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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他正说着, 昭宁怀里的猫忽然挣扎了起来,从她的臂弯上一跃而下,蹿回了房里。

    昭宁快步两步去追猫, 没追上,徒留一手猫毛, 她有些尴尬地朝萧晔笑笑,把手往背后藏:“表兄,它有些怕生。”

    她顿了顿,一脸真诚,“我知道,我一定给你添了很多麻烦。你这么忙还抽空来看我, 我为什么会怪你呢?”

    情绪的酝酿只在一瞬间, 撞上她清可见底的眼瞳, 话吞下去就也就再说不出口了,他随口问道:“你怎知我事忙?”

    昭宁便道:“我同绣月她们闲话时, 她们都与我说啦,说你是要上前线带兵打仗的,却不放心我这个生病的妹妹,还带我一起过来。”

    当日萧晔不过是随口扯的慌, 倒难为底下这俩丫鬟了,费尽心思地去圆。

    萧晔静静听她漫无目的地东扯西扯, 看她兴高采烈地去满屋子逮猫, 又捏着猫的爪子来给他打招呼。

    “呀,咪咪乖,来见见哥哥呀……”

    萧晔此刻的心情究竟如何, 其实他自己也很难说。

    他只是在想, 这样很好。

    昭宁究竟是真的失忆, 还是假的失忆,他此时都不在乎了。

    如果是真的,那就最好,如果是假的……

    她既愿意,就当他配她演这一场开心的戏。左右他们的命运早就彼此纠缠成了一团乱麻,也不在乎继续纠缠下去。

    萧晔把手递到了咪咪跟前,任它蹭他的掌心,眼睛却始终看着昭宁。

    他似乎意有所指:“它很亲人。”

    昭宁莞尔,露出一点浅淡的酒窝,“当然呀,亲人的小猫才招人喜欢。”

    ——

    日子似流水般过去。

    只不过于昭宁而言,是静水流深、溪流渐渐,于萧晔而言,却是惊涛骇浪,瀑布飞川。

    战事吃紧,前线兵力有限,萧晔随军官们一起驻扎在边境的营帐里。

    而昭宁悠哉悠哉地抱着咪咪,享受它在怀里的温热感触。

    她问身边的丫头:“绣月,你说表兄什么时候才有空再来找我?”

    绣月心道,这个可不好编。

    她吞吞吐吐地开了口:“大概等他不忙的时候,就会来找你吧。”

    “你这话说了和没说有什么区别?”昭宁真诚发问。

    她自顾自想到了一个非常合适的办法,又道:“他没空找我,不如我去找他如何?”

    说完,也不等绣月反应,便转身扎进了小厨房,“总得带些什么,聊表心意。”

    绣月不懂太子殿下到底意欲何为,为什么心甘情愿地扮演这个好哥哥。

    不过这些事情也容不得她置喙,她和松香这次也不是被派来看管昭宁公主,而是来照顾她的。

    所以绣月想拦又不敢拦,只好跟在昭宁身后也进去了。

    这段时日,昭宁窝在院中养病,一碗一碗的汤药喝进去,人好了几分且不论,整日却是昏昏沉沉的,一日有半日都睡着,气色将养好了许多。

    余下的时候,她要么抱着猫玩儿,要么就是在灶前鼓捣东西。

    见昭宁的目光在食材上逡巡,绣月极有眼力见地提醒道:“殿下,不若炖一盅莲藕排骨汤。正巧菜肉都是今早外面的人送来的,都还新鲜。”

    炖汤端则一个时辰,长则两三个时辰。绣月不好直接拦昭宁,便想拖延一番,先去给萧晔那边通传一声先,看看太子殿下是什么意思。

    昭宁不懂绣月心里的打算,她热切地接受了她的建议,决心给萧晔炖排骨汤。

    暂且哄住了她,绣月长舒一口气,又叫了厨娘来,总不会让昭宁真的从剁骨头开始。

    她使了个眼色,差了院门口的小厮跑腿去了。

    等昭宁这边忙活完,绣月也没等到回复。

    晓色渐沉,黯淡的夕阳悄悄溜走,已然是一个天清气爽的黄昏。

    烟火气和排骨汤的香气弥漫在空中,昭宁兴冲冲地提着食篮就要出去。

    绣月已经没有理由拦她了。

    表妹要给忙于事务的表兄送一盏汤,合情合理,再拦就显得太刻意了。

    绣月无法,只得跟着昭宁一起上了马车。

    这里是北境最大的府城,战火还不至于蔓延到这里,不过紧张的气氛早已感染到了每街每巷,这辆过于闲适的马车还是很引人注目。

    昭宁浑然不觉,她紧紧抱着食盒,生怕它晃了洒了,不肯假手于人,她半个脑袋已经探出了车窗外,眼睛一转不转地看着途径的铺子和街口。

    如今的昭宁身上没什么攻击性,加之她又失忆了,大多数时候都是不设防的孩子气模样,所以绣月与她相处时,也难免松弛了许多。

    绣月笑说:“公主殿下,你看什么看得如此出神?”

    昭宁答得利落,“我想记住,自己生活在何处。”

    她的神情颇有些楚楚可怜,绣月没忍住,道:“殿下放心,我们只是这里的过客,不会长久地留在此地。”

    绣月身为萧晔手下的人,惯常仰望着他,当然笃信他登宝继位只是时机问题。

    昭宁敏锐地察觉了她话里的意味,扭回头瞧她,“为什么我们不会一直留在这里?”

    绣月编瞎话已经是驾轻就熟,她道:“殿下的表兄要挣军功,搏功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可以锦绣回京。”

    话音刚落,马车便停了下来,不远处就是军帐,这里是兵士换防整休的地方。

    按理说,以萧晔的身份,没有谁敢要求他驻在大营里,他能日日都来,便已经算是督战勤勉了。

    但是他对自己的要求一向很高,自率兵来北境救急之时,他便选择和军士们同吃同住,身体力行打消了他们原本对“京中养尊处优的贵人”的偏见。

    昭宁要见萧晔,就只能去军营。

    绣月走在她前头,以身形遮掩,拿出太子殿下的令牌,看守大门的卫兵自然没有为难,放她俩进去了。

    军营中的氛围与外头迥然不同,身处其中,昭宁的姿态和刚到新家的猫也没什么区别,她微收着背,手不自觉抓紧了食盒的提手。

    绣月安抚道:“殿下莫怕,都是两条腿儿的人。不过我们只能先到这里,要进到大帐里,要通传后得了允准才可以。”

    昭宁点点头,她摸了摸食盒的外壁,道:“希望可以快些,否则汤冷掉就不好喝了。”

    绣月心里还是有些忐忑的。昭宁从前时常抛头露面,认得她的人不少,她就怕军中也有人见过她,戳破了什么。

    好在,直到萧晔那边终于复信说可以,也没有发生绣月担心的这种情形。

    昭宁欢欢喜喜地提着沉甸甸的食盒,大步迈入帐中。

    帐内的人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表兄、表兄——我来给你送吃食了。”

    萧晔坐在帐中的主位上,原是在和三两谋士和其余几位在议事。

    梳着简单螺髻的少女闯了进来,她穿着身藕色的裙衫,颈项间围着一圈毛领,粉妆玉砌,像是一朵欢快的云。

    萧晔并不避讳让旁人见到她,更不顾虑撞破身份或是如何。

    他是太子,在这里,他说她是谁,她就是谁。

    萧晔面色不变,眉目淡然地看着这朵云朝他本来,献宝似的捧着食盒送到他眼前。

    他垂眸,低笑道:“自家小表妹,让各位见笑了。”

    谋士们忙道不敢。

    昭宁得势后,最爱在京中大路上纵马,见过她样貌的人不知凡几,保不齐这些人里就有知道她是谁的。

    然而无人会去顶太子殿下的话。

    坐席左边,一个身形颀长的男子蓦地站起身,愣愣地看着昭宁的背影。

    正是田尚书之子、田修远。

    昭宁跑得太快,他起初并没有把这道气质迥异的身影和记忆中的昭宁联系起来。

    可紧接着,他就看了她的侧脸,看她朝着萧晔自然而热络地开口说话。

    “这汤煨了一下午,姑且算回报表哥心意的万中一二了。”

    萧晔的眼瞳微妙地柔和了下来,他看着她,道:“多谢你了,叫他们带你下去歇一歇,不急着回去。”

    昭宁应下,裙摆逶迤,大大方方地从案几前走过。

    田修远的眼珠一路跟着她转动,他仍站着,忽而张了张嘴,道:“昭……”

    他还没说出口,昭宁便向他投去了疑惑的眼神。

    像是在疑惑这个人为什么会突然对着她说话。

    田修远话音一滞,吧嗒一下又坐了回去。

    萧晔没说话,只端着巴掌大的精致汤碗,拿着瓷勺,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

    昭宁走后,他对田修远道:“瞧田兄的模样,倒像是遇到了故人?”

    田修远道:“不……不是,只是我并不曾在族中见过这位……殿下,既然话已带到,那在下就不叨扰您和诸位大人的商谈,先走一步了。”

    萧晔脸上的笑意愈发深邃,他微微颔首,让田修远逃也似的出了中军帐。

    不多时,有亲卫凑到萧晔身边,同他低声说了什么。

    萧晔不紧不慢地搁下汤碗,理了理衣摆,撂下这一帐人出去了。

    算是开春了,但是北境苦寒之地,早春冷得和严冬有得一比。

    还没到军营中戒严的点,天就已经黑透了,月亮没出来,只有琐碎的星子悬在空中,堪堪能照清人影。

    “昭宁,你怎么会也在此处?京中传你突然失踪,是被人暗害,我……”

    “你怎么会在太子殿下的身边,还叫他表兄?”

    这段时日来,田修远也听说过一些绯色的传闻,是以竟越说越激动了,“可是他强迫你跟着他?你告诉我,我……”

    萧晔定住脚步,不动声色地站在军帐的阴影之下。

    偷听非君子之为,好在他从来也不是什么君子。

    第32章

    萧晔的视角只看得见田修远的半张脸, 瞧不见昭宁的表情。

    昭宁的背影安静,站在她面前的田修远得不到她的反应,愈发急了。

    他的脸上写满了忧色, “昭宁,你可是有什么不能说的苦衷吗?为什么看着我就像看着一个陌生人?”

    那道他熟悉却又不熟悉的女声终于响起, “你从前……认得我吗?”

    “昭宁……”她把这两个字噙在唇舌间反复琢磨,“是在叫我?”

    田修远的瞳孔忽然剧烈地震颤起来,他下意识想说什么,可是话还没窜到嘴边便被他自己咽了回去。

    他欲言又止,像是也想到了什么她身上不太美好的过往,似乎是也觉得昭宁丢失这些回忆并不算坏事, 没有当着她的面承认这句话。

    田修远虽是文人, 却不清瘦, 他此刻突然嗫嚅着说不出话的样子实在有些滑稽。

    昭宁的肩膀微妙地抖了起来,似乎是在笑, 她说:“难道我以前是欠你银子不成?怎地看到我就变成了如此作派。”

    田修远会有如此情态,其实也不足为奇。

    他身上有一种读书读傻了的轴劲,于学问一途合该大有造诣。

    然而田家风头已然太盛,子弟优秀算不得好事。

    景和帝的打压之意太过明显, 田尚书自然也只能顺水推舟回去打压儿子了。

    彼时恰巧昭宁公主风头正盛,田尚书苦心孤诣, 为儿子挑好了“为美色所迷”的荒废之路。

    左右男女之事上, 有什么错处,世人总是爱怪罪那个女子的,遑论昭宁的名声本就不好。

    田家的算盘打得啪啪响, 等着哪天太子继位得势, 到时候让好儿子“洗心革面”也不会影响什么, 最多不过添一些绯言蜚语罢了。

    但田修远却是个痴人,他觉得违背良心的事情,哪怕家里打他打断了几根棍子,他也是不会去做的。

    后来,是他在京城最繁华的街口去买一方墨,才从铺子出来,一打眼,便见一身红衣的昭宁打马而过,光华璀璨,眉梢上挂着自得的风采。

    田修远瞬间便被这样的场景打动了。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昭宁骄横外表下旺盛的生命力。

    说不上是一见钟情,其实更像是为这种纯粹的美丽而动容。

    站在她面前莫名其妙的男人还是没说话,昭宁有些摸不着头脑,她说:“你既不说,我可就走了。不过要是我当真欠你银子,你尽管找我表兄去要好啦。”

    表兄……田修远愣怔一瞬,旋即开口道:“他……你怎知他是你的表兄?”

    问完后,田修远才觉这话不妥。

    攀扯上关系,昭宁确确实实也是太子的妹妹。要问,他也该去问问太子殿下,为何愿意演什么表兄。

    昭宁疑惑地扫了他一眼,道:“他当然是呀,我是想不起来很多事情了,可是并不是把什么都给忘了,我对他有印象,我也记得他仿佛就是我的兄长。”

    闻言,田修远微微有些出神,而一直伫立在不远处的萧晔亦是微微一怔,旋即低笑道:“倒不知你还是有些小心思的。”

    若昭宁真的无知无觉,他反倒还有顾虑和怀疑,可听到她对他并非没有隐瞒,很奇怪的是,萧晔竟然愈发相信起她身上发生的一切了。

    萧晔毫不避讳地从阴影中走了出来,月亮微茫的光好像只照耀了他,清泠泠的光下,他轮廓分明的脸上,神情却异常柔和。

    昭宁一点也不在意他从哪来又听了多久,她高高兴兴地朝听了半天壁角的萧晔走了过去,道:“表兄。”

    萧晔“嗯”了一声,关怀得顺嘴又坦然:“风不冷吗,还不回去?”

    “冷的,当然冷的,”昭宁往他身边凑,“排骨汤好喝吗?喜欢的话,我明日也来送。”

    萧晔知她如今的日子确实没什么事好做,没有拒绝她的好意,道:“好,不过下回可以早些,夜里风凉。”

    昭宁几不可察地舒了一口气,就像是真切地为自己有用处而高兴。

    一旁的田修远见他们如此熟络,宛若一对真实的表兄妹,既觉怪异,也觉尴尬。

    他垂眼,朝萧晔拱了拱手,道:“在下叨扰,先告辞了。”

    对于不甚相干的人,萧晔没什么好耐心。

    他连看田修远一眼都觉得多余,冷然道:“有时候,好心只会办坏事。”

    田修远道:“多谢殿下教诲。”

    他长揖一礼,退下时,神色已是黯然。

    被他的眼神扫到,昭宁脖子一缩,往萧晔身后藏了藏。

    她拽着萧晔的袖子,表情有些瑟瑟,“好冷,可以送我回去吗?”

    她的举动近乎撒娇,可萧晔意外地并不排斥。

    如果不曾经历那些龌龊的人间事,她也该长成这样的一副心性。

    或许,这也算另一种形式上的弥补缺憾。

    萧晔低下头,隔着袖摆握住了她的手指,温声道:“好。那你要等我一会儿。”

    昭宁本能地想要抽手,可是很快便制住了自己,低垂眼眸,任他拉住了她。

    萧晔连她衣衫不整,不顾颜面向他求欢的样子都见过了,按理说,像这样纯挚的接触,本不该触动他的心弦。

    但他没有办法欺骗自己,他此刻的心情,确实非常微妙。

    就像羽毛拂过心尖,带起短促的涟漪。说不上这种感受是酥还是麻,他只是单纯地享受这种感受。

    朦胧的月色下,两人的影子被牵扯在了一处,似乎分也分不开,可是往上望,他们之间的牵系,却只有一节指节那么多。

    ——

    昭宁果真每日都勤勉地去送汤食。

    她话变多了,人也愈发热切起来,有时灶上东西不够,还会主动拉扯起绣月去集市上采买。

    绣月在照料昭宁的时候,诡异地生出了老母亲般的心态。

    她自己回过神后都觉得吃了一惊,想起她从前还真情实感地看不惯昭宁,便觉世事属实是无常。

    昭宁浑然不觉,她正蹲在地上,全神贯注地听着卖鹅的摊贩夸赞自家的大鹅有多肥美,漂亮的裙摆沾染了泥土,可她一点也不在意。

    眼看她就要被忽悠得把这一篓子鹅都买回去,绣月终于没忍住,拉起昭宁就走。

    昭宁很有劲头,几乎想把这边的街巷全都走遍。

    最后,还是绣月提醒她时辰不早,她才想起该回去给萧晔炖汤了。

    她日日都去中军帐找萧晔,如今,军中差不多都传遍了,太子殿下有个懵懂的“小表妹”,他对她很不一般。

    直到天气转暖,北狄的军队退出三十里外,战事缓和,这段时日里,昭宁送来的汤都没有断过。

    “如今启朝大捷,大抵就要班师回朝了吧……”

    军帐外,昭宁静静地走过,脚步声极轻,连灰尘都没有带起。

    其实每回她来,也不都和萧晔有什么接触,大多数他忙于军务的时候,昭宁只让亲卫把吃食送进去,只遥遥地看他一眼。

    今日也不例外,萧晔忙于撤军清检,还没来得及捕捉帐外匆匆而过的那一抹亮色,案头便又堆砌起了一堆亟待解决的事情。

    忙完后汤点也冷了,萧晔不免有些惋惜,这时,帐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是抚远大将军徐志辉来了。

    此人是徐彦乔的父亲,已经几次三番来暗示萧晔,想要投入他的麾下,却也需要诸如姻亲关系之类的东西作为纽带。

    比如,日后迎他徐家女入宫。

    理智上来说,这不该是让萧晔为之烦恼的事情。姻亲关系向来是结党结盟的利器,对于男人来说,盲婚哑嫁也吃亏不到哪里去,而萧晔如今,除却手中势力以外,也确实需要抚远将军这般鼎力的支持。

    像他们这种累世武将,轻易不会押宝,徐志辉也确实是在这两次的战争里认识到了萧晔此人确实值得押注,才会几次三番投来橄榄枝。

    像徐志辉这种人物,哪怕是皇帝也不会轻易招惹的,他不同于很多兵权只靠虎符的朝廷授予的将领,北境本就是徐家世代生长的地方,这里换了谁来都不好使。

    所以纵然萧晔有些没来由的烦躁,也得好好见一见他。

    果不其然,徐志辉甫一坐下,便又提起了那档子事。

    萧晔心下不耐,面上敷衍着,正巧亲卫通传,萧晔便顺水推舟让他进来回话。

    亲卫觑着萧晔的脸色,道:“殿下,绣月姑娘那边传了话说,您的表妹她忽然晕厥,像是前头的病症反复……”

    萧晔皱眉,道:“去延最好的大夫去院里,再为孤备马。”

    一旁的徐志辉听了,若有所思道:“殿下的表妹……是真表妹还是假表妹?”

    他顿了顿,继续道:“军中有传言,说殿下的表妹,名为表妹,实则却做的是外宅妇。”

    萧晔神情更冷了,他起身,不甚客气道:“徐将军治军严明,便是如此允准底下兵士妄议上官?”

    徐志辉神色一变,既而道:“流言罢了,敢说闲话的,自有军法处置。”

    昭宁如今就像是纸糊的鲜花,看起来花团锦簇,实际上沾了水吹了风就要倒,萧晔是知道她的情况的,是以他没了敷衍的心思,当即离开了军营,拍马赶回去。

    城中自有宵禁,边城的宵禁更加严格,然而无人敢阻太子殿下,空荡的街道上,一人一马带起极快的风急驰而过。

    院中,陈大夫早来了,另外还有两个被从梦中强行“请”来的良医。

    照他们所说,今日困扰昭宁的大抵还是之前的病因,血脉淤堵,连带周身气血运行不畅,一时不察就晕厥了。

    萧晔皱着眉问,话音里是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关切:“可磕到哪里了?”

    绣月战战兢兢地回答:“公主她磕伤了左手,已经请大夫看过了。”

    萧晔脱去在冷风中浸透了寒气的外袍,随手将它抛给下人,这才推门走进昭宁躺着的寝屋。

    床头小几上点着一盏桐油灯,丝丝缕缕的热气和黄澄澄的光一起冒出来,昭宁卧在枕褥间,眼睫紧闭,不够充足的光亮只能点亮她的半边身子,她的另一侧只能藏在暗地里。

    她眉头紧蹙,看起来很是痛苦。

    萧晔走进,刚挑亮了烛火,昭宁便蓦地睁开了眼。

    她的眼睛亮得吓人,让昏昏的光影在她眼中失去了色彩。

    她伸出没有受伤的右手,抓住了萧晔的小臂,声音喑哑,“你要走了吗?”

    萧晔没有否认。

    他确实要走了,不只是因为战局,更是因为他得到了京城的消息。

    他静候许久的那个机会……已经近在眼前。

    昭宁见他不答,失望的眼神宛若被天敌咬断了腿的小兽。

    她拉着萧晔的胳膊,要他离得更近些。

    昭宁脸色苍白,连往日丰盈的樱唇都失了血色,再想道她的处境如何,萧晔很难不心软。

    他以为她是失去了记忆,对于如今唯一能够依托的人要走而感到惶恐,是以,没有拒绝她的接触,任她拽着他靠近。

    看着萧晔在她眼前全然不设防的样子,混杂了快意与歉疚的神色在昭宁眼底一闪而过。

    可惜灯火不够通明,不足以点亮这些。

    昭宁定定地望向萧晔。

    电光火石间,她倾身向前,吻住了他的唇。

    第33章

    待萧晔反应过来时, 昭宁已经收回了这个堪称潦草的吻。

    少女温软唇瓣擦过的触感一闪即逝,萧晔甚至还没来得及分辨那一点柔软到底是什么意味,便见昭宁缩着肩膀, 往后退了些。

    可怜巴巴的,仿佛她才是被强吻的那个人:“你不要走, 不要丢下我,好不好?”

    萧晔时常觉得眼前的人变了,却又没变。

    比如昭宁身上这股倒打一耙的劲,分明还和之前如出一辙。

    萧晔有些无奈,然而他面上依旧平静,不曾将这点情绪流露给她, 只道:“那你这是做什么?给我尝些甜头, 好吊住我?”

    昭宁一脸“这是你说的我可没这个意思”的表情, 她目光闪烁,复又往萧晔身边挪了挪, 满目依眷,“我舍不得你,你不要走好不好?”

    萧晔尝试用她的视角去理解这件事情——丢失过往,惶惑不安, 身边只有他可以抓紧。

    她害怕他抛弃她,会主动如此, 并不奇怪。

    “如果我一定要走呢?”萧晔起了逗弄她的心思:“你会怎么办?”

    昭宁神情恹恹的, 她低垂眼眸,眼尾泛了红,忽然一下搂住了萧晔的胳膊。

    “那我也只能等你回来了。”她说。

    她的骨头仿佛都被整根抽走了, 整个人柔弱无依地偎在萧晔的身侧, 用脸去蹭他的肩膀。

    萧晔伸手, 扳过了她的脸,捏着她愈发尖瘦的下巴凑到光处,用指腹缓缓擦过那星星点点可疑的泪痕。

    萧晔问她:“哭什么?”

    昭宁也不知道。

    她几乎没有哭过,分明一切进展得比她预想中还要顺利,她为什么会流泪?

    她确实是病了,她也确实短暂地忘却过一切,以懵懂的心态望向每一个人。

    可惜她一向是摔摔打打过来的,这场病并不足以夺去她的理智。

    再清醒过来的时候,昭宁冷眼回想起猝然失去记忆的那些片段——

    同样是她,失去记忆无知无觉的她,比平日嚣张跋扈的她当然更讨人喜欢。

    就连萧晔待她也比之前温柔。

    别人不喜欢她,没关系。可昭宁想,她宁可在痛苦中沉沦,也不要丢掉这个讨厌的自己。

    否则还有谁会记得那个她呢?

    昭宁也知道,萧晔对她,是有几分喜欢的。

    然而这份喜欢于她而言太浅薄了,就像季节交换时剥落的蝉蜕,一触即碎,和世上其他男人对她的喜欢也无甚区别,大抵只待某一日,将她收入他的股掌中便会消失。

    或许等他真的得登大宝,他也不会吝啬从指缝中漏出一点权位给她,让她成为下一位被世人攻讦的异域妖妃。

    然后于某天,他腻了倦了抽身而出,让她像困兽一样,咬死别人,或者被别人咬死。

    昭宁只觉得没趣,难道她这一生,注定只能在旁人的手底下流转,永远困守在那天底下最富贵的囹圄吗?

    昭宁不甘心。

    或者说,她从来都没有甘心过。

    他们以为是他们在利用她,但其实,昭宁利用起他们也没有手软。

    没人在乎过她的死活,如何学得会在乎一只猫儿?昭宁只是刻意让三皇子觉得她有软肋在他手上,用她去对付起萧晔才会安心。

    自始至终,昭宁想要的一直都是接近萧晔。

    萧晔向来警惕,想要接触他,不如带着目的明晃晃地去。

    中秋宫宴的那杯酒,那本该下到旁人杯中的药……

    并非谁的算计,是昭宁自己留给了自己。

    她知道萧晔从前的关照,有在她身上看到了他自己影子的原因,所以她总是刻意,惹他想起过往种种、惹他愧疚,又把纤弱的脖颈留给他,让他发现她的脆弱和易折。

    因为她想借由萧晔的手,离开这个鬼地方。

    但是她并没有那么大的本事,可以控制自己的每一分情感和事态的发展,到如今,她的眼泪里,到底是什么意味,连昭宁自己也无从知晓。

    她只是足够清醒的知道,她等待的机会,和萧晔等待的机会,同样来了。

    他要走了,一定……是谋朝篡位的大事。

    他会有很长的时日,顾及不到她这里。

    昭宁压下眼底翻涌的情绪,重重地抱住了眼前的男人,把眼泪往他的颈后擦。

    她会愧疚吗?确实是有一些的。

    她伏在萧晔的肩头呢喃:“哥哥。”

    萧晔没有偏头去看她,任湿意浸透他的衣衫,才伸手去摸摸她的脸。

    “怎样你才会不担心,嗯?”

    昭宁没说话,似乎以她浅薄的见闻,还想不到什么东西能给她可靠的保障。

    萧晔低低笑了起来,比起她肌肤要粗砺许多的指节拂过她的耳廓,带起一阵战栗的涟漪。

    “我给你一张路引,可好?”萧晔不紧不慢地开口,“盖有太子印鉴,让你从这里到京城,一路畅通无阻的路引。”

    昭宁猛地从他手边抬起头,眼神却带着茫然:“太子……你为何会与太子有关系?”

    萧晔也不知听没听出来她这句话里的矫揉造作,总之,他没有给她太多反应的机会,继续道:“明日,我便会动身启程。也许今日是我们的最后一面。”

    他望着她,她瞳孔剧烈地震颤,不似作伪。

    萧晔笑着问她:“怎么了,现在怕了?”

    昭宁没有怕。

    她只是忽然被他那句“最后一面”勾动了心弦。

    如果一切如她所愿,她不会再回头。那么今夜,确是他们的最后一面了。

    如果一切败露,发觉自己被欺骗的萧晔,大概也只会想杀了她,而不会想再见她。

    总之……

    他们纠缠的命运,似乎真的就要到此结束了。

    昭宁的目光毫不客气地在萧晔脸上逡巡,用微微发颤的指尖和目光一起,描摹他的眼眉。

    她心中蓦地升起了一股火焰,什么也没说,只是固执地扑向了他。

    昭宁尚在病中,手脚作软,按理说并不会有匹敌成年男子的力气,可是萧晔却轻而易举地被她扑倒了。

    他脸上的笑意深不见底,掌根缓缓下滑,落在了昭宁的腰际。

    昭宁什么也没说,只单手撑在他身侧,不管不顾地吻了上去。

    她亲得一点章法也没有,就像还没学会踩奶就被带离了母亲身边的小猫,发泄似的去啃舐他的脸。

    气氛甚至称不上嗳昧。

    萧晔被她啃得想笑,终于忍无可忍,不轻不重地拍拍昭宁的后腰,躲开她的追吻,问她:“想好了?”

    昭宁重重点头,表情倔强而倨傲。

    得到了她的首肯,萧晔身上紧绷的那股劲忽然卸下,他搂着昭宁翻覆了半圈,形势倏尔倒转,改换成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呼吸急促的她了。

    萧晔并不急着动作,只拈了她一缕头发,轻轻缠绕在自己的指间。

    他的声音愈来愈低沉,抓着她的手贴向他的心口,“听听,你占了几分?”

    昭宁的脑子早被心底灼然的热意蒸腾成一片浆糊,天地在她眼前都模糊了,他的身影却依旧清晰。

    她的掌心下,就是他的心跳。

    越是能从情人般的耳语中听出虚情假意以外的意思,昭宁就越惶恐。

    她回应不起,索性闭上眼不回答,自暴自弃似的勾住了萧晔的脖子,深深回应着他铺天盖地的吻。

    他的攻势中才终于出现了些缠绵悱恻的意味,昭宁愈发昏沉起来,潜意识里却又想要和他较劲,不想连亲都亲不过他。

    萧晔当然感受到怀中人的变化,他乐得其中,单手托着昭宁的后颈,几乎要将她提起来亲。

    床帏里飘逸出不成调的闷哼,他们剥落了俗世间所有无意义的束缚与羁绊,只凭借着本能拥抱取暖。

    气氛浓稠得化都化不开,可进行起来却比萧晔想象中要艰难,他的手停留在昭宁莹润的肩头,低声道:“你果然是生出来克我的。”

    分明处处撩火,却一点也不丰沛,半分力不肯出,只和他在唇舌上较劲。

    又有什么办法呢?萧晔低叹一声,认了命,开始伺候这个小祖宗。

    自他选择在她的攀扯下步步沦陷后,他们就合该只有这一种结局。

    他清醒地看着自己沉沦。

    他要把痛苦和欢愉都分给眼前的她。

    萧晔的瞳孔里,与情玉截然不同的神色清晰可辨。

    昏黄的烛火在这个时候都成了恼人的东西,晃得昭宁眼前一闪一闪,她恼了,信手将桐油灯推倒在地。

    火苗快速地跃动了几下,旋即便灭得彻底。

    不算宽敞的寝屋霎时就被湿漉漉的黑暗吞没。

    眼前暗了下去,昭宁才终于睁眼。

    她轻抚萧晔的后颈,示意他凑得更近些。

    这种时候,萧晔没有拒绝她的理由,他从善如流,把人身上最脆弱的颈项露给了昭宁。

    昭宁看不清他,抬手,在他颈侧血脉流动的地方反复摩挲。

    她的犬齿磨过这里。

    昭宁要他和她一样,记得这一份痛。

    ——

    翌日晨。

    萧晔启行。

    晨光熹微,云层堆叠,把光晕洇染得极为好看。

    夜晚过去了,人前的昭宁和萧晔又披上了虚情假意的皮。

    昭宁殷切地去送他,而萧晔同样用真挚的言语,在临别前关怀自己的小表妹。

    若世事总是如此,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望着马上逐渐远去的背影,昭宁想,再见了,皇兄。

    第34章

    萧晔从不会把话说满, 尽管他对于那个位置势在必得,但是也没准走了背字,真就把脖子上的东西撂在那儿了呢?

    那就真成和她的最后一面了。

    萧晔轻笑, 下意识抬手,轻抚过自己的颈侧。

    现在, 他的颈侧上应该还有昭宁留下的丰功伟绩。

    爱咬人,睚眦必报。他在她身上讨了什么便宜,她都要悉数占回来。

    她咬得极狠,就像是要把他身体的一部分留下似的,若上天真的赐她几颗犬牙,估计真能把他咬得血迹斑斑。

    想起昨夜, 萧晔心下是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柔和。

    仿佛一切都蒙上了轻纱般的暖雾, 激烈的回忆也变得模糊可爱了起来。萧晔浑然已经忘记了他与她之间恶劣的缠绵, 脑海中只剩下她黑曜石般的眼睛。

    品尝过权势的人往往容易走上两个极端,要么极端纵欲, 要么极端克制,萧晔便是后者。

    他对男女之情兴趣缺缺,肉身的契合于他也意义不大,让萧晔沦陷的, 自始至终都不是什么慾望。

    而是昭宁这个人。

    天光正好,分明要去赶赴一场恶斗, 萧晔的心情却丝毫不见沉重。

    烈日云影下, 渐渐缓和的和风吹拂,而他的心神愈发安定。

    无从选择自己的出身抑或其他,他生来就是要走上这条争权夺势、兄弟阋墙的路的。

    权势当然是个好东西, 然而现在, 她却更是吊着他往这条路上走的那点甜头。

    她的美好世人皆知、有目共睹, 就像当世罕见却又光华璀璨的明珠,合该为站在顶峰的那人所有。

    也只有攀上顶峰,才拥有保护这颗明珠的能力。

    至于世俗的眼光,嗳昧的偏见,在绝对的权力面前,无人敢于置喙。

    ——

    死亡和衰老总是一视同仁的出现在世上所有人的身上,无论是山村老朽,还是九五至尊。

    景和帝青年时受了太多的压制,再年长些时想励精图治,成为青史留名的好皇帝,可惜的是期年压抑之下,到老了,他愈发无法克制自己了。

    他无法控制地害怕自己变老,他害怕自己变得昏聩、权力从掌中流失,故而他饮鹿血、炼仙丹、在女子身上“采补”。

    只可惜,多厉害的仙人也没有办法拽起注定要西沉的日头,景和帝这艘大船,终究是有了沉没之相。

    不过,只要萧晔还是太子,他就是再名正言顺不过的继位者。

    可其他皇子就不一定了,若大局走到这个局面,他们便只有任人宰割的份。

    但如若景和帝留有遗诏,属意其他皇子的话……

    萧晔只想万无一失地摘取那个宝座,所以他一直在等待一个顺水推舟的机会。

    果然,在他离京的数月里,有人终于按捺不住,动手了。

    桓王萧明伙同六皇子萧显起兵造反,窜反皇宫禁卫统领,意图逼宫。

    同月,太子萧晔得到消息,率北境班师凯旋的十万大军疾驰而下,护卫京城。

    邪不压正,太子萧晔乃朝野内外人心所向、众望所归,他拨乱反正,亲自率部拿下数名叛军贼首。

    然而桓王萧明乃杀父弑兄之徒,见局势不敌,非但毫无悔过之心,反攻入皇宫之中,在禁内放火烧杀,景和帝受他挟制,气急之下一命呜呼。

    萧明甚至意图闯入坤宁宫中,以田皇后性命威胁太子,然太子早有预料,派人保护在坤宁宫,未令其得逞,还在萧明将要从密道逃出宫闱之前,一箭射穿了他的肩胛,将他连同党羽活捉,押入天牢。

    大局落定,太子萧晔临朝当日,痛心疾首地向朝臣揭发了萧明在江省豢养私兵多载的罪行,痛陈自己身为太子、身为兄长的失察失教之过,自责自己没能早些识破,才酿成大祸。

    然而又如何能怪罪他呢?众人心知肚明,朝臣纷纷宽慰太子萧晔,有道是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他能及时发觉,并救京师于水火之中,于江山社稷已是大功一件。

    何况太子殿下仁德,连萧明的生母贵妃畏罪自戕,他都替她圆了身后名,道是她主动为景和帝殉葬,他未料得手足有如此歹毒心肠,实属正常。

    三辞三请之后,萧晔终于在悲恸中顿首,收拾起心绪,决定命司天监择良辰吉日,继位登基。

    在此之前,萧晔拒绝了所有逾越礼制的行径,一心为景和帝守灵。

    他跪在蒲团上,静心为自己的父皇点了一支清香。

    一个小宦官低垂眉眼,走进来通传,“殿下,刘统领有事禀报。”

    萧晔信手掸落了香灰,淡淡道:“让他进来回话。”

    “是。”小太监应诺。

    刘承低着头走了进来,他悄悄抬眼,看着眼前白衣缟素的太子殿下。

    都说要想俏一身孝,其实对于男子来说也……

    反应过来自己心里在揶揄太子殿下,刘承猛一回神,恨不得在心里甩自己两个大嘴巴子。

    他垂手站在萧晔身后,道:“殿下,桓王府已经里里外外全都搜查清楚了,保证没有纰漏。”

    萧明敢造这个反,当然是有他自以为万全的准备才会如此。

    纵然他现在已经被押入天牢,也难保他手下的势力不会再度起事,所以萧晔,要刘承把有关萧明的里里外外,都查得清清楚楚。

    萧晔诚心诚意地朝景和帝的牌位敬了三炷香,方才起身。

    他眉目淡然,看不出大事已成之喜或躁,只道:“确信都查清楚了?”

    刘承忙道:“属下以项上人头作保,绝对没有遗漏的地方,接下来会把那一桩桩一件件,悉数拔干净。”

    萧晔“嗯”了一声,旋即便听得刘承支支吾吾地又开口了,“殿下,还有一件事,属下不知当讲不当讲……”

    他有点犹豫这件事该不该说。

    萧晔回头,睨了他一眼,“说。”

    刘承道:“查到萧明的姬妾时,属下怕里面有身份有异的女子,便去看了一眼。”

    “谁料……那萧明后院的女人,有好几个都与昭宁公主的长相有着几分相似……”

    是什么意思,不言自明。

    景和帝对昭宁的心思不言而喻,萧明不敢擅动,只能选择这种方式。

    恐怕就等着一朝成功谋反,将昭宁公主收入囊中。

    刘承悄悄觑着萧晔的脸色,见他依旧是那副八风不动的姿态,仿佛这件事情并不足以牵动他的情绪,刘承心道,或许是他想多了。

    可紧接着,他便听得了殿下毫无波澜的声音,“去,给孤剁了他的腿。”

    萧晔左手的虎口紧紧抵在右手的腕间,指节微微有些发白,“别让人死了,孤还有事情要问他。”

    刘承被唬了一跳,却不是因为萧晔要砍桓王的腿,而是因为他鲜少在怒气上做决定。

    他跟随萧晔多年,很少看到他这样微妙的动作,每回都是动大气的时候才会有。

    萧晔不耐地摆手,要刘承退下,似乎觉得让萧明的腿多长在他身上一会儿都是一种奢侈。

    刘承慌忙应是,踱步往后退到了门口,想起来还没问剁哪条。

    刚要回头再问,刘承便一拍脑门,跑了。

    还问个什么劲?当然是每一条了!

    ——

    当日晚间,萧晔被田皇后召去了坤宁宫。

    自从景和帝暴毙,太子胜券在握,田皇后将要晋升为宫中唯一的太后以后,她那药石罔效的痼疾一夜间不治而愈。

    沉寂多年的坤宁宫复又敞开了它的大门,带着喜上眉梢的意味。

    田皇后一向对萧晔这个独子要求严苛,是标准的严母,小时候萧晔见到她比见到谁都害怕。

    好在这些事情早就是老黄历了。田皇后闭门不出闭了个彻底,这几年间,连萧晔见她的次数都一只手数得过来。

    走在去坤宁宫的路上,萧晔一时也有些感慨。

    这些年的岁月到底还是在田皇后的脸上留下了痕迹,只不过比起她那都暴毙入了土的丈夫,她的状态无论如何都要好上太多。

    见萧晔来,田皇后的眉眼间流露出一丝笑意。

    不过,多年未见,纵有相连的血脉,此刻亦不免生疏,萧晔得体地在田皇后下首端坐,没有坐到她的手边。

    他话音温柔,丝毫不见杀伐果断的气质,“母后。”

    田皇后看着如今的萧晔,几乎要落下眼泪来,“好,这些年,母后也算没白熬。”

    母子二人温情脉脉地叙了一会儿旧,田皇后到底是想起了今天要做的正事。

    她亲手给萧晔倒了一盏杏仁茶,清了清嗓子,温声道:“国不可一日无君,宫中不可一日无后。晔儿,你可定夺好了皇后的人选。”

    很早以前,萧晔就不喜甜食了,特别是宫中秘制的甜茶。

    他不动神色地端起茶盏,微抿了一口便放下了,道:“百废待兴,后宫之事是最不紧要之事。儿臣自有定夺。”

    田皇后还欲说些什么,然而萧晔已然是一幅要走的架势。

    田皇后心下不免哀叹,终归是生疏了,如今她也不复从前那般强势,才开始修补感情,并不好多劝。

    于是她只道:“好,你守灵辛苦,可也要爱惜自身,早些回去休息吧。”

    萧晔应下,道:“儿臣明白。”

    出了坤宁宫后,萧晔让李胜荃去找女夫子吴弦来。

    她与昭宁有旧,是最合适的人选。

    尘埃落定,是时候派人接昭宁回京了,有的礼仪,也正好教一教她。

    前日珍宝司的人打好了皇后式样的头面,萧晔拿了其中一只凤钗走,此时正在他的袖中。

    他把玩着凤钗,不自觉地去想她戴上之后该是个什么模样。

    “殿下……”

    本该去叫人的李胜荃去而复返,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北境传来消息,昭宁公主……公主她……失踪了。”

    第35章

    “失踪……”

    萧晔低喃。

    冷冰冰的两个字在他的胸口翻滚了几圈, 刺得他浑身的血气上涌,直冲天灵盖。

    金钗“啪”地一声坠在地上,衬得周遭环境愈发生硬可怕。

    他神情冷峻, 俯视着李胜荃,“方才说的什么, 一五一十,如实道来。”

    突然袭来的强烈压迫感压得李胜荃头都不敢抬。

    他撩了把额上的冷汗,颤颤巍巍地直起了老腰,事无巨细地回禀。

    生怕遗漏了点什么触了霉头。

    “一早北境的人来报,京城动荡,北境也不太平, 有北狄的奸细趁殿下带兵回防, 在边城抢掠作乱。”

    “公主居住的小院, 我们虽派人守卫,也与当地知府通了气, 可是、可是动乱之下,北狄的奸细四处流窜,要被抓了就纵火意图逃脱,夜里小院受牵连走了水, 暗卫们赶忙去救火,但这火来得太凶猛……”

    “整条街上不止一处起了火, 点火的人已经被生擒。”

    “院子里的人都清点过了, 只有两个婢子被火撩到受了些伤……”

    萧晔敏锐地察觉到了李胜荃话音中隐而未现的部分,“发现了什么,才清点人数?”

    李胜荃这会冷汗都擦不过来了, 几息之间就洇透了他的整个肩背, “火势实在是太凶狠, 烧断了寝屋的横梁,整座寝屋都塌了,最后……最后只在里面发现了一具女尸。”

    萧晔的眉目不动,他只道:“你是想告诉孤,她已经死在了这场大火里。”

    李胜荃不敢再答,整个人跪伏在地。

    燎原的大火姗姗来迟,从北境一路蔓延至萧晔幽深的瞳底。

    赤红的颜色映照眼中,滚烫的火焰灼得萧晔心口生疼,他却不闪不避,任由火焰也将他吞没。

    漫天火光里,他清楚地看见了昭宁的身影。

    她笑意盈盈,毫不留恋地转身就走:“再见了,皇兄。”

    萧晔俯身,拾起落地的金钗,对着光细细打量它丝丝缕缕的精细纹路。

    “不可能,”金钗在掌中生生折断,他的声音冷若冰霜,“她不可能死。把那具尸首,送来京城,孤要亲眼看那不是她。”

    闻言,李胜荃急急道:“殿下,那火太大,人已经烧焦了,送来京中……”

    滴答、滴答……血珠跌落,冰冷的玉阶上,猩红的血色蜿蜒。

    李胜荃悚然一惊,到底是跟在他身边的老人,故而大着胆子劝道:“殿下,老奴知道您心疼昭宁公主,可是……可是……总不能是她自己逃了……”

    萧晔的话音依旧平静,甚至称得上温和:“李胜荃,你说错了。孤对昭宁那么好,她怎么会私逃呢?一定是有人胁迫了她。”

    望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太子殿下,李胜荃嘴唇轻颤,说不出话来,只长叩在地,唯唯应喏。

    所有人都觉得昭宁终于是苦尽甘来了。

    曾经的小可怜押对了宝,惹得太子殿下垂怜,往后的日子怎么都是好过的。

    锦绣富贵就在眼前,昭宁公主一向贪慕虚荣,连上街买条马鞭都要挑缠了金线的,她如何舍得去过那隐姓埋名、粗茶淡饭的日子?

    没有人觉得她会跑,包括此刻之前的萧晔自己。

    他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她的身份、她的宫殿、她的心情……

    他又该如何去处理沸沸扬扬的朝野内外。

    却唯独没有想好,如果她跑了,他该如何处置。

    事实上,萧晔根本没想过昭宁会逃。

    因为自始至终,她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她的喜或悲,没有哪时哪刻真的超乎过他的意料。

    所以,他并不在乎她是不是真的失忆。小猫挠人般的举动,在绝对的掌控之下,只能算调情。

    震颤过后,萧晔浑身滚烫的血悉数冷了下来,他轻垂眼帘,神情骤冷。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他与她滚落山崖,他笑她的手段伎俩太不高明,玩笑着教她该如何害人。

    示敌以弱,诱敌深入,欲擒故纵,金蝉脱壳……

    她双眸沉静,像是都听进去了。

    如今都用到了他的身上。

    暖雾被冷风吹散,时隔数月,萧晔也终于读懂了分别那夜、抵死缠绵时,昭宁看向他的眼神。

    他以为的色授魂与、神魂相交,只不过是她留给他的不忍和同情。

    很好。

    她终于居高临下地俯视了他一回。

    萧晔还有一线理智尚存,他深吸一口气,竭力把昭宁黑曜石般的眼睛摈弃出脑海。

    “去查,”他重重阖眸,旋即又睁开了眼,“查一查,到底是谁敢动孤的人。”

    李胜荃被萧晔这般自欺欺人般的神态和话语吓得不轻,他道:“殿下,您的意思是,昭宁公主并未身故在那场大火中,而是有人蓄意纵火,故意演了这场戏,掳走了她。”

    尽管李胜荃所说只是复述了他的猜测,可听到旁人口中提到她与旁人有染的可能,袖摆之下,萧晔的拳头还是捏得咯吱作响。

    他讽笑一声,眉宇间满是嘲弄之色,也不知是嘲笑自己还是嘲笑昭宁。末了,只撂下了一句“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旋即,抛下掌中的金钗,拂袂而去。

    李胜荃慌忙跟上,他抬手招呼剩下的宫人赶紧走。

    连寻常日子佩戴都显得过于隆重的凤钗,从中生生断裂开,断口处血迹都还没来得及凝固,一连串的脚步从它身边走过,然它孤零零地躺在地上,无人敢拾。

    翌日天明,才有人去而复返,拾起了它。

    ——

    院中的东西,昭宁什么也没带走,什么也没留下。

    她也不会傻到用萧晔给的路引自曝行踪,她耍了个巧,把这张路引卖给了行脚的商人,以期短暂地迷惑萧晔的视线。

    走前那夜,她听着外头呼啸而过的风声,捏紧了手心里捏着的小纸包。

    昭宁垂眸,再抬眼时,眼中便又是清可见底的神采。

    她哄着院子里的丫头一起行酒令,把她们迷晕了,丢到了院门边的榕树下,叫她们不至于被烧死,一有人进来就能发现她们。

    随后,昭宁平静地提着桐油,一丝不苟地洒遍了每一处。

    她举着火把,从曾承载过他们短暂欢愉的龙凤榻点起。

    桐油易燃,火光霎时间几乎要将她吞没。

    身后的菱格扇窗被人踢开,有人冲进来提着她的后领往外拽。

    “怎么了?骗了他就如此自责,恨不得死在这里?”

    是早该回了南戎的拓跋译。

    他不知为何出现在了这里。

    几息之间,昭宁的脸颊就被热得通红,她出神地望着这场足以烧掉所有过往的火焰,痴痴道:“如果我也死在这场大火里,算是一个好结局吗?”

    她没指望这个问题得到谁的答案,很快便冷静了下来,问拓跋译:“上面的人都搞定了?”

    拓跋译冷笑一声:“萧晔的人,难缠得很,我的手下又不好暴露南戎的技法,最多只能再拖半刻钟。”

    昭宁最后回望了一眼,便再未言语,任由拓跋译将她带走。

    利益的交换总是比感情更令人安心,昭宁知道自己身上有拓跋译图谋的东西,反倒放下了心。

    被拓跋译掳走那回,对着熊熊的篝火,昭宁问起了她自己的身世。

    也许是喝了点酒,也许是美人的话有着不可抗拒的魔力,拓跋译竟真的对着月光,向昭宁一五一十地说来了。

    “南戎政教合一,王有时也要听神殿中神官的指令。”

    “你的生父,是南戎的主神官,而你的生母,是真正的神女。”

    昭宁不解:“宫中的柔妃说,我并非她的女儿。”

    拓跋译便道:“因为她不是神女,只是神女殿前的女使。真正的神女与神官有了首尾,有了身孕,恰逢南戎战败,神女被迫和亲,主神官也没有办法。”

    “神女不舍她与神官的血脉,拖延到难产也没忍心落胎。最后她难产而亡,女使只得替她入启朝后宫。产女的事情瞒不过景和帝的人,无法将你偷偷带回。”

    昭宁听着她曾经想追求的答案,心下却起不来什么波澜。

    她只是突然很庆幸,曾经让她饱受责难的身世,有朝一日,居然让她有了值得被利用的价值。

    马背上,耳畔的风猎猎刮过,昭宁问拓跋译:“如今的主神官,还是与昔任神女有首尾的那位,你想要用我去攀附他,搏得他的势力。”

    “是,他很惋惜昔年不得已放弃的那段情,会看重爱人留下的女儿,”拓跋译反问昭宁,“你不怕我反悔?利用完你之后,像世上其他人那般,把你弃若敝屣?”

    风声中,他话音一转,“也不怕我见色起意,趁势将你收入囊中?”

    “上回你信守了你的承诺,这次我相信你,况且,我没有别的选择,”

    昭宁不蠢,她静静道:“你身上的那个绣结,我在柔妃那里见过,我知道,它是南戎的定情之物,你一定有心仪的女子了。”

    拓跋译哈哈大笑,并未回答。

    几经辗转,风都不知道喝了多少壶后,昭宁终于回到了素未谋面的故乡。

    她从未回头,也不曾探听过她“死后”的事情,所以她也不知,她走后的风雨如晦。

    ——

    启朝,新帝登基。

    按理说,太子萧晔品性端方正直,为人温润谦和,做储君时便是众望所归,如今他继位,朝臣们应当欣慰才是。

    可是自萧晔登基那一日起,一切似乎都变了。

    他不立皇后,不纳后宫也便罢,甚至还斩杀了数位王公贵族,如公侯之子萧眴和等。

    不讲根据、不问缘由。

    唯一称得上有迹可循的共同之处,就是杀这些人,都是新帝亲自提剑动的手。

    并非没人有异议,然多年经营,雷霆手段之下,这点异议根本动摇不了萧晔的决定。

    有人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些人,似乎都与曾经的那位昭宁公主,流传过一些藕断丝连的绯色传闻。

    萧晔如此,最着急的是田太后。

    她潜心十余年、奔着青史留名去培养的好储君、好皇帝,她宁愿自身被软禁在坤宁宫多年都要护住的好儿子,怎么忽然就转了性了?

    身为萧晔的生母,一朝的太后,她当然要管。

    可田太后亲自前去找了萧晔多回,却无一例外都吃了闭门羹。

    而此时此刻,牵涉在万人中心的萧晔,却正在威严的紫宸殿中,对着只狮子猫闲话。

    “物似主人型,果真和她一样,又刁又蛮。”

    来回话的刘承见此情形,腿都快吓软了。

    刘承为萧晔效力多年,一向敬重他,可如此怕他,却还是近来才有的事。

    萧晔瞥他进来,闲闲摩挲着手上才被猫抓出来的血痕,道:“什么事?”

    刘承咬紧了牙关,一字一顿地把话说利索了:“属下寻到了昭宁公主的行踪。”

    第36章

    萧晔眼下乌青, 神情漠然,他只是微微侧过身,示意刘承说下去。

    从前他是一条深不见底的河, 水面上到底可以捕捉到涟漪的痕迹,但现在, 河面上结起了厚厚的冰层,水底到底是波涛汹涌还是真的没有无波无澜,没有人知道。

    正是因为这个,刘承才愈发怕了。

    涉及昭宁公主的事,每每都是牵扯良多,底下人不敢来禀报, 也只有他硬着头皮来。

    “您让属下查的那张路引, 有了眉目, ”刘承道:“这是持此路引者最近途径的几座城池。”

    萧晔看都没看刘承捧上的路线图,他只道:“把人抓了, 问清楚,路引是哪来的。”

    刘承应下。

    他不敢多留,径直又退了出去。

    空寂的紫宸殿中无人侍应,萧晔站在拱柱投下的阴影里, 神色晦暗莫明,喃喃道:“她可没那么蠢。”

    那具焦尸、连同小院里没被烧尽的东西被全然送到了宫中, 萧晔一桩桩一件件仔细查过, 已然确定了昭宁没死。

    不仅没死,还走得干干净净,一样东西也没带走。

    除了那只见人就舔人手的小狮子猫。

    ——底下人见萧晔亲自下令要寻一只猫来, 送去陪“失忆”的昭宁的这只当然温顺可爱。

    和眼下紫宸殿中, 亮爪与萧晔对峙的这只长毛小畜生长相相似, 性格却迥异。

    萧晔半蹲在这小畜生面前,伸手要去敲它头。感受到危险的气息,它耳朵往两边一撇,逃也似的就要跑。

    萧晔勤学苦练的武艺在这种时候派上了用场,他甚至都没有起身,反手就抓住了它的后颈。

    这狮子猫倔强得很,被抓住了也丝毫不屈,喵嗷乱叫,伸了爪子毫无章法地去挠萧晔。

    萧晔也不恼,他眼疾手快地捏住了它的前爪,邦邦敲了这猫脑壳两下,“宁宁,跑什么呢?你怕朕?”

    被唤作宁宁的这只猫也就是吃了不会说话的亏,否则一定会破口大骂萧晔有病。

    萧晔的手绕到它的背后,轻轻捋着它背后的长毛,“别怕,朕是好人。和你那主人可不一样……”

    “给自己下药,把自己送到东宫……朕倒真的没有想到,原来自己才是被利用的那个。”

    皇帝与太子的权位间自然是有着天壤之别,加之捉了萧明的人来拷问,那场中秋宫宴上,萧晔从前查不清的细节已经被尽数抖落了干净。

    他曾以为是有第三方势力在搅浑水,却没想到,这个人是昭宁自己。

    是她自己把那该下到旁人的药留给了自己,再以纱遮面,本就夜黑风高,鬼鬼祟祟之下,三皇子的人竟真的没注意,把她送到了东宫的床榻上。

    一旦想清楚这个关窍,再回味他与昭宁的种种巧遇,便都能琢磨出些刻意的意味。

    新帝登基、百废待兴,再加之昭宁的事情牵绊,萧晔几乎没睡,实在累了就稍歇在紫宸殿,合一合眼。

    即便如此,他一闭眼,眼前还是会不自觉地浮现出她的影子。

    所以他刻意逃避了睡眠。

    如此这般,铁打的人也熬不住,萧晔精神倒好,甚至还有力气在这儿逗猫。

    玩累了,萧晔松手,这小畜生一溜烟就跑得没影,大抵是蹿入了殿后的那处花丛。

    萧晔没在意,等她饿了,等她感受到危险的气息,自然还会回来。

    天下都为他所掌,她逃到哪里能翻得出他的手心?

    可惜这样的游刃有余没有坚持太久。

    整一月过去,明里暗里派出去的亲卫查了又查,几乎要将启朝上下翻了个遍,却还是没有寻到昭宁的踪影。

    她就像一滴遁入广袤海域的水,了无踪迹。

    若非亲眼看过那具尸首绝不是她,萧晔恐怕真的要疑心昭宁已经死在了那场大火里。

    宫中的气氛变得越来越凝滞可怖,连“公主”二字都无人敢在萧晔面前提起。

    据那买了路引的行脚商人交代,这张路引,是一个面貌姝丽的女子亲手卖与他的。萧晔无法再欺骗自己,昭宁是被人掳走。

    行脚商人所描述的长相,俨然就是昭宁本人。

    这一切,本就是她的苦心孤诣。

    她恨他、她想要利用他,却还不忘在离开前,狠狠玩弄他的感情。

    心底的阴暗肆意蔓延,萧晔的心态,终于发生了一些微妙的改变。

    心下有一道声音告诉他,昭宁要跑,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他和景和帝身上留着同样的血,她恨屋及乌亦是寻常,说起来,他的心思又比景和帝光彩到哪里去呢?

    他萧晔难道就敢说,昔日对昭宁的垂怜和照拂,真的有那么清白吗?

    另一道声音却叫嚣得比前者更响更亮,像一团火,撺掇着萧晔,要他一定把昭宁找回来,用最狠毒的手段,找到她,将一切好好的报偿在她的身上。

    像是应和这样的氛围,凉飕飕的夏夜里,京中落下了一场久违的大雨。

    雨丝连缀成线,从天的一角倾倒向地的另一端,宛若一张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的罗网,要将这大内禁庭吞噬干净。

    已是夜深,紫宸殿内外灯火通明,却无人声可循。

    噼里啪啦的雨吵得人心烦,御前伺候的宫人们低垂着脑袋,静悄悄地候立在外头。

    萧晔觉得有人影在眼前都心烦,打发他们全部都杵在外面。

    他数日未曾合眼,然而上一个大着胆子去劝的李总管已经被迁怒,要去苦哈哈地守皇陵三个月了。

    连李胜荃去劝都是这种结果,旁人多嘴会是什么下场,不言自明。

    田太后听说了这个消息,心急如焚,终于不顾阻拦禁卫阻拦,硬生生带着人闯入了紫宸殿。

    她是宫中唯一的太后,皇帝的生母。纵有皇帝旨意,底下的侍卫亦是难做,总不能真的用刀剑将田太后拒之门外,伤了碰了,都是他们承担不起的罪责。

    纷乱的脚步声朝他涌来,萧晔听出了来人是谁,眉目却岿然不动,连手中奏章都不曾放下,只淡淡唤道:“母后。”

    殿内一团乱麻,新帝就这么潦草地盘腿席地而坐,手边摞着两摞折子。

    田太后瞳孔剧烈地震颤起来,她走到萧晔身边,欲伸手直接拽他起来,未果。

    萧晔依旧稳坐在乱室之中,他平静地掀起眼帘,道:“母后来寻儿臣,是为何故?”

    田太后见他仍在地上,就气不打一处来,她怒气冲冲道:“再不来,皇帝要把自己荒废到什么时候?”

    萧晔单手支在堆积如山的奏折上,不以为意,“母后放心,朕不会步父皇的后尘,奏章日日都让人送进来,不曾荒废朝政。”

    田太后冷冷地看着这个儿子,道:“可你已经步了先帝后尘,为了一个异域女子,竟颓废至此。”

    萧晔此生最厌恶的就是旁人将他与景和帝作比,他几不可察地皱眉,没说话。

    田太后却以为是自己戳中了他的心思,冷哼一声,道:“前一个异域妖妃,现在还被软禁宫中。只要哀家在一日,别说那昭宁没了,就算她好好的站在你我眼前,我也绝不允准她继续为祸宫廷。”

    妖妃……

    电光火石间,萧晔忽然被这两个字点醒了什么。

    她的身世、她的过往、还有……

    他猛然站起身,把田太后都吓了一跳。

    紧接着,她便见他毫不顾忌地大跨步从她身边走过,高声道:“备肩舆,朕要去衍芳居。”

    田太后从未见过萧晔如此偏执的模样,她心底的震惊比起旁人只多不少,她快步追出殿门,怒喝道:“皇帝,你可知自己在做什么?”

    萧晔顿住脚步,并未回头,“朕知道。”

    ——

    自萧晔继位登基后,少时便与他交好的抚远大将军徐将军之子、徐彦乔,受了重用。

    倒不是萧晔任人唯亲,徐彦乔确实有这个本事,只是景和帝昔年太忌惮徐家的势力,怎么可能在徐大将军风头正盛的时候,还养出个徐小将军来?

    只不过萧晔正值青年,对朝野内外和他自己的能力有足够的信心,信奉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徐彦乔也终于领了实职,开始在朝中做事。

    早朝后,徐彦乔没有离开,他前往内廷,拜访萧晔。

    他进退得宜,并不曾因为先前的故旧就真的忽视了君臣之别,然而相处间又能保持着几分当年的意味。

    是以,萧晔私底下也就有心情同他多话两句。

    见徐彦乔前来拜谒,萧晔问:“也是来劝朕的?”

    徐彦乔摇头,他道:“陛下自有自己的想法和道理,哪能处处都为人左右。”

    他并不绕弯子,直切主题问萧晔:“陛下,最近朝中纷传,说各处都有收到整饬备战的旨意,都说是要打南戎,然我觉得这个说法实在太冒进,不似陛下会做出来的决定,故而有今日此问。”

    萧晔没有回答。

    他只道:“打南戎,有什么问题?我可以列出无数条泽被后世的理由。”

    徐彦乔听得出来,他并不是在单纯以一个帝王的身份与他对话。

    加之他话语里的默认之意实在是让人惊愕,徐彦乔微张了张唇,终于还是把话说出了口。

    “萧晔,你骗不了你自己的,你做下这个决定的真实原因是什么,难道你不知道吗?”

    “你不过因为一点不确定的可能性,就要掀起一场战争,要找到她。”

    萧晔抬眸。

    他静静道:“是,我承认。”

    第37章

    南戎。

    王世子拓跋译出行启朝久久未归, 不回则矣,一回来还带了个中原女人。

    消息不胫而走,更令人惊奇的是, 在他们一行人抵达南戎的当夜,这个女人, 还被带去了都城的神殿。

    身在话题漩涡的昭宁心下一丝忐忑也无。

    她平视前方,稳步走在拓跋译身侧,在他的亲自带领下,步上神殿的玉阶。

    她要去见那个据说是她生父的男人。

    神殿巍峨高峻,是这片堪称荒芜的土地上唯一亮眼的建筑。

    从前,昭宁觉得启朝的皇宫很冷, 冷到小时的她总是做噩梦。

    可是现在, 她却觉得这里更冷, 没有半分人气,没走两步被扑面而来的寒气撞了个满怀。

    来之前, 拓跋译同她简单讲过南戎的情况。

    拓跋氏是南戎的真正掌权者,无论是王室抑或是主掌祭祀的神官,其实都出自拓跋氏的血脉。

    如今的神官拓跋复,论起来其实还算拓跋译的叔父。

    然而两支之间早已分开多年, 是以他们彼此间亦有各自的派系和利益,从某种意义上来说, 同气连枝却又各怀鬼胎。

    王室争斗, 神殿不会过问;神权更迭,王室亦只是旁观。

    但如若有外部的势力想要动摇神权、颠覆王室,他们又会奇异地拧成一股绳, 维系彼此的统治。

    算起来, 南戎维持这样的政权方式的年岁, 已有数百年了。

    昭宁并没有真的享受过几天权位带来的尊荣,感受更趋近于被统治的一方,她冷笑道:“为了把持权柄,可真是费尽了全身解数。”

    听出了她的嘲讽之意,拓跋译只是道:“这是这片土地如今最适合的方式,难道中原的皇帝就会比我们高贵到哪里去吗?”

    拓跋译没有继续和昭宁聊这个话题的意思,他只道:“你是拓跋复失而复得的女儿,无需你做什么,我将你送回,这足够表示了我对他的尊崇,他自会将旗帜倾向我这边。”

    昭宁忽然问他:“那以后,我就会永远待在这座冰冷的神殿之上了?”

    “我知道,你费尽心思要逃,当然不是为了这个。”

    拓跋译道:“放心,神殿只有得了神的旨意的人可以居住,神女是天选而非继承,而拓跋复是神官,轻易不得离开神殿,你们不会有太多的接触。我会信奉承诺,让你过上正常的生活。”

    两人终于走到了寂寥无声的神殿之上。

    二三侍者候立在殿门侧,见拓跋译和昭宁前来,恭谨而疏离地推开了殿门,引他们进去。

    因为人少,这堂皇的宫室更显凄清。

    侍者引他们走进内殿便止了步,示意他们向深处的神龛下继续走。

    神龛上供奉了一尊神女像,冰清玉洁,第一眼看过去,恍然当真像天神下凡。

    神龛下,一个清瘦的中年男子面朝神像,嘴里念着虔诚的咒语。

    像是怀缅、又像是祭奠。

    听到脚步声,他也并未转身。

    拓跋译开口唤道:“叔父。我将人领回来了。”

    他退后一步,而昭宁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这南戎的神官、拓跋复缓缓转过身来。

    拓跋复向前两步,与昭宁那双肖似其母的眼睛对视良久。

    昭宁的瞳孔蓦地震颤起来。

    却并非因为看到了自己的生父。

    只因拓跋复微微侧身,正好叫昭宁瞧见了他身后那尊神女像后的东西。

    ——是一只玉做的灵柩,隐约可以看见里头躺着一个死去的女人。

    昭宁看不清灵柩中女子的面貌,她心里毛毛的,直觉这位或许就是她真正的母亲、神女像上的女子。

    拓跋复的目光深邃,有如狼群中的头狼。

    他直勾勾地看着昭宁,透过她去看另一个人的意味毫不遮掩。

    拓跋译终于开口,对拓跋译道:“确实是她。”

    这对叔侄聊了起来,昭宁听不懂南戎话,却暗暗舒了一口气。

    看起来,这位南戎的神官并没有和她来一出父女情深的心情。

    约莫半刻钟后,两人的对话结束,拓跋复转过头,似乎终于有了对昭宁的兴趣。

    他会说中原话:“你要学一些东西。像你的母亲一样。”

    昭宁的眼瞳中是那尊神女像的倒影,拓跋复看得分明,两个影子在他眼中逐渐融合,突然就怔愣住了。

    昭宁下意识抬起手去摸自己的脸颊,可是眼前的神官却突然瞳孔放大,猛地抬手拽住了她悬在空中的手臂,阻止了她的动作。

    他的眼神实在太过狂热,昭宁有些被惊到,而拓跋复见她皱眉,非但不松手,反倒更是痴狂:“你想念你的母亲吗?”

    昭宁很会说谎话,可是她现在却编不出违心的谎言。

    她已然了解自己的身世。

    神女早诊出了怀像,被迫和亲前,本就该堕掉不该出世的孩子。

    然而她不舍得割舍自己与爱人的血脉,借口想要延续自己和这个孩子短暂的缘分,一直拖延喝下那碗药的时间。

    可惜忧怖日盛,神女难产而亡,她在死前拉拽着女使的手,要她替她入宫和亲。

    原来神女原就抱有这个想法,她知道自己生产会很危险,却还是想把自己和爱人的血脉留下。

    南戎人信奉神明,笃信神女的话会有神明的效力,女使莫敢不从,她便是之后的柔妃。

    只可惜这个孩子并没有如神女所愿,被南戎的人带回去。

    景和帝知道和亲车队里发生的一切,出于上位者掌控臣服者命运的一点坏心思,他让南戎使团在这个孩子和神女的尸首中选一个带走。

    神女是神女,意义非凡,她的孩子却不然,最后回去的,当然不是彼时还未有名姓的昭宁。

    对于她一生悲惨的源头,昭宁说不出任何的想念的话语,她只抬起澄澈的眼眸,道:“我没有见过她,何谈想念?”

    拓跋译一怔,刚要圆场,便见拓跋复松了手,仰首大笑。

    他笑得泪水都溢出了眼角,笑声在偌大的内殿久久回荡,像十数年前风波的余震,像是多年积郁的突然迸发。

    “好,很好。”拓跋复嘴角勾起一丝莫名的笑,朝拓跋译道:“带我的嫣儿回去,教她礼仪祭祀,每七日,我会亲自检阅成果。”

    拓跋译应下,带着一头雾水的昭宁退出了神殿。

    回去的路上,拓跋译对昭宁道:“你的名字,神官在十多年前就取好了。”

    从前所憧憬的属于她的姓名、和姓名背后她存在的意义,眼下触手可及。

    但不知为何,昭宁心下却一点感触都没有了。

    她的心已经彻底钝掉了。

    见她沉默,拓跋译便继续道:“‘昭宁’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拓跋嫣,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让他们都这么叫你。”

    拓跋嫣。

    昭宁咀嚼着这个比小花小树好听一百倍的名字。

    可这时,她才发现,自己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想剥离掉过去的一切。

    她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声音滞涩,“随便。”

    她注定做不了昭宁,也做不了拓跋嫣。

    做昭宁的时候,她是他的皇妹,隔着伦理纲常;做拓跋嫣的时候,他们却又隔着千山万水,还有抹不去的国仇。

    莫名其妙想起了萧晔,昭宁深吸一口气,把最后一面他的背影抛之脑后。

    她掩去眼底的情绪,不欲将它显露于人前。

    拧巴地活下去,仿佛就是她唯一的出路。

    拓跋译就像真的什么也看不出来一样,带昭宁去了他安排好的住所。

    当日午后,有人轻轻叩响了门扉。

    得到屋内人的首肯,一个眉眼灵动的小姑娘探头探脑地走了进来,脚步中带着试探。

    小姑娘似乎被昭宁的样貌惊了一惊,她樱红的唇微张,是有些蹩脚的中原话:“你……你就是……”

    见她一身流苏簌簌、头顶银帽,手上还持着一把和神殿门前侍者差不多的法杖,昭宁也有些惊讶。

    来教导她所谓祭祀礼仪的,竟然是一个比她还小的女孩儿。

    小姑娘倒是不怯生,她大大方方地介绍自己:“我叫盖茵,是世子让我来传授你礼仪的。”

    昭宁眼睛一扫,便瞧见了她裙间系着的、和拓跋译那枚如出一辙的绣结。

    盖茵发现了昭宁的眼神,下意识捂住了它,道:“拓跋译是我的未婚夫,虽然是他将你从启朝带了回来,但是你不许喜欢他。”

    这话要换个人说出口,昭宁肯定会阴阳怪气地去刺她说“狗才知道护食”。

    但眼前的小姑娘确实还是天真的年纪,这话说来也不算太刺耳,昭宁忍了忍,稍微收敛了古怪脾气,道:“盖姑娘多虑。”

    盖茵说完,自己便小小地吃了一惊,她不在意昭宁的冷淡,诚恳地给自己找补,“抱歉,嫣姐姐,你实在是太漂亮了,我才……”才担心的。

    同样的,若是换个人来听盖茵这话,恐怕也会被她的直率逗得捧腹。

    可惜她遇见的是昭宁。

    昭宁身上的恶劣消退不少,却还是对和小姑娘逗乐兴致缺缺。

    但人与人之间的缘分有时就是这么奇妙,盖茵出身在南戎贵族,身边从不缺捧着她逗着她的人,昭宁对她冷淡,反教她稀奇。

    再加之这是她头一次被赋予重任,还是未婚夫让她来襄助他的,是以她对一切都充满着热情。

    一来二去,她竟单方面同昭宁熟络了起来。

    期间,昭宁被神殿召去过两次。

    拓跋复的眼神愈来愈古怪,有时望着灵柩中冰封的女子,有时望着昭宁,连轮廓的阴影都透露着阴鸷。

    昭宁再迟钝也察觉出不对劲来。

    又快是一个七日,翌日一早,便该是去神殿的日子。

    是夜,盖茵急匆匆地从院门外跑进来,她神色惶恐,丢下不离身的法杖,紧紧抓住了昭宁的手。

    “嫣姐姐,你快跑!”

    “明日、明日……神官大人要拿你的性命去行祀礼,让神女复生。”

    昭宁眉心一动,她不问真假,只问盖茵:“你为什么会告诉我。”

    盖茵急得不行,都快要跳起来了,“我虽然主掌很多祭祀之事,可是我也知道,很多东西是神力也无法做到的。这分明是逆天而为,还要搭上你的性命。”

    纯粹的善意让昭宁此生第一次感受到了措手不及。

    盖茵做事利落,没有等昭宁反应,拽着她就抄小路往外跑。

    “嫣姐姐,我只能送你到这儿,”盖茵气喘吁吁地撑着自己的膝盖,指了指不远处的野山,“顺着溪流往上走,这里山不深,又有猎人,不往最里头走,很少会有野兽出没。”

    昭宁深吸一口气,用着学会不久的南戎礼仪,朝她拜别,旋即转身投入山中。

    她不愿意死。

    她不愿意因为生母的执念活着,更不愿就这么因为生父的执念去死。

    他们给了她悲惨的生命,可这条命,总要由她自己摆布一回。

    她从未如此想活过。

    也许是她终于看过了人间的鲜活,也许是她还没有来得及学会那日在篝火旁看他们跳过的南戎舞,也没有学会唱那支歌。

    可惜,天意不曾眷顾人间这一点小小的愿景。

    恰如从前多年,上天只在她面前漏下了那一点光,很快就收走了,让她堕入更深的黑暗。

    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在山前散开,化整为零,隐入山林。

    昭宁的心跳就牵系在旁人的步履间,她捂紧了自己的下半张脸,生怕漏出一点呼吸声。

    似乎有两拨轻重不同的脚步声,唯一能笃定的是,都是在找她。

    昭宁背上发着冷汗,腿脚作软,不顾盖茵的话,径直往深山奔去。

    可如此浩大的阵仗下,连鸟雀飞过山岗都会被薅几根毛下来,终究还是有人找到了她。

    昭宁来不及呼叫,便被勒住了颈子、一手刀打晕了过去。

    她陷入了无边的梦境。一会儿觉得自己在天上飞得翅膀酸,一会儿又被胳膊上的麻绳勒得疼晕了过去,陷入了梦中梦。

    她向来是这样倒霉,连梦中都不得安稳,感觉到自己似乎是在被人不停争抢的昭宁晕晕沉沉地想,她一定是前世杀人放火无恶不作,才这么倒霉。

    可是她又想,呸,纵有前世,又与今生的她有什么关系,这回如果真的下地狱了,她一定要指着阎王爷的鼻子去骂他。

    昭宁的意识既不清醒也不模糊,头脑昏沉间,她感觉自己似乎被人横扛在肩上,丢进了一个摇摇欲坠的地方。

    她仿佛身处一片茫然无边的海域,而水面上风起云涌,漂泊无定。

    昭宁睁不开眼,可她意识还在,透过沉重的眼帘,她影影绰绰地看见了大片大片刺目的红。

    像是金榜题名时状元郎背的红花。

    像是洞房花烛夜的喜床红帐。

    有人掀起了无尽红晕的一角,朝她走来。

    第38章

    不管不顾地率军出发, 这不是荒唐,不是冲动,是愚蠢。

    萧晔不是一个愚蠢的人。

    这是他冲动下做的决定, 却也是他深思熟虑下的考量。

    徐彦乔与他恳谈了近一个时辰以后,心下只有一个想法, 那就是千万、千万、千万不要与这个人做对。

    他如此想,便也如此说出了口,还真情实感地补充:“陛下,我从未如此庆幸过自己没得罪过你。”

    萧晔闻言,却只是淡淡勾了勾唇角,道:“还觉得此举不可为吗?”

    徐彦乔摇头, 旋即他说:“南戎迟早要打没错。但是陛下, 你有一千条一万条合理的缘由, 也改变不了发动这场战争的原因,只是因为一个女人不确定的消息。”

    萧晔似乎很耻于承认这一点。

    他只是足够理智地道:“启朝没有她的消息, 除却南戎,她没有别的去处。”

    尾音是几不可察的微颤。

    她没有接触过外人。

    除却那一次,她被拓跋译掳走。

    肆意地掌控她的情绪时,萧晔没有想到自己会有如此狼狈的这一天。

    想到她毫不留恋地抛下与他的一切, 只为和别的男人依偎在一起,他心底的火焰, 比那场烧掉了所有虚伪温存的大火还要可怕。

    见徐彦乔似乎还想分辨什么, 萧晔抬眸,轻轻道:“看来你是觉得,没得罪朕是一件憾事。”

    流言蜚语传得沸沸扬扬, 徐彦乔也有所耳闻。

    ——萧晔提着剑, 亲自卸了好些纨绔子弟的脑袋。

    这些膏粱里长大的荒唐人, 都是死有余辜的货色,被杀了也不稀奇。

    稀奇的是他们的死法,徐彦乔听到这些风言风语的时候,简直不敢相信这是一贯温文有礼的萧晔做得出的事。

    昔年那场发生在天香楼的变故,他几乎是旁观了全程,是以比其他人更快明白了这场杀戮的原因。

    徐彦乔一向对男女之事比较迟钝,至今都未成家,那时昭宁名义上还要叫萧晔一声皇兄,所以他当时没觉得有什么,但现在却终于后知后觉地回过味来了。

    看来……这一切早有端倪。

    徐彦乔见萧晔面色沉静威严,当即怂得彻底,“恕臣多嘴。”

    萧晔神情淡然,眉目间却没什么淡漠的意味,就像一张看起来纹丝不动的弓弦,但实际上,这张弓早已拉满,到了紧绷的极限。

    萧晔比谁都清楚这一点,他敛眸,道:“随时准备。”

    徐彦乔收敛起玩笑的神色,以臣礼单膝跪地应道:“听候陛下差遣。”

    ——

    南戎。

    拓跋译是南戎王的第六个儿子,这几年,原本并不出挑的他在一众魁梧的兄弟渐渐占了上风。老南戎王身体逐渐老迈,将他封为世子。

    权力是天底下头等惑人心智的好东西,南戎的人争权夺利起来丝毫不比中原人心眼子少。

    拓跋译虽然被封为世子,但是他到底不如上头几个哥哥树大根深,所以需要博取神权来襄助。

    拓跋复一直想将女儿从启朝接回来,前些年碍于南戎还在休整,根本无力做出从启朝皇宫里将人偷出来这种事情。

    可又过了些年,这个女儿却又不知为何入了皇帝的眼,被封做公主,风头无两,计划便又被搁置了。

    拓跋译一心想要讨好这个叔父,此番出使启朝,将昭宁带回南戎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他没料想到萧晔会对她如此上心,以至于他很是废了些功夫,最后才里应外合,做成了这件事。

    平心而论,拓跋译虽觉得自己的手段不算光彩,但也算做了好事一桩。

    毕竟昭宁在外过得并不好,而拓跋复是她的生父,她又是他爱重的女人留下的子息,想来无论如何,日子也是好过的。

    至于萧晔——拓跋译压根没觉得他会对一个女人穷追不舍,并没太在意。

    昭宁固然美丽,可也没有到这种程度,加之南戎王病重,局势混乱,拓跋译很快便把昭宁这么个人抛之脑后了,只按拓跋复的意思,安排了他的小未婚妻去教导她祭祀的礼仪。

    而就在此时,在启朝边境徘徊的探子,带回了前线的线报。启朝厉兵秣马,似有战意。

    拓跋译悚然一惊,还没来得及再派人去查,紧接着,震耳欲聋的征伐之声,半日间便直抵城下。

    启朝哪来的这么多人!

    萧晔发难,恰逢南戎乱成一锅粥,这真的是巧合吗?

    想到这些,拓跋译一路从手指尖麻到天灵盖。

    病重到就剩一口气的老南戎王命医官给他下了猛药,强撑着起来维持局面。

    国要是亡了,还争个屁?然而人心都是向着自己的,这个时候,只有南戎王出来发号施令才有用处。

    启朝分明重兵已至,率兵亲征的萧晔却并不急着向内攻伐,就像猫逮耗子似的,一路拔着无关紧要的小城,逼得南戎在自己的地盘上步步后退,不得不行缓兵之计,派人向启朝求和。

    南戎这些年来积蓄日深,萧晔从未想过自己会有那等将其荡平本事,事实上,这一次的征伐也只是另一场大戏的序幕而已,他并不贪胜,当即在南戎都城不过百里外驻扎。

    来求和的使臣吃了个闭门羹,正以为缓兵和谈无望时,中原的新帝缓步从帐中走出,居高临下地站在他们的身前。

    “朕,只要一个人。”

    使臣的脑门上冷汗簌簌,壮着胆与萧晔对视,“还望皇帝陛下明示。”

    自从抵达南戎后,萧晔的脾气越发差了,他耐心全无,流逝的每一瞬都让他的心底焦躁不安。

    他不耐烦地转身,只抛下一句没着没落的话。

    “告诉你们的王世子,他自然知晓朕要的何人。”

    南戎帐中,拓跋译正急得团团转时,他的未婚妻盖茵冲了进来。

    盖茵一脸急色,“阿译,不好了不好了,神殿那边似乎要对拓跋嫣下手,我去与神使沟通秋祭的事宜,正巧瞥到了他们准备的东西,分明是生祭布下阵法!”

    “神女的灵柩也被移动了,就像是要用她女儿的血脉来让她转生。”

    盖茵性格急躁,却并不冲动。她无意中知晓此事后,还是来与拓跋译沟通,怕误了他的事。

    为稳大局,战事焦灼的消息在刻意的封闭下在都城中还没有传扬开。

    这些年南戎与启朝虽然大面上是和平的,实际上小打小闹、彼此试探也一直没有中断过,所以直到此时,很多人也以为这次和之前的小打小闹没有区别。

    如此动荡的局势下,拓跋译身为世子反倒获得了天然的优势。越是动荡,王室内部越不宜大换血,已是强弩之末的老南戎王已经开始果断的下交权柄。

    对于自己生长的土地,拓跋译自然也有感情,他为南戎忧心,脑子里的事情多得像在放烟花,只道:“茵茵,我现在没空与你讨论这些琐事。”

    盖茵更急了,她以为拓跋译是为了他的谋划,真的要不管不顾了。

    她摇着拓跋译的手,道:“阿译,是我们把她带回这里的,我们不能坐视不管。”

    这种时候,得罪神官只是无端增添不确定性,可见小未婚妻如此,拓跋译又本能地想要守护她这份天真烂漫。

    他眉头紧锁,正要再说些什么,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都知道盖茵是拓跋译的未婚妻,使臣没有避讳,直接禀报道:“中原皇帝说明了和谈的条件。”

    拓跋译眉心一跳,尽管还没听,可他已经直觉会是一个危险的答案,“说。”

    使臣道:“他说只要一个人,还说此人世子您自然知晓。”

    拓跋译先是没明白,随即,在盖茵怔怔看着他的眼神中,骤然想通了事情的关窍。

    “他是疯了吗?”拓跋译喃喃道。

    他很快回过神来,反握住盖茵的手,道:“走,我们把拓跋嫣带回去。”

    一旁的盖茵声音却越来越小,眼睛也不敢看自己的未婚夫,“我……我怕你不肯救她,先去告诉了她,把她放跑了。”

    盖茵忙又道:“等等,你是要把她带去哪儿?”

    终于轮到拓跋译急了,他道:“事关南戎,快告诉我你将她指去了哪儿。”

    见盖茵还在犹豫,拓跋译道:“放心,不会让她有事。主神官势力大,拿下一个女子轻而易举,拓跋嫣一个人跑不远,我们去把她带走,你放心,无论如何不会比落到神官手上更差。”

    盖茵总是相信他的,她眼波脉脉,拉起拓跋译的手就往外跑。

    拓跋译往身后使眼色,示意手下快派人一起跟上。

    夜幕降临,天边早已泛起萧瑟的暗色,山林密布中,果然看见了拓跋复手下的人。

    拓跋复一身白衣,就站在风中,似乎很意外拓跋译会带人来。

    “情根深种?”他玩味地笑。

    拓跋译硬着头皮上前几步,“叔父,还请您高抬贵手。拓跋嫣身份特殊,启朝大军兵临城下,他们的皇帝指名道姓要她一人。”

    拓跋复眼底是愈发冰冷的神色,“南戎如何,启朝如何,你我又如何?她已经奉献过自己了,这一回,我无论如何都不会再退半步。”

    见没的商量,眼看还要刀兵相见,拓跋译没了再敷衍的兴趣,他道:“抱歉叔父,那只好各凭本事了。”

    他转身就走,心里却没底。

    神殿的势力本就极大,连王室寻常都难以匹敌,更别说拓跋译此时的手下又不少都率兵去阵前支援了。

    可拓跋译也不敢让。

    萧晔能为了一个女人做出这种事情,不管是爱也好恨也好,总之,他若是知道昭宁死在了这里,死在了神殿的生祭中,恐怕都不会有什么好事发生。

    拓跋译叫人把盖茵带了回去,没让她继续掺和,自己转身也投入了山林。

    他功夫拔群,一路屏气凝神地去找,连鸟雀都不曾惊扰,更是避开了拓跋复的耳目。

    只可惜还是棋差一招,拓跋译晚来一步。

    正好看见不远处的树后,两三劲装男子朝昭宁包了过去,劈手打晕了她。

    剑尖翻转,拓跋译朝他们刺了过去。听到这边的动静,两边人马纷纷赶来,风波骤起,拓跋译恐久斗不敌,示意手下拖延,他自己干脆地扛起人就走。

    好容易坐上接应的马匹,拓跋译看着眼前的女人,默念:“莫怪莫怪。”

    说着,他搓了把昭宁的头发,把她本就跑散了的发丝搞得更乱,又用麻绳将她手反束在身后,往她嘴里塞了一丸致人昏睡的药。

    “希望他看到你这样可怜的模样,你能少受些罪。”拓跋译自顾自道。

    做这些时拓跋译也不敢歇,他一路快马疾驰,因为身后不远处,拓跋复的追兵还在。

    都到这时了他似乎还未死心,浑然不顾什么因果报应后果下场,偏执地要去追那个早该消散的影子。

    还好,追兵未及赶到,拓跋译的马都快跑断了腿,终于还是送昭宁来到了两军阵前。

    让他意外的是,他虽然都做好了解释自己“清白”的准备,但是却并没有等到他想象中或急切或愤怒的萧晔出现。

    马背上昏迷不醒的昭宁,只等到了一顶空荡荡的鸾轿。

    轿子的四个角上缀着珠玉铃铛,在微风吹动下,叮咚作响。

    她被送进了鸾轿,蒙上了鲜红的盖头。

    拓跋译瞠目结舌地目送这顶鸾轿远去。

    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什么正人君子,可眼下和这两位相比,他突然觉得自己是个十足的好人了。

    ——

    陪都,行宫。

    启朝大军得胜班师回朝,路过陪都,皇帝吩咐大军在此地歇脚,并加以犒赏。

    是夜,一顶喜轿被抬进了行宫。

    宫人的脚步安静无声,迎合着行宫上下的红绸与喜烛,喜庆得有些诡异。

    一身月白常服的新帝,站在寝殿门口。

    鸾轿稳稳落地,宫人们垂首退下。

    直到这时,萧晔才终于移步,走向了她。

    他撩起帘帐,抱起蒙着红盖头的昭宁,缓缓转身。

    风拂过他的衣角,他本该沉稳的手臂微微颤抖。

    昭宁呼吸平顺,一动不动地靠在他怀中。

    失而复得的感觉理应让人欣喜,可萧晔面色不改,依旧有如封冻千载的寒冰。

    他就这么抱着她,坐到了喜床上。

    红烛摇曳,正汩汩地燃烧,萧晔就着烛光,指尖隔着红纱,温柔抚过她的颊边。

    他的话音也温柔,就像不知道怀里的人昏迷不醒,听不见他说话一般。

    “昭宁,你跑不掉了。”

    第39章

    夜色流淌, 斜倚在床头的昭宁缓慢睁眼。

    刺目的红拉回了昭宁微微失焦的瞳孔,眼前的景象逐渐清晰,她的意识一点一点回笼。

    微凉的触感从她的小腿传来, 昭宁被冰得一哆嗦,下意识要把自己蜷起, 却被人扼住了脚腕,动弹不得。

    “别动。”

    昭宁循着这道稍显陌生的声音垂下眼眸,看清楚是谁在旁边之后,她瞳孔猛地一缩。

    上一段记忆分明还停留在山间奔逃,被人打晕,怎么转眼间……他就出现在她的身边?

    许久未见, 萧晔瞧着还是原本的那副模样, 身形清隽, 眉眼冷冽,只是清减了不少。

    他低垂眼帘, 睫毛投下的阴影很好地掩饰了眼下的乌青,他手上拿着一张被温水濡湿的软巾,正在给她擦拭着腿上斑驳的伤处。

    昭宁很是废了些功夫,才分辨出来, 温热的是这张巾帕,而冰凉的是他的掌心。

    他怎么会找到她?她现在又是在哪里?

    萧晔察觉昭宁醒了, 却吝啬于抬眼看她, 只道:“别动。”

    扼住她脚腕的手用力到青筋微暴,没给她一丝一毫抽身而退的机会。

    “离开我,你就把自己折腾成这个样子?”

    “昭宁, 你可真没出息。”

    他的声音清越, 有如碎玉鸣筝, 眼底却满是不相配的郁色。

    想到她宁可承受这一切,也要离开他,萧晔便很难控制住身上的戾气。

    昭宁微微启唇,喉咙干涩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来:“你……”

    他怎么会在她的身边?

    萧晔终于舍得抬眼看向她空洞的眼瞳。

    他唇角勾起讥诮的笑,“不装了?知道自己是谁了?”

    曳洒的烛光铺陈在两人之间,衬得昭宁原本娇俏丰盈的面颊愈发苍白。

    萧晔有一瞬失神。

    他压下心底多余的情绪,告诫自己不许心软,冷冷地看着她:“逃了,又被打包捆好嫁了回来,昭宁,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他的一字一句宛如利刃,深深凿入昭宁的肺腑,刺得她吸气都痛。

    是啊,她就是这样,从来都不聪明,做什么都弄巧成拙,更不曾被命运眷顾。

    萧晔的眼里,她从来都是这样难堪。

    昭宁浑身乏力,手脚都作软,却还掐着自己的掌心,用疼痛让自己清醒过来。

    她朝他扬起一个嘲讽的笑。

    “那你现在满意了吗?你又可以看到我如此狼狈的模样,在你面前。”

    萧晔的神情没有什么变化,可是周围的气氛却骤然间凝固了,冷得可怕。

    昭宁从未见过他如此神色。

    他的冷向来都是有限度的,只要她愿意拥过去,总能窥见一点冰层下其他的颜色。

    可是这回好像不同。

    哪里不同?昭宁没有细想。

    她只知道,哪怕她衣衫褴褛、两手空空,她也不要在这个人面前低头。

    昭宁不再畏惧,也不再战栗,尽管她呼吸急促,手心被自己掐得几乎要破皮流血,也要强硬地与萧晔对视。

    萧晔定定地看着昭宁,看她从刚醒时的柔弱无依、惹人怜爱,到现在的反唇相讥、不肯屈服。

    他读不懂她的情绪。

    这种让他手足无措的感觉又出现了,萧晔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把她的一切变化,归咎于他戳中了她的痛处。

    如果,像刚醒时那般懵懂的昭宁一直存在……

    萧晔放下药膏,拿染了昭宁血迹的帕子擦拭着自己的指间,旋即又把手上的东西全都一把抛下,向前几步,平静地坐在了昭宁的手边。

    昭宁梗着脖子看他,没成想他猝不及防地抬手,直接用右手虎口抵住了她的喉咙。

    她瞧不见自己的脖子,是以未曾发现自己纤长的颈项间,有他方才留下的嗳昧吻痕。

    萧晔却看得分明。

    他的虎口就在那点红痕上反复摩挲。

    人的性命是如此脆弱。

    只消多用一点力气,就可以折断她的颈子,叫她再也跑不掉了。

    萧晔的话音依旧平和,不辨喜怒:“这点程度的话,我很不满意。”

    他掌下多用了两分力,几乎是捏着她的喉咙提向了自己。

    昭宁被迫贴近了他,感受他的炽热鼻息拂在耳际。

    “看到身边的是我,很失望?那……你又希望,身边的是谁呢?”

    他轻抬左手,慢条斯理地抚过她的耳廓,为她梳理耳畔散落的鬓发。

    宫人早为她松开了手上的束缚,整饬好了发髻,甚至还点上了一抹唇脂,昭宁此时的形容一点也不狼狈。

    可是那日,萧晔负手站在攻下的城墙上,早将她鬓发散乱、被捆做一团送进鸾轿的样子收入眼底。

    他的声音愈发嘲讽,夹杂着和兵临城下时别无二致的快意。

    “被你选中的男人,可就这么苟且偷生,丢下了你。”

    快意是因为他赢了,重新将她折入掌心。

    嘲讽得却是他自己,即便他愿意纵她宠她,甚至冒天下之大不韪去谋划为她戴上那顶凤冠,她也依旧逃了,只为了那么一个男人。

    萧晔的话散乱得没有章法,昭宁呼吸都有些艰难,无力分辨他话里的逻辑和意味。

    她疯狂地挣扎,用尽她全身力气的拳头就这么漫无目的地落在萧晔的肩上,以期逃离他的桎梏。

    她这几下拳头落得扎扎实实,萧晔却像感受不到一般。

    他忽然俯首,就着这个姿势狠狠攫住了她的唇。

    昭宁打得越凶,他吻得越用力。

    仿佛要将她离开后施加给他的煎熬,千倍百倍的回赠在这个吻里。

    两人的呼吸交织在一处,不像密侣,倒像交缠搏命、随时都预备着咬死彼此的野兽。

    到最后,昭宁都快分不清楚,她越发困难的呼吸,是因为那只攥住她喉咙的手,还是这个铺天盖地的吻。

    感受到她学着自己的动作,双手逐渐箍在了他的喉咙,萧晔非但不恼,眸中还闪过了一丝笑意。

    他松开了按在她后腰的手,改换方向,从她腰际掠过、一路上移,直至握住了她的一双皓腕。

    他略略放松了唇齿间的攻势,轻声细语:“用力些,这样是掐不死人的。”

    昭宁从善如流,死死抵住萧晔的喉咙,可旋即却又突然抽手,啪地一声击打在他的侧脸。

    他们离得太近,这一下的力道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昭宁骄傲地挑起眉峰,问他:“那这样呢?”

    萧晔忽然又笑了,蜡烛连半根都未烧掉的这一小会儿里,他真情实感的笑简直要比他的前半生还要多。

    他捉起昭宁的手腕,用她的掌根轻轻摩挲自己的侧脸,嗓音低沉到要和夜风融为一体。

    “我说了,这点程度的话,我很不满意。”

    话音未落,萧晔忽然屈指一弹。

    掌风过处,烛火尽数湮灭。

    席卷而来的黑暗将昭宁层层包裹,她瞳孔放大,捕捉到了他心口的一点光。

    从前她就像飞蛾,明知自己靠近这点灼灼火光的下场,可还是忍不住一边愤恨命运的奇诡安排,一边朝他扑去。

    可是现在呢?现在他们又算得了什么?

    他的声音依旧是那么的居高临下,浸润在滔天权势里的他只需要勾一勾指头,就能满足她的所有愿望,也能让她做尽不想做的事情。

    譬如此刻,他按着她的手,缓缓解下了他腰间的玉带。

    “昭宁,你想要什么?荣华富贵,抑或是得罪过你的那些人的脑袋?”

    “他们的头颅,现在都悬在你的公主府里,等回去了,一定要带你好好玩赏一番才是。”

    昭宁分明什么也没看见,可是她的眼前,却仿佛有淋漓的血在滴。

    她终于发现,他如今已经疯到了什么地步。

    感受到她迟来的瑟缩,萧晔低头,蹭了蹭她的颈侧。

    “这一回,我接你回家,又鞍前马后地给你照顾你、给你上药……”

    “那你说……你该用什么来交换好呢?”

    哪怕没有光,昭宁的眼睛也依旧亮得吓人,她什么也没说,像是被他的话吓怕了,又像是浑身的气力都耗尽在那个吻里,无力再挣扎反抗。

    萧晔不想看她的眼睛,他随手扯过红绸覆于其上,牵引着她一路往下。

    他复述着她从前的话,“做皇帝的女人,锦衣玉食、呼奴唤婢,不比当什么被人打被人骂的破落公主好吗?”

    黑暗剥夺了昭宁的视觉,叫她的其余感官清楚到可怕。

    清楚到听得出他每一个字里嘲讽的意味,清楚得感受到灼人的体温朝她的脸侧靠近,属于他的气息扑面而来,不容她再抗拒。

    潜藏在每一寸肌理中的慾望,在无声的接触中疯狂叫嚣。

    静止的时间里,萧晔轻抚过她的脸颊,奖励似的捏捏她耳尖,低声道:“要是你一直这么乖就好了。要什么,哥哥都给你。”

    昭宁任他摩挲着她微微有些开裂的唇角,忽地笑了。

    意义莫名的眼泪悄然洇湿了覆眼的红绸,萧晔动作一顿,扯下了它,轻柔地去吻那一点眼尾的湿意。

    “该不管不顾地让你痛上一回,长长教训。”

    话虽如此,可他终究还是心软了,细密的吻落下,直至谷实。

    潮起潮落,他伏在她耳畔低语,恰如将她抱坐膝头的那一瞬:“昭宁,你跑不掉了。”

    昭宁意识模糊,恍然间,好似听见了金属碰撞的声音。

    第40章

    耳畔嗡鸣, 叫昭宁分不清眼前到底是真是幻。

    她陷入了一场极端的梦境。

    落在她颈侧的,像是他冰冷的指骨,又像是旁人冷然的刀剑。

    她分明卧在柔软温暖的锦褥中, 后颈到尾椎却都是冷的,仿佛回到了被人当作猎物在山林中追逐, 要献给他们主人的那天。

    帐内只有她和萧晔,她却觉得黑暗中有无数双眼睛在看着她。

    夜风静静,顺着窗牖间的罅隙流淌。微凉的寒意被严丝合缝的鸾帐挡在了外头,昭宁隔着红绸,望着伏在她身上的模糊身影,战栗得连喘息都发不出来。

    身体的本能让她感到欢愉, 可是她漂亮的眼睛里却只有倒映的红色, 没有快乐的神采。

    他的手抚过她的发顶, 掐住她的两腮,迫使她张开唇, 按着她的娇靥往下,“乖一点。”

    昭宁以为萧晔是想用这样的方式折辱她。

    毕竟,他想报复她的欺骗与利用,并不是一件出奇的事情。

    尽管有红绸的遮蔽, 昭宁还是颤抖着闭上了眼睛。

    她为什么会难过呢?

    早在攀扯着萧晔的感情以图离开这片宫闱重檐时,就应该料想到这个结局才是。

    感受到身下的她渐渐变得温驯, 萧晔爱怜地抚摸她散乱的云鬓, 像奖励乖孩子那样捏捏她的耳尖。

    他的指腹,无意间擦过了被濡湿的红绸。

    萧晔一滞,宛如满弓般紧绷的腰背更加僵硬。

    她是在遗憾什么?又是在委屈什么?

    与他耳鬓厮磨就这么让她不甘吗?

    有那么一瞬间, 萧晔很想要用更凶蛮的动作来惩罚她, 要叫她哭都哭不出声音, 只能红着眼眶来圈他的脖子。

    可终究还是没狠下心。

    他意义不明地喟叹一声,微微放松,退后了一些,信手撤下覆于她眼上的细绸子,去啄吻她的泪痕。

    他胡乱地叫着她,昭宁、小树、妹妹、皇妹……忽然降临的温柔攻势里,昭宁蓦地紧闭颤动的眼睫。

    可是萧晔不能忍受她不看他,用愈演愈烈的动作教会了她睁眼。事实上她确实睁眼了,只是空荡荡的眼瞳中并无他的倒影,他沮丧了,可他又能如何?难道真的能把她的眼珠子抠下来吗?

    寂夜漫长,恰好够酿一场欢梦。

    梦醒之后,有人留在梦中不愿醒来,有人却早早抽身,裹着一身倦意,阖眸睡着了。

    昭宁实在是倦极。

    在她的意识里,上一刻还在山中逃命,下一刻醒来就被丢到了萧晔的榻上。情绪的大起大落,再加上折腾了这么久,她实在是没了力气,松了劲,就这么软倒在枕褥间。

    眼见她从他的臂膀上缓缓滑下,萧晔冷着个脸,把她捞回来。

    他眸中一片清明,身上只有沉沉郁色,并无多少餍足的神情。

    萧晔忽然打消了要抱她去清洗的念头。

    他侧起身,指尖在昭宁的肌肤间流连,垂眸欣赏着这些光怪陆离的痕迹。

    是他留下的痕迹。

    就像抱拥着世上最珍贵的宝物,萧晔将她紧紧地箍在怀中,着了魔似的去吻她颈后的红痕。

    他贴在她的耳廓,一遍遍道:“昭宁,你跑不掉了。”

    ——

    头痛欲裂的昭宁再醒来时,天光早已大亮。

    她腿心发紧,蓦地一蹬身上的锦被,刚要坐起,便撞见了萧晔阴鸷的眼眸。

    萧晔坐在床头,手上端着一碗褐色的汤药。

    见昭宁醒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垂下眼帘,一勺一勺去吹凉碗里的药饮。

    像是想起了什么,昭宁猛地低头,揪紧了自己的衣领。

    还好,有人为她穿好了中衣,连兜衣都没落下。

    这衣衫的身量大小正好合适,像是早早就为她备好的。

    昨夜的裸裎相待时微妙的温柔果然是她的错觉,此时的萧晔,身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他神情冷漠,只把药碗往她手上一递:“喝了。”

    昭宁没有犹豫,她接过碗,仰起脖子一口气咕噜咕噜喝了个干净。

    她的唇边还挂着苦涩的药汁,就这么问他:“避子汤?”

    萧晔手上动作一顿,放下了才拿起的松子糖。

    他的脸色难看极了,简直比马上就要泼下大雨的乌云还要阴郁。

    “你可以这样想。”他没有辩解。

    昭宁听了,面色却依然平静,只道:“好。免得世上多一个像我一样的孽种。”

    萧晔气极反笑,道:“这世上,只有你敢管朕的孩子叫孽种。”

    朕。

    昭宁似乎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人的身份和地位。

    她目光闪烁,忽然掀起被子,在床沿边直直跪坐起身,复又俯下/身去,额头抵在交叠的手背上,朝萧晔叩首。

    “纵有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听凭陛下处置。”

    昭宁色厉内荏的外皮之下,藏着的从来都是骄傲与自尊。

    她尤其不愿向他低头,萧晔是知道的。

    哪怕昨夜他狠狠掐住她的脖子,她也敢反手给他一耳光。

    但是现在,她却恭谨地向他叩首,即使被折腾得浑身空乏,连肩膀都在抖,也不曾松懈。

    萧晔周身的怒气已然冷了下来。

    他知道她如此,求的是什么。

    萧晔的声音低沉得骇人:“就这么喜欢那碗避子汤?”

    昭宁保持着跪伏的姿势,没有抬头,“是。”

    她一生的苦痛皆由父母的偏执而起,她可以折下自己所有的骄傲与自尊,可以容许所有的不幸发生在自己的身上,却无法忍受将另一个小生命带到这样的人间。

    萧晔深吸一气,才堪堪压住心头的无名火。

    昭宁看不见他的神情,仍在兀自往下说:“陛下金尊玉贵,宫中不缺上赶着为您诞育子嗣的贵女,还请陛下高抬贵手。”

    逃走的这段时日,看来她是真的一点也不挂心他,一点也不知他未立皇后、空置后宫。

    万般压抑翻腾的柔情终归还是化为了泡影,萧晔冷笑一声,道:“给朕一个合适的理由。”

    昭宁直起身,挪动膝盖朝萧晔靠近,跪坐在他身前。

    她试探性地拿起他的手腕,贴在自己的心口,又侧过脸去蹭蹭他的手背,“求你了,皇兄。你想怎样都好。”

    她讨好人的本事与生俱来,巴望着眼看着谁的时候,让人很难不心软。

    也知道,这个时候该叫他什么好。

    萧晔的眉眼比之前还冷冽,他玩味地复述着她的话:“怎样都好?昭宁,看来你很有做人脔宠的自觉。”

    话说得很难听,难听到萧晔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妥,昭宁却还是笑着的,她说:“可是皇兄很喜欢,不是吗?”

    萧晔看不下去这样的她,然而他终于阻止了自己泛滥的烂好心,在心里反复提醒自己,不许心疼,这是一个善变的小骗子,可怜和软弱,都是她故意展示给他的伪装罢了。

    他反制住昭宁的手,掌根按在了她的肩头,似乎就要行使“怎样都好”的权力。

    “躺好。”他说。

    昭宁身体虚弱,手脚并用,有些趔趄地调换了自己的姿势,刚一躺好,便见萧晔坐到了床尾,挽起她的裤腿,开始给她换药。

    借着白日的光,昭宁才看清了自己小腿上那一道可怖的伤痕。

    被剑锋擦破,几乎可以称得上是皮开肉绽,方才情急下她坐在自己的小腿上,把伤口都崩裂了,血晕了开来,看起来更是吓人。

    昭宁偏开头去,不敢再看。

    萧晔其实见不得这样的伤口出现在她身上,他皱着眉,问:“在外面挨打了?”

    算是吧。昭宁“嗯”了一声。

    萧晔动作一顿,什么也没说。

    她看起来浑然不在意,他那些关心抚慰的话,忽然都说不出口了。

    昭宁却也是困惑的。

    上位者对于背叛和欺骗的容忍度向来很低,萧晔尤甚,从前昭宁就领教过,背叛他,哪怕只是一瞬就会有多么可怖的下场。

    昨夜,昭宁是真的以为他会把自己扼死在床上。

    那他现在又是在做什么呢?

    昭宁不理解,微微歪着脑袋,去觑萧晔的神情。

    萧晔发觉了她的探头探脑,轻笑一声,从袖中掏出一个金闪闪的物件来。

    “好看吗?”他长指一挑,细碎的金色随之坠下,是一条带着环扣的长链。

    萧晔伸出手,勾着金链的坠子去碰昭宁的脸颊。

    昭宁被冰得一激灵。

    分明已经上好了药,萧晔却一直没松开握着她脚踝的手,他低头,把玩着纤细的骨节。

    恍然间,昭宁好似明白了什么。

    她眼睫轻颤,垂眸看着萧晔于她身前俯首,小心翼翼地,在她脚踝处扣上这条细细的金链。

    萧晔低垂眼帘,很是认真地欣赏了一番自己的手笔。

    随即,他亲昵地刮了刮昭宁的鼻尖,站起身,将她揽入怀中,往寝殿后大步走去。

    昭宁的腿弯就搭在他的小臂上,细碎的金链垂下,发出清泠泠的响动,好听极了。

    萧晔低头,凑在昭宁耳边说:“看好了,还有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