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还愿
翌日是大年初一, 不好赶路,赵贞儿一行人在驿站停留了一天。
只是昨日才跟宁连城置完气,赵贞儿不想见到他, 便让仆妇推着她去街上逛了一会儿。没过多久, 天边阴云隐现,瞧着要下雪粒子,仆妇便又推着她回了驿所。
驿所门口停了两辆马车,儿个人正在马车周围忙活, 瞧着是昨日比她们先住进驿站所的那行人。
大年初一,天色又不好, 他们怎么还急着赶路?赵贞儿纳闷地多瞥了儿眼,却不由得愣住了——那马车旁的两个男人, 不就是乔家的人么?
那两人不认得她,可她却对其印象深刻。
他们是乔家举足轻重的族老,当初宝楹继承乔家祖业时,正是这二人百般阻挠,后来被宗铎吓唬了一顿,他们才老实了。
这两个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赵贞儿心里狐疑,不由多看了一眼, 却见这两人指挥着儿个官差,抬着一具棺木上了后面的马车。
她吃了一惊,又瞬间明白过来, 想是哪个乔氏族人死在外地, 他们急着带回去入土为安, 这才匆匆赶路。
赵贞儿对乔家人没有好感,反倒对此幸灾乐祸。
乔家没一个好人,好不容易出了一个景荪, 却被他亲弟弟害死了,还害得她怨恨了他们的孩子那么多年。乔家的人现在死绝了才好!
原以为这只是途中一个小插曲,没想到过了儿日,来到济南府地界,竟又在官驿中与那行人撞上了。
这下赵贞儿再也没法淡定了,瞧他们这路线,分明也是进京去的。只是好端端的,抬着副棺木进京做什么?
她心头疑窦丛生,趁着入夜,一个人悄悄摸到了放棺木的柴房去。正是新春正月,廊檐下处处挂着红纱灯笼,虽不甚光亮,却也勉强可以视物。
柴房门虚掩着没有上锁,轻轻一推便开了。里头错落堆放着一些杂物,屋子正中横置着一具通体暗沉乌润的楠木棺材,如同巨兽般在淡红灯影里蛰伏着,压得整间屋子的气氛凝滞阴冷。
赵贞儿也不知自己这是怎么了,竟鬼使神差般朝那棺木靠近。棺盖没有落钉,她用力一推,竟真的缓缓豁开一条缝隙。
赵贞儿壮着胆子往里头瞥了一眼,幽幽灯影下,一张惨白的面容映入眼帘。她吓得紧紧捂住了嘴巴,整个人不受控制地从轮椅上翻滚下来。
竟然是乔家的老太太!
赵贞儿这辈子恨过很多人,可若说最恨的,还当属皇帝和乔老太太。
当初,在得知乔景荪的死讯后,乔老太太不顾她即将临盆的身子,狠心把她赶出了她和乔景荪的家,扬言那是乔家的银子买的,不能给来历不明的女人住。
若非乔景荪的旧仆看不过眼,偷偷收留了她,可能等不及孩子降生,她先冻死街头了。
赵贞儿万万没想到,自己竟会在这里看到乔老太太的尸体。最初本能的惊恐过后,她心头泛起的竟是无限的快意与狂喜,躺在地上笑得眼泪都飙了出来。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当初逼死她的太后却死在她之前,而今乔老太太也先她一步见了阎王,倘若哪天皇帝也一命归西,那她此生再了无遗憾了。
虽然不知道这两人带着乔老太太的棺木进京做什么,但赵贞儿直觉与宝楹脱不开关系。路上她没再纵着两个孩子,叫人快马加鞭,先那两人一步抵达了京城。
在宁家别院安顿下来,宁连城喜不自胜地去了户部衙门赴任,赵贞儿也来不及歇口气,先寻去卫家,得知宝楹一家已搬回旧宅后,又马不停蹄地赶到施家去。
宝楹见到赵贞儿大吃一惊,忙问她怎么上京城来了。
赵贞儿便把宁连城封官之事告诉她,又抱怨道:“太子一句话,害我们一家连年都过不了,在路上奔波了一个月!”
宝楹这才想起她和宗铎的赌约,见赵贞儿面色不虞,不由得心虚地左看右看。赵贞儿见她不说话,又道:“你回京以来,他有没有找过你?”
宝楹心里有点怕赵贞儿,见她提起宗铎便一脸戾气,怕实话实说惹她生气,只得支支吾吾道:“没、没有。”
“没有就好。”
看着面前与自己年轻时儿无二致的宝楹,赵贞儿眼里渐渐泛起泪花,脸上的神色却渐渐因激动而扭曲起来:
“你记着,皇家最是薄情寡恩,他今日对你百般温存,来日便能弃你如敝履,甚至把你除之而后快!你一定要以我为鉴,哪怕是吃糠咽菜,也好过那朝不保夕的荣华富贵,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说着,她摘下面纱给宝楹看自己脸上的伤疤。
昔日名动四方、艳冠京城的绝代佳人,如今半边脸上爬满了扭曲的疤痕,她最引以为傲的容颜、歌喉和舞姿,都在王权斗争的倾轧中消失殆尽,落得容颜尽毁,身残声哑的下场。
宝楹长睫轻颤,不忍又逃避地垂下了眼眸。
她有点后悔拿亲娘跟宗铎打赌了。跟皇室有关的一切人和事,对赵贞儿而言都是痛苦不堪的回忆吧,可自己身为女儿却第二次把她拖进了京城的漩涡里。
她心里又愧又悔,唯有把头点得像小鸡啄米。
赵贞儿放下心来,这才收起方才的疾言厉色,又把在途中见到乔家人的事情告诉了她。
不过,那乔老太太毕竟是宝楹的亲祖母,赵贞儿还是隐去了那一节,只叮嘱她道:“若是乔家的人来找你,不必理会。你舅舅如今有官身,谅他们也不敢轻易纠缠。”
宝楹不以为意,道:“你放心吧,他们敢来,我就叫人把他们打跑!”
赵贞儿对她的掉以轻心很不满:“叫谁,叫你们家那个看门的老头?”
宝楹讪讪笑了笑,没有告诉赵贞儿她有朔风这个暗卫。否则,赵贞儿一定会问她朔风的来历,接着又不可避免地扯到宗铎……
太可怕了!还是不要提了。
恭恭敬敬送走赵贞儿,宝楹这才长吁短叹地躺回床上,幽幽望着帐顶出神。
她低估了亲娘对皇家的排斥,其实赵贞儿说的那些她又何尝不知道,甚至她还亲身经历过那种将灵魂剥离般的痛苦。可是,她怎么就这么记吃不记打呢!
宝楹懊恼地捶了捶脑袋,又爬起来把玉连环埋到花坛底下了。
过了两天,也没什么乔家的人找上门,反而是江府的仆妇送请帖来,说少奶奶约她去香山寺还愿。
再过两个月如茵就不方便出门了,因此趁着怀孕月份还轻约她出门。
宝楹高高兴兴地应了下来,约好正月二十跟她一起去香山寺。
到了正日,江府派了马车来接宝楹一道出门。姐妹俩半个月没见,兴奋地挤在车厢里说悄悄话。
宝楹问起如茵去香山寺还什么愿,如茵扭捏了一阵,还是告诉她:“我爹罢官之前,咱俩不是去过一次香山寺么?我那时候在佛前悄悄许愿,想要嫁入高门显第,做可以管家的少奶奶。如今真真地实现了,可不得去还个愿么?”
如今小江是太子身边的红人,比之当年的沈家有过之而无不及,他又没有兄弟,只有儿个乖巧知礼的妹妹,如茵在江府的日子过得很是惬意,细细一想,竟灵验地应了她当年发的愿。
宝楹绞尽脑汁地回想了一阵,想起她当时许的愿是跟宗铎长长久久,脸上登时便有些悻悻。哼,那个破寺一点都不灵验。
来到香山寺,未出正月,里头来来往往的香客很多。宝楹想起她上次过来,这寺庙还特意为她清场呢!而今风光不再,只能老老实实排队了。
宝楹撅着嘴道:“这队得排到中午,咱们要吃寺里的斋饭了。”
如茵笑道:“真是呆子,若来还个愿还要排队,那我看这愿也没有还的必要了。”
江府随行的家人去跟沙弥交涉了一番,随即便有个大和尚出来,恭恭敬敬地引着她们进殿烧香还愿了。
宝楹心里虽觉得这寺庙不灵,可站在佛前,她还是无比虔诚,请了许多支香,转眼便插满了香炉。
如茵问她:“你请这么多支香做什么?”
宝楹振振有词:“这支是给我自己的,这两支是求我爹娘平安喜乐;这支是给我亲娘的,希望她能放下以前的事过得快乐一点;这支是给你的,希望你平平安安生个肥肥的娃娃;这支是卫轩的,希望他早日当上天下第一;这是舅舅舅妈的……”
她一支支数过来,如茵看着最后那支道:“那这是给谁的?”
宝楹卡壳了。姐妹俩约好不能对彼此有秘密,她只好支支吾吾道:“是给、给太子的。”
“好哇!”如茵大叫起来,“你果然没有忘了他!”
“不是的!”宝楹连忙摇手,吞吞吐吐地把宗铎的底吐了个干净,“我听说太后的死是太子安排的,到底与我也不是全然无关,所以、想顺便帮他洗掉一点罪孽罢了……”
她又掩耳盗铃地补了一句:“我瞧他平时肯定没空来上香。”
如茵一听,震惊之余反倒陷入了沉思。
难怪那时候她家搬回扬州之前,小江叫她等他一年。
她那时还纳闷,倘若他真对她有意,明明可以直接去跟她爹提亲的,何必要等一年呢?所以她并没有把小江的表白放在心上。
谁知不久太后驾崩,举国守孝,她还只当是巧合。其实……那时候小江就知晓内情吧?说不定太后之死还是他动的手。
如茵什么也没说,回身默默又请了一支香。
回去的路上,姐妹俩都有点沉默。经过御街时,却被堵得水泄不通,马车寸步难移。
如茵叫江府的家人前去看看是什么情况,不多时,家人回来答话:“有人到午门外击鼓告状了!闹得很大,告的还是当今太子!连内阁儿位阁老都惊动了,紧急调了兵马司、龙禁卫来维护秩序呢。”
宝楹看热闹不嫌事大,探头探脑道:“告的什么状呀?”
家人摇头:“这我们就打听不到了。不过瞧这阵仗,恐怕得堵上一两个时辰了。”
宝楹不知道,被状告的主角正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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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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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祸国妖姬
今日中午, 刚下朝会,便有两人到午门前敲响了登闻鼓。
此鼓本是官员方可敲响,却不知这两人用了何种手段, 竟抬着一具棺木在午门长驱直入, 还敲响了数年未动的登闻鼓。
当着散朝的百官之面,两人举着血状,声泪俱下地控诉:
“草民叩告陛下!太子横行无忌、苛虐黎庶,为搏相好欢心, 无端罗织罪名,强夺我家百年祖产, 尽数赠予外姓女子,逼得我乔氏一族倾家荡产, 流离失所!草民今日豁出性命,持血状鸣冤,只求陛下明察,惩治东宫恶行,还百姓一个公道!”
话音落下,百官哗然。
这样的事情闻所未闻,不少人纷纷低声议论起储君失德, 而东宫一派的朝臣忙要上前呵斥,却又被与东宫不和的官员冷眼拦住,更有附近街市上的百姓涌上来看热闹, 简直乱成了一锅粥。
正闹得不可开交, 宫里的宗铎很快闻讯出来, 调集兵马司和龙禁卫过来镇压骚乱,虽把一干百姓驱散,然而看着午门前聚集的百官, 恐怕不当场解决这场控告,他的声名将岌岌可危。
宗铎缓缓转身,如炬双目看着跪在地下的两人。
两个蝼蚁。
当初在扬州时,念在他们是她亲族的份上放了他们一马,没想到还敢攀咬他一口。虽不痛不痒,到底令人不爽。
“状告本宫,从何说起?”
极具威压的嗓音如冰雹般砸下来,两人瑟瑟发抖,却只能硬着头皮道:“殿下夺了我乔氏百年基业,转手送给了您的前王妃施氏,在扬州是人尽皆知的事,如何、如何不能状告?”
“好一个春秋笔法!”宗铎道,“施氏是乔氏大房膝下唯一的血脉,二房犯了死罪,难道家业不该归她继承?”
众官交头接耳,对这位失踪了许久的前王妃施氏、以及她身世的隐情议论纷纷。
大理寺卿应声道:“太子殿下说得对。按照大靖律例,子嗣中未婚配的女儿亦可承继家业,倒是你们二人,擅敲登闻鼓,诬告当朝储君,可知是死路一条!”
那两人吓得一哆嗦,不敢再发一言。眼见事态冷场,徐阁老忽然开口道:“一个施氏,一个乔氏,怎么会是一家人?”
见有人给他们撑腰,那两人反应过来,忙道:“正是!那施氏根本不是乔氏血脉,盖因太子与她有旧情,便借花献佛,趁乔氏无后,让一个外姓人吃了我们的绝户!”
众官又窃窃私语起来,原以为太子远赴扬州是为赈灾,没想到竟是为了他的前王妃!
宗铎喝道:“谁说她不是乔氏血脉?乔大爷的亲娘、施氏的亲祖母已跟她滴血认亲,岂是尔等可以信口雌黄的!”
那两人悲愤道:“我们老太太何曾认过亲?她不堪受辱,已经悬梁自尽了!”
众人这才注意到他们身后的棺木,宗铎眼神微沉,一扬下巴,立刻有军士上前推开那棺木。
时值寒冬腊月,老太太的尸身虽未腐朽,却已散发出阵阵腐臭。众人纷纷掩鼻,却又忍不住探身往里看。
只见尸首青白发灰,暴目圆瞪,颈间一条显眼的紫痕,死状可怖至极。
徐阁老只瞥了一眼,便嫌恶地皱起眉心,示意军士将棺盖合上。
见那两人迟迟不说话,他只好又开口道:“既然乔家老太太已死,还有谁能证明施氏的身世?她的亲娘是谁?”
宗铎慢慢将目光转向徐阁老,这才领略到他用心之险恶。
赵贞儿在皇家是一个见不得光的人物,一旦她走到台前,便是揭了皇帝的短,那她们母女恐怕都性命难保。
宗铎一语不发,静候徐阁老出招。
这一沉默,立刻让舆情倒向了乔氏二人那边,众官已经认定他正是以权谋私,批驳之声越来越高,连东宫党一直出言辩驳的朝臣也没了言语。
徐阁老见事态朝着他预估的方向发展,不禁更为得意,面上却痛心疾首道:“这个施氏,当初无故失踪,殿下为了找她,荒废朝政,又重刑人牙贩子,搅得朝堂不宁、民生怨沸!未料时隔两年,那施氏又卷土重来,称之为祸国妖姬也不为过!”
话音落下,群情立刻激奋起来。对这些朝臣而言,侵占商户祖业事小,可那施氏卷土重来事大!
这群饱读圣贤诗书的朝臣,虽早年也不乏有报国之志,然而深耕朝堂数十年后,把持朝纲、制衡君权才是他们心头的第一要务。
当年圣上为女色所迷,在徐首辅的强硬手段之下,圣上也不得不低头退让,赐死了那个女子,这是文官集团镇压皇权的一大胜利。
可如今这位监国太子,比之当年色厉内荏的皇帝更令人忌惮。他心思深沉,狠决专断,这两年已有压制不住的迹象。此刻正好借施氏之名,再行一次镇压之实。
众官反应过来,纷纷出言附和批判。
徐阁老见众官的情绪被挑了起来,微微眯起眼睛看向宗铎。
他静立人群之中,犹如海浪席卷下的一片孤舟,虽还能维持着镇定从容,其实已经摇摇欲坠了吧。
徐阁老微不可察地笑了笑。跟他斗,道行还是浅了些。
他掷地有声道:“当初殿下为了施氏,罔顾朝纲、废政兴狱,老夫念着殿下失妻之痛,实则有情有义,还是力排众议扶持殿下入主东宫。老夫一心为公,举贤不避亲,而今看来,却是个错误举措!如今圣上既不能主事,老夫身为内阁首辅,理应挑起辅国重任,废黜失德储君,另择贤明宗室承继大统!”
话音落下,徐家一派的官员,以及不堪东宫重压的官员纷纷附和,太子一党却掀起反对之声:“太子殿下自监国以来,政绩斐然,先是平定了岳州韩王之乱,后又在扬州赈灾有功,百姓颂德,感念圣恩,岂能因些须小事行废立之举!”
两厢争执不下,宗铎却一直不发一言。
徐阁老见事态胶着,不好太过步步紧逼,免得锋芒过露反倒落人口实,便复又开口道:“而今朝野物议沸腾,皆因施氏而起。殿下若欲安储位,须得有所决断,赐死施氏,以堵天下悠悠众口!若不愿,那老臣只好请殿下退位了。”
徐阁老耳目通天,又怎么打探不出宗铎当初在岳州坠崖的真相。既然那施氏对他如此重要,那就以她相胁,逼他退位。
见宗铎猝然将冷锐目光投向自己,徐阁老非但不惧,反倒肃然对视回去,郑重其事道:“臣等今日所请,非为逼迫殿下,实为社稷安稳,不得已出此下策。还望殿下早做决断,切莫寒了众臣的心!”
许多官员以徐阁老马首是瞻,对其一呼百应。东宫一派的官员亦觉得这不失为折中良策,也纷纷赞同。
方才还吵得不可开交的众人竟达成了诡异的一致,催着宗铎尽早决断。
宗铎只冷冷看着徐阁老,慢慢道:“既然辅台执意如此,本宫亦无话可说。明日午时,本宫会宣召施氏入宫,命人备下鸩酒一杯。请辅台大人、与各位阁老到养心殿,在皇上面前做个见证。”
徐阁老没想到宗铎这么快便做下了决断。虽然不是他想要的答案,但也算不上令人失望。
他原本也没想着能一次扳倒宗铎,先诛杀他心爱的女人,摧毁他的心性,后续再对付起来便容易得多了。
因此徐阁老爽快地点点头,道:“就这么办。好了,大伙都散了吧。今日之事,不许宣扬出去。若让老夫听到只言片语,仔细头上的乌纱帽!”
他一发话,众人纷纷噤声,拱手告退,方才还乌泱泱的午门前立刻清场。
徐阁老这才转头看着宗铎,指着头顶的太阳道:“殿下,明日这个时候,老臣会带着众阁老准时去到养心殿。还望殿下不要让臣等扑空,否则,到时没有情面可言。”
宗铎笑了笑,一字一句道:“必定让老大人不虚此行。”
回到东宫,外头已经聚集了一大批求见的臣子。宗铎谁也没见,让元仪把小江叫了过来。
小江来的路上已经听闻在午门发生的事,一进屋内,忙问宗铎事情的来龙去脉:“殿下,方才午门发生什么事了,我怎么仿佛听说跟宝儿姑娘有关?”
宗铎没回答他,只吩咐他调配一杯鸩酒出来。
小江见他一脸凝重,眼皮不禁跳了跳,又道:“这酒给谁喝的?”
宗铎道:“不是你该问的。”
小江只好领命退下,走到门口越想越不对劲,回头道:“殿下,其实我会配让人假死的药酒,只要掐好时辰,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瞒天过海。”
“我要鸩酒。”宗铎一字一顿,“让人肠穿肚烂、七窍流血、痛苦而死的鸩酒,你听不懂么?”
小江讷讷无言。
等下了值回到府中,如茵欢喜地迎出来,给他看自己在香山寺求的佛珠。
“我今日跟宝儿去寺里还愿了,她真是傻乎乎的,明明请三支香就够了,她愣是许个愿就请一支香。我们还去醉月楼用饭了,就是回去的时候路上堵了半个多时辰,你知道御街上发生什么事了么?”
小江恍惚地摇摇头,道:“我在太医院,没听说。对了,我今夜有事,不能陪你了,你早些安置,别累着。”
如茵有点惊讶,两人新婚燕尔,正是蜜里调油之时。虽顾碍她肚子里的小娃娃不能时时亲近,但夜里总是抱在一起相拥而眠,从来没有单独把她撇下的时候。
想起香山寺里宝楹说的话,她心里有有点打鼓,抓着他的手道:“你要忙什么?告诉我好么,别叫我提心吊胆的。”
小江回握住她的手,犹豫半晌道:“殿下叫我配一杯鸩酒。”
“鸩酒?”如茵吃惊地睁大眼睛,“是毒酒么?要赐给谁?”
“我也不清楚。殿下吩咐的事,咱们哪有质疑的余地。”
如茵撅着嘴道:“你是太医,不是刽子手!太子怎么老叫你干这种事?以前你孤家寡人的便罢了,现在你不为肚子里的孩子积点德?”
小江无奈苦笑,又安抚了她许久,这才哄住了如茵。刚要往书房去,却觉得脚步沉重如铅,连门槛都迈不过去。
她们姐妹俩情谊这么深重,如果……如果他猜测的是事实,那如茵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他吧。
他忍不住回头看,如茵正靠在贵妃榻上,给他们的孩子缝肚兜。他喉间一涩,手指紧紧扣进门板里,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他对如茵是一见钟情,两人此前并没有什么深厚的情谊,所以他也不理解宗铎那种上穷碧落下黄泉的痴狂。
可是现在,光是想想他可能跟如茵镜破钗分,心里就像被一只大手攥住般疼得不行。所以他更不相信,宗铎好不容易失而复得的宝贝,会甘愿就此毁掉。
“如茵。”他忽然开口。
如茵仰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明媚柔亮,因为怀孕的缘故,脸颊丰润了些,看着更加柔美了。
“怎么了?”她冲他浅笑嫣然,“晚上想吃什么宵夜,我叫小厨房给你做。”
小江定了定心神,道:“我依稀听说,今日中午是乔家的人上京状告太子,所以才闹得御街上一片拥堵。”
“乔家?”如茵吃了一惊,刚要细问,可小江已经大步离去了。
乔家哪来的胆子状告太子?如茵百思不得其解,还当小江同她说笑。可是看他今日这般沉重反常的样子,她心里怪不安的。
如茵当机立断,派了陪嫁的妈妈回娘家去打听。
比起京城各家的不眠夜,施宅早早熄了灯火。
宝楹白日在寺庙里逛了半天,身上又累又乏,早早爬上床睡觉去了。
她做了一个梦,梦见枉死的太后找宗铎索命,而她举着一把剑挡在宗铎身前,替他驱走了恶鬼。宗铎对她感激涕零,跪在她脚边虔诚地起誓,要一辈子做她的狗。
翌日一早,刚用完早膳,门房过来传话,说朔风来找她了。
宝楹不明所以,出去一看,朔风已在外候立多事。见她出来,他急急忙忙地道明来意:“桃花姑娘,快随我进宫一趟。”
“进宫?”
宝楹睁大眼睛,自从上次她拒绝了他的九连环,宗铎便再也没来找过她了。她心里还赌着气呢,原来他的耐心也就那么点,难道碰了壁就立马放弃吗?现在想见她,还高高在上地宣召她进宫,凭什么?
“我不去!你叫他想见我自己过来!”宝楹说着便要关门。
朔风忙把住门沿,好说歹说,就是请不动她。
他心里暗暗着急,殿下只吩咐请她进宫,可又没说让她进宫干什么,又没交代怎么请她,简直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故意为难他这个老实人!
哼,既然你不仁,也休怪我不义。
朔风灵机一动,道:“桃花姑娘,实不相瞒,其实……其实是殿下他得了重病,恐怕命不久矣,当前的心愿就是再见你一面,否则也不可能劳动你大老远地赶过去。”
宝楹吃了一惊,又有些狐疑地盯着他:“不可能吧?他身子好得很,怎么可能会得病、还命不久矣!”
“就是这样的。”朔风言之凿凿,真假参半,“他当初坠崖时便受了重伤,一直没有养好身子。后来在扬州又弄了一身伤病回来,支撑到现在已是难以为继了!”
宝楹见他说得煞有介事,早就被他唬住了。听他说得那么严重,她也早没了主意,忙道:“那我们快进宫去看看吧。”
她匆匆回屋跟爹娘说了一声,只道去江府找如茵,连衣裳都没换便赶紧跟朔风出门了。
一路上,她一会儿嫌朔风不会驾车,一会儿又嫌马儿偷懒,生怕自己还没赶到宫里,宗铎先死掉了。
正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撩着纱帘往外张望,迎面见到一驾华盖马车驶过来,瞧着特别眼熟,可不正是她昨天坐过的江家马车?
宝楹还记得昨天如茵说,为了方便她出行,江府专门给她备了一驾马车,里面的熏香陈设都是照她心意来布置的,所以宝楹一眼就认出来了。
怎么会这么巧,在路上碰到如茵?
宝楹忙叫朔风停下来,冲着对面马车招手。
那马车停下来,里头的人一撩帘子,果然是如茵。她也不顾自己有身子,匆匆忙忙从车上跳下来,宝楹忙伸出手去扶住她。
如茵的手凉得像块冰,还没站稳便急切问道:“大清早的,你上哪儿去?”
宝楹道:“我进宫去!听说太子快死了。”
“你这个笨蛋!我看是你快死了!”如茵气喘吁吁道,“你当我们昨日为什么被堵在半路?原来是乔家的人上京告御状了!现在那些官员都说你是祸国妖姬,逼着太子要赐死你!”
“啊?”宝楹险些被她这一连串的话砸晕,“祸国妖姬?说我吗?”
“可不是!”如茵气都没喘顺,拼命点头道,“现在你就是过年的猪,抬进宫里好现杀呢!”
朔风闻言忙道:“不可能!师兄对你怎么样我们都有目共睹,杀太孙也不可能杀你呀!”
宝楹已经彻底没了主意,加上如茵在旁边一叠声地催她,她蓦地想起赵贞儿说的话——“他今日对你百般温存,来日便能弃你如敝履,甚至把你除之而后快”!
所以宗铎这段时间对她的百依百顺,其实只是在养小猪,好等养肥了把她宰掉?
宝楹快吓晕了,忙要跳车逃跑,朔风忙一把拉住她。他不认识如茵,只觉得眼前这个女人危言耸听,好搞砸他的差事。
朔风气得磨牙,但当务之急是先稳住宝楹。
可是此刻的她当真比过年的猪还难按,他又怕一不小心伤了她,干脆一个掌刀劈在她后颈,宝楹立刻软绵绵地倒了下来。
如茵尖叫起来:“你干什么!你快放开我妹妹!来人啊,当街杀人了!”
朔风嫌她吵,也一记掌刀劈晕了她。
江府的车夫气势汹汹冲上前理论,朔风却掏出了东宫的令牌。那车夫立刻偃旗息鼓,唯唯诺诺地扶着自家少奶奶回了马车上。
朔风这才扶着宝楹把她塞回了车厢里,驾着马车往宫城的方向扬长而去。
第123章 定心丸
此时东宫殿内, 窗台上插着几枝晚梅,满室盈盈幽香浮动。
赵贞儿坐在桌案前等待太子传召,一边打量着周遭陈设。
她原以为东宫的布置会像宗铎那个人一样, 沉峻内敛、清肃雅重, 没想到他的书房明净富丽,浅杏色软烟罗糊窗,秋香织锦绒毯铺地,晴淡天光漫进来, 将屋子映照得暖意融融。
再看屋内四壁挂着几张淡彩工笔花鸟图,几榻屏架上的陈设以浅青雾粉为主, 处处透着精巧灵动的美。
赵贞儿心里暗暗纳罕,没想到太子私底下竟有这等不为人知的闺情雅趣。虽然此间的陈设令人感到莫名的放松自适, 但并不能稍微动摇她对宗铎的看法——
她不知道昨日午门发生的事情,只当宗铎这番宣召是为了游说她。她是死过两回的人了,难道还怕王权威压?
她已经打定主意,倘若宗铎执意纠缠她的女儿,她就一头撞墙上血溅当场,彻底绝了他们和好的可能。
正想着,门“吱呀”一声推开, 一股冷风挟裹着淡淡的幽香扑入室内,回头望去,宗铎阔步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得很正式——玄朱色白纱青领储君朝服, 金钩玉绶, 明珠抹额, 云鬓霜姿,傲绝无双。
见到他这张脸,赵贞儿微微恍惚。他跟皇帝年轻时有七八分相像, 玉面朗目,都是极英俊贵气的长相。
她也曾一厢情愿地沉浸在皇帝的温柔乡里,听信了他那些动人的情话,幻想着自己有朝一日可以摆脱低贱的出身,成为一人之下、万千宠爱在一身的贵妃。
往事如潮般将她淹没,那种垂死挣扎的无力感又漫卷上来。
赵贞儿竭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望向宗铎的眼神却难掩恨意:“太子殿下,我劝你别在我身上下功夫。我就算是死,也绝对不会同意……”
“赵太太,你多虑了。”宗铎打断她,“我和楹儿的事,只要得到她的点头就够了,不需要征求除她外任何人的许可。”
赵贞儿一愣,满腹驳斥的话语被堵在嘴边,竟莫名有种被戏耍的恼意在心头升起。不需要征求她的许可,千里迢迢把她弄来京城,又天没亮赶着她进宫是做什么?
她咬着后槽牙道:“那你想干什么?”
宗铎站起身来,两手撑着桌案,慢慢俯低身子看着她:“一会儿有人领你到养心殿去,你有什么怨结,自向你的仇家说去。”
赵贞儿吃惊地看向他,她知道养心殿是皇帝的住处,可是她从没想过,自己还有跟皇帝面对面的一天。
想到那个掌握着生杀予夺、笼罩了她半生噩梦的男人,她惊得拼命摇头:“我不去!我不……”
“哐啷”一声,宗铎扬手掷了把匕首到赵贞儿面前。
“放心,皇上现在是个卧床废人,想说什么,想做什么,全部由你。不管出现什么后果,都自有人替你兜底。不过,只有一刻钟时间,可记住了?”
赵贞儿不可置信看着面前的匕首,又震惊地抬头望着他:“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宗铎缓缓坐回位置上,脸上淡漠得没有一丝表情:“了结你和皇上的恩怨后,别再迁怒到本宫头上。我只欠楹儿的,不欠你的。”
这就是……天家无情么?皇帝可以对他的女人无情,而他的儿子,自然也可以对他无情。赵贞儿颤抖着手拿起面前的匕首。
匕首很沉,烧蓝玉柄,鹿革绒鞘,刀柄上嵌着流光溢彩的宝石,而刀刃寒光毕露,一看便知是削铁如泥的利器。
她心底的恨意,又岂是一刻钟可以诉尽?可是手上这把匕首,仿佛给了她另一种答案。
恨意怨憎,是不必通过控诉释放的。
也可以是,以牙还牙-
金炉玉殿,瑞香轻袅,宝楹歪垂在紫檀绣榻的白狐垫子上,感觉有人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脸。
长睫一抖,缓缓睁开眼来,一张放大的俊容赫然出现在她面前。斜飞入鬓的浓眉,纤长微挑的凤目,乌浓暗金色的瞳仁里映着她的脸……
是宗铎!
她蓦地坐直身子,茫然看着面前缀玉垂珠的锦堂绣帐、玉案银灯,金猊袅碧,富丽而庄重,仿佛人在天宫。
“这、这是哪?”她喃喃道。
“养心殿。”宗铎回答。
“……养心殿?这是宫里?”宝楹蓦然想起她昏迷前的事来,再一看半蹲在她面前的男人神采奕奕,哪有半分病重的迹象?
如茵果然没有骗她!
宝楹噌地跳起来,迈步要往外跑。
宗铎拦腰把她捉回来,又按倒在了绣榻上。她吓得拼命挣扎,虽然根本挣不过他,但指甲也在他脸上划下了好几道印子。
宗铎忍无可忍,单手扼住她两只手腕举过头顶,又屈膝压住了她两条乱蹬的腿儿,宝楹这下是真的动弹不得了,只好害怕地讨饶:“不要杀我,我再也不敢了。”
“谁要杀你?”宗铎略一思忖,便知她是听到了些许风声,难怪反应这么大。
方才朔风过来交差时说她不肯进宫,比过年的猪还难按,只好把她打晕了。他心里虽不悦,但眼下不是计较的时候,只好先赶过来养心殿。
把她弄醒后,虽然脸上被她挠了几道血痕,但看她哭得梨花带雨,他心底是半点脾气也没有了,低头吻走她脸上的泪痕,柔声安抚道:“我杀你做什么?”
轻柔的吻像雨点一样落在她脸上,是她再熟悉不过的缠绵温柔,宝楹心底渐渐不那么害怕了,小声道:“那为什么如茵说……”
坏了,说漏嘴了,他肯定要去找如茵的麻烦了。她赶紧抿住了嘴巴,眼睛乌溜溜地偷觑他。
宗铎心下了然,小江这家伙,险些坏了他的事。他心里默默记了一笔,但脸上分毫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叹息道:“我杀你,跟亲手把自己的心剜出来有什么区别?”
宝楹心里的害怕渐渐转化成了委屈,又道:“那你为什么要骗我进宫?还说什么你快病死了,如果这是假的,那我希望是真的!”
宗铎一听就明白了,朔风那小子竟敢这样在背后编排他,等此间事了,一定要狠狠惩戒他一顿才行。
正准备说点什么安抚她,养心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宗铎竖起一根食指示意她噤声,抱着她来到了屏风前。宝楹这才注意到他们待的地方是一处次间,被一架十二扇云母围屏隔断。
透过屏风的雕花缝隙,可以看到外边的景致,但见七宝云龙御榻高设,翠幕珠帷,锦屏四绕,正是皇帝龙床所在。
纱帐重叠,室内一片幽暗昏寂,而推开的大门外映入一片亮光,一道人影缓缓从亮光中走来——不,这样说不大恰当,因为这个人是坐着的,手推着轮椅缓缓前进。
宝楹认识的人中只有一个是坐轮椅的,尽管还没看清来人的脸,她已经先一步认出来了:“是我娘!”
宗铎忙捂住她的嘴,低声道:“看好戏就是了。”
宝楹赶紧点点头。
她知道赵贞儿跟皇帝有一段过往,可是眼下的情况真的把她绕晕了,只好屏息静气,睁大了眼睛盯着屏风后面的情景。
赵贞儿来到养心殿中间停了下来。她取出拐杖,支撑着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御床上走去。
紫檀拐杖在金砖上敲击出清脆而有节律的声响,在养心殿上方嗡嗡地回荡着。
皇帝卧床两年,大部分时间都在极度的宁静与寂寥中度过,这节律的声响如同地底回旋上来的梵音,令他不由自主地睁开眼眸。
纱帐纷叠间,一道模糊的影子朝他靠近,那身形有多纤妍窈窕,姿态便有多诡异扭曲,两者相合起来,简直如同梦境般诡谲多变。
他努力抬起头,睁大了眼睛,想要看看纱帐外的怪物是什么东西。
渐渐那人影靠近了,一只手拨开纱帐,薄纱如雾,表面浮动着绸缎般的温润流光,映出一张倾国倾城的容颜来。
可是当纱帐尽数拨开,另外半张脸上却遍布扭曲盘结的疤痕,极美与极怖结合在一起,仿佛十方地狱里走出来的罗刹鬼。
皇帝的脑中霎时闪回过好几幕画面,曾经他是如何捏住她的下颌把毒酒灌进去,亲眼见她断了气,拖去乱葬岗,谁知二十年后,竟又在一处爆炸的亭苑见到他的尸首,为什么时隔两年她又出现了?
这到底是人是鬼!
皇帝惊恐地睁大眼睛,放肆,放肆,朕乃真龙天子,尔安敢靠近!心之所念,到嘴边却是嗬嗬作响的残喘声。
见她一步步走到玉阶前,如同索命恶鬼般向他靠近,皇帝气急攻心,竟猛咳出一口瘀血,哑着嗓子说出了第一句话:“来人!来人!”
他的呼声在养心殿里回荡,却迟迟没有人应声。
赵贞儿定住脚步,站在两尺远的地方看着他。
病床上的皇帝形容委顿,须发斑白,如同被抽走了生机的一具空壳,哪里还有她印象中风流威仪的王孙模样。
她突然觉得很可笑。自己畏惧痛恨了半辈子的人,没有了皇权赋予他的光芒,原来也不过如此,是个卑劣弱又怕死的懦夫。
她扔了拐杖,坐在床头的地上,伸出一只手抚上皇帝的脸。他整个人在她的指尖下颤抖,这让她感到一种狩猎的乐趣。
她还记得,他们的初夜,皇帝就是这样挑逗她,看着她不由自主颤抖的身子,发出畅快又满意的笑声。那时她还以为这是喜欢,因此心甘情愿地臣服于他。
曾经她爱到愿意为他去死。可是她没想到他真的会叫她去死啊。都说婊子无情,其实无情的是嫖客,把她们吃干抹净后,还要给她们安上污名为自己开脱。
“悫郎,我来看你了。这么多年,你想我么?”
她的嗓音呕哑嘲哳,与他记忆中婉转莺啼的滟姬大相径庭。皇帝已经笃信她是来索命的恶鬼了,心里的恐慌愈甚,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赵贞儿吃吃笑道:“悫郎,咱们曾经发誓,生同衾死同穴,你给我找的墓穴,怎么是乱葬岗啊?”
皇帝冷汗涔涔,磕磕巴巴道:“朕、朕受迫于人,不得已辜负你。”
“那你说登基后追封我做贵妃,怎么只是找了个替身鸠占鹊巢,难道就不怕我死不瞑目么?”
“贞儿,朕、朕……”皇帝忽然痛哭流涕起来,“朕绝无此心!是朕对不起你,朕无言面对你……”
赵贞儿仰头笑起来,道:“悫郎,你既然知道对不起我,那是不是该一点付出代价啊?”
她取出袖中的匕首,寒刃森森,冰凉的匕面贴在皇帝的脖颈上。
皇帝快被吓疯了,拼命喊道:“朕给你银子!朕封你做郡国夫人!你要什么朕都给你!别杀我、别杀我,来人啊,来人啊!”
说到后面,他的声音凄厉地扭曲了起来,可是外面竟不见半点动静。
宝楹在屏风后面听得害怕,想要出去制止赵贞儿,却被宗铎从身后紧紧箍住,只能惊惶地看着龙床边对峙的两个人。
只听赵贞儿恨声道:“当初我不肯赴死,你可有半分动容?我不过是把你对我做过的事原封不动地还给你,到了地府,别怪我绝情,怪你自己当年做下的孽吧!”
说着,她扬起手臂,刀刃寒光一闪,“噗嗤”一声没入他的心口。皇帝一声惨呼,随即告饶哀嚎之声像他的生命一样渐渐消逝。
四周一片沉默死寂。
屏风后面的宝楹快吓晕了,靠在宗铎身上才不至于瘫软在地。
宗铎能感受到她在他的怀里瑟瑟发抖,可是,他必须要让她看完这一整场戏。他知道她的心结是什么,她害怕再次受伤,害怕他们之间的身份差距,所以才迟迟不肯接受他。
他要她看清楚,她的母亲是如何亲手为自己讨回公道,皇权并没有那么可怕。
而在今日之后,他的朝代即将开启,他不必再权宜,不必再妥协,再不会被迫因为任何人事委屈她了。
宗铎紧紧捂着她的口鼻以免她尖叫出声,一边在她耳边低声道:“楹儿,我知道承诺太过于苍白,就算我说我永远不会变心你也不会相信,所以今日所见,就是我给你的定心丸。”
宝楹瑟瑟发抖,心里暗道:坏了,她娘杀他爹被捉了个正着,他一定是要以此威胁她屈就。
她自问没什么傲骨,在大事上能屈能伸。但唯独面对宗铎,她不愿意勉强自己的感情!
只听他继续道:“倘若将来我辜负你,你尽可以跟你娘一样,一把匕首刺进我心口。”
宝楹愣住了。虽然跟她方才想的不一样,但是他这番话更可怕啊!她才不想要杀人呢,更何况杀了他她还有活路么?
“……我会像今日保全你娘一样,留下一道密旨给你,无论你对我做下什么,那道密旨可以保证你永远是这个王朝最尊贵的女人。”
宝楹心里既惊骇又震动,喃喃道:“你、你疯了!”
宗铎在她耳边道:“楹儿,你娘的首肯对我而言没有任何意义。自始至终,我要的都是你的回心转意,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我都心甘情愿。”
他话音落下,元仪从养心殿后方的便门进来,扶着赵贞儿坐上轮椅,匆匆推着她离开了养心殿。
宗铎微微笑道:“好戏现在才刚刚开始。”
他也不再耽搁,一把抱起腿软得走不动道的宝楹,也从便门出去了。
两人离去不过半炷香的工夫,皇帝的贴身内侍高延便引着徐贤妃来到养心殿门外,躬身道:“娘娘请进去吧,陛下在里头等着您呢。”
贤妃心下疑惑,自皇帝中风后,嫔妃们起先日日到跟前侍疾,后来见皇帝非但没有好转,反而彻底丧失了主事的能力,渐渐众人没了耐心,连皇后都懒得过来做样子了。
她也有将近一年没见到皇帝了,这会儿怎么突然想起来传召她?疑惑归疑惑,但皇帝有召,不好不来,只得迈步踏入养心殿。
殿里的龙涎香混杂着药味,莫名地带着点腥气,很不好闻。贤妃抬袖掩鼻,心里却纳闷:殿里头怎么一片死寂,平日伺候的宫人都到哪儿去了?
她一边疑虑,一边走到玉阶前叩首问安:“臣妾见过陛下。”
龙床上的皇帝许久没叫她平身,贤妃不耐烦,自己起来了,又忍不住撩开帘帐往床上张望。
这时,宫城的钟楼敲响午时钟声,余韵深重地传入养心殿内。与此同时,贤妃凄厉的尖叫声骤然响起。
皇帝胸口插着一把匕首,浓稠腥红的鲜血漫过衾被淌到地上,正往她脚边爬。贤妃吓得瘫倒在地,裙子上立刻沾满了鲜血。她越想往外跑越是爬不起来,只能徒劳地瘫在地上挣扎。
养心殿外,徐阁老已经纠集众位阁臣、几名德高望重的宗室公侯、司礼监的几名大太监一同赶来。见高延候在外头,便上前拱手道:“高公公。太子殿下可带着小妖女来了?”
高延忙回了礼,道:“太子还未过来。眼下是贤妃娘娘在里面。”
康王道:“贤妃怎么会过来?”
东厂的王仲礼猜测是徐阁老的意思,便笑道:“贤妃娘娘毕竟是太子之母,理应过来的。”
徐阁老虽纳闷,倒也不作他想,冲身后众人道:“既如此,咱们先进去给皇上问安。”
一推开养心殿的门,入目见到徐贤妃在地上打滚,徐阁老登时大怒。他精心培养的女儿,即将做太后的人,竟在人前如此失礼!
他阔步上前,正要呵斥,却见康王匆匆越过他,指着地上的暗红色血渍大叫:“怎么回事!”
贤妃没料到突然进来了这么多人,仰头见到老父亲也在,顿时如同落水之人抓到浮木,忙连滚带爬地过来想要抓住他。
徐阁老见她衣裳上斑斑驳驳全是血迹,连双手都被鲜血染红了,惊得连连后退数步,大喝道:“别过来!到底怎么回事!”
肃国公上前一撩帘帐,见皇帝双目暴突,面色灰白,胸口插着御案上裁纸用的玉柄嵌宝匕首,血都快流干了,沉痛大喊了一声:“皇上驾崩了!”
殿中众人大惊失色,纷纷把目光投向了地上的徐贤妃。
康王大叫道:“贤妃娘娘!何故对皇上痛下杀手!”
徐阁老冷汗都下来了,他此刻无暇追究皇帝是不是贤妃杀的,先沉声喝断康王:“殿下,眼见不一定为实,现在下定论还太早!”
众人议论纷纷,他们也不相信贤妃会突然失心疯做这种诛九族的事,可是铁证当前,不是贤妃又是谁呢?
正争执不下,外边传来一道清朗的男声:“发生何事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宗铎携着他的前王妃缓步走来。
宝楹出门本就急,加上一路状况百出,也没有空闲整理仪容,此刻鬓发乱糟糟的,看上去颇为狼狈,还真有点来受死的落魄模样了。
不过众人此刻已完全顾不上她,纷纷将宗铎围在了中间。宝楹趁机又溜到方才的隔间里去了,透过屏风的缝隙看热闹。
宗铎瞥了眼龙床上皇帝的尸体,又掠过地上瘫倒的徐贤妃,最后对伏在床尾痛哭的高延道:“高公公,怎么回事?”
高延涕泪横流,跪在地上道:“奴才万死!今日皇上突然清醒,说要见贤妃娘娘。奴才便去将娘娘请来,皇上又把殿中伺候的人打发了出去,跟娘娘在里头单独待了一刻钟,紧接着大人们过来,一进门、皇上便已经死了!”
“你血口喷人!”贤妃又惊又怒,冲上来撕扯高延,“本宫才刚刚过来,就看到皇上死在床上了!一定是你这狗奴才弑君,嫁祸给本宫!”
众人纷纷对视,皆暗暗摇了摇头。太监的恩荣牵系在君王一人身上,谁都有可能弑君,唯独太监不会。
徐阁老忽然道:“皇上重病,口不能言,怎么会突然召见贤妃?贤妃更没有理由弑君。老夫以为,皇上驾崩,谁得利最大,谁就是凶手。”
说着,将鹰隼般锐利的目光投向了宗铎。众人只觉言之有理,不由将质疑的目光望向宗铎。
宗铎从容不迫道:“父皇驾崩,无论如何,孤都是最受怀疑的那个,何况娘娘是孤的母妃,害死父皇,嫁祸母妃,对孤有何好处?”
众人又纷纷点头。
徐阁老冷笑道:“弑君是灭九族的大罪。殿下莫不是不满微臣昨日的废立之议,宁可自损八百,也要把我徐家拖下水?又或者,你根本是受了妖女挑唆,才犯下这等骇人听闻的人伦惨案!”
众人炸开了锅,议论纷纷,莫衷一是。
徐阁老此刻若想保全徐家,唯有咬定这个结论,因此顶着众人的质疑声道:“小妖女去哪里了,殿下可敢叫她出来对峙!”
宝楹害怕地缩在屏风后面,怎么办啊,她最不会说谎了,拉出去对峙肯定会被他们看出破绽的。
那个徐老头儿那么凶,说不定还要拉她去动刑,她最怕疼了,肯定会把真相吐出来的,到时候诛九族的人就变成她了。
眼见外头徐阁老声声催逼,宝楹正不知所措,忽然对面隔断后传来一道清脆的女声:“不必吵了,凶手就是贤妃娘娘。我知道她杀人的动机。”
宝楹如闻仙籁,扒着雕花缝隙拼命往外看,只见一个女郎缓缓从对面屏风后走出来,虽做宫女打扮,但她如何认不出来,那不就是宋楚今嘛。
大半年不见,她也长得胖了些,可见宫里的伙食真的很好。
宝楹正胡思乱想,忽然徐阁老一声断喝把她吓了一跳。
“你是什么人?!”
宋楚今走上前,不卑不亢道:“我是宋采莲的侄女,通过今年采选入宫,本在尚食局当差。”
“宋采莲是谁?”众人不明所以,纷纷问道。
徐阁老和贤妃却霎时间变了脸色。
宋楚今转头看向众人,朗声道:“宋采莲是贤妃娘娘身边的一名宫女,偶承圣宠,身怀龙胎,不巧贤妃娘娘不慎流产,为保荣宠,便瞒天过海,将采莲去母留子,当今太子,便是采莲当年留下的孩子!”
众人骇异无比,顿时炸开了锅!
徐阁老大喊:“无稽之谈!来人,快把此人拖下去杖杀!”
“慢着。”宗铎镇住了场子,喝停众人的窃窃私语,对宋楚今道,“那贤妃娘娘弑君的动机,又是什么?”
宋楚今昂然道:“我偶然得知真相,筹谋数年终于得入宫中,趁今日潜入养心殿,把真相告诉了皇上。皇上得知贤妃娘娘多年欺瞒,龙颜大怒,因此贤妃娘娘恐怕是无法向皇上交代,一时激奋杀了皇上。”
“你放屁!”贤妃忽然大喊道,“他早就知道真相了!我肚里的胎儿就是被他推没的!”
“住口!”徐阁老大怒,上前一巴掌打断了贤妃的话。
可惜已经晚了,众人恍然领悟过来:“这么说来,这宫女所言属实了?太子殿下果然不是贤妃娘娘所出?”
贤妃当着一干重臣的面被父亲打了一巴掌,又见无力回天,干脆破罐破摔哭喊道:
“爹!你凭什么打我?从小你就把我当成联姻工具来培养,不许我有半点喜怒哀乐,嫁入安王府后,我的孩子没了,以后再也不能生育了,你和母亲却半分不顾我的感受,硬逼着我装做无事发生,逼着我借腹生子,逼着我养大仇人的儿子,我心头这口气怎么能顺!我恨!我恨!”
徐阁老眼冒金星,她这番话一出来,不管凶手是不是她,在别人眼中都坐实了弑君的罪名!徐家的百年基业毁在他手上,徐家完了!
他气急攻心,仰面倒了下去。
没了徐阁老的力挽狂澜,这弑君的罪名已经没有异议了。
宗铎一锤定音:徐贤妃兼具杀人的时间和动机,皇帝得知真相后宣召其问责,贤妃东窗事发,一时激奋取过御案的匕首杀死了皇帝。
“毕竟多年母子情谊。”宗铎漠然望着瘫倒在地上歇斯底里的徐贤妃,“儿臣送您一个体面。”
他唤来元仪,将早就准备好的鸩酒送到贤妃面前。
贤妃惊恐地睁大眼睛,大叫道:“我不喝,我不喝!皇上不是我杀的,我还要当太后!”
宗铎慢慢俯下身来,在她耳边道:“我知道皇上不是你杀的。这杯鸩酒,是让你还我母亲的命。”
贤妃大骇,望着他说不出话来。
宗铎长指掰开她的下颌,亲手将剧毒的鸩酒灌了进去。肠穿肚烂,痛苦至死。年幼的他保护不了自己的母亲,那就亲手为她报仇吧。
贤妃抽搐地倒在地上,状如疯魔。
众官不忍见毒发的惨状,纷纷拉扯着走出养心殿。
今日之事超乎所有人的意料,皇帝之死、太子身世、徐家倒台……无论哪件都是轰动朝野的大事,今日竟一齐爆发了。
众人还在震惊中久久不能回神,徐阁老乃百官之首,连徐家都倒了,他们哪里还敢跟太子叫板!
众人默契地没提今日“赐死妖女”的来意,生怕宗铎反过来问责他们,礼部尚书张阁老忙道:“国不可一日无君,臣等先下去议办殿下登基事宜。”
宗铎略一颔首:“有劳诸位爱卿。”
众人松了一口气,纷纷告退。正月底春寒未消,可是其身后的朝服都被冷汗洇湿了一大片。
宗铎目送他们远去,这才回头望向养心殿。
小耗子又躲起来了,今日之事肯定把她吓坏了,晚上可得好好安抚安抚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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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抱歉宝宝们,昨天的更新推迟了,跟今天的更新二合一一起发!下一章就是完结篇了哦,甜甜的恋爱留到番外,另外大家有什么想看的番外也欢迎在评论区留言,被作者翻牌子的话会有神秘大红包!
第124章 [6.14更新] 天生凤命
待众人离去后, 宝楹躲在养心殿的隔断里,透着云母屏风的雕花缝隙,怔怔地看着御榻上死去多时的皇帝和地上七窍流血的贤妃, 双眸有些怔忪。
地面上是刺眼的血红, 流淌的血迹已经渐渐干涸,淡淡血腥味钻入鼻腔,让她有些犯呕。
她此刻已经不觉得害怕了,唯有感到深深的荒诞。
犹记得刚嫁到皇家时, 第一次见到贤妃,那个总是高高在上的深宫贵妇, 柳眉凤目,威仪尊贵, 令她莫名畏惧仰望。更不必提皇帝,掌握着生杀大权的一朝天子,在她心中是神仙般的存在。
当年的她打死也不会想到,这两个人会在寒冷的正月里,以这样草率的方式结束他们高贵的一生。
虽然宝楹直到现在都没搞懂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贤妃莫名其妙替罪死了,但她毕竟是宗铎名义上的母亲, 短短半天失去双亲,他心里一定不好受吧。
想到这里,宝楹赶紧甩甩脑袋, 她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人家都快做皇帝了, 她还在这里可怜他。
回过神来才发现养心殿已经四下无人,莫名从地砖里泛出一股冷意,宝楹赶紧爬起身, 从方才走过一回的便门出去了。
出得外头,见元仪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正在四处找她。见她出来,方松了口气,忙迎上来笑道:“王……施娘子,殿下有令,此处是非之地,先送您回东宫暂歇。”
宝楹此刻脑袋还是浆糊一片,被他扶着上了轿辇往东宫走去。正月的风里未减寒气,宫墙外的柳梢已经初染春意。
来到东宫,元仪引着她去了宗铎的书房。
乍一走进去,宝楹不由一愣:这室内的陈设,怎么跟她在昭明殿的书房一模一样?
她下意识地回头往外看,见外面的景致十分陌生,绝无可能是燕王府,这才从恍惚中回过神来,迈步走了进去。
珠帘轻撞,里头的人转头望过来,四目相对,两人都愣了一下。
“宝儿?”赵贞儿讶异道,“你怎么在这?”
宝楹见了她就直跺脚。
“你为什么要、”怕隔墙有耳,宝楹只得压低了声音道,“为什么干那种诛九族的事啊!”
赵贞儿一听,便知她看到了自己弑君的一幕。她一杀死皇帝,立刻被元仪带了出来,此刻正忐忑不已地等待着下文。
她当时见到皇帝,多年埋藏在心头的怨恨排山倒海冲上心头,非杀他不能泄愤。而今冷静下来,心里唯余后怕——她倒不怕死,只是怕万一宗铎没处理好,祸及她的亲人子女。
见宝楹过来,她连忙问道:“外面现在如何了?”
宝楹撅着嘴生气,怪她害自己在养心殿提心吊胆。偏偏赵贞儿也不是会哄人的,母女俩大眼瞪小眼了半天,宝楹才慢吞吞告诉她:贤妃替了罪,已经被赐死了。
赵贞儿大骇,道:“贤妃不是太子之母么?怎么会是她替罪?那太子可有受到牵连?”
反正宗铎的身世已经大白,也没必要替他隐瞒,宝楹便将宗铎的身世也一并告知了赵贞儿。
听罢这桩深宫往事,赵贞儿后背泛起森森凉意。
当年太后和徐首辅联手逼死她,徐家落得今日下场她固然拍手称快,然而宗铎的心机城府比她想象中的要深多了——
他竟敢以皇帝作饵,仅出一计釜底抽薪,既让她复了仇、又让他的身世昭告于世、迅速与徐家切割并扳倒徐家这棵大树,其魄力胆识可谓举世无双。
更令她感到胆寒的是,宗铎对于人伦孝道已经冷漠到了铁石心肠的程度,可偏偏这样的一个人,对宝楹予取予求,极尽体贴温柔之举。
赵贞儿知道,若不是冲宝楹的面子,她根本不可能有手刃皇帝的机会。她没有为这孩子尽过一天母亲的责任,可是宝楹回报给她的实在是太多了。
她鼻尖一酸,忽然对宝楹张开手:“孩子,过来,坐娘怀里来。”
宝楹迟疑地看着她。
尽管母女早已相认,可是这二十年的隔阂又岂是血缘可以抵消的,她对赵贞儿不大亲近得起来。但不得不说,在杭州时看着宁音可以肆无忌惮趴在母亲怀里撒娇,她心里也是很羡慕的。
她只犹豫了一会儿,便顺从地走过去坐在了赵贞儿腿上。
赵贞儿望着那张与自己年轻时极为肖似的容颜,指尖微微颤抖地抚上她的鬓发。
“你跟娘说实话,你现在对太子是什么感情?”
宝楹莫名有点心虚,目光左右游弋。
她现在其实并没有那么抗拒宗铎了,可是这要是给她亲娘知道,还不得气死,说不定又要骂她,还是装作没听见的好。
她便是不说,那乌溜乱转的眼神也出卖了她的内心。
赵贞儿轻叹一声,道:“你若还对他有情,便试试放下以前那些事情,跟他重新开始吧。”
大仇得报后,她心底的积郁的怨气消失了,反而愿意客观地看待起这段子女姻缘来。诚然宗铎狠辣专断、罔顾人伦,可是他将唯一的柔情留给了宝楹。
赵贞儿看得出来,宝楹对他的意义非凡,他是绝不可能轻易放手的。如果宝楹对他还有情,不如促成这桩好事,不要再折腾横生风波了。
宝楹不知她心中所想,闻言惊得险些跳起来,脱口而出道:“你、啊对,你杀人被他瞧见了,他以此要挟你,是不是?”
赵贞儿失笑,摇摇头道:“你可知我当初为什么反对你们在一起?当年,我跟皇帝有段过往,可那时候的首辅说美色误国,他为了顺利登基,一杯毒酒把我赐死了……”
后面如何死里逃生,又如何遇到宝楹她爹,赵贞儿略过不提,又道:“方才我坐在这里时依稀听说,昨日在午门外,徐家那老东西也给太子出了一样的难题,说你是祸国妖姬,要他亲手赐死你,否则便废立太子。”
宝楹吃了一惊,难怪今天早上如茵说宗铎要宰了她,原来都是那徐老头搞的鬼!
“结果你也看到了。你没有走上娘的老路,反而是那姓徐的老东西被端了。宝儿,你命好,不像娘一样所托非人。太子他有担当,心里也确实有你。贤妃虽不是他亲娘,皇帝毕竟是他亲爹。他肯让我手刃他亲爹,可见他确实在努力扫清你们之间的障碍。”
宝楹方才一直不及细想,听了赵贞儿的话,她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当时在屏风后面,宗铎对她说的那些话。
她忽然意识到,他让赵贞儿手刃皇帝,不仅仅是为了化解上一代恩怨,也是为了给她一个明确的态度。
他的父亲、和名义上的母亲,一个被她娘杀死、一个替她娘偿命。而策划了这一切的人,是曾经最注重尊卑礼度的宗铎。
曾经不谙世事的时候,宝楹总觉得自己跟宗铎是平等的。后来发生了那么多事情,她终于意识到如果不是那纸婚书,她和宗铎之间的鸿沟深如天堑。
所以无论后面他怎么强求,她都从来没有过要回头的想法。
可是早前养心殿的所见所闻,令她朴素的君臣观宛如坍塌的泥洪,一夕间被震得粉碎。不可逾越的鸿沟被踏平,遥远在天阶的人朝着她走下来。
宝楹眸光有些怔然,低头盯着鞋尖的雪绒球,像是落在虚空的点上,眼圈渐渐发起热来。她忽然觉得,她跟宗铎之间的鸿沟好像也没那么深了。
自重逢以来,她心里忘不掉他对她的伤害,所以一直刻意忽视回避他。在岳州时不管他说什么做什么,她都不愿意听不愿意看不愿意想。
宝楹要把她受到的冷漠无视分文不少地还给他,即便这样,也不够出她心头恶气的。
后来,扬州的人情冷暖和宗铎对社稷黎庶的担当,也让她渐渐理解了他对权力的追求,可,也仅仅是不恨了而已。
她还是把自己缩进壳里,不愿意接受他的触碰和示好,仿佛只有这样,才能保护自己再也不受到伤害。
可是今天,他直接把刀递到了她的面前,告诉她,倘若我辜负你,你可以像你娘弑君那样,一刀捅进我的胸口。
他知道她害怕的是什么。
宝楹不会捅人,但她需要一段平等的伴侣关系,而不是先君臣,后夫妻。他放下刻在骨子里的君臣尊卑,只是为了让她安心。
她也不再是以前那个单纯又执拗的小姑娘了,这两年的经历使宝楹学会了将心比心——
对宗铎这样的天潢贵胄而言,金银与地位都是不足挂齿的;唯有他愿意放下身份,那才是捧出了最珍贵的东西。
宝楹低头揉了揉发热的眼眶,闷声道:“娘,你知不知道我跟他打了赌,要是你也点头同意,我就真的得给他当太子妃了!”
赵贞儿恍然大悟:“难怪他腊月时火急火燎把我们叫进京,原来是你这孩子拿我当赌注去了。傻孩子,一个赌约输了就输了,他来日登基后位空悬,与其便宜别人,倒不如你自己去坐。”
宝楹低头嘟嚷道:“你也帮着他对付我。”
赵贞儿又好言哄劝了几句,方渐渐将宝楹哄开心了,便催着她从自己腿上下去。
宝楹不愿意,她在母亲怀里才刚刚坐热,不想那么快挪窝。
赵贞儿只好道:“你坐得我腿都麻了。”
哼!嫌弃她重!
宝楹一下子蹦了起来,暗暗发誓再也不坐她腿上了。
此时正值午歇时分,宋楚今过来跟宝楹道了会儿别情,又领着她到收拾好的厢房中去歇息。
宝楹见那屋子收拾得明净宽敞,一应屏架器物皆名贵不凡,不由警惕道:“这里不是你们殿下的寝居吧?我不睡这儿!”
宋楚今道:“放心吧!我可是桂嬷嬷的高徒,这点礼法我还不懂么?”
宝楹幸灾乐祸:“你也惨遭她的荼毒。”
她谈兴上来,又跟宋楚今聊了些以前在燕王府的事。
那会儿在她的印象中是快活明媚的,虽然宗铎不太搭理她,可是她满王府乱跑,揪花摘果,捞鱼钓虾,有吃不完的点心,穿不完的衣裳,时不时跟小帘商量怎么作弄桂嬷嬷……
宋楚今如听天方夜谭,道:“你那样随心所欲,他就半点不管你?”
她告诉宝楹,宗铎对手底下的人一贯求全责备,不容许出半点差错。别看她是太子表妹,学规矩的时候可是一点懒都不能偷,受罚更是常有的事。
宝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其实那时宗铎是给足了她自由的。他好像从一开始,对她的要求就比别人低,虽然嘴上常有嫌弃之语,可是也从没当真苛责过她。
她忽然很想见见他,问问他最开始对她是什么感情。其实早就被她迷倒了吧,还装模作样地端了那么久的姿态。
宝楹中觉也不睡了,在东宫乱窜,揪住一个小太监叫他带自己去找宗铎。
来到他办公的政事堂,元仪正候在廊下。宗铎正忙着安排皇帝后事,吩咐了不许人打扰。但见到者是宝楹,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进去通报了。
很快元仪出来恭请她进去。
宝楹大摇大摆地走进去,宗铎正坐在书案后面写东西。她一进来,他便搁下笔,起身迎了上来。
他望着她的眸光清熠生辉,嘴角微微上扬,心情看起来很好,哪有刚没了双亲的样子!
宝楹反倒局促起来,想问的话也不好意思张口问了,左顾右盼道:“我来看看你在干什么。”
宗铎心头一漾,她这理所当然的样子,倒让他恍惚觉得他们还在燕王府。
她以前也总是这样冒冒失失又理直气壮地跑来跑去,他觉得她烦、没有眼力见,只是懒得跟她计较。没想到有朝一日,他竟会因为她的不见外而暗喜。
“我在忙。”宗铎提了张躺椅到他的书案旁,“你先躺这睡一会。想吃什么让元仪交代下去,今晚陪我用晚膳,好么?”
宝楹躺上竹摇椅上前后摇了摇,闻言转头道:“我要吃羊肉锅,蛤蜊汤,脆团子。没有的话我才不赏脸跟你用饭。”
宗铎立刻叫元仪下去吩咐备膳。
宝楹心里暗暗得意,以前他怎么可能容忍她说这种蹬鼻子上脸的话。现在他是被她训得一点脾气也没有了。
她闭上眼睛,正准备美美睡一觉,睁眼就可以吃到香喷喷的羊肉锅了,没想到元仪又去而复返,在外面道:“殿下,张阁老求见。”
宗铎搁下笔,对旁边的宝楹道:“你先下去避一避。”
宝楹坐了起来,莫名觉得这话有点耳熟。她不由看了眼他书案下面,当初她第一次去宗铎书房,正好撞上徐阁老。宗铎叫她下去屏风后面避一避,她着急忙慌会错意,钻到他桌子底下去了。
宗铎也反应过来了,俊脸微微一红,轻咳了一声正要说话,宝楹已经一言不发地闪身躲到后面的屏风去了。
明明他是想叫她避去屏风后面的,可是她真的照做了,不知为何,他心里竟隐约有点失望。
这时张阁老推门进来,宗铎敛起心神,问他来意。
张阁老道:“刑部方才来问,徐家该如何治罪?另徐妃尸首已处置停当,礼部又问,殿下的生母,可要另行追封?”
“弑君是重罪,徐家三服以内全部拘入大牢,待定罪后秋后问斩。”宗铎想也没想便敲定了徐家的结局。而后,他沉默了很久,才道,“宋氏自然是要正名追封的。待本宫登基之后,再与先帝一并追封吧。”
“是。”张阁老领命下去了。
宝楹躲在屏风后面暗中观察,发现自从提到他生母后,宗铎背影虽然依旧端直,可是看起来却多了几分落寞。直到张阁老出去很久后,他都没再提笔,也没叫她出来。
宝楹心里酸酸的,虽然他为他亲娘正了名报了仇,可是失去了就是失去了,从此“母亲”二字是他一辈子都释怀不了的遗憾了。
她忽然有点理解宗铎对她的执着了。
冷心冷情或许只是他不得已的伪装,因为没有人爱他,所以只好装出一副不在意的样子。而她短暂地在他生命中留下过一点温暖,从此他辗转反侧,寤寐求之。
而宝楹生命里的温暖太多了,她从他身上感受不到爱意,便毫不留恋地抽身走人,可她那时也没有想过,其实他不是不爱,只是他从没被爱过,又怎么懂得爱人呢。
蹉跎两年的岁月里,彼此都成长了很多,宝楹也学会了将心比心。或许是时候放下从前的心结,给他也是给自己一个机会,一个重新相爱的机会。
她从屏风后面走出来,从后面一把搂住他的脖颈。毛茸茸的脑袋在他脸颊上蹭了蹭,她轻声道:“别伤心啦。我有两个娘,我分一个给你。”
他自胸腔里震了震,似是轻笑了一下,道:“你准备分哪个给我?”
宝楹当然是有私心的,珍娘是她一个人的娘,赵贞儿还同时是别人的娘,分哪个出去不是显而易见嘛?
但她假装纠结了许久,才故作不舍道:“我把亲娘给你,够意思吧?”
宗铎回手捏了一下她的鼻尖:“我要你娘干什么?都不想要。”
“那你想要什么?”
他忽然起身,手臂搂着她一转,宝楹只觉得眼前一花,便被他压倒在了书案上。她睁大眼睛,他的俊容在她眼中的倒影越放越大,她的心跳声也随之越来越密。
下午的日光斜斜地从窗外照进来,被云纹窗格分成整齐的光斑,有一块落在他的侧脸上,将乌深的眼眸镀成了浓金的琥珀色,里头氤氲着难描难绘的情愫,仿佛一张温柔情网将她兜头裹起来。
他渐渐低下脸,炽热的呼吸都快拂到她脸上了。宝楹心头像揣了只小鹿,紧张极了:现在还是大白天呢,这样不太好吧?
他高挺的鼻尖抵住她的小琼鼻,轻轻在她鼻梁上蹭了蹭,微哑着嗓音开口:“方才见着你娘了么?她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宝楹怀疑他们串通过了,但她嘴硬不肯承认:“说什么了?我不知道。”
“哼,说谎都不会。”宗铎轻嗤了一声,“你娘是聪明人,我想她应该不会反对我们了。三月之期,我办到了,如何?今晚做我的太子妃。”
宝楹眨巴了一下眼睛,摇头道:“不做。”
“怎么,想耍赖?”宗铎不满,“我跟你拉过勾的。”
“我没有耍赖。”宝楹狡黠一笑,“咱们当时的赌注是太子妃,又不是皇后!可是你都马上要登基了,还叫我当太子妃,想让我给你当儿媳妇呀?”
笨妞的脑瓜唯有耍赖的时候转得快!宗铎冷笑一声,张口咬了一下她的鼻尖。
“那……我的楹儿天生凤命,正好中宫缺位皇后,不知楹儿可否赏脸,替朕坐镇中宫呢?”
宝楹格格地笑:“不赏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