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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你太蠢了, 蠢得不配做我的兄长,”昭宁檀口轻启,“荒山野岭的风有什么不同寻常, 粗陋的舞怎么又值得我大费周章?没准今日发生的一切都是我的算计,是我诱使你做出轻纵我的选择。”

    是算计也没关系。萧晔微弯了弯淡漠的唇, 就跟听不懂人话一样,他蹲下,拾起笔墨,弯腰,在玉砖之上挥毫——

    “是不喜欢萧嫣这个名字吗?”

    “这一辈公主的字辈从宝,宝璋……宝沁……宝婳……”

    “来, 昭宁。挑挑看。”他含笑望着昭宁, 朝她招了招手。

    昭宁深吸一口气, 暖意融融的殿中,她的眉梢却像凝着寒霜, 经久不化。

    她觉得很讽刺,“世上竟有如你我这般裸程相待的兄妹吗?”

    萧晔没有把这句话当成拒绝,他径直撩起衣摆,在玉砖上席地而坐, 轩然霞举的气质丝毫不减。

    他扶着衣袖,手秉狼毫, 挥挥洒洒又落下十余个好字。

    个个都是用在名字里的好字。

    萧晔的动作行云流水、心平气和, 瞧不出任何冲动的意味。

    ——玉牒向来由宗室的人精心保管,哪怕是皇帝也要守规矩,不可能说拿出来就拿出来。

    只怕今日变故, 只不过是斩断了他做下这个决定的迟疑而已。

    拿着笔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颤, 落笔却依旧遒劲有力, 萧晔没有抬眸看向昭宁,暴露自己的心绪,他只淡淡道:“这不是一场试探,你可以想好再回答。”

    “只要你答允,今日之后,你便是入了玉牒的皇帝亲妹,和那打着幌子空壳公主再不相同。”

    “食邑,封赏,亲卫,甚至……”

    萧晔一顿,忽然加重了语气:“如果你想要择一个好驸马,亦未尝不可。”

    昭宁没说话,她用娴熟的动作打断了萧晔未竟的话音,学着他的姿态,施施然倚坐在他身侧,宛若菟丝花一般,抬起一边胳膊抵靠在他的肩头。

    “尊荣、显贵……陛下,你可真把昭宁都说动心了。”

    她慢条斯理地叙述着幻想中的场景,旋即话锋一转,“可谁敢要一个与皇帝有过首尾的女人?不过也没关系,昭宁日后招三五面首随行,也是一样的。”

    听到指节咯吱作响的声音,昭宁戏谑的神色不知何时起冷了下来,指尖却犹自轻佻地触碰着他俊逸的侧脸,“不过,你当真能忍受……我与其他男子,如你我今日这般吗?”

    “不能,”萧晔回答得一点也不拖泥带水,“所以昭宁,你得走得远一些,不要让我看见。”

    昭宁嗤笑一声:“谁敢要一个与皇帝纠缠不清的女人?”

    “腻了倦了,就用哥哥妹妹的由头打发走,”她的声音有些哑,“陛下又是在谋划什么呢?我身无长物,有何值得你如此算计。”

    萧晔没有推开昭宁的意思,似乎是在回答她的问题,可听起来却是答非所问:“如果我不那么贪心,只求一晌欢愉,自然就不必算计这些了。”

    只可惜人心不足蛇吞象,自始至终他想要的,都不只是一个躯壳而已。

    他也总要通过失去来证明些什么。

    杳无她音讯的痛苦,他再也不想经历了。

    昭宁伏在萧晔的肩上,吃吃地笑了起来。她问他:“说来说去,那你到底想要些什么?”

    像小孩儿抢玩具似的,昭宁夺下萧晔手中的笔,慢吞吞地在地上写起了他的名字,写完了,就把笔随手一掷。

    她手上没什么力气,写出来的字也飘忽不定,和他信手写就也依然潇洒自如的笔迹,何止云泥之别。

    萧晔沉默,似乎在筹措语言。

    良久后,他才吐出来一个字:“你。”

    “既要我,又为何要推我出去?”

    昭宁环住了他的腰,衣上缀着的流苏随着她的动作扑簌簌地摇动,像紫色的粼光。

    “今日之事,不是很好的告诉了你我吗?我永远都是你的了,再也挣脱不开。你应该欣悦才是。”

    “至于旁的万般感情……”她亲昵地蹭了蹭他:“我本就没心肝,你要再多,我也给不了你。”

    萧晔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是皇帝,只要他愿意,可以要人性命,也可以让人求死都无门。

    自那日城墙上不知真假的乌龙过后,不知是后怕还是如何,昭宁的身边再未有过利器,连金钗玉簪都被收走了不老少,只留下圆钝伤不了人的首饰。

    殿中也铺设了厚厚的长绒地毯,触目所见能接触到的桌子角椅子腿也全都裹上了,生怕昭宁哪天想不开脑袋就往柱子上一撞似的。

    可他能把人永远留在身边,却无法控制她身上的生气一缕缕消失。

    看着她,一点点变成行尸走肉。

    连和他纠缠较劲的意志都不再有。

    他显而易见的消沉,若是落在从前的昭宁眼里,她眼珠一转,只怕又要开始琢磨如何凭借着他的心软,达成她自己的目的。

    可眼下,她却只是安安静静地倚在他的身边,逆来顺受,仿佛俗世中最后一点她的牵绊,也终于随着那点熄灭的篝火燃尽了。

    昭宁温润的脸颊贴在他的肩上,看不出来任何倔强倨傲的影子,她说:“你还是在逼我,逼我做出决断。”

    她从前总是肆无忌惮地恨他。

    恨他朝悬崖边的她伸出手,却又不肯全然将她拉上来,恨他高高在上,恨他冠冕堂皇。

    可是谁又能分清楚,这点恨里又是否有着恃宠而骄的意味,毕竟她从来都知道自己于他是不同的,所以才敢一回又一回,借着他的心软利用他。

    “总不能真为了一时的沉溺,不死不休罢。”萧晔轻叹:“昭宁,该做个了断了。”

    他无从得知她想要什么,索性将选择的权利尽数交予了她。

    无论今日她做出什么决定。是自由,抑或是其他,都好。

    昭宁唇边泛起清浅的笑意,“如果我不愿意呢?”

    她今天似乎格外喜欢反问他。

    萧晔不动声色地道:“是不愿意开府出降,还是觉得,世上没有人配做你的兄长?”

    昭宁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萧晔,她说:“当然是你不配了。”

    他对她一向心软,连碗避子汤都舍不得给她饮下,可是罔顾她的意愿,要将她折入笼中的,同样也是他。

    无论是好还是坏,她都不想再承受了。

    只要他从指缝间透出和软的意味,她就得屈服,这世上没有这样的道理。

    那谁配呢?

    或许只有她幼时臆想的那个真正光风霁月的萧晔配了。

    可惜这样的人不曾存在过。

    她到底向往的是谁,感情的界限究竟又是何时起模糊的,早已不得而知了。

    萧晔不动如山,任昭宁的目光在他身上逡巡。

    他们原也不相配。

    自打他们相遇起,或许就已注定要走入这样的局面。

    萧晔早预料到了她给出的答案。

    他不以为意,薄唇边笑意和煦,就这么解下了腰间配着的短匕,递到了昭宁的手中。

    意思不言自明。

    昭宁接过短匕,新奇地摸着它外头的蛇皮软鞘,近乎自言自语道:“这算什么,赎罪还是报复?”

    “你还是不想毁掉我,可我不一样……”

    匕首拔出,乍现的冷光倒映在昭宁的瞳孔中,“我会想毁掉你。”

    “就这样吧,”萧晔的眸光平静到可怕,“无论是我的血肉还是什么,你想要拿去就好。”

    第52章

    儿臂粗的蜡炬汩汩燃烧, 殿内通明若白昼,两人的阴影交错重叠,倒映在富丽堂皇的冰寒玉阶之上, 情深伉俪。

    冷,却也没那么冷。

    昭宁一手把玩着软鞘, 一手握住了刀柄,利刃翻转,刀背向下,闲闲地往萧晔眼皮底下伸。

    萧晔不会怀疑她只是做戏,不敢下手。

    查案的路上,她也确实奉背后之人的命令, 把毒化开在自己的酒盏中, 若不是他早早识破, 调换了药丸,那此时此刻, 他与她恐怕早一起到了阴司地府。

    哪还有这么多后来?

    唇边挂着安静的冷笑,昭宁抬手,冰冷刃尖抵在了他颈边血脉流动的地方:“一刀下去,我们是不是就不用纠缠下去了?”

    其实抵死缠绵的时候, 她不止一次幻想过和他一起去死——出于一种变态的占有欲。

    她生来逐水飘零,无依无靠, 唯有眼前这位, 是她与这俗世间唯一的联系。

    很难不想要和他的关系永远停在纠缠的时刻。

    萧晔眼帘缓缓掀动,“不会,或许我们还要被一起押往阎罗王殿前受审。”

    昭宁像是被他逗笑了, 眉眼弯弯, “何以见得?你虽然心狠手黑, 可是如今朝野内外、普天之下,谁不道陛下一声中兴有为?”

    她饶有兴致地给自己判刑,“那像我这种,不识好歹,为了一己私怨,杀了一国皇帝,让天下陷入动荡的,也不知要下几回油锅。”

    昭宁其实很清楚很多事情后果如何。

    譬如说……杀掉萧晔,后续会发生些什么。

    正因为活得不够糊涂,她才痛苦。

    爱慕她者众,昭宁如果想,也确实可以从这些青年才俊里挑出好的的,借由他们过上自己想要的日子。

    毕竟也不是所有人爱慕的都只是她这张皮相,诸如田修远之流,也确确实实是对她这个人有朦胧的好感,拿下这种人,可比拿下萧晔简单多了。

    只可惜这些翅膀还没长齐的才子,他们的力量,以及浅薄的爱慕与共情,在压倒性的皇权之下实在显得太渺小。

    如今早过了世族当道的时候,掐一掐手指头,皇帝要谁生就生皇帝要谁死就死。昭宁越是自己经历过权位的压迫,越是憎恶这一切,便越是慕强,只有真正能够制掌这份权力的人能够吸引她的目光。

    可惜的是,这个人他可以为她斩尽路途中的阻碍,将天底下最好的东西都捧给她,也可以轻而易举地将她揉捏成他想要的形状。

    所以,所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后之位,对昭宁而言才会毫无吸引力。

    皇后又如何,一切都是那个人赋予的,随时可以收回。

    她依旧做不了自己的主,所以才无力欣喜地麻痹自己,去接受足以让世上几乎所有女子欣悦的一切。

    灯火煌煌,正够他们审视彼此。萧晔注视着昭宁,瞧出了她眼神中渐深的颜色,顺势握住了她捏在刀把上的手,扶着刃尖朝他的方向再近了些。

    “在想什么?”他问。

    昭宁道:“功过相抵,以你的功绩来说,手上纵然沾了血,死后清算,你也一定不用被炸成饺子。”

    萧晔也笑,只是脸上的笑意实在莫名,他说:“谁说功过就能相抵了?杀孽已成,难道还分好与坏?”

    见昭宁不答,他继续道:“别担心,昭宁。朕的遗诏就在紫宸殿的匾额后,我若今日身故在此,这片大地也是能运转下去的。泱泱大朝,还缺个皇帝不成了?”

    他似乎在劝说她快些下手,这样他们才好一起被押往阴曹地府十八层地狱。

    昭宁莞尔,任霜寒的刃锋在他自主的驱使下离他的咽喉越来越近。

    直到微乎其微的血腥气弥漫,一条血线洇在他颀长的颈项间。

    昭宁蓦地收回了手,匕首咯噔一声落了地。

    她收敛眉目,静静道:“功过不能相抵,你以为划你几刀,我就会开怀吗?”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昂,“我只怕你在鲜血里,反倒感到痛快了。”

    萧晔的目光如水,平静地包裹着昭宁,他淡淡道:“总要了断的,趁你现在还有力气决定。继续消磨下去,总会有一天,你会变成真的泥胎木偶,任我摆布了。”

    连萧晔都看得出来,昭宁自己如何不知呢?她比谁都清楚自己还有多少力气,够耗在这里无边无际的慾望里。

    有朝一日,她或许会真的驯顺下来,接受他一切的安排,做一个合格的……皇后,和伴侣。

    这一日,不会来得太晚。

    北境断断续续失忆的那些时日,再回想起时,比什么残忍的酷刑还让昭宁觉得难以忍受。

    她永远不愿意丢掉自己,哪怕她清楚得很,这样的自己没什么值得稀罕宝贝的。

    萧晔的话戳中了昭宁的痛处,她脸上连嘲弄的神情都挂不住了,通明的烛光下,她的脸色犹如幽深古井,再无波澜。

    “皇兄,你果然还是很懂我的。”她对萧晔道。

    这一声皇兄很是不同寻常,似乎代表着她终于想通了一些事情,要做下一些选择。

    萧晔的目光依然如故,呼吸却不知为何乱了节奏,他深吸一口气,道:“想好了?”

    昭宁反手将短匕收入袖笼,浅笑盈盈地去搂他的脖颈。

    萧晔许久没见过她笑得如此快慰,一时间竟在她的眼波里失了神。

    再回过神时,她已经覆了上来,几缕被风吹乱的发丝从她的肩侧滑落,落在了他的鼻尖。

    有些痒。

    冰冷的地砖枕于脑后,萧晔却只会头痛医头脚痛医脚,他不理真正的症结,只轻轻抬手,拂掉了这些作乱的乌发。

    烛光照在她的背后,发髻边斜逸的头发都显得柔和美好,像黄昏时的光晕,镀在了她的鬓边。

    一双手不动声色地按在了她的后腰,她大概是觉得有些痒,腰肢微晃,却很快就定住了自己,往更危险的所在游移。

    她伏在他的耳畔,掌根紧贴在他肩下冰凉的玉砖上,说着浮浪的言语。

    “……皇兄,你应该是下了令,让底下人不要近前伺候的吧。”

    萧晔的声音早不复之前的清逸,他明知她的陷阱就在前方,还是凑前去往里跳:“密谈,自然无人近前。”

    “好老土的借口,”她笑声干脆,“可是众口铄铄,陛下管得住奴婢们的嘴,又管得住他们脑子里想什么吗?”

    “恐怕呀,人家早早就猜到了我们是在做什么勾当呢。”

    带着薄茧的指掌从她莹润的肩头缱绻地一路往下探索,萧晔微挑眉,不以为意道:“那又如何?”

    “是啊,”昭宁低笑着附和,“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

    就算下一刻就要死掉,这一瞬天塌下来也是快活的。

    光与影交错的时刻,情与爱亦在暗香中浮动。丝丝缕缕的情愫在恨意作陪下捻成了线,潮涌之间,这根紧绷的线始终牢牢束在他们的理智上。

    萧晔讶异于她的主动和配合,不过他很快就想明白了,这一刻的温情只是因为她对他还有祈求——这回帮她暂时逃出去的那些人,她不希望他们被牵连丢了性命。

    她向来如此算得清。

    他声音低哑,“放心,我不会要他们的命。”

    得他首肯,她的警惕似乎才放下,像水池子里强撑着游了最后一圈才翻肚皮的鱼,在水面下深深吐出了一圈涟漪。

    衣衫半解,身前是燃不尽的火,脊背后是体温远不足以捂热的坚实地砖。粗重的呼吸回荡在空寂殿中,细听甚至能听到朦胧的回音。

    越是知道鼓动的是琴瑟仅剩的那根弦,他们越发不肯放手,像是要将最后的这根弦也弹断为止。

    昭宁两靥绯红,自绕梁的余音中挣出一点神智来,去够被她丢下、滚落到一旁的匕首。

    萧晔淡笑着看她动作。

    他贴身带着的当然是好东西。

    吹毛立断的刃锋挑过了云雨落下时也未曾散乱的衣襟,好好的料子被轻而易举地挑得四分五裂,漏出他的大半边臂膀和胸膛。

    “你看,你果然是个小没良心的,“萧晔状似无奈地叹着气,“明明是哥哥要把你想要的东西给你,你却还觉得东西过了我的手就不值得,要从哥哥这里剜一块肉走才乐意拿。”

    “恐怕就算把心剜给你炖汤,你还嫌人肉发酸。”

    他虽如此说着,可是手却已经把住了昭宁微颤的手,帮她稳住。

    短匕的刃尖盘桓在他心口上方寸余、锁骨下的位置。

    昭宁歪着头瞧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她问:“皇兄,你猜昭宁想要做什么?”

    她并不看他的眼睛,只直勾勾地盯着他的心口,“干脆利落地捅进去,不值当。”

    手心的温热当然传不到刃尖那一点寒芒上,萧晔却炼成了一副铜皮铁骨,感受不到心口上传来的危险的冷意。

    “不如……”昭宁稍稍俯身,凑近了些说,“在这里划个字出来,怎样?”

    萧晔的心跳依旧稳健,并不曾因为她的话而错漏半分,他攥紧了昭宁的手,平淡地问她:“写个什么字好?”

    昭宁收了手,伏在他胸口听了好一阵心跳声。

    她咕哝道:“写一个‘兄’字,可好?”

    年少时的不可得,终还是困住了她一生。

    贪婪的指尖抚过他的颈肩,萧晔仿若不觉,他坐起身,捧起她的脸,啄吻她微肿的唇边。

    轻柔的吻漫过心尖,寒光铄铄的刃尖划破腠里,血珠颗颗迸裂,顺着他们交叠的十指向上蜿蜒。

    毫无美感的血肉交错纵横,萧晔垂眸,眼底猩红一片。

    他没有放开昭宁战栗发麻的手,反倒将它攥得更紧了些。

    萧晔轻声道:“如此,我便永远是你一个人的兄长了。”

    第53章

    血色的弧光跃动在昭宁忽闪的长睫, 她紧抿下唇,任萧晔骨节分明的长指搭在她的手背。

    他的掌心发寒,手指尖却是温热的。

    是血液的温度。

    不知为何, 他们都没有停手, 就像是达成了某种默契。

    黏腻的感触萦绕在指掌间, 昭宁呼吸微顿, 任萧晔攥住她, 教她扶正刃尖, 毫不迟疑地再次抵住他的心口。

    他的声音盘桓在她耳际:“下刀的时候, 要稳一些。”

    今夜, 萧晔给了昭宁两个选择。

    要么从此天地宽广, 一别两宽,他会重新用规矩和亲缘筑起青砖墙, 再不逾矩;要么,她就只能认命, 和他长长久久地纠缠下去。

    他分明知道她的所有情绪,知道她没那么冷也没那么热, 没那么容易舍下与他有关的爱恨, 却还是要她来做这个选择。

    她自己做的选择, 按理说无论如何都该毫无怨尤。

    可她偏不要在他给的选择里选。

    她要唤那一声皇兄,却也要与他行这世上最荒唐的事情——在萧氏的列祖列宗眼面前。

    她要掌握的自由, 也要他。

    感受到萧晔在迫使她拿着匕首刺向他, 昭宁也没有一点要退的意思。

    这回,不必借力,短匕已然没入胸肋,金属与贲张的肌肉摩擦。

    声音细微,但足够刺穿她的耳膜。

    昭宁缓缓抬眼, 神情微怔的瞬间,萧晔握着她的手,将匕首狠力再刺入半分。

    也没谁是纸扎的泥糊的,当然会痛,可偏偏他的面上沉静,仿佛早已将五感剥落,只留下视觉,定定地欣赏着她的表情她的一切。

    萧晔牵动唇角,慢条斯理地笑了,颧骨边的墨痕不知何时染上了血迹,冶丽异常,“什么都想要,昭宁,你也太贪心了。”

    昭宁低头,战栗的痛感似乎已经顺着他与她交叠着的十指爬升到她的天灵盖。

    恍然间,她终于懂了萧晔想做什么。

    与其说这是赎罪,倒不如说这是臣服前的礼仪。

    他将她想要的的掌控权,虔诚地奉于她的掌心。

    此时此刻,他的生死就这么草率地牵系在她的一念之差。

    只要她手中的锋刃往下再移一寸,管他什么天潢贵胄、身前显赫,照样会死得无声无息。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攀升的痛感忽然就变成了酥麻的快意,从指尖到发梢,从肉-体到魂灵。

    昭宁小口小口地抽着气,指尖用力到发白,才堪堪对抗过这股强烈的战栗。

    萧晔的话音犹在她耳边,“看到哥哥的血,就这么开心?”

    昭宁没有回答,缓缓退出刀锋,她面带讥笑,却怎么也掩不住眼底欢快的神色,“你就这么舍不得我?”

    “又能怎么是好呢?”萧晔真情实感地叹出口气,他唇色青白、更显凌厉:“总归对你心软,不是一回两回了。”

    “早想着要打断你的腿,把你长长久久地锁住才好,到头来要对你凶一点,不燃暖情香都下不了狠手。”

    昭宁神色不变,就像听不见他若有似无的剖白似的,她只弯着眉眼,满是恶意地调笑:“皇兄,你若就这么死了,葬入帝陵……百年后,若有盗墓贼撬开你的陵寝……”

    她的指尖停留在那个斑驳陆离的字迹上,“谁敢毁伤皇帝的身体?还刺了字。他们掘了你的坟冢,恐怕还以为自己是挖错了,一不小心把哪里被施了黥刑的罪人奴婢挖出来了呢。

    萧晔自刺痛与麻木中抬起头来,他指腹上的鲜血犹有温度,轻快地抚上昭宁的侧脸,道:“如此低贱,那你喜欢了吗?”

    指尖盘桓过她翘起的唇角,他的声音喑哑:“……我们的坟冢,得挖得深一些、再深一些,免得百年后,有人……将我们的尸骨拆散开。”

    “我们的尸骨?”昭宁讶异地问他。

    萧晔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舔了舔后槽牙,咬牙切齿道:“心都已经给出去了,可容不得你不要了。”

    像是卸掉了一个沉重的包袱,又像是捧起了一捧炽热的雪,昭宁眉梢一激灵,露出萧晔从未见过的真切笑意。

    “当然要的,”她轻许下死同穴的誓言,亲了亲他的唇边,又伸出舌尖去舔那一点血渍,“我还要尝尝看,它到底酸不酸。”

    情投意合,却又各怀鬼胎。

    他给了她最想要的选择,却从她的的迟疑中试探到了她的真心几何;她察觉到他的步步退让,一点点得寸进尺,要掌握这段感情里真正的自由。

    像他们这样的人,想要试探出那点真心,总是要以淋漓的鲜血作为代价。

    尽管此时萧晔什么承诺也没有再许下,昭宁却能够笃定,他一定会做到的。

    ——

    中和殿中的景象,吓得李胜荃两股战战,早过了知天命之年的老宦官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直接把小命就这么交代在这儿了。

    偏偏眼下的情景根本不是他敢置喙的。

    ——鲜血遍地,到处都是碎裂的衣摆,平日被潜心打理收藏的皇室玉牒,也有不少跌落了下来,字迹被血染污。

    这还不是最要命的。

    最要命的是,他的主子、王朝的皇帝就倒在血泊里,已然阖眸,人事不省地靠在那祸水的膝上。

    这祸水还笑嘻嘻地朝他招手道:“李公公,快来呀,再晚些说不定就要国丧了。”

    “国丧事宜太繁琐了,有的人还是活着比较好。你说对不对?”

    李胜荃腿都在打抖,气得连连翻着白眼,好悬没直接晕厥过去。

    好在萧晔虽然面色因为失血而苍白,却并没有失去意识——他受过的明枪暗箭不少,今日之伤位置虽险,论程度却远不及从前那些致命伤。

    失血倒叫他的神情更加冷峻,袖摆下,他捏了捏昭宁的掌心,沉声道:“南戎使团中,混进了包藏祸心的贼人,皇城遇刺,不宜声张。召刘院判来。”

    昭宁又笑了,“有人要背黑锅了。”

    到底不是铁打的人,萧晔闭上眼,声音有些乏力,“他想必很乐意背这个黑锅,换他那王妃不被迁怒。”

    算计昭宁以外的人心,他总是游刃有余的。

    李胜荃再傻,也看得出眼下的场景和遇刺没什么关系。

    久在权力漩涡的八哥都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更别说李胜荃这种人精了。

    他也是倒霉,摊上这档子事。殿内一片狼藉,纵然是有遇刺做遮掩,现下的情况却也还是要先处理。

    此等阴密之事,李胜荃不敢托大传底下人来侍候,他只好先和昭宁一起带萧晔去内殿,再回头,独自清理这铺天盖地的血迹。

    刘院判今夜并不在宫中值守,是在大夜里被人从被窝里掀出来,喝了一肚子冷风送到宫里头的。

    刘院判一头雾水,草草束起的头发赶路时散了不老少,他眼下乌青,对上撅着屁股擦大殿的李胜荃的幽怨眼神,一时竟不知谁更惨些。

    李胜荃压低了声音,欲言又止:“陛下遇刺。你……少言慎言。”

    刘院判神色一凛,拱了拱手,道:“多谢提点。”

    宫里能劳动他漏夜如此出动的,必然是大事。

    李胜荃见他没明白意思,也没多嘴,引路带他进去了。

    内殿之中,烛火还没来得及全数挑亮,萧晔换上了干净的里衣,狼藉的痕迹早已整饬干净。

    他神色如常,只是眉眼间血色淡漠,如果不是殿内的血腥气实在太重,其实很难看出他是受伤的那一位。

    刘院判刚一抬头,便见床沿边上还坐着一人,正是昭宁公主。

    他们打过照面,在她病时。

    眼下这对假兄妹不知为何看起来亲密的不像话,分明这位昭宁公主也只是在一旁的银盆中静静濯洗着巾帕,无甚特别的接触,可是这紧凑的氛围里,旁人却连插脚都插不进去,

    刘院判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打定主意做聋子哑巴。

    他走到萧晔跟前,放下药箱要提他看伤把脉。

    对敌人以外的人,萧晔一贯的温文,他解开里衣,袒露伤处,还不忘对刘院判道了声“有劳”。

    看到狰狞伤处的一瞬间,刘院判瞳孔震颤,他咬住发颤的下唇,才堪堪掩住愕然的神色。

    行医多年,他见多了各色创面,有人行刺怎么可能造成这样的情形?

    ——伤处不算深,但是显然用过两回力,会被派来行刺皇帝的都是个中老手,不可能如此青涩,而皇上他自幼习武,怎么可能在他眼前给他一刀,还能有机会发力第二回?

    而且……心口上,那些曲折离奇的血痕,好似扭曲着拼凑成了一个字……

    刘院判别开眼去,正撞见昭宁浅笑着看他。

    她一面看他,一面和榻上的萧晔道:“这回编个什么借口?”

    虚弱的九五至尊回:“不编了。”

    萧晔偏头,对刘院判道:“刘大人想必知道轻重。”

    刘院判额上冷汗簌簌,他忙收回所有目光,把各种匪夷所思的猜想压下,诚惶诚恐道:“微臣一心牵挂陛下圣体,无暇顾虑其他。”

    都是人精,也不必你瞒我瞒,萧晔颔首,没再多言。

    刘院判孤身前来,连小药童都没带,又是处理创面又是配药煎药,忙得不可开交。

    昭宁就坐在一旁静悄悄看着,直到伤口只隐隐有血往外洇,她才终于开口:“这里我来吧。”

    刘院判告了声饶,颠颠地去殿外煎药去了。

    殿外,他又撞上了李胜荃,两人交换了一个互相怜悯的眼神,看到彼此的疲惫,心底有了些好笑的安慰。

    殿内只余昭宁和萧晔两人,没了外人在场,昭宁身上那股拿乔作派的劲又没了,潦草地给他上着药。

    今日发生了太多太多的事情,身体的疲累还是其次,心上的冲击却更要命,昭宁的面色不算好,萧晔见状,拿冰凉的指尖碰了碰她的脸。

    “被剜了一刀的倒像是你了?”萧晔笑她。

    昭宁低着脑袋,没说话。

    松松挽就的发髻微微颤动着,透露出主人的心绪。

    萧晔直觉不对,他去捉她下巴,想抬起她的头来去瞧她的表情。

    却摸了一手眼泪。

    这还是萧晔第一次见她哭成这样。

    她不是没掉过眼泪,只是从前的眼泪,要么做戏的成分更多,要么是仰着脖子哭,就没哭得这么安静过。

    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很快就洇湿了她膝上精致的裙摆。

    “昭宁?”他唤她。

    昭宁抬起脸,泪痕在她的脸上斑驳纵横,并不难看。

    “如果你真的是我的兄长就好了,”她很难得用这样平和的语气开口说话,“或许我也不会变成现如今的模样。”

    她说着蹩脚的比方,“就像是新死的水鬼,刚死就有人超度的话,早点投胎,也不会为祸一方。”

    萧晔被她的奇妙比喻打了个措手不及,他愣了一下,无奈笑道:“超度人的本事,我从来不会有。能做的,无非就是和你一起,为虎作伥罢。”

    萧晔没再多言,只摸了摸昭宁的发顶,把她不整齐的发丝摸得更乱了些。

    他们都不是好人,解释过往种种没有必要,更不必说些“我当日若对你好些会不会有不同经历”这种假话。

    若他会这样做,那他便是她不屑为伍的正人君子,若她学会以德报德心胸宽广,更不会与他主动纠缠。

    好在……年少时的不可得兜兜转转打了个圈,终是以一种奇妙的方式绕了回来。

    萧晔抬起被伤口制掣着的手,有些困难地替昭宁拭去了眼尾的泪痕。

    他说:“睡下吧。”

    昭宁忽然握住了他的手腕,又忽然放开,她确实累极了,蹬掉软鞋,越过萧晔的腿往里侧翻。

    她安详地躺在他身侧,平静到仿佛她是受伤的那个,而萧晔正坐在一旁照顾她。

    他的手轻轻按在她的额角,感受到并无异样的潮热,便收了回来。

    隔着轻薄的帏帐,烛光也朦胧不少,昭宁的轮廓在它的照映下柔和许多,她突然问道:“讲今生没有意思,不如说来生吧。”

    萧晔问她:“来生,你想如何?”

    昭宁的话里不无憧憬,“其他的先不想了,总之,下辈子,你一定要先投胎做个好哥哥。”

    她大抵是依赖他的,萧晔想。

    他不动声色地扣住了她的十指,附和道:“好。下一次,我一定会的。”

    昭宁的话,其实算不上好听,毕竟直到此时,她也未曾吐露过哪怕一个与男女情愫有关的字句。

    但是萧晔却很受用。

    他很清楚,受限于她的经历,在她心中,感情的界限本就是模糊的。她分不清什么是亲情什么是恨与爱,也不会懂自己对他到最后到底是一份怎样的感情。

    是错了位的亲情,亦或是向往、妒忌、还是其他。

    不过,这样的感情,便已经是她心底最珍贵的宝物。

    鸦羽似的眼睫毛轻轻合上,帐内安静极了,夜阑将尽,萧晔俯首,落下一个轻飘飘的吻。

    他在想,下辈子可千万别是兄妹了。

    不是每一次都有机会没有血缘相隔。

    否则伦理纲常在上,他怕他真的会疯掉。

    ——

    皇帝遇刺的变故很有限的在宫禁内流传了一会儿。

    好巧不巧,拓跋译也就知道了。

    他琢磨了一会儿这个事情的味道,觉得不对劲。

    使团里没多人没少人,加之都是他的心腹,怎么可能出现这种情况。

    消息还正好巧合地传到了他这里。

    拓跋译脑子转得还算快,他直觉这是一场阴谋算计前的开胃小菜,干脆洗干净脖子,在使团离京日将近的时刻,亲去求见萧晔了。

    萧晔正襟危坐于高堂之上,他开门见山地对拓跋译道:“使团并无人刺杀。”

    拓跋译便问:“可是因为那一日,小王的妻子做错了什么事情?”

    萧晔勾唇一笑,“错,也不错。你自己看看罢。”

    说着,一旁的内侍恭敬地将皇帝刚写下的手书,呈给拓跋译。

    萧晔道:“南戎动荡,时局不稳,然这样的蹉跎时常出现,国家在神权于不定的王权间流转,如何得兴旺?”

    拓跋译知道萧晔说的是恳切的实话。

    “这是几章计划,”萧晔的神情堪比静待兔子撞树的游刃有余的农夫,他继续道:“这次假作的刺杀,可以按到你的政党头上去,随后,启朝便可体面的出兵,替你解决一些……个人问题。”

    拓跋译皱眉:“若这一切需要整个国度丧失权力,为臣属附庸,那恕小王难以……”

    萧晔打断了他,“短视者才只看一时得失。缠绵于战火逆水行舟,终有一日,想要完整保全亦不可得。”

    南戎地域虽比不上中原广袤,在附近一众小国属国中却也算得上是鹤立鸡群的大国了。

    然而他们常年陷于战乱,不是和启朝打就是和别的接壤邻国打,再加上南戎多山多林,瘴气、沼泽极多,这种情形,其实最需要稳定的发展和良好的农技,只可惜一直没有得到发展的机会。

    彼竭我盈,再这么打下去,南戎只怕会被周边吞个四分五裂。

    南戎的兵强马壮一向建立在穷兵黩武和神权洗脑的基础上,这些博弈和形势,拓跋译再清楚不过。

    瞧出了拓跋译的迟疑,萧晔决定再添一记猛火。

    “踏平南戎……抑不是不可为,”萧晔道:“只是攻克容易、教化守成难,并不是所有人都有朕这种耐心,徐徐图之。”

    再说便多了,萧晔游刃有余地收声,着人请拓跋译出去。

    出京前,拓跋译递上了投诚的信笺,忐忑之余,没等到萧晔的下文。

    却等来了另一个不速之客。

    ——那个命很大,到现在还活得好好的昭宁公主。

    见她独自出现在他眼前,拓跋译本能地大退几步。

    这就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昭宁觉得好玩,往前又走了两步。

    拓跋译环顾四周,见四下还正巧无人,一时间脸都快绷紫了。

    昭宁缓缓开口,声音清越:“密谈,当然无人在旁。”

    拓跋译一脸的三贞九烈,“你……你要做什么?”

    经历了太多的变故之后,他早没了当初在还是王世子时的倨傲与肆意。

    昭宁的心情比从前的每时每刻都要平顺太多,是以,她也没了嘲笑别人的劲,只是道:“萧晔让我知会你一些事情。”

    “不管用什么手段,你要让我成为名正言顺的新神女,接管神殿。”

    拓跋译眼神中的错愕只在一瞬,电光火石间,他便反应了过来,“你是说,他要你在南戎策应,以神女之名。”

    昭宁不答,她只道:“看我那生父的表现,我大概是与我的母亲长得很相像吧?冠上些神鬼转世一说,不会太难。”

    这件事情拓跋译想得明白,可是旁的事情就未必了,他瞠目结舌道:“可是他……”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上一回大动干戈,只为捉人的……

    刹那间,拓跋译收回了不合时宜的疑惑,道:“我会安排好的。”

    昭宁嫣然一笑,没有把心情分享给其他人的兴趣。

    乍听闻萧晔的打算,昭宁自然也是惊异的。

    可萧晔话音沉沉,不似玩笑:“皇后……你若不想做,那便罢了。”

    他能懂她的畏惧是在何处。

    有那凤钗融作的金锁链在前,她永远也无法毫无芥蒂地接受这一切。

    一国之母听起来光鲜,实则也不过游丝一线,最关键的是,这一丝也是牵系在她自己的家族上,而非倚靠皇帝。

    昭宁两手空空,一无所有,与手握皇权的萧晔相比,哪怕舍下一身血肉也很难对等。

    别说做皇后了,就是做了太皇太后,也依旧是仰人鼻息的,无有皇权以外的依靠。

    萧晔对她说:“既如此,你也得真正做一些事情,才好给自己拉靠山了。”

    他从不怀疑昭宁的颖慧。

    一件事情,只要足够吸引她的目光,只要她足够想做,稍加点拨,她总是能做到的。

    萧晔闲闲把玩着一缕昭宁的发丝,“南戎一国可抵数省,让它来成为你的倚靠,如何?”

    “这天下终要一统,待到功成那日,你便是佑两方融合,安民达居的功臣,如此声明,就算是皇帝也轻易动不了你。”

    昭宁眼波微动,若有所感,她问他:“神女以外,我又如何?”

    萧晔望着她的眼睛,这一回,他终于在其中找到了他确切的倒影。

    他说:“皇帝亲认的义妹,登册撰书的长公主,如何?”

    既然兄妹的身份会让她感到安定,那便如此罢。

    ——

    天下之大,容得了不同寻常的路。

    京中,皇帝将昔年南戎神女留下的女儿收作义妹,认回萧氏宗室,宫中知情者传,或许是昔年皇帝还是太子,被牵连受冷待的那一年,两个小可怜互相取暖的旧谊。

    到底血脉牵绊,新封的公主向着她出生的南戎,软磨硬泡,终于磨的皇帝将启朝的兵力尽数撤出南戎境外五十里。

    南戎上下感念异常,恰逢天相吉利,流言鹊起,道是故去的神女为保南戎平安,和亲启朝一朝病逝后,神魂不灭,转生在亲女身上,也难怪,这位公主明明未至南戎却心系故土,多番斡旋转圜。

    启朝优衣渥食也拦不住她归巢倦鸟般的心,宁可不要公主封号,启朝皇帝有所感怀,放她归于南戎。

    南戎迎回了他们的神女,神女带回了神衹的点拨和中原沃土的耕织农技。几方合力下,神殿的权力逐渐被淡化,取而代之的是对带神女本人、以及更具象的物什的尊崇。

    中原文理如溪水蜿蜒,渐渐浸润这片古老的土地。启朝皇帝适时宣召,邀南戎归附,不改其制,不立郡县或省,只辟为府,仍由拓跋氏传承,朝廷只每年派钦差巡抚。

    此时,距神女自京返回南戎,已过去了五年。

    南戎归顺,皇帝大悦,复封神女为昭宁长公主,加号定国。

    本朝唯一的长公主。

    九重丹陛之上,萧晔玄衣金冠,目若寒星,巍然不动。

    山呼海啸的万岁声中,所有人的面目仿佛都被模糊了。

    一众低垂的头颅里,昭宁抬起头,毫不避讳地与萧晔对视。

    她缓步步上玉阶,正要走向他时,他竟也快步走下,郑而重之地在天地间,执起她手。

    他要和她分享权力的顶峰。

    权势是最好的哑药,分明都看见了他们与矩不合的交叠背影,却无人敢于置喙。

    萧晔任她反握住他的的手。

    昭宁笑着唤他:“皇兄。”

    ——

    启朝上下十七位帝皇,最为后世称道的,便是其中的第八位、昭文帝萧晔。

    然而,这位完成了大一统的皇帝,终其一生,却都未置后宫、未诞子嗣。在他崩逝之后,继位的是由他和昭宁长公主一起教养过继的宗室子。

    ——他在位时,唯一值得揣摩的私交,便是他与他亲立的义妹,昭宁长公主。

    昭宁长公主的身世疑点颇多,然而在千百年之后,这点轶闻同她的实绩相比,实在不足一提。

    她以女子之身,亲入南戎,以神女之名教化百姓,号召民心归依。南戎归顺,再未起烽烟。

    后世提起昭文帝,她的名号亦会被提起。

    谁规定史册天光之外,只有帝后的名字可以并肩而行?

    册封长公主,迎她归朝的那场大典上,萧晔却难得地卸下了上位者期年的威压,笑意温润,偏过头去看她。

    她像是找到了乐此不疲的游戏,一声声地唤他:“皇兄。”

    微风吹过,冠冕上的旒珠扑簌簌地轻晃,萧晔把住了她的手腕,回赠一句:“昭宁。”

    他们一起赋予了这个封号不一样的意味。

    昭宁垂眸浅笑。

    不是因为无上荣宠,也不是因为身后之名。

    她只是很开心……

    此生,他们的爱也好恨也罢,总算可以纠缠到尽头——

    作者有话说:纯甜会放在番外,啾咪~

    第54章

    萧晔一度以为昭宁有点笨。

    静心斋里女夫子讲授的经传古籍、女则女戒, 她都学得慢吞吞。都知道她开蒙晚,所以也没人觉着她的笨有什么不合理的地方。

    直到这些时日,萧晔才发觉自己低估她了。

    昭宁咬着笔头, 自顾自地捋着发髻上垂下的丝绦玩儿, 笔走龙蛇, 三下五除二就把今日新学的南戎文字写得一字不差。

    ——打着神女转世的说法, 结果连字儿都看不懂, 话也不会说, 那显然是不行的。

    萧晔接过她草草写就的这页纸, 从中连一丝错漏也未寻到, 他勾起唇角, 道:“拙藏得够久。”

    昭宁打了个呵欠,扭过身去不看他, 整个人斜倚在圈椅的扶手边上,“算不上藏拙, 只是懒得学没用的东西。叫我抄经习女戒,当然敬谢不敏。”

    眼下这些于她自己安身立命有关的东西, 自然不必谁催促, 学起来也轻巧得很。

    昭宁话音一转, 扭过脸来白了萧晔一眼,拿手指点着他的肩, 问他:“那你呢?你又从何时起把这南戎话学得滚瓜烂熟?觊觎人家多久了?”

    自那日浩浩荡荡的天子认妹的仪礼后, 昭宁卸下繁复的钗环发髻,满妆奁的珠钗步摇都没再碰过,脸上一贯的点绿妆红也没再涂抹,像换了个人似的。

    她的心境,萧晔其实能够理解。

    姝丽的面孔原是她的武器和筹码, 自然要好生妆点,不为别的,哪怕是为她自己增加一点底气。

    今时不同往日,自然是不同的。

    不过……

    淡极始知花更艳,与眼下她清丽的眉眼相比,从前的浓妆实在是压住了她的好颜色。

    萧晔好容易挪开些眼来,他低声道:“你想问的,不是这句。”

    昭宁懒懒散散的,坐直了都不乐意,“是呀,只是有点担心,你的算计又是早把我当棋子谋划在内了。”

    萧晔坐在桌案对面,拿了朱笔,像真正的夫子那般去勾她习的大字——他实在看不惯她那有辱斯文的一笔烂字,想着无论如何要掰过来。

    见他不答,昭宁伸直了腿,在桌下拿脚尖去踢他。

    “小没良心的,明天该给你点一盏莲子猪心汤补一补,”萧晔连眼帘都没抬,“这一横写得不对,重写。”

    他的声音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如今还有什么不合意的,嗯?紫宸殿也搬出来了,公主府也另辟了,我要来看你,都得漏夜前来,以免扰了你白天的清净?”

    昭宁接住他丢过来的书卷,笑嘻嘻的,踢他的脚腕被制住了也不躲,软底的寝鞋都蹬掉了,索性把腿搁到他腿上。

    她说:“没良心的话,早将你踢出去了,哪还会夜夜留你?”

    萧晔不为所动,他非常冷静地道:“不想写大字,这种手段是没有用的。”

    小心思被看破了,昭宁撇撇嘴,道:“真没趣。”

    但她毫不气馁,隔着桌案朝某个方向展开了攻势。

    萧晔的眉心一突一突地跳,“或许明日该多读一本闺训。”

    “你可别把礼义廉耻教给我,等哪日我真的发自肺腑把你当兄长了,你可要后悔的。”

    昭宁真诚地说,并不把这话当成一种恐吓。萧晔听了,眉目依旧,他单手按住她作乱的一双足踝,轻笑道:“你遂意就好。”

    恰如昭宁分不清自己的情愫到底是如何模糊了感情的边界,他也很清楚,他是一个多么极端的人。

    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然不管他是如何在两个念头之间摇摆,他想要的终究不会是一具空空的躯壳。

    相比岁前她双目空空了无挂念的模样,其余的结局,他都不是不能接受。

    萧晔愈演愈烈的纵容实在是叫昭宁摸不着头脑,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不过好在她从来不是刨根问底的性子,反倒借着这股劲开始耍赖,“夜已经深了,点灯熬油伤身子。”

    左右就是不想习字。

    萧晔拾起昭宁的寝鞋,为她着好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脚背,“差不多行了,明日再说。”

    昭宁立时收回了腿,还没来得及欢快地跑掉,隔开她和萧晔的桌案就被他一脚踹开了。

    啪嗒——笔墨纸砚滚在羊皮的地毯上,狼藉一片。

    萧晔跨过扫地的斯文,静悄悄地从后拦腰抱住了她。

    昭宁啊呀一声,人已经被他卷到了怀里。

    厚重的帐帏层层落下,黏哒哒的暗色里人影交叠,欢梦在触摸与舔舐中越酿越深,像入口柔和却后劲十足的烈酒。

    她很喜欢触摸他肩下狰狞的伤疤,就像触摸一些如山铁证。

    夜深人静,细微的响动亦被放大。

    萧晔掰开昭宁蜷得紧紧的手掌,与她十指相扣。

    她眼睫沉沉,看起来不太清醒。

    萧晔晓得她是在装憨,不轻不重地捏了捏她的耳朵尖。

    他的声音低沉,恍然间,没来由的有些怅然若失,“礼义廉耻……没什么好教,也没什么好学。”

    “但是,我想叫你知道,世上很多东西,并不需要你拿什么来交换。至少在我这里,并不需要。”

    “我会做这些,也仅仅是因为我想做,”他的声音拂过她的耳际,“昭宁,如果说我有什么想要的,那便是你可以尝试着去理解这一种情感。”

    昭宁没说话,只是把扣他的手指扣得更紧了些。

    好吧,勉强也算是一种回答。

    萧晔未置可否,他没松手,就这么和她平齐着躺下。

    不太默契的心跳声若有似无,他们都知道彼此没有睡着,却都没再开口来打破这久违的黏滞氛围。

    末了,还是萧晔忽然道:“不急,至少过了今年元宵再说。”

    他话音一顿,补充道:“看花灯,有灯市。”

    昭宁知道他在说什么。

    这场大戏快唱到半途,按之前的安排,她是时候动身去南戎了。

    很奇怪的是,她心里一点将要分别的、空落落的感受都没有。

    是她没有心吗?

    她仿佛只看得见眼前他提到的一盏盏花灯,在繁华的街市上,一点点点亮她空寂的眼眸。

    昭宁挠了挠萧晔的掌心,道:“好。”

    她猜得到,他近来一直想为她弥补一些遗憾,一些……不可得。

    从前她从未走出宫去过,自然没有见过花街灯如昼,宫里的热闹自然也与她无关。在后来那两年,种种原因耽误下来,她这个在京城过活了十几年的人,竟是从未看过元宵的灯节的。

    牵系着的感情终究是成为了最牢不可破的枷锁。

    昭宁想,这种感觉,很奇妙。

    不过,至少她并不讨厌——

    作者有话说:还有1-2章结束,抱歉番外更新不定时,可以等我整个标了完结再看qwq(也许还会掉落一些奇怪的番外在最后一章作话里)(是什么奇怪的番外还没想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