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回避
宝楹的爱恨都很简单。
她爱一个人的时候, 会毫无保留的对他好。可是她恨一个人的时候,不会再跟他说一句话。
一连几日,卫轩在施家门外负荆请罪, 宝楹就是闭门不见。
珍娘劝她:“你这孩子, 喜堂都摆好了,说不拜就不拜,也好在都是自己人,否则还不知道该怎么收场呢。要我说, 轩儿这事办得没错,你已经跟太子殿下和离, 再让你欠着他的人情,那你还是不还?他当初害得你那么惨, 叫他付出点代价是应该的。轩儿免了你的烦恼,你该谢他,怎么反倒怪上了他。”
“娘亲,你偏心!”宝楹鼓着腮,“卫轩是你亲侄子,你当然帮他说话。太子纵有千般不是,一码归一码, 他救了我,我得知道。还不还人情是我的事,可瞒着我就不对了。”
“是谁偏心?”珍娘伸出尾指, 在她面前比了一小节, “轩儿千般好, 有那么点不好,就是坏的了。太子千般坏,有那么点好, 就是好的了。”
宝楹撅着嘴不说话。她坐在秋千上,足尖在地上一点一点。
这个秋千架还是卫轩搭起来的。刚回扬州的时候,庭院里只种了两棵金桂,卫轩弄了几根平直硬实的柞木,在空地上搭起一架秋千给她玩。
她又恐高又爱玩,卫轩就故意把她推得高高荡起来,简直能透过院墙看到巷子。她总是在荡到高处时紧紧闭上眼睛,结果就是什么也没看到,又缠着卫轩推她。如此往复,能玩一下午。
宝楹最笨,不知道该怎么反驳珍娘的话,可她觉得不是这样的。她生卫轩的气就是只是因为他不好,与旁人无关。
她心目中白玉无瑕的表哥多了道裂痕,仿佛小时候被别人弄坏了她最喜欢的宝贝,她会好生气好生气,永远不想原谅那个人。
“总之男人没有一个好的!”宝楹噌地站起来,“我要退婚!”
珍娘幽幽叹了口气。退婚又不是上下嘴皮子一碰的事,哪能想一出是一出。
她准备叫来三家的长辈一起商量,谁知人还没叫齐,赵贞儿便带着丫鬟行装来了施家。
那日婚礼回去后,她跟宁连城吵翻了天,赵贞儿气急攻心,让人收拾了东西,要搬到施家来暂住。
她拉着珍娘的手痛斥,那宁连城简直黑了心肝,拿她的女儿去给太子做人情,还美其名曰在帮宝楹,说否则稀里糊涂地成了亲,日后才发现真相,对她的伤害更大。
珍娘心下亦是非常恼火,若不是那宁连城多事去给太子通风报信,又何至于搅黄了宝儿的婚礼。
只是当着赵贞儿的面不好说什么,只得宽慰了她几句,让人收拾一间厢房出来给她住。
翌日一早,施家门外可热闹了。
卫轩是每日都会过来,宁连城今日也赶过来跟赵贞儿求和,还有一位稀客——宗铎今日也来了。
珍娘请他们到厅堂里看茶,宗铎率先道明来意:“施家太太,过两日这里的事情了结,钦差一行要拔营回京,临行之前,吾想跟楹儿道个别。”
宁连城也忙道:“我来接贞儿回去,在下昨日夫妻口角,实在是叫太太见笑了。”
珍娘道:“我到后院去说一声,不过她们愿不愿意出来相见,我也不敢打包票。”
珍娘一走,堂上的气氛骤然冷下来。
卫轩和宗铎互相视若无睹。
那日婚礼,谁都没讨着好,不过对卫轩而言,已经算得上是夺妻之恨。他没在这里动手打宗铎,已经是很给姑母家面子了。
宗铎脸上却是一派淡然,从那放松的姿态中看得出来,他心情还挺好的。
他本来就没想过能立刻挽回她,但连日来锲而不舍的攻势,至少拆散了她和卫轩。事态一步步走在他的预料之中,步步为营,方是取胜之道。
宁连城看了看卫轩,又看了看宗铎,还是识趣地保持起沉默来。
珍娘去了很久都没回来。
长久的沉默中,三人等得都有些心焦。
宗铎最沉得住气,眼观鼻鼻观心,如同一尊神像般端严。
宁连城站起身来,负手欣赏起施家厅堂的摆设。
卫轩握着茶杯却没喝一口,只是夹在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
他日日来找宝楹,只是她一直不肯出来相见。倘若今日托宗铎的福见到了她,倒真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不多时,廊外响起一阵脚步声,凝神一听,只有一个人的。
他心头说不上是什么感觉,这样的失望他日日都在承受,但因为今日宗铎也在场,所以这失望里竟隐隐夹杂着几分快慰。
至少他并没有输给宗铎,不是么。
珍娘走了进来,有些抱歉地说道:“各位……还是请回吧。”
方才她好说歹说,那母女俩就是不愿意出来。珍娘这时才明白,宝儿从小就有的牛心左性原来是随了她亲娘。
无奈,她只好出来送客。宁连城一听,便起身准备告辞,却见那两人仍旧是一动不动地坐着。
“我等她。”卫轩道。
“我也等。”宗铎不甘示弱。
宁连城暗暗摇摇头,率先告辞了。
连他一个商人的时间都宝贵不已,耽搁半天都要少很多进项;那卫公子干什么的不清楚,不过太子堂堂一国储君,多少军国大事等着他裁决,竟有耐心在此枯坐候佳人,真是不知该赞他痴心还是斥其昏聩。
珍娘也由他们去,只是看了茶,便转到后院忙活去了。
宗铎和卫轩互不理会,却又别有一分心照不宣:其实凭他们的身手,几重院墙又如何能拦得住他们。想见宝楹,与他们而言轻而易举,但——有了彼此的前车之鉴,他们谁都不会轻举妄动了。
她想要的无非是真诚与尊重。唯有她愿意见面时,那这场相会才有意义。
直至天黑,珍娘不得已下了逐客令,两人才起身告辞。
珍娘回房里跟那母女二人绘声绘色地描述:“茶也不喝,饭也不用,就一心干等着你出来。我的儿,铁石心肠也该松动了。那太子就不论了,毕竟轩儿对你一片真心,退婚实在没必要。”
赵贞儿倒是很讶异:“太子也等到这个时候?”
凭她对禁庭宫闱的了解,常年大权在握的人,是不知道何为“等待”的。他竟有耐心等了宝楹一天,实在是有点出乎她的意料。
不过,也仅仅是出乎她的意料罢了。
赵贞儿对宝楹道:“你若敢回头,我这一身伤残就白受了!”
宝楹不高兴:“知道了!我要跟卫轩退婚,跟那个人没有半点关系。”
她只是不能容忍半点欺骗罢了。第一次被人欺骗的时候,她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接下来的欺骗就像滚雪球一样源源不断地砸落在她身上。
她正是从宗铎身上吸取了教训,才拒绝一切会使她受伤的苗头,又怎么可能回到那个伤害她的始作俑者身边呢。
“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反正我有乔家的祖业,一辈子吃喝不愁,未必就非得嫁人不可。”
但是她劝赵贞儿:“娘,你还是跟宁大叔回去吧。不管他本意如何,但至少让我知道了真相,不再傻乎乎地蒙在鼓里。我心里一点儿都不怪他,真的。”
赵贞儿冷笑了一声,面上虽犹存愠怒,其实心里已不像昨日那般恼火了。毕竟是多年夫妻,分开冷静了两天,又念起对方的好来。
她跟宝楹讲了些她和宁连城的往事。
当初,把刚出生的宝楹放在施家门口后,她不愿留在扬州这个伤心地,辗转来到杭州,只是一介妇人,又身无所长,只得重操旧业,以卖唱维持生计。
虽然她一直以纱覆面,但那宛转歌喉还是令她迅速声名鹊起。
当时宁连城是她追求者中的一员,她本不大看得上,只是后来有个官员也看上了她,欲纳为妾侍,赵贞儿不愿与官场上的人扯上关系,这才匆匆委身宁连城。
宁连城家境与乔景荪相似,只是他父母早亡,自己能够当家做生。见了赵贞儿的容貌,他简直惊为天人,哪里还肯嫌弃她的过往,直接娶作了妻房。
婚后,宁连城十分爱重她,见她审美不俗,于织物上颇有见解,便放手让她改革,宁氏布庄在赵贞儿一双巧手下逐渐打出名号,生意越做越大,成了杭州最大的丝绸商。
两人育有一子一女,正是宝楹同母异父的弟弟妹妹。
赵贞儿劝她:“你既不愿面对这里的人,何不随我到杭州散散心呢?也见见你弟弟妹妹。可怜见的,从小骨肉分离,是娘亲对不起你!”
宝楹一想,便同意了。
一则,她实在不知该怎么面对卫轩和宗铎,这两个人越是纠缠不休,她心里越乱,简直无从思考;二则,她也确实想见见她那素未谋面的亲人。
从小,她就很羡慕如茵有两个哥哥。
尽管大表哥和卫轩都待她很好,可是懂事之后她便知道,他们都姓卫,是一母同胞的手足,血脉之间的牵绊是任何事情都斩不断的。
不像她,把事情搞得一团糟,现在更是永远失去卫轩这个哥哥了。
第112章 退婚
杭州城正值金秋, 层峦耸翠,烟光凝紫山,飞阁流丹, 朱楼拥玉宇, 比起扬州更是好一派繁华迹象。
宁家府宅位于大平巷,与浙江各大省司衙门只隔了一条大街,虽不比京城寸土寸金,也是极其难得的地界, 宁府竟还建了座五进宅院,占去半条街巷, 足见其富甲一方的排面。
宁连城膝下一子一女,其子宁朔时年十七, 其女宁音刚刚及笄。他们样貌肖似其父,跟赵贞儿倒不怎么相像。
两人规规矩矩地给宝楹这位大姐姐问了好,宝楹面对陌生的弟弟妹妹也颇拘谨,完全没有她想象中的亲人初相认,两眼泪汪汪。
管事的引着宝楹去她的厢房安顿,小心地问赵贞儿:“大大,这……姑娘怎么称呼呢?”
赵贞儿不加思索道:“就叫大小姐吧。”
宁音转头扑进赵贞儿怀里, 撅起小嘴冲她抗议道:“娘,我不要当二小姐。”
“放肆!”宁连城喝道,“你大姐姐来了, 你不当二小姐, 那当什么?”
宁音吓得一抖, 平时父亲对她多有疼爱,何曾这样疾言厉色,嘴巴一扁, 眼圈便含了一层薄泪。
赵贞儿摸着宁音的头,蹙眉看向宁连城:“好好的凶孩子做什么?”
宁连城悻悻道:“没大没小,就是该骂。”
宝楹有点尴尬,忙道:“没事的,我不当大小姐,不拘叫我什么都行。”
为了安抚妹妹,她忙让随行的丫鬟拿来见面礼。
她虽然不缺银子,但想到这两人也是锦衣玉食长大的,寻常礼物入不得他们的眼,便叫珍娘做了一盒玉带果仁千层糕给他们。
这是宝楹最爱吃的糕点之一,用的是上等的白糯米,细细磨成粉状,再用松子仁、核桃仁、瓜子仁、蜜渍青梅、金橘丝五种名贵的果仁蜜饯,拌以冰糖和猪油制成果仁糖馅,一层糯米粉一层果仁馅层层压实,大火蒸熟放凉,再切成一块块的,能放十几天不坏。
这糕点工艺复杂,但切面如玉带般整齐透亮,晶莹玉糯粉夹杂着红绿蜜丝,好看极了,因此得名玉带糕。
宝楹把装着糕点的六角描金漆盒递过去,那兄妹两人接过去看了一眼,只是谢过她,却不动。
“你们怎么不吃?”宝楹悄悄咽口水,“很香的,是京城的特产,这边买不到的。”
一提京城,宁朔和宁音瞬间变了脸色。他们曾经被魏王掳去京城,在那里过了一段阶下囚的日子,说起来,还是拜这位姐姐所赐。
宁朔到底年长些,比较沉稳,伸手拿起一块玉带糕递给妹妹。
宁音嘴一撇,瞥了宝楹一眼道:“我不吃,吃这个会长胖,一身肥肉难看死了。”
“怎么跟姐姐说话呢!”宁连城大怒,上前打了宁音一巴掌。
宁音吓得尖叫一声,捂着脸哭了起来。宁朔也冲上去护住妹妹,对宁连城怒目而视:“爹,为什么要为了一个外人打自己的亲骨肉!”
宝楹惊呆了,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开始打孩子,但感觉应该跟她脱不了干系。听到宁朔的话,她觉得特别难过,忍不住悄悄看了赵贞儿一眼。
赵贞儿头痛地挥了挥手,让人把宝楹带下去安置了。
临走时,宝楹回头看了眼灯火辉煌的厅堂,门已经关上,她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因此更有种被隔绝在外的无措。
宁家给宝楹安排的厢房非常用心,床帐衾褥都熏了安神浅淡的金桂香,可是她辗转了一夜却没睡着。
本想过来杭州散散心,交点新朋友,没想到一来就让妹妹挨了巴掌。
她心里有点不过意,大清早爬起来,叫人带她去宁音的院子里,准备去安慰安慰她。
一路穿花拂柳,绕过一方白石栏杆围起来的活渠,来到宁音的院子外,先见到两棵秋海棠,里面错落地种着桃杏牡丹,虽不在花期,却也别有一番风致。
宝楹好奇地东张西望,见阶前围着几个丫鬟,她妹妹好像也在里面,便轻移莲步走过去,见宁音正指使着几个丫鬟喂她养的哈巴狗儿。
她瞧着有趣,也要上前去逗狗,谁知近前一看,那喂狗的东西正是她送给宁音的玉带糕!
宝楹大叫一声冲上去,一把抢过丫鬟手里的食盒,气愤地喊道:“你不吃别糟蹋呀!这是我娘辛辛苦苦做的!”
赵贞儿于庖厨上一窍不通,因此宁音知道她说的是她那个娘。
宁音一昂下巴,道:“你自己有娘,为什么还来缠着我娘,分走我的疼爱!”
宝楹抱着食盒,气得胸脯一鼓一鼓:“你娘也是我娘!她疼我爱我,那是天经地义!”
宁音咬牙切齿道:“就是因为你,害得我娘变成这样,她以前那么美,又会跳舞又会唱歌,现在脸毁了,嗓子毁了,路也走不成了!你还好意思顶着和我娘那么像的脸招摇过市,为什么被炸的人不是你!”
她一把搡开宝楹跑了出去。
宝楹愣住了,呆呆地望着她的背影。
她没想到宁音会这么恨她,其实她也怨自己,让亲人一个个卷进残酷的争端中,可是,以前的那些事,她也是受害者,她也无能为力。
丫鬟们一窝蜂地追自家小姐去了,留她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原地。
宝楹抱着食盒伤了一会儿心,低头看着地上被咬得七零八落的玉带糕。原来妹妹不欢迎她。原来不是所有人都喜欢她。
有血缘关系的手足尚且如此,像卫轩那样无条件包容宠爱她的哥哥,以后再也没有了。
宝楹越想越伤心,弟弟妹妹不喜欢她,宁连城又不是她爹,只能去找亲娘求安慰了。
来到正院屋外,却见到宁音正趴在赵贞儿怀里,委屈巴巴地啜泣。
宝楹忙避了开去,又忍不住悄悄探头张望,只听宁音抽抽噎噎道:“我不喜欢姐姐,娘,你把她赶走。”
赵贞儿温柔地摸着她的脑袋,轻言抚慰道:“姐姐也是娘的孩子啊。娘没陪过她一天,你就当做做好事,让让姐姐。等她在杭州散完了心,依旧回扬州去,不会抢你的东西。”
宝楹心里酸酸的。她虽然跟亲娘相认,却总是对赵贞儿有种莫名的畏惧,谁曾想原来她对妹妹也有那么温柔的一面呢。
就算抢到了母亲亲手做的独一无二的绛金罗又怎么样,她永远不可能像宁音那样躺在母亲怀里撒娇。
缺失的那二十年的陪伴,不是一条亲缘系带可以抹平的。
好在,她也不是没有家,她要立刻回到她自己的娘亲身边去,跟娘亲哭诉她的委屈!
宝楹走进去,看也不看在赵贞儿怀里撒娇的宁音,只对赵贞儿道:“我不想在杭州玩了。我想现在就回家。”
赵贞儿吃了一惊,忙撇下宁音,问她这是怎么了。
宝楹没说早上跟宁音的争执,只道:“我想我爹娘了。”
宁音听说她要走,心里正欢喜,可是看到母亲撇下自己去搂姐姐,又气恼不已,不由去扒拉赵贞儿:“娘,你管她干什么,她要走就让她走呀!”
赵贞儿虽极其疼爱宁音,可是也知道女儿骄纵的性子,她肯定是给宝楹气受了,不然宝楹不会突然要走。
手心手背都是肉,只是小女儿的一意蛮缠,她不由不耐烦起来,拍下宁音的手,斥道:“你这糊涂虫!把姐姐气走了,看爹爹回来打不打你!”
宁音又“哇”地一声哭了。
宝楹觉得自己已经是很爱哭的了,没想到她比自己更爱哭。
可是她并没有觉得很高兴,因为赵贞儿虽然训斥了宁音,可是字字都是回护,就连挽留她,也是怕宁音被宁大叔教训吧。可是,她巴不得宁大叔教训宁音一顿呢。
她糟践了珍娘的心意,宝楹也不喜欢她了。
因此无论赵贞儿怎么挽留,宝楹就是去意已决,不为所动。
赵贞儿无奈,只好叫人知会了宁连城,让他备车送宝楹回去。另又开了库房,装了一车金玉绸缎给她不提。
宁连城不敢怠慢,忙雇了护卫,又亲自送宝楹回扬州。
路上他照顾宝楹无微不至,衣食住行,都打点得周到妥帖,简直比施大路对她还用心。
宝楹觉得受之有愧,道:“宁大叔,其实你不必对我这么好。我跟大子已经是过去了,今后也没可能破镜重圆。你对我这样好,我实在无以回报。”
宁连城笑道:“你当我是为了讨好大子才对你这么好么?诚然有这缘故,但其实也是冲着贞儿的面子。你虽不是我亲生的,但我与贞儿这么多年夫妻情分,她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人家都说,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做夫妻的,讲究一个相互扶持。是亲是疏,不过一念之间而已。”
宝楹似懂非懂。
这次回去,宁连城带了好几个精干得用的掌柜过来,他交代施大路:“这些都是跟了我几十年的老人。乔家的要紧铺子,把这些人放进去用,让他们给丫头好好盯着,免得那乔氏族人中饱私囊。”
施大路自然是对他千恩万谢。
宝楹跟珍娘在屋里说体己话。
她问珍娘卫轩去哪了。
珍娘见她愿意主动提起,心里很高兴,又告诉她:
她离开扬州的第二天,青城派的弟子过来报信,说掌门病重不久于人世,卫轩便动身去了蜀中。
紧接着大子一行人也启程回京,卫舅舅一家跟着进京论功行赏了。施大路不舍得妻女,还是辞官挂印留在了扬州,反正宝楹名下有着乔家的家业,便是无官无职,也没人能轻易欺负他们了。
珍娘问她:“怎么样,出去玩了一遭,可想清楚没,真的要退婚?”
宝楹道:“娘,我不生卫轩的气了。”
珍娘一喜,道:“当真?”
宝楹点点头,却认真地说道:“但是我还是要退婚。”
“你这孩子!”珍娘嗔道,“既然不生气了,又为什么退婚?”
宝楹把她在杭州的感悟告诉了珍娘,她终于懂得,她对卫轩是什么样的情感。
“我不能忍受我的枕边人骗我,可是一想到会跟卫轩形同陌路,我又很伤心,因为我觉得我永远地失去了他。可是,如果他还肯当我的哥哥,那其实我不介意被哥哥骗。因为我知道哥哥是为了我好,就像爹娘当初在身世上骗我一样,我一点儿都不怪你们。”
珍娘听她这么说,也只好慨叹一声有缘无分。
她打发人送信去蜀中,卫轩坚持了那么多天不松口,可是在信上看到她的理由后,很快回了信。
只要宝楹高兴,那他接受退婚。
第113章 入京
伴随着持续了一整个夏秋的潮汛褪去, 昔日走马灯般你方唱罢我登场的人和事也渐渐平息,宗铎走了,卫轩走了, 舅舅一家走了, 亲娘和继父也走了,只有宝楹像沉沙一样留了下来。
比起前些天的门庭若市,宝楹的日子实在是太清静了些,甚至……清静过了头。
她的狗被宗铎带走了。
珍娘很无奈道:“太子临走前说, 这狗儿本来就是他的,你若想要, 便去京城找他。”
宝楹气急败坏。什么本来就是他的,分明是她当初想要小狗, 宗铎才去御苑挑了黑豆给她养的。
偷狗贼!
好在她还有一只乌鸡,乌鸡白天会自己飞出去觅食,晚上再回来,完全不用她操心,比那只天天要人遛的臭狗好多了。
到了十月,小帘的婚期将至,施家紧锣密鼓地为小帘筹备婚礼。
宝楹起初还兴致勃勃地忙东忙西, 比她自己成婚还高兴。可是等小帘真的出阁后,望着空落落的屋子,她心头忽然漫上无尽的孤独。
小帘跟她从小一块儿长大, 就是当初嫁到王府也没有分开过。可是现在, 连小帘都离她而去了, 她成了被留在原地的人,身边的人来来去去,却没有一个人停留下来。
等三日后小帘回门, 看着小两口手牵手和和美美,珍娘笑得嘴角没下来过,悄悄对施大路道:“这才有姑爷的样子嘛。当初咱们宝儿回门,哎哟看到殿下那张冷脸,我心里都凉了半截……”
宝楹幽幽道:“娘,我听得到呢!”
珍娘尴尬地笑了笑。
宝楹对蒋姑爷道:“我们小帘可是扬州乔氏的二小姐,你要对她客客气气的,不许跟她吵架,不许给她立规矩,不许三心二意……”
蒋姑爷耐心地听她掰着手指数完了,这才诚恳道:“大小姐放心吧,我既然娶了小帘,不管岳家有没有财富权势,都自当对她呵护备至。”
宝楹很高兴。
当初两家议亲时还没发生乔家的事,因此她愿意相信蒋姑爷说的是真心话。
蒋家也只是普通人家,为了不让小帘服侍舅姑,她还特意在繁华的街市置了套宅子给小帘。
小帘给老爷太太敬过茶,忽然在宝楹面前跪下,恭恭敬敬地向她磕了三个头。
宝楹忙要拉她起来,小帘却哽咽道:“老爷太太给了我安稳富足的生活,可小姐才是给我新生的人。小帘永远记得小姐的好。”
一番话说得宝楹也眼泪涟涟。
她五六岁的时候,娘亲带她上街去买糖葫芦,看到一个人牙子拉着几个小孩在街上卖。宝楹一眼就看到了里面最小的小女孩,只有两三岁,瘦得跟小猫似的,还没有她一半那么大,看起来可怜极了。
她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指,缠着娘亲要买那小女孩。
珍娘一问,要三两银子。那时施家还不算富足,三两银子能过上两个月,珍娘不舍得,拉着宝楹要走。
宝楹便抱住娘亲的腿,又是撒娇又是耍赖,珍娘便问她:要糖葫芦,还是要妹妹?
要妹妹。
要漂亮衣服,还是要妹妹?
要妹妹。
于是珍娘把小帘买了下来,也不指望这小孩子能服侍她,不过是给她做个伴罢了。
可是回去的路上,宝楹见到有人卖糖葫芦,又闹着要吃。
珍娘严肃道:不是说好了,给你买了妹妹,就不吃零嘴、不裁新衣了么?
宝楹滴溜溜地转着大眼睛:用的是爹爹的份额呀!爹爹不吃、爹爹不穿。
珍娘无奈地点了点她的小脑袋:真是个大孝女。
她用仅剩的两枚铜板,给宝楹和小帘各买了一串糖葫芦。
从那时起,小帘才有了一个家。
辗转十数年光阴过去,姐妹俩竟也有离别之日。小姐妹俩抱在一起哭泣,实在舍不得对方。珍娘看不下去了,干脆让小帘留在家里多住两日。
可是别离终有时。等小帘回到她的新家后,宝楹的日子便骤然空落了起来。
以前或风急天高,她跟小帘出去放风筝;或槐疏叶落,她坐在窗前,等着如茵打络子给她系;或秋朝明媚,那么卫轩可以陪她打秋千;或潇潇暮雨,把宗铎从书房拉进她的暖室香闺……
呸呸呸,怎么想起那个人来了。
宝楹赶紧挥去脑中绮丽的念头。可是不管怎么说,过去的每个阶段都有人陪着她。她是爱热闹爱取乐的性子,没人陪她玩,真是快闷坏了!
所以当珍娘拿来舅舅家从京城寄回来的信时,宝楹很兴奋,催着母亲快打开来看。
信是急信,里面的内容更是出乎她们的意料:
卫舅舅在信上说,如茵的婚期定了腊月初十,如果她们一家要来喝如茵的喜酒,即刻便要启程了。
珍娘大吃一惊,向来体面的人家从议亲到大婚,中间至少有短则半年长则一年的备婚期,何况如茵的婚事还是太子亲赐,不管怎么说,也不该如此着急才对。
宝楹没想那么多,高兴得手舞足蹈:“娘,那我们快进京吧,我想死如茵了。”
珍娘瞥她一眼,道:“你不是不想跟太子再有瓜葛么。一进京,八九不离十又要见到他。”
宝楹不以为意,道:“我不理他就是了。”
她是最会得寸进尺的,在扬州这些天的接触下来,宗铎虽然纠缠不休,可是竟比以前听得懂人话了,因此她倒不怎么怕他了,反而记挂着夺犬之仇,等到了京城,还得把狗偷回来才算完呢。
于是一家人收拾行装,准备进京去吃如茵的喜酒。
宝楹财大气粗,开了乔家的库房,从里面淘澄出好些好东西来,装了满满十几个箱笼,准备送进京去给如茵当陪嫁。
今年冬月倒不怎么冷,河面也没有结冰。施大路包了艘快船,从运河取道,行至济南府路段时结了冰,又改走陆路,直至十一月底方抵达京城。
卫家早就得了信,派人到京郊长亭迎接远客。
施家的宅子离京时卖掉了,虽说乔家在京城也有几处别院,只是来不及打扫,两家人又是久别重逢,卫舅舅邀珍娘一家到卫家暂住。
卫家还是住在以前的府宅里,可卫舅舅如今已今非昔比。
从扬州回京后,因协助赈灾有功,宗铎把他擢至都察院任佥都御史,虽然只升了一级,可手上的权力与从前在礼部时不可同日而语,他如今是真正的东宫近臣了,将来太子登基,能拜入内阁也说不定。
宝楹还因为卫轩的婚事见了舅舅有点不自在,卫舅舅却很慈爱地拍拍她的头,心情好极了:“是轩儿那臭小子没福气,宝儿千万别跟舅舅家生分了,还跟以前一样就是。”
宝楹晚上跟如茵一起睡,还跟小时候一样抱着她胳膊蹭来蹭去,又问如茵怎么婚期这么赶,难道江家也有哪个长辈要冲喜?
如茵笑着拍了她一下:“人家杏林世家,随便拎哪个出来都是回春圣手,用得着冲喜么?”
“那可不一定。”宝楹嘀咕道,“宫里的御医全是顶尖的大夫呢,太后不也要冲喜。”
说罢便想到太后的死很可能跟宗铎脱不了干系,又不由一阵胆寒,赶紧住了口。
如茵犹豫了半天,还是小声告诉她:“其实……是我有喜了,快三个月了,所以才不得不早点把婚事办了。”
“什么!”宝楹惊得险些从被窝里蹦起来,两只圆眼睛简直要瞪成了铜铃,“是谁的?”
“还能是谁的?”如茵慢转秋波嗔了她一眼,“我行事虽然是出格了一点,但也不至于到放荡的地步吧。”
宝楹还是很不敢相信,掰着手指数日子:“三个月……那你们在扬州的时候就越过雷池啦?你太了不起了,如茵。”
她一脸震惊又敬佩地望着如茵,又扑上来要摸她的肚子。
如茵俏脸红了红,道:“其实也是意外……就是那次被山洪困在山上,我们衣裳都湿了,夜里又冷,他抱着我取暖,干柴烈火的,就、就……”
她越说声音越小,自己也羞涩得不行,干脆转移话题,逮着宝楹问:“你那天跟我二哥在山上,难道什么都没做么?我不信!”
宝楹一愣,道:“我没和卫轩在一起。当时是宗……是太子带我避险的。”
这下轮到如茵吃惊了:“什么!难道你们就是那晚旧情复燃,所以你才要跟我二哥退婚!”
“才不是呢!”宝楹急得赌咒发誓,“我跟他什么都没干。要是骗你,我嘴巴烂掉,以后吃不了东西!”
“真的什么都没发生?”如茵半信半疑。
她经历过那种场景,孤男寡女夜困山洞,说不发生点什么她实在不信,可是她了解宝楹,这是宝楹能发的顶级毒誓,又由不得她不信。
宝楹忽然想到什么,生怕自己的嘴巴真的烂掉,又赶紧附耳跟如茵找补了一句。
如茵顿时秀目圆睁,反应比她方才大多了:“你说太子舔你的脚?!”
“千真万确。”宝楹信誓旦旦。
她跟宗铎的亲密接触真的就这么点了,说出来后,她大大地松了口气。烂嘴巴不会找上她,她还能继续吃东西-
回到阔别两年的京城,宝楹忍不住要出去逛逛。
她的身份今非昔比了,就是从扬州进京,身边也带了十几个护卫。她这次出去,卫家让人给她备了车,又带上四个护卫,珍娘才放心让她出门。
宝楹去到以前常逛的街市买了些她爱吃的糕点,又到常去的铺子裁了两套新衣,逛着逛着,逛到了施宅所在的巷子。
巷口的两株大榕树是她小时候就屹立在那里的了,以前卫轩逗她,把她捉到树上放着,她下不来急得大哭,恼得好几天没理卫轩。
这里承载了她从小长大的记忆,宝触景生情,一路走到施宅门口,看着那两扇黑漆木门刷得油光锃亮,门口的香樟树也还在,她又感伤地驻足了许久。
当初这间宅子六百两卖给了一户姓张的人家,可是看到门口的匾额还是挂着“施宅”,宝楹不由疑惑起来。
看到围墙外的玉兰打理得很好,这宅子也不像没人住的样子,怎么那户人家会不换门匾呢?
她忍不住上前敲了敲门,原也没指望有人应门,没想到门很快就开了。
“这位娘子,有何贵干?”
一个面容清矍的布衣老者站在门内,两只眼睛炯炯有神地打量她,仿佛要把她看穿一般。
宝楹犹疑地问道:“老伯,这宅子平时是你在住么?”
老者朗声笑道:“这是我家主人的别院,老朽不过是看门的。”
别院?宝楹更疑惑了,施宅地处闹市,谁家别院会买在闹市,买了又不住,不如还给她。
她便问道:“我想买这宅子,你出个价吧。八百两,如何?”
老者微微一笑,摇头道:“此间不外售,娘子另寻佳处罢。”
宝楹现在手上可阔绰了,胸有成竹道:“一千两。”
老者仍是笑着摇头。
“一千五百两!两千两!三千两!”
见他无动于衷,宝楹急了,层层加码。
老者含笑道:“娘子,我家主人不缺钱。”
宝楹对着这油盐不进的老头儿磨了磨后槽牙。糟老头没见过世面,恐怕不知道三千两是什么天文数目吧。
不缺钱,不缺钱怎么会买闹市小宅当别院,早去香山置大别业了。
她懒得跟这老头磨叽,道:“罢了,你一看就不是能主事的。让你家主人跟我谈,就……嗯,就后天用午饭的时辰,在丰乐楼,你告诉他,扬州首富施大小姐要跟他谈生意,过时不候。”
那老者本来对她还有些不以为意,听到她自报家门,反倒精神一凛,把她重又打量了两眼,恭恭敬敬道:“是。”
过了两日,宝楹早早来到丰乐楼,定下最好的包厢,等待那个幸运的别院主人过来,被她用银票砸晕!
第114章 咬他
丰乐楼是京城数一数二的大酒楼, 荟聚了各地名厨,光是在这里喝一杯茶便要十两银子。
宝楹以前没有闲钱来这里喝茶,后来当了王妃, 也没有机会常常出门。不像现在, 她手上有的是银子,又不受拘束,想去哪就去哪。
被掌柜奉若上宾地迎进最好的包厢里,隔着一道山水围屏, 两个能言善道的堂倌抑扬顿挫地报着菜名,像什么莲房鱼包、清蒸口蘑鸭、奶油饽饽、晚香玉羹……好多连她没听过的菜式。
宝楹喜滋滋道:“都上, 都上。”
她都快忘了自己是来谈生意的了,兴奋地等待着丰盛的午宴。
包厢里头别致清雅, 熏着好闻的红罗炭,又香又暖。原本还要安排弹唱的乐伎,掌柜见她是个姑娘,便没安排人,悄悄领着两个堂倌退了出去。
宝楹等了一会儿,热腾腾的菜式渐次端上来了,可那买下她的家当别院的人还没来。
看着面前香气扑鼻的美食, 宝楹忍不住,拿起筷子拆下一块鲜嫩肥美的鱼腩送入口中。
还没嚼两下,外边响起了敲门声, 紧接着包厢门推开了, 伴着外面微凉的清风涌进来。
宝楹忙搁下筷子, 只是口中的鱼腩太大块了,又很烫,一时半会吞不下去, 她只好赶紧背过身去,准备等把嘴里的肉吞下去了再转过来。毕竟客人还没到,她就先动筷子实在有点失礼。
正鼓着腮边吸凉气便咀嚼呢,余光已经瞥到那人在她对面坐下,玄青色的缎袍,带来一阵幽淡的龙涎香气——好熟悉!
宝楹转头一看,见她那阴魂不散的前夫坐在她对面,长眉微挑,嘴角似笑非笑地勾起,怎么看都像在嘲笑她!
她怒上心头,下意识地把口中的鱼腩咽了下去,却被呛得脸蛋通红,没命地咳嗽起来。
宗铎忙俯身站起,拿起一杯温茶递到她嘴边,一边轻轻地替她拍着后背顺气。
宝楹喝了两大口茶,总算缓过气来,想也没想便顺手把杯中剩下的茶水往他脸上泼去,大叫道:“偷狗贼!你还好意思过来!”
宗铎敏捷地侧头避开,奈何离得太近,还是被茶水泼湿了半边眉睫。他抬手拂去脸上的水渍,刚想说什么,忽然笑了一声。
自从摄政以来,朝臣针对他的骂仗就没停过,有骂他骄狂的,有骂他佞竖的,这还是头一回被人骂偷狗贼。
“施大小姐,到底谁是偷狗贼?”他朝她转过头来,湿漉漉的眉睫上还挂着水珠,越发显得浓墨深翠,连同盯着她的乌眸也幽深起来。
“当初在岳州,是谁趁我重伤之际把苍猊偷走的?”
宝楹面上讪讪的。她已经知道他当初为何重伤了,总归与她有关,到底不好太过理直气壮。
因此她悻悻道:“我、我现在没空跟你掰扯这些。你快走开,我要跟人家谈生意的。”
宗铎坐了回去,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在,夹在指间掸了掸,道:“是你要买我的别院?”
宝楹定睛一看,他手中拿着的正是她家的地契。她先是一喜,继而一惊:“是你买走了我家的宅子?”
宗铎幽幽道:“自从楹儿走后,我夜不成寐,遂买下她的旧居,唯有躺在她从前睡过的床上,嗅着上面经年累月留存下来的香气,方可浅眠一两个时辰。”
宝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臭男人,不许你睡我的床!”
她涨红了脸,气急败坏地扑上来要抢那纸地契。
宗铎腕间一转,她扑了个空,脚下一打滑竟直直往他面前栽倒过来。
他安坐不动,甚至还调整了一下坐姿,让她不偏不倚地栽倒在他的怀里。
宝楹只觉得一股清冽而霸道的男子气瞬间充盈鼻端,她艰难抬起头来,才发现自己的脸正埋在他的胸膛里,而她整个人正以一种暧昧的姿势被他搂在怀中。
她又羞又窘,忙不迭要挣开,他却回手搂住了她的腰肢,将她圈在他的控制范围里,可以活动,却不能挣脱。
隔着冬日的夹袄,那肢体相接的触感也变得如同隔靴搔痒,朦朦胧胧却更显得磨人。
宝楹许久不曾与异性这样亲密接触过,一时间血都灌涌到了脸上,只觉得又热又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放开我呀!”
抗议无果,她慌不择路,一张嘴便冲面前丰实的胸膛咬了下去。
隔着数层衫袍,齿间仿佛触及那丰弹的皮肉,令她滋生出一种报复的心理,要将对他的不满怨恨恼意通通发泄出去,两排贝齿越咬越紧,恨不得从这个让她吃尽苦头的男人身上啃下一块肉来。
她那惊人的咬合力令宗铎忍不住低低“嘶”了一声。他险些忘了,这小妞一言不合就是爱咬人,跟狗狗一样。
可是伴随着胸口处尖锐拉扯的痛感,他心头竟泛起一股奇异的快慰。
曾经身边空无一人的日日夜夜,他无数次祈盼听到她的音言笑闹,哪怕她踢他,打他,扇他巴掌,他都认了。可是等待他的只有魂魄不曾来入梦的空虚,别说那样强烈的感受,就是一阵风般轻柔的抚触也不曾有过。
无数次的空落堆积成了绝望,绝望到他已经接受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她了,命运忽然来了个急转弯,他重又将他的姑娘搂进了怀里,活生生的,热腾腾的,香云软玉的她。
他希望她咬得重些,再重些……重到他能够确认这不是做梦为止。他手臂渐渐收紧,将人更紧地圈在怀里,任由她肆意发泄。
过了不知多久,宝楹咬到下巴都麻了,这才松开口,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宗铎也喘着粗气,鼻尖都沁出了汗来。他胸口处疼得已经麻木了,甚至不怀疑已经被她咬下了一块肉来。
他指尖勾起她的下巴,将那嫣红的唇瓣往下拨拉,拇指塞进她那两排整齐洁白的银牙上,微微喘息道:“这么能咬,怎么不继续了,嗯?”
他喘息的热气喷拂在她发烫的脸颊上,宝楹微微仰着脸,从她的角度正好看到那上下滚动的喉结,连那望下来眼神都是迷离的。
她忽然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曾经鸳鸯锦帐内,云情雨意中,他才会在她面前失态,低喘,纵容她一个个冒犯的小动作。惟有在床帐的四方天地中,她是可以骑到他头上去的,那时候就不叫僭越,叫情趣。
可是现在,青天白日的,他们在干什么?
宝楹蓦地清醒过来,发现自己还姿态暧昧地趴在他怀中,顿时弹出三尺远,警惕地瞪着他。
为了掩饰自己的难为情,她越发张牙舞爪起来:“臭流氓,快点把我家的地契还给我!”
宗铎这时也灵台清明起来,方才怀中浅淡的幽香仿佛犹在鼻端。他轻吸了一口气,一捻指尖的地契,微微笑道:“扬州首富施大小姐,令你失望了。这宅子是我未来的太子妃的。还有苍猊也是。倘若施大小姐想拿回去,不妨考虑考虑回到孤的身边来,嗯?”
“你做梦!”宝楹毫不犹豫地回绝他,“马无夜草不肥……不对,是好马不吃回头草,当初”
宗铎慢条斯理地将地契折起塞回袖中,有些遗憾地说道:“那看来这生意是谈不成了。”
见他起身要离开,宝楹忙又叫住他:“慢着!”
她眼睛滴溜溜地一转,又生成了个鬼点子:“这样吧,咱们来打个赌,要是我赢了,宅子和狗都要还给我。要是我输了,我就给你当太子妃。怎么样?”
宗铎万没料到她会松口的,不过他脸上依旧是一副淡然无波的神色:“打什么赌?”
宝楹一想到自己等会要说什么,忍不住嘿嘿笑了两声,这才道:“就赌你能不能一个月内让我娘——杭州的那个娘松口。她要是同意,那我就嫁给你;她要是不同意,那我万万不能忤逆我的妈妈呀。”
她知道赵贞儿对皇室深恶痛绝,是绝对不可能同意她和宗铎破镜重圆的。所以这个赌约她必赢,还能骗宗铎给她亲娘做出一些补偿,简直一箭双雕,她真是太聪明啦。
宗铎不加思索道:“一个月?一个月连你娘都接不到京城来吧。”
宝楹悻悻,让他发现了自己的小心思。她冲他比了三根手指:“那三个月!不能再多了。”
宗铎略一思忖,点了点头道:“这可是你说的。三月之期,倘若你娘同意了,由不得你反悔。否则,我就是绑,也要把你绑到东宫来。”
宝楹见他这般胸有成竹,心里不禁忐忑。
转念一想,赵贞儿与皇帝隔着血海深仇,不止一次耳提面命不许她跟宗铎复合,否则死也不会瞑目。恐怕就算她回心转意了,赵贞儿也绝不可能松口吧。
于是她很爽快地点头:“我是那种会耍赖的人么!”
她伸出手指跟他拉勾。
宗铎没见过如此幼稚的结契方式,但还是配合地勾住她的小拇指跟她拉了勾。
宝楹便冲他伸手:“那给我吧。”
“给什么?”宗铎反倒愣住了。
“地契呀!”宝楹理直气壮,“我要是赢了,宅子和狗归我;我要是输了,给你当太子妃,那宅子和狗还是归我。既然横竖都是我的,你凭什么攥着不放?”
宗铎竟找不出反驳的地方,忍俊不禁地笑出来。
“哪来的歪理。”他无奈摇摇头,还是把地契递给她,“地契可以先给你。不过苍猊还是我来照顾。你不会养狗,把它惯得又懒又馋,肥得都快跑不动了。”
“它乐意呀!”
宝楹很不高兴他这样说她的黑豆,但横竖地契到手,怕他反悔,她也不好再得寸进尺,便下逐客令:“好了,你快走吧。我要用饭了。”
宗铎看着满满当当一桌子菜肴,挑眉道:“连中饭都不请我吃?”
“不请!这点还不够我吃的。”
宝楹没好气,看到他连饭都吃不下了。
宗铎无奈一笑,依言起身告辞了。
宝楹一个人大快朵颐,把桌上的菜肴吃得七七八八,饱得直打嗝。吃饱喝足,她又犯困,躺在贵妃榻上小憩了半个时辰,迷迷糊糊做了个梦。
梦里黑豆跟着宗铎,三天饿九顿,瘦得皮包骨头,见到她噫噫呜呜泪汪汪,可怜极了。
宝楹惊醒过来,这才发现自己还在丰乐楼的包厢里,赶紧叫人进来结账。
真要命,这包厢一个时辰要八十两,她一不小心睡过了头,又痛失八十两。
谁知那掌柜恭恭敬敬道:“您同行的贵客已经结了账呢。还发了话,以后娘子光临,账都记他头上。”
真的?宝楹心里一喜,转念一想,这点小钱对宗铎来说算什么?哼,又拿不痛不痒的东西给她做人情。
不过,不劳而获的感觉,还怪好的呢。
——————————
作者有话说:
3000营养液啦,作者争取这周加更哦,应该会在周末
第115章 和好
此时卫府正紧锣密鼓地准备着如茵出阁的事宜。
身为朝廷新贵, 卫舅舅嫁女,许多官员府上都送来了贺礼,连扬州卫家都派了人进京道贺。
宝楹住在卫家, 看着来来往往上门帮忙的人, 心里有一点忐忑又有一点期待。
卫轩作为如茵的兄长自然是要回来的,宝楹又期待见到他,又害怕见到他。卫轩会生她的气吗?会从此跟她割袍断义,再也不理她了么?
情人关系是最亲密而又最脆弱的, 倘若一直好好的便罢了,若是生了隙, 简直连点头之交都做不成。
她当时自己都没搞懂对卫轩是什么感情,或许只是不想辜负他的好, 又或许是因为宗铎的突然出现刺激了她,只想找个壳把自己缩起来——唉!以前人家说她糊涂蛋,她总不服,现在却稀里糊涂地弄丢了对她最好的人。
宝楹心里头有点懊恼,把这笔账一并记到了宗铎头上去。
没想到,一转眼到了如茵出嫁前夜,卫轩还是没回来。
宝楹疑心他是不愿意见到自己所以才不肯回来, 如茵安慰她,蜀中离京数千里,往返要三四月路程, 卫轩便是接到信后日夜兼程, 恐怕也赶不上正日子了。
话虽如此, 如茵心里也有些不开心。毕竟是她的大婚,二哥又缺席了,总归是对她这个妹妹一点也不上心。
罗帐半掩, 姐妹两人坐在床上说着悄悄话,门“吱呀”一声打开,卫舅妈抱着个长方陶匣走进来。
宝楹非常没有眼色,不知道回避一下给母女俩留出说话的地方,反而高兴地起身迎上去,接过卫舅妈手里的匣子,兴冲冲地打开来看:“这是什么?”
卫舅妈刚要开口阻止,可惜已经迟了,宝楹打开了匣子,从里面拿出一对雕得栩栩如生的小陶俑。
她起先还以为又是谁给如茵的添妆,定睛一看,那对陶俑雕得栩栩如生,身上不着寸缕,还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怎么看都像是……
宝楹脸上腾地烧起来,她是嫁过人的,怎会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虽然她出嫁时珍娘只给了她一本画册,但后来到了王府,孙姑姑见他们迟迟不圆房,送了好些类似的陶俑去昭明殿。那是她还不晓人事,只觉得那陶俑光溜溜的怪可怜的,还叫红枣做了好些小衣裳给它们穿。
经过情事后,再看这陶俑的感受便不一样了,宝楹忙把陶俑塞回匣子里去,像烫手山芋一样还给了卫舅妈。如茵在一旁看着,想笑又不好笑,只得尴尬地低下了头去。
卫舅妈对她们的反应好笑又无奈,原本闺女出阁的新婚前夜,当娘的要教她通晓人事,偏偏她这闺女未婚先孕,叫她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卫舅妈有心提点两个女孩儿,便没叫宝楹出去,对着如茵道:“你那个爹,眼里只有他的仕途,压根不关心女儿嫁过去过的是什么日子。娘心里可真难受,只怕江家姑爷因为你婚前失贞嫌你不检点,从此轻慢了你。”
宝楹插嘴道:“那他也不检点呀,这种事又不是我们如茵一个人能办到的。”
如茵没说话。
她不像宝楹把事情想得那么简单,虽说她有信心拿捏住小江,可未婚先孕毕竟有损女子闺誉,只怕将来的婆婆看轻她。
好在如茵向来是斗志满满的,她安慰卫舅妈道:“面子和尊严都是自己挣来的,这件事是我做得不对,丢了我们家的脸面,今后我会一样样找回来的。”
翌日凌晨天未亮,喜婆进来给如茵梳妆,宝楹还裹着被子呼呼大睡。
直到娘家人要送新娘子出门了,她才匆匆起来洗漱,看着大表哥将如茵背上了花轿,宝楹鼻子酸酸的,感觉自己又被抛下了。
迎亲的队伍要带着新娘子的嫁妆在街上逛几圈,宝楹又回去补了个回笼觉,等中午才起身梳洗,准备去江府喝喜酒。
她虽不打算刻意装扮,但毕竟是如茵的好日子,宝楹还是换了一身杏仁色对襟夹袄配一条烟紫色马面裙,既低调又庄重。
随着爹娘来到江府,门口已车水马龙,堵了好久才进去。在门口过了贺礼,自有迎宾丫鬟将她们引至后院花厅中。
一路曲水流觞,花木盈道,倒也别致清幽。宝楹还以为大夫的府宅跟药铺差不多,到处种满了中药呢。
来到花厅,里头的女宾衣香鬓影,环佩叮当,竟坐满了不少贵客。
原来小江之父身为大医院院判,京城哪家权贵不与他交好?何况小江又是大子跟前的红人,他大婚娶亲,竟引得大半个京城的贵人赏脸登门赴宴。
宝楹一进花厅,便感觉好多双眼睛朝她望过来。
当初她远遁蜀中,自是不知宗铎为了找她在京城掀起怎样的滔天巨浪,连高门深院的里的贵妇人们都有所耳闻。
乍见昔日的燕王妃走进来,方才还语笑嫣然的花厅里蓦地一静,众人像见鬼一样看着她,又面面相觑,竟是谁都没有开口打破沉默。
宝楹感觉莫名其妙,这些人看上去倒是分外面熟,只是叫不上名字。昔日的那些妯娌死的死,散的散,一个也见不着了。
两年过去,昔日的贵女们也多数出了阁。花厅临窗坐着一个贵气逼人的妇人,正是徐家的二姑娘徐兰月。若非听宗铎说他并未娶妻,宝楹都要以为她是如今的大子妃了。
四目相对,徐兰月拿着茶杯的手一抖,碗盖跌到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碎响。
宝楹心里有些纳闷,她又不会吃人,那徐兰月何至于反应这么大。冤家聚头,不爽的人应该是她才对吧。
转头一看,另一边众星捧月的一个女郎,虽已作妇人打扮,但看那盛气凌人的矜傲模样,不是她的冤家荣安郡主又是谁?
宝楹心里一虚,她虽然在扬州横着走,可这里是京城,随便拎出一个人的身份都能压得她抬不起头。荣安郡主若是在这里找她麻烦,那她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趁那荣安郡主震惊之际,宝楹一转身溜到园子里去了。
她一走,那花厅里立刻炸开了锅。
众人七嘴八舌道:“怎么回事,方才那是从前的燕王妃么?”
“可不是!瞧那模样,天底下能找出第二个人来不成?”
荣安郡主恍然回过神,这才发觉自己手上已经被冷汗浸湿。
她回来了,她竟然回来了……
当初大子堂兄找她找得只差掘地三尺,还因此得罪了朝臣连大子之位都差点保不住,原来她竟然还活着?
大子堂兄知不知道?荣安郡主心里怦怦乱跳,撇下众人,忙到前院去找宗铎报信了。
如今朝局与皇帝主政时不同了,朝中分成大子与内阁两派。康王自是以宗室为重,也正是因此,荣安郡主跟伴读徐兰月已经形同陌路,她自是以堂兄为先。
而徐兰月此时心头亦是惊涛骇浪。
当初骤逢大后丧期,她年龄大了,等不到大子除孝,徐家把她许给了肃国公府的长孙。家里本想让妹妹徐兰星嫁入东宫的,谁知后面大子和祖父关系恶化,这桩婚事便不了了之。
听说,他们关系恶化的原因正是大子那失踪的前王妃。可是她怎么会突然出现在京城?这事祖父知道不知道?
徐兰月再没了喝喜酒的心情,匆匆起身离席回娘家找祖父报信去了。
宝楹可不知道花厅里因为她的出现炸开了锅,她溜到江府后园,见白石栏杆围起一处锦鲤池,里头的锦鲤五彩斑斓,肥胖可爱,小嘴一张一合地像在找东西吃。
宝楹心里喜欢,见旁边放着鱼食罐,顺手拿起来喂鱼吃。
不一会儿工夫,一罐鱼食被她悉数投入池中,一条大锦鲤吃得大饱,竟把肚皮翻了起来。
宝楹吓了一跳,怕那鱼给撑死了,忙回头去找抄网想将鱼捞起来。
一转头,瞥见一道颀长清瘦的人影站在不远处,正静静看着她。
“卫轩?”宝楹呆住了。
两三个月不见,他脸上颇见消瘦,带着风尘仆仆的倦意。从前卫轩是很会拾掇自己的,永远衣着鲜亮,容光焕发。可是,现在的他整个人看起来颓靡不振,哪有半分从前轻裘快马的意气风发。
见她看了过来,卫轩微微弯起唇角冲她笑了笑,却不像从前每次见面那样,飒沓流星地走过来,亲密地揉她的脑袋。
宝楹眼眶一热,提着裙子冲他小跑过去,还没到跟前,眼泪先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
“傻丫头。怎么见着我就哭。”卫轩无奈地伸出手指想替她拭泪,可还未至她跟前,又意识到不妥,便将手收了回去。
宝楹自己拿手背抹了把泪,闷声道:“卫轩,你一定生我气了,你现在不想理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