶翅般纤密的长睫轻颤,昭宁似懂非懂地抬眸,似乎在讶异萧晔这唱的是哪出。

    她的目光并没有攻击性,却让萧晔心尖发紧,像是被利刃一寸寸剜过。

    见他哽住了,昭宁抬手圈住他的腰,伏在他胸口,抿着唇问:“我自荐枕席,会让你这么愧疚吗?”

    她的声音很轻:“有什么好愧疚的,我原本就是这种人。并不是谁改变了我。”

    用尽了浑身的力气,萧晔才堪堪控制住自己没有掐痛她的手腕,他尽量平复呼吸,不让言语中有任何可怜的意味旁逸斜出。

    ——昭宁此生最恨被人怜悯,尤其是……被他怜悯。

    他不谈往事,只论眼前,“萧氏玉牒之上,并无你的姓名,你……”

    昭宁抽回了被他捏在掌心的手腕,神情淡漠地等着他的下文。

    他说着她不在乎的闲话:“嫣是一个好字,无论后来如何,至少他们为你这个未出世的女儿取下这个字的时候,是真心的。”

    萧晔久久没有切入正题。

    他甚少有这样语无伦次、词不达意的时候。

    他顿了顿,索性直接拉起昭宁,走到殿前玉案的一端,执起她的手,去触碰这堆玉牒中、空置着未有篆刻的那一块。

    昭宁几不可察地蹙起了眉。

    皇后自然会被记上玉牒,她以为,萧晔不打算威逼,开始利诱,想用这种直白的方式,让她知晓她割舍掉自我会得到什么。

    只可惜,天下最高贵的女子落在这青玉间,也只剩某某氏这样一个空泛的符号。

    萧晔如果想要为她安排,最稳妥的方法,大抵就是为她安上某族某氏世家贵女的身份,抑或冒险些,日后他的一统大计完成,就让她以拓跋氏的名义入宫。

    昭宁怎么会被这样的事情所触动呢?

    被记撰的,是她,亦不是她。

    在启朝,尽管她在这块土地上度过了几乎所有的时光,旁人当她是异类孽种,她自己也不曾认可自己属于这里。

    在南戎,她同样无法融入,耳濡目染下,南戎才会走路的孩子就会跳的祭祀之舞,她跑快两步就会露怯。

    没名没姓,就像是一道恶毒的咒语,她固执地不在困顿中死去,又何尝不是畏惧连身后所托之处都找不到。

    可紧接着,萧晔的话便跟惊雷似的,炸开在她的耳边。

    “萧嫣,这个名字如何?”他微笑着问她:“想要做我的皇妹吗,昭宁?”

    “这世上,能约束一个皇帝的东西不多。你眼前就是一个机会。”

    也许萧晔并不认可自己接受的那些人仁治世的教养,但这些东西,早潜移默化的影响到了他。他或许虚伪、或许伪善,但绝不会成为一个不在乎声名的昏君。

    冠以萧姓,从此便是最大的束缚。玄宗觊觎儿媳,也要盖上一层遮羞布,迫她先为女冠再还俗,玉体横陈的小怜,也不曾与齐后主有什么血脉相系。

    与同姓之妹苟合,足以成牵绊他的最大束缚。

    昭宁一阵恍惚,久久不能回神,反应过来时,萧晔已然拥着她倾身向前,握着她的手,执起一旁的朱笔。

    她没给萧晔继续说下去的机会,猛地甩开了他制辖她的手,用尽全身气力,狠狠地将朱笔掷在了玉殿之上。

    清脆的响声落地。

    萧晔抬手,抬袖拭去飞溅到他侧脸的墨痕。

    昭宁定定地望着萧晔的心口,像是要用眼神把那里生生挖出个洞来。

    她挣脱他的动作激烈,话音却平淡异常,夹杂着些微的寒意。

    “是个好法子,”昭宁静静道:“可你不配做我的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