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鬼谷子 薄蛋饼、伯
太阳最终落下时, 虞二叔终于收工了。
灶台的砖墙已经全部砌好,上色则要等到砖块之间全部黏结稳固。过几日虞二叔便会一个人来做完。
外面的小食摊生意太好,不一会便有食客抱怨没位置做、又有人说醋没了。
“醋没了, ”满未楹跑过去抖了两下瓶子,发现真是一滴都抖不出来了, 便喊道,“昭昭, 帮我回家把醋罐子拿过来好不好?那个小的、带绳子提手的, 你也拿得动。”
昭娘从板凳上跳下,乖巧地点点头便顺着大堂回去。
满未楹手中正打着一碗水面粉,一勺水、四勺面粉、三个鸡蛋, 加了一把葱花、一点盐之后搅拌均匀,变成略厚的蛋饼液。
铁锅洗干净后才在锅壁上刷油,只需要薄薄一层, 这样便不会出现上段食物焦黑的碎屑。
油热后快速舀进一勺蛋饼液,而后拎着铁锅两个耳朵来回转, 把蛋饼液均匀地在锅中摊平, 面粉和蛋液混合着凝固起来,凝成摊成的柔软金黄色蛋饼,背面熟了就翻一个面,两面全熟只要短短一分钟。
葱这种食物实在是太奇妙了, 几乎能而和所有食物混合做出不一样的美味来。
蛋饼软趴趴,满未楹对折两下便放进盘中, 而后又摊了好几张,准备等下当做小食和家人分享。
她流畅的动作把一众食客看得愣住了,不少人已经跃跃欲试。
“小满娘子真是心灵手巧,居然会做这么多好吃的。”殷稳婆今日又顺利接生了两个孩子, 和女儿一起坐在食摊上,眉梢眼角都是喜悦。
满未楹也发现了规律,每次殷稳婆顺顺当当接生后,她总会出来寻摸个地方小酌一杯,她的女儿偶尔也会陪同。
她女儿继承了殷稳婆的手艺,而且因为见过了生产的凶险,坚决不嫁。殷稳婆便给她寻了个活不久的病秧子定亲,拖到病秧子离世,女儿望门寡便能美滋滋待在她身边,也省了不少叨扰。病秧子家得了她吊丧的十贯钱,也乐意成人美事。
近来殷稳婆总是把女儿带在身边,有意让她接手自己的生意人脉,等她二十来岁时,便是有十年工作经验的“老师傅”啦。
近日殷稳婆最喜欢来的便是满未楹这个小食摊子。虽然这小娘子卖的暂时都是那几样,但她就是吃不腻呢;而且若是来得早,赶上小娘子一家用晚食,她也能跟着买一碗两碗的新鲜吃食。
这一月下来,腰身都放了好几次。
现在满未楹既然摊了蛋饼,她自然不肯放过,好说歹说硬是扒拉了两块过来。
殷稳婆和女儿俱是会吃的,先从叠起来、最嫩的中心角咬下,汇聚到中心的油混合着饼看,比平常吃的梅花糕都要软,入口先是小葱段的辛,而后便是鸡子儿的鲜,最后显现出白面的咸甜,口感层次丰富极了。
蛋饼也有两处烫得有些焦了,咬下去发出脆脆声响,锅气、柴火气十足,别有风味。
殷稳婆一边吃一边连连点头,暗暗称奇。看着这小娘子也没用什么特殊的食材,全是些常见的猪肉豆腐甚至只是一把葱,总能整治出这么多不同的吃食来。
“姊姊!姊姊不好了。”
是刚才那个跑回家拿醋的小女孩,白着一张小脸跑了出来,手上还提着一坛醋,急的差点在门槛上绊了一跤。
总是冷着脸没个笑意的那姑娘一个箭步冲了过去,叉住她的腋下,这才没摔倒。
“怎么了?”满未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从昭娘手中接过拽得死紧的醋坛子,蹲下来拍了拍她圆滚滚的肚子,温声问道。
“伯伯奇!它流血了!”昭娘虽然年纪小,但是说话吐字极为清晰,虽然有些害怕和慌乱,但是该做的事一点都没忘。
流血。
满未楹只是稍微愣了以下便反应了过来,伯奇这是要生产了。
她环顾一下小食摊上神情各异的食客,锁定了正嚼着薄蛋饼的殷稳婆,眼前一亮。
殷稳婆也是提前进入了满家内院,但是为狗接生。
当她听到满未楹请求时还有些哭笑不得,她可是接生人的!但还是给了满未楹这个面子。
昭娘说得可怕,但是伯奇情况并没那么严重,血也是正常出血,洇了它的被套几处不规则血斑,伯奇有些心疼了舔了□□脏的地方。
殷稳婆乍一看这么大的狗还有些害怕,但是伯奇看她是跟着满未楹进来了,只呜呜了两声便停歇,就着满未楹端过来的高汤咕嘟咕嘟喝了起来,这还是满未楹下午才开始熬的。
伯奇喝得本就明亮的大眼睛一亮接着一亮,尾巴兴奋地摇摆着。
殷稳婆捞起袖子,掀开它被血洇湿的大尾巴看了看,“哟,好得很,这都能看见头了。攒点力气,一下子用力就出来了。”
殷稳婆又让满未楹去捧点干燥的稻草或者衣物来,等下要给伯奇和小狗保暖,不管是人还是狗,刚出生都很怕冷。
满未楹照做,甚至还拎了个泥炉来。而后二人蹲在一边,屏息认真地看着。
伯奇骨架本就大,身体也壮实,孕期还爱运动,生产得顺利又容易,但是她只生了两只便停下了。
小狗块头老大一个,比满未楹的手还要大上几分,肉嘟嘟的分外可爱。
一只继承了伯奇的黑毛,但是四只爪子雪白;另一只则是典型的中华田园犬黄,额头上点了一撮黑毛。
殷稳婆悻悻收回手,又拨动了一下两只小狗,脐带已经被伯奇自己咬断了,正好一公一母。
两狗发出极其嘹亮的哭叫声,伯奇急忙把它俩拢到肚皮下舔舐,深色是从未有过的温柔。
小狗们在它肚皮上自动自觉地找寻起来,逐渐止住了叫嚷。
殷稳婆摸了半天它的肚子,确定就这两只,嘀咕着说:“这么大块头,这就没了?”
伯奇躺下微微合眼休息。
满未楹用热毛巾给它擦了擦被血染得湿润润的后腿,又给母女三狗换了个干净的窝,带血的布料直接放到冷水中洗便能洗掉。
做完这一切后,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不是她的狗。
但是满未楹又因为惦记着人家小狗而显得格外殷勤,甚至还从高汤中捞出了几块带肉骨头给伯奇补充体力。
只是满未楹没想到人来得这么快,她还以为伯奇又能消失一夜而不被发现。
一行人立在铺子堂屋中,门口停着一辆双驾马车,马匹肌肉奋张,体态庞大;四盏琉璃灯熠熠闪光,照的车厢都散发着金色的光芒。
为首那人微垂着好看的眉眼,神情淡漠,眼神没有聚焦在任何点上,似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他通体奢华,身着满绣金纹黑衣,腰间垂挂四枚羊脂白玉,即便在昏暗的夜色下依旧温润有光。
而他身后跟着格外小心谨慎、还不断偷偷看面前高大男人的孙伯灵。
满未楹本以为孙伯灵是端方君子,自持稳重,没想要也会有如此忐忑不安的时候。
两名魁梧侍卫立在门口,大门半掩,挡住食客们向内窥视的好奇目光
一眼便能看出谁是这里的话事人。
但这都不是重点。
眼前这个如同孔雀开屏一样的男人,满未楹是见过的。
他便是那位在满未楹归家路上,赠她贵比黄金调料、又送管制铁锅的那位贵人。
“是您!我们又见面了!”满未楹有些惊喜还能在这里见到他,没想到他也来到云梦城了。
王诩视线重新凝聚,短暂失神后投向了面前的少女。
满未楹脸上的笑意明朗愉悦不掺半点水分,仿佛天生如此乐观阳光。她翘莹莹地立在面前,手臂上袖子还未放下,莹白的胳膊结实有力却遍布红色点点。
一阵穿堂风吹过,吹起她耳边些许碎发,垂在脑后的两根长髫也微微鼓动,像是王诩在山间狩猎时,永远无法下手抓住的那只小鹿。犄角拱起倔强的弧形,正如满未楹头顶的三个旋,永不服输,野性十足。
她笑容灿烂,王诩猛地被灼烧了一下,突然向后退了一步。
自觉善于“察言观色”的孙伯灵立刻上前拱手:“小满娘子,还请慎言。恩师许久未下山,怎会和娘子好久不见。”
满未楹笑容一僵,忍住没对这番觉着她污蔑了恩师清白的言语翻白眼,她还记着孙熙洳的十圜钱。
孙伯灵还想再说什么,王诩轻轻挥手制止。
“小满——娘子,”王诩咬着字念出来,仿佛在唇齿间回味,语气生硬,“路上小事皆过眼云烟,某前来并非为叙旧。某有一黑犬,品性顽劣,但对某极为重要。听闻它近日爱往小满娘子家跑,故来迎回。”
满未楹当时便觉着这人有些奇怪,今日一看更怪了,这番话说的好像她故意攀关系似的。
话说回来,孙伯灵称他为恩师,那也就是说他便是云梦山的主人,被称作鬼谷子的隐世高人?
真假?居然这么年轻?
满未楹还记得历史书上说过鬼谷子其人容貌不堪,额上四颗肉瘤,身材矮小似侏儒。
这看着也太不像了。
她上上下下在他俊俏的相貌上打量了好几遍,这才硬生生收回不礼貌的目光。
“伯奇刚刚生了,”她转身朝内院走去,“你们进来把它们抱走带回去吧,小心些别冻着。”
任谁也没想到伯奇会在此刻生。
他们没有人能进满家母女的闺房,就算再礼乐崩坏也不行。
伯奇一早就闻到了熟悉的味道,但是它把两只小狗团在肚皮下,任凭满未楹怎么喊都不肯动弹。
事情一下子变得尴尬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三镒金 沾上伯奇的
满未楹没有任何上前去抱它的想法——先前早就挑战过了, 要是伯奇不配合,她连它的两条腿都未必抬得起来。
僵持之下,伯奇还能半支着头, 伸出长长的舌头啪叽啪叽喝汤,丝毫不在意满未楹的目光。
满未楹只能尴尬地走出厢房, 顶着内院二人的注视:“嗯你们也听见了,我喊不动它。”
王诩的目光越过面前少女的肩头, 和屋里偷偷抬头的伯奇对视上, 伯奇一惊,一咕噜翻了个身掩耳盗铃般不再看他。
王诩冷笑,这狗东西。
其实他大可让孙伯灵等人出去找两个身强体壮的仆妇, 不信搬不动伯奇这逆女。
但王诩到底垂下眼,平心静气,没有舍得进一步动作。
“既是刚生产虚弱之时, 它又不愿回,便也勉强不得。”贴心的弟子孙伯灵适时为恩师开口, “恩师, 不若将它托付给小满娘子照顾些时日,给娘子几金作为叨扰的补偿;再从云梦山上派个仆妇下来照料。伯奇本就喜欢和人玩闹,想来也是无碍的。”
金。
满未楹敏锐捕捉到了关键词,眼睛瞬间亮得和吃到美食的昭娘一样。
她同样饱含期盼地看向立在院中的高大男人。
王诩缓慢转头, 扫视了一圈满家的内院。
除了北侧这间厢房外,各出门窗皆拆走洞开, 里面空无一物,只余青石砖和四面墙。一串烧着的温暖泥炉整齐摆放在南侧小厨房屋檐下,外墙上挂着两串辣椒。水井上的石板盖得严严实实,新做的木辘轳上还散发着漆味。左边菜畦种了一溜葱, 宛如大户。让王诩不由得想起了小食摊上那股鲜明的葱油味。
在现在的王诩眼里这和家徒四壁没什么区别,但是又莫名像个家。
他在旁人的屏息等待中微微点头。
孙伯灵瞬间松了一口气,守在院外像两句石塑的侍卫立刻走进,递给孙伯灵一个鼓鼓的钱袋。孙伯灵打开看了看,全部递到了喜笑颜开的满未楹手上,又对她拱手:“小满娘子,这里面是三金和几串圜钱,还请娘子务必照顾好伯奇。”
满未楹的眼睛亮得如同天上的星星,但是丝毫不让人觉得贪财,只觉得像是找到了亮晶晶东西的小鸟,分外可爱。
“放心,包我身上了。不过刚才说要把送一个仆妇来,这就不必了。”满未楹也不是全盘接受,“你们也看见了,我这家现在就一个屋能睡,伯奇都得跟我们挤一屋,来了也没地方住。而且我家四个人呢,照顾它足够了。”
满未楹客客气气把人又送回了大堂,只是走出角门时,王诩突然回头再看了一眼那厢房:“伯奇,我走了。”
语气平平,但满未楹莫名听出了威胁。
果然屋里传来伯奇的呜呜两声,像是讨饶。
王诩把手抄进宽袖中,金线灼灼,闭眼不再看它。
满未楹一边走一边随口说起:“没想到鬼谷先生如此爱狗。”
人的观点是跟着时代进步的,这时候狗大多是看家护院的作用,少有如此爱宠物的人家。
王诩脚步略微一顿,示意孙伯灵和两个侍卫先出去。
“小满娘子,还请务必照顾好伯奇。”王诩目视前方,掩起的门缝中透着秋洧河的波光粼粼,“某幼时无怙无恃,重病时只有伯奇母亲为我乞食,才终得以幸存。伯奇母亲只生了它一个,陪我至今。伯奇生性活泼随性,若是拘着它便会郁郁终日。”
这才是他舍不得强迫伯奇跟着他回去的原因。
“那日得小满娘子援手,好似回到了伯奇母亲衔食归来那天,病中种种难受皆被抚平。某甚是感激。小娘子心地纯善,某信得过。”
满未楹大脑全在处理这堆文绉绉的话了,猛然听到他最后两句形容。
不是,这对吗?这是在夸人吗?
王诩摘下腰间两枚玉佩,递给满未楹。
满未楹接过,两枚玉佩触手生温,乃是一分为二的狗形,颇似伯奇,但一只眼残疾。她看向他腰间另一侧,那一侧便是伯奇了。
“若是小满娘子日后有急事,可凭此玉佩前来云梦山找我。我会竭力相助。”王诩郑重承诺,他也不再称“某”了。
满未楹攥在手中,这份承诺的分量太重了。作为云梦山的主人、诸多王庭权臣的恩师,他能做到的事,满未楹不敢想象。她决定好好藏起来,万一哪天碰上性命相关的事,才有动用的意义。
两枚玉细看其实并不完全相同,一枚略透、一枚似醇厚牛奶。
伯奇和它母亲从两块玉雕琢而来,既一分为二,又融为一体。
满未楹转瞬忘却刚才那个奇怪的形容。
*
琉璃马车再次驶动,夜风渐凉,孙伯灵从恩师手中得了一盏暖炉,坐在车前吃着从小食摊上买的葱油拌面。
琉璃车沾染了人间烟火味,冰冷中慢慢染上暖意。
王诩在车中慢条斯理剥着满未楹塞给他的茶叶蛋,他不喜欢吃煮鸡蛋,尤其是这种整的,又噎又没吃相,狼狈得像是记忆里别人嘲笑的声音。
虽说他近年来修习老子学说“向内求于心,向往求于道”①,但某些刺痛依旧存在。
他小心地咬下一口,控制卤汁留在油纸上。
的确好吃。是他送的那些调料做的?
小满娘子确实聪慧。
他那个自诩人间一流的友人都没钻研出此等做法,不过虚名罢了。
鬼谷对下实际极为宽和,车外两个侍卫也不用步行,坐在宽敞的车后,身边摆着一个陶锅——他们把一整锅都买下来了——小声讨论着这卤猪肠怎么做的,还暴言能不能让山上庖厨下来学学。
突然听得脑后车厢被敲动,家主淡泊的声音传来:“给我盛一碗。”
侍卫互相对视一眼,皆是不可思议。
“兔崽子今天回去我非扒了你的皮不可!你不读书你想干嘛?天天在家玩吗!?将来还指望两个哥哥养你不成?”一个妇人怒斥声传来,伴随着巴掌打在皮肉上的声音,一个小男孩痛哭流涕狼哭鬼嚎。
侍卫们一边吃一边津津有味地看着,是那个被他们逮住送回书院的小孩,看来是被请家长了。
一个有些圆乎乎的妇人举着棍子,追着小男孩打,气得脸都红了。身后追着一个赔笑的中年男人,试图救下小男孩。
王诩推开车窗一条缝。
那男人终于还是追上了暴怒的妇人,好言安抚,又把小男孩护到身后。
王诩耳力极好,听得他说“几岁的孩子都顽皮”、“若是日后读书没出息,跟着我去码头监工做体力活也使得,我还正想有个得力的儿子跟着呢”、“珠娘莫气,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车轮滚滚向前,鬼谷的良驹并不能体会主人的心境,终究还是把父母双亲皆出自关心的责骂维护都抛在车后了。
*
福虎嚎叫着逃回了定挽桥下。
定挽桥周边这一片人都知道他又挨尤婶子打了,只是今日也没见他逃课呀,又是为啥而挨打的?
连淮明月都举着扇子,掩着下半张脸探出半个身子;
钱金玉更是抱着女儿大喇喇坐在铺子门口,手上端着个小碗装小馄饨,一边放凉一边喂她,同样够着头看。
“气死我了,”尤婶子气头上也没忘给孙辈们买点卤肉回去——满未楹现在不仅卖卤猪肠了,她开始把猪肉、鸡肉、鸡杂等等都放进去一并做卤肉——“逃学还被人抓住了,先生把我好一顿训,老脸都没地搁了。”
尤婶子实在是想不明白,先头四个孩子,哪一个也没这么调皮的,虽说没一个学出了名堂,但至少公学都顺顺当当读完了,老大还在官府里谋了个笔头差事;怎么到了这个小的,竟顽劣至此,三天两头惹得大动干戈。
满未楹默默不语,她已经到了两边都能理解的程度。
小孩读不下去痛苦至极,大人恨铁不成钢也痛苦。
满珣倒是劝了一阵,好说歹说让尤婶子的怒气平歇了。
昭娘看看怒容满面的尤婶子,又看看温柔有余威严不足的满珣,便往满珣身上靠了靠。
“可是困了?”满珣注意到她的动作,这小孩端碗收碗也忙了好一阵,“那你先回去陪伯奇玩会,不可以玩小狗哦,刚出生要是有人的气味,伯奇可能就不认它了。不要自己用水,小心烫着,等我们回去。”
昭娘乖巧点头。
*
满家不论大人还是小孩,都对新出生的狗宝宝展现出了极大的兴趣。
就连害怕伯奇的温元容都凑过来看了一阵吐着小粉舌,窝在伯奇肚皮上醉奶的它们。
满未楹和温元容堵上了其他几间屋子的烟道,又去后院将排气口打开。
排气口外还装了浇筑的青铜小闸门,这是防止有人使坏,趁开地龙的时候堵上排气口,一家人会在睡梦中一氧化碳中毒死去。
卡好排气口,锁上小闸门,温元容又巡视了几间屋子和后院门锁。这才回到厢房中。
满未楹掂量着钱袋中三枚金子和三串圜钱。
这时候金的计量单位为“镒”,并不是后世熟悉的两、克、金,但一镒金的规格在各国都没有形成统一。后世称量出土文物,现有的资料中一镒金大概在250克到375克之间,纯度极高。
而在晋国云梦城,一镒金按照购买力,可以和五十贯圜钱划等号。
那位鬼谷简直是她的福星,先是送调料又是送金的,这下子满未楹连修屋剩下的尾款也有了。
今日的地龙是为了伯奇和小狗们开的。
满未楹舒畅地在逐渐升腾起热气的屋中伸了一个大懒腰,满珣拽过她的胳膊来抹药。
她们也是沾上伯奇的光了。
作者有话说:
①向内求于心,向外求于道:这句话并不是老子原话,没出现在任何一本书中,属于后人总结的核心理论②第一章作话提到过,老婆们可能记不得了,这里再稍微重复说一下哈;银在这时还没有变成货币,主要是作为首饰和装饰品存在晚点还有一章
第33章 修屋启 豆角油渣、
两架崭新拔步床摆在正房和厢房中散味, 雕刻团圆如意纹、刷着深棕色漆;木质粗大结实,榫卯严丝合缝,敲上去声音沉闷, 半点都不带虚的。
另外两架未拼装,也一并躺在房中, 等房子修缮好,搬进房间后去组装。
而剩下的木料, 虞宝檀也没食言, 她给做了一个小摇篮,来来回回磨了很多遍毛刺后才上漆。等孩子出生后,气味也都散干净了。
这摇篮也做的硕大一个, 能让小孩从出生睡到三岁。
再次一级的边角料,虞宝檀还打了一个能放两只狗宝的窝,四面围上柔软的兔毛布料, 旁边放一条小毯子;等狗宝们度过出生的第一周,伯奇便能把它们衔到窝里, 自己出去溜达溜达。
经过温元容一事, 淮明禾也意识到了治安上存在的问题,又安排人手加紧了巡逻,生面孔必得盘问几句。
伯奇也机灵,每次出去闲逛散心, 只会在定挽桥这一片转悠;再远点的地方必得有人跟着它才去。第一次来到满家食摊上,便是跟着孙家兄妹来的。每次往返云梦山和满家, 只走人来人往的大路,从不钻小道,也从不在行人稀少时走。那次清晨若不是跟着宋娘子一家人,它不会早早动身回云梦山。
云梦山上本也有人看着它, 但是伯奇嫌烦,而且它能钻的地方,人也钻不了。
昭娘和伯奇玩得亲热极了,还会每半天便给狗宝们换垫在身下的尿布,用温水擦干净它们的小肚皮,保证肚皮永远干燥。每天洗衣服过来时,她还会蹲在洗衣妇旁边盯着把尿布洗得一丝气味也无。
值得一提的是,狗窝里那缝得歪歪扭扭的兔毛垫子就是昭娘在满珣指点下做出来的,针脚虽然乱七八糟,还有几处接线布料都没能塞进去。
满珣没有改,反而是把这块饱含小女孩心意的兔毛毯递给伯奇,伯奇闻了几下,开心地摇着尾巴接受了。
日子在便在卖早晚食、逗狗、养孩子中慢慢划过。
在狗宝们三周时,前面铺子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敲敲打打开了工,虞宝檀全家出动,连六十岁的爷爷都一并上阵,认真对待这桩大生意。
而满未楹也如约付了剩下的七十七贯圜钱,甚至没用到王诩给的金,光是满未楹这三周来赚的钱已然足够付尽。至于那三枚金则被满未楹锁进了匣子中,藏进床底。
餐饮行业在固有印象里,是一个旁人觉得不体面、迎来送往、终日操劳的行业;但实际上,一旦打出口碑、形成虹吸效应,成本摊平之后,哪怕一碗赚两铢,那获利也相当惊人。
这便是所谓大隐隐于市的赚钱门路。
人一多,今日要做的大锅菜便多了起来,而满未楹也终于用上了小厨房的灶台,而这时她也发现了自己先前忽略的问题——锅。
像后厨等地,用到的铁锅正常得在八印以上(直径72厘米)。
而满未楹现在的锅才五印(直径52厘米),应付小摊子足够,但是想要支撑起一个酒楼,便显得相当乏力。
但是青铜锅并不适合用做炒菜,高温、油脂、调料会和青铜发生化学反应,尤其是加入酸性物质时,便会生成铜绿。
因此现在人家即便起灶,也多是用陶或铜,炖煮烤为多。
那她要从哪儿搞到这么多铁锅呢?
满未楹犯了难。钱倒是另一方面,这属实是她现在搞不到的“贵重金属”。
满未楹本还想着能不能去找淮明禾帮忙走官府的路子,但想到之前钱金玉对自己的嘱咐,便又歇了这个念头。淮明禾也只是小吏,提出这样的请求也只是为难他。
一边思索着,满未楹把锅架上小一点的灶眼,开始准备今日的大锅饭。
蒸饭不必细说。
灶台上摆放着清洗干净的韭菜、豆角、三根胡萝卜,满满一篮子,另外又剥了一碗玉米备用。满未楹手上动作飞快地敲了十个鸡蛋一起打,打鸡蛋有技巧,需要将蛋清和蛋黄打到完全混合,表面飘起一层细细小小的泡沫,等下放进锅中煎时便会膨胀成巨大的一团,卖相很是可观。
温元容在另一头将最柴的鸡胸肉部分切成鸡丁,而后用玉米淀粉腌一会,这样能让肉质鲜嫩。
鸡胸肉相对其它卤菜并不好卖,鸡肉的肌纤维紧密,越炖只会越柴,口感极差。
食客大多宁可花五十铢吃上一碗猪肠,也不愿意花三十铢吃一碗鸡胸肉。满未楹往往是半搭着才能卖干净。
但是这里可不是工业养殖发达的现代,鸡的所有部位都能拆卖;要买就是买一整只鸡。
今日既然要做大锅饭,满未楹索性便把鸡胸肉单独拆了下来,省的放到摊子上滴滴答答地卖不干净,放进去煮都浪费卤料。
把鸡胸肉切小块,肌理切断后加入淀粉嫩化,则是常见的处理方式。搭配玉米、萝卜丁和白菜一起炒,便是一道三色鸡丁;正常应该用青豆配成三色,但是家中没有青豆,便用白菜叶子代替,也是一样的。含水丰富的杂蔬口感又能进一步软化鸡丁,鸡肋变得不再鸡肋,食之有味起来。
满未楹手上有条不紊,炒菜的先后顺序了如指掌。
先炒一道豆角油渣,把做猪油膏炸出来的油渣消耗一波,还不需要另外放油,豆角翻炒良久,直到彻底软化再加进油渣一起,油渣在锅中舒展泡开,喷香四溢;加入酱油等调料,将咸味浸入每一样食材中;
接着做韭菜炒鸡蛋,韭菜不怎么吸油,油在绿汪汪的韭菜上浮了浅浅一层,搭配着金黄松软的炒鸡蛋,满满一大盆看着便有食欲;
再做三色鸡丁,炒鸡蛋剩下的油都变得格外香,这几样都是大火稍微一翻炒便能做熟的食材,最难熟的便是萝卜丁,但这东西本就可以吃生的,炒软了反而不好吃。
最后是一道加了高汤和冬瓜做出来的冬瓜汤,用来润嗓解渴。
这一番顺序下来,油渣最后渗出的油都被消耗殆尽,半点都不带浪费的。
这顿大锅饭做的色香味俱全,而且实惠大碗,用的全是家里日常食材,还顺带处理掉了她的“心腹大患”鸡胸肉。
伯奇闻到了香气,Duang大一只黑狗歪着头乖乖站在厨房外,狗头都不用探,跟个车座子似的就伸了进来。
满未楹自然准备好了它的那一份,加调料是炒菜的最后一步,每次加调料前她都铲出来一部分,放进伯奇的专用碗里。
温元容拌了一大勺米饭,端到厢房廊下,让伯奇先开饭——她现在对伯奇没那么害怕了,偶尔甚至会摸一摸它的大脑袋。
廊下还有昭娘每日搬出来晒太阳的两只小狗宝,伯奇奶水充足,又只生了它两个,把它俩奶的膘肥体壮,在阳光下胖得都发光。
原本两狗还在窝中打打闹闹,你咬我耳朵我压你身上,当闻到饭菜香气时,也不闹了,发出嘤嘤的声响,肥嘟嘟地直往窝外滚,学着伯奇的样子好奇地把脸埋进碗中。
伯奇一点也不护食,甚至还往旁边让了让,大概也是知道这俩没长牙的小东西最多吧唧个味,除了留点口水啥也吃不了。
果然它俩沾了满嘴的饭粒子,但是啥也没吃得上,失败之后便往伯奇肚皮下钻。
温元容蹲在一旁,怔怔地看了一会母女相依的温馨画面。
她不似满未楹,理所应当地可以亲近满珣;也不似昭娘,因为年幼,天然多了一份可以撒娇的本钱;满珣填补了母亲的位置并给予温暖和宠爱。
温元容记得所有事,她也记得那个害了她和昭娘家的佞臣。佞臣令人痛恨,昏庸的燕王也一样可恨。无妄之灾的灭族之祸,又岂是一人之力?
但她很快便回过神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又仿若无事一般回到小厨房中帮忙。
满未楹和温元容端着菜、提着满满一木桶的米饭来到了大堂。
满未楹还回头看了看闷头吃饭的伯奇。
说来也好玩,伯奇生产一周之后,自个儿溜达回去看望了一下王诩,好似看望空巢老人,没停留便又折返回来奶小狗。
王诩到底没勉强,但是又担心伯奇被那起不长眼的抓了去吃肉,竟自己每隔几日便下山来探望一番,像是操心的老父亲。
每次都驾着他那大张旗鼓的琉璃马车,穿得奢华无比,从满未楹的小食摊施施然路过,踏进满家大门,在院中呼喊伯奇。
至于侧门,那不可能。堂堂云梦山主人,鬼谷大家,怎么可能走侧门?
满未楹只能撑着笑应对周边那探究的目光。
只是王诩统共来了四次,除了第一次进了内院外,其余三次都只在前院待着,角门都未踏入。他站在一角,和伯奇玩着抛球游戏,还带来了一袋伯奇喜欢的鹌鹑干。
在伯奇的示意下,满未楹捧了两只狗崽给王诩看,交接狗崽的一刹那,王诩冰凉的手触到了满未楹热气腾腾似火炉的手背,像是被烫着了一样痉挛了一下。
满未楹以为他是因为触碰到了自己而不喜,撇撇嘴,看在金的份上忍了。
两只狗崽卧在王诩膝上,伯奇的大头也搭在他膝上,修长的手指从上摸到下,把伯奇和狗崽们都摸了一遍。
满未楹还是挺喜欢他来的,因为每次他的侍卫都会连陶锅一起打包回去,还让满未楹现场包了三百个小馄饨又配了满满一碗料,让他们自己回去煮着吃。
满未楹每次都能赚一大串圜钱,怎么能不喜欢呢?
满未楹在饭桌上众人的狼吞虎咽中想到这里,不由得想把自己的包子尽快提上日程,到时候卖他们几屉。
北侧厨房的锅灶已经粉刷一新,只等着主人架锅起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鲜肉包 灶台投入使
经过了几次改良, 篾匠送来的蒸笼在挑剔的满未楹眼中,总算是勉强能用了。
至于更进一步的改良,就等看蒸包子时会发现什么问题再说。
为此她还特地跑了几次城门口, 以至于那篾匠接过剩下的尾款时,不由得抹了抹头上并不存在的虚汗, 长舒一口气:这钱真不好赚啊,这小娘子真不是个好糊弄的。
而在做包子前, 满未楹从地窖里取出了自己提前准备了好几天, 以后做包子、做面包都必不可少的东西——酵母。
满未楹本不想花这个力气,但是当她转了好几个杂货店甚至酒行后,发现这里还没有酵母的概念。酿酒坊用的“酒曲”虽然和她想要的酵母有异曲同工之处, 但是并不能拿来直接用。而且制作复杂、根本不会出售,这可是核心工艺手法,以至于那主家看满未楹的眼神变得狐疑起来。
满未楹装作无事发生飞快跑回家, 决定自己做。
全麦面粉加清水和林檎汁搅拌,搅拌到一丝面粉都看不见的程度。现在云梦城进入了深秋, 满未楹便把它搁在了离泥炉不远的地方, 稍微加温发酵下。
等到第二天再加全麦面粉和水,还是搅拌均匀,继续发酵。
这个过程要重复七天,面团会在这过程中膨胀明显, 罐中面团也从一开始的罐底发酵膨胀到了罐口;并且酸臭味越来越浓,浓到昭娘一路过便捏着鼻子快速逃离;可怜伯奇不能捂鼻子, 被臭到几次后,它再也不从小厨房那边走了,总是贴着北侧厢房,再绕到角门。
直到最后两天, 酸臭味逐渐消失,出现属于酵母的那股淡淡清香味,罐中坑坑洼洼呈现蜂窝状,并且面团像是菌一般勾结成细网状、黏着罐壁。
酵母便做成功了。
如果有条件得用玻璃罐做,这样方便观察发酵程度;但是满未楹没有,她只能凭借经验判断。这个容器也有好处,酵母本身就是微厌氧菌,陶罐密封性好,便于保存。
酵母做好后还需要每天“喂养”,每天用完后便继续加入全麦面粉和清水,放置到第二天它便会自己繁殖发酵好。
养得好的酵母持续数年都是常态。
说起来其实和养卤水一样,用到最后都不是最初的那锅了。
满未楹现在的卤水锅已经鸟枪换大炮了,特地去陶器铺子里定的深口陶锅,受限于客观技术材料原因,做不出来满未楹想要的那种高达一米的筒,不然热量传导和安全性都是很大的问题。
烧了那陶器铺坊主好几天,差点烧急眼。
满未楹杀价还狠,这深口陶锅这么难烧,要求又多,还指定要黑陶,砍价到最后只给两贯半钱。
最终交到满未楹手中的便是四个深约八寸的厚壁黑陶锅,黑桃极富光泽,在阳光照射下像黑珍珠一般,那坊主还在锅下部刻了晋书的满字和一轮弯月。
这坊主嘿嘿一笑,解释道:“小娘子名叫满未楹,可不就是未盈之月么?”
满未楹看他会来事,干脆把家里灶台需要用到的几口陶锅也交给他烧,蒸包子可以暂且用陶锅代替下。
能在云梦城长久做生意的人都有一副好口舌,怎么都不会亏本。
别看现在满未楹只付了一贯钱,但后面当满家酒楼的名气传出去后,她的开放厨房自然也被有心人看在眼里,那几口黑陶锅都瞒不住众人的眼睛,纷纷到陶器铺中指名定一模一样的。陶器铺坊主瞬间坐地起价,赚了波大的。这都是后话了。
现在的满未楹捧着酵母,挽起袖子,准备一上来就做个能征服众人口味、得到后世验证过的鲜肉包子。
肉馅交给温元容做,揉面则还是满未楹自己来,揉面也和练武一样,没个几年功夫练不出来。
肉馅还是用猪肉做,羊肉太贵了。初步定价必然比猪肉高,但是只怕会赶客。
葱绿切成小段,姜切成片,再加一片桂皮、八角、茴香、香叶,加温水浸泡,析出味来,便把渣滓过滤掉,加进猪肉馅一起搅拌,还可以加一点辣椒油提味,这一点辣椒油只会提鲜提味,不会变辣。不能抛开剂量谈效果。
馅料搅拌均匀后加酒去腥静止一会。
分出一半做熟馅,另一半还是生馅。
不过用生馅还是用熟馅就全看口味了。全生的肉馅做出来的包子会在面皮内团成一团,鲜嫩多汁,肉汁会在皮内汇聚成一汪。
而半生半熟的肉馅会因为先行炒制过而富含酱香味,塞满整个面皮,口感层次丰富,又因不是全熟、没有全部脱水,也不会变柴。
做熟馅的那一半肉需要加油拌进去,防止炒制的时候僵成一团无法打散,炒得过程中要还继续加一些酒和姜水去腥,最后加生抽、老抽、白糖上色并调味。
做生馅的另一半肉加一小勺盐调味,并且促进肉中的蛋白质析出,搅拌过程中,每隔几分钟便加葱姜水搅拌,直到搅打到手感劲道、互相粘连为止。
这些细节其实很重要,做餐饮的最不能忽视这些细碎磨耐心的功夫,若是偷懒了一步,肉馅就会发柴,进而影响口感,最后的销量会教人做事。
最后便是把生馅和熟馅混合,生馅也染上了酱色,混为一体。
满未楹这边有了酵母的协助,并且她还加了化了的猪油进来搅拌,面团捏在手上很省力地就变得光滑起来,一点都不死。满未楹最不喜欢吃的就是死面包子,皮可噎人了。
吃饭的人经常会发出疑问:调料怎么要放这么多?老是放猪油不油不腻吗?糖真的有必要放这么多吗?
但是只有自己上手做时才会发现,不加是真不行,从品相到口味,哪哪都不行。
要是人类真喜欢原汁原味,又何必不断发掘那么多调味品和食材呢?
有人嘴上说着做饭不加调料,实则食材本身就富含丰富的味道,比如青红辣椒本身就辣,比如番茄本身就酸甜。
满未楹前世也面临过这些争议和质疑,甚至被打过不健康的标签。但这些辩到最后都是无意义的,市场和食客口味才能决定一切。
昭娘和伯奇跑进厨房来,双双扒着桌子,昭娘还要垫脚,伯奇完全不用,把脑袋搁到桌上,好奇看着二人包包子。
面团切成小剂子,擀成圆形后挖入一勺肉馅,满未楹食指和拇指圈成一个圆形向上一捏,面皮瞬间裹住肉馅,但是又不过分掐紧,给热气和汁水流出了膨胀的空间。随后右手翻飞,像是变戏法一般捏出了花边一样的褶子。
第一个捏好的包子放到了蒸笼上,白白胖胖盛着碳水的希望。
昭娘看得入迷,伸手小手来:“姊姊,我也要包,给我一块。”
她声音也不似刚来时那般怯弱,响亮大方了起来,人也越来越大胆。
在没有了解这个世界的时候,小孩的恢复能力其实比大人快很多。
满未楹给她搬了个凳子踩着,虽然昭娘学得认真,但在她这个年纪,和玩也没甚分别。包出来的包子奇形怪状,还有几个捏出了五角星一般。
没事,等下让她自己吃。
前面铺子里虞家人还在做活,就只有虞宝檀和她母亲两个女性,满未楹拘着昭娘不许往前跑,角门关着,伯奇也时不时过去巡逻一番。
她不捣乱又这么听话已经很好了。满未楹想得开。
“伯奇,”满未楹安置妥这个小的,又看向趴在厨房门口懒洋洋晒太阳的大黑狗,“你不去看孩子吗?”
只见伯奇耳朵迅速往下一番,把耳孔遮了个严严实实,装作听不见的样子。
它最近带孩子已经带烦了,满未楹明显发现它在外溜达的时间越来越多,除了喂奶外便不肯靠近那个小狗窝,还经常扒拉人去帮它带小孩。
那俩小狗自从会走后也是越来越烦人,一刻没狗或者没人陪着就要叫嚷,活脱脱的高需求狗童。
现在就是满珣一边做刺绣,一边陪着它们。
两狗用没长牙的嘴咬着她的绣鞋,偶尔再打一架,两只圆乎乎的身子滚在一起,都试图用体重压制对方,可惜双方不相上下。
满未楹将包子架上灶,锅中放水,蒸笼一层层摞起,初次只做了三笼,而后灶中生火,等待水蒸气将包子蒸熟。
精白面混合着酱肉香袅袅升起,飘出了小厨房的天窗,灶中排出燃烧后的炊烟,缓缓随风飘荡。
在大堂中做活的虞家人也闻到了这股香味。
“这小满娘子手艺也太好了,”虞母停下动作闻了闻,“天天做得不重样也就罢了,每一样还都这么好吃。在别的主家哪里吃到过这些好的。”
即便是约定俗成的供应工匠饭食,许多人家也是不情不愿的。
而且满未楹不管做什么,都是与他们同吃,极为敞亮大方。虞家人做事都更卖力了几分。
虞宝檀正和哥哥们一切搭着通往二楼的楼梯架子,听见阿娘的感慨,于是催促哥哥加快动作,早些把几个楼梯铺好,二楼也能早点量出来,了却小满娘子的一桩心事。
给钱爽快,伙食供应大方,半点都不拖泥带水,得做多少桩生意才能碰上一次这样的好主家?
小厨房内,最上层的包子最先被蒸熟,满未楹一揭开锅盖,包子的香气伴随着热气争先恐后地扑出来,比先前更满地塞满整个小厨房。
早就翘首以待的昭娘和伯奇,一个发出惊叹的“哇”声,一个发出兴奋的“汪汪”声。
伯奇声音厚实,很快就盖过了昭娘。
满未楹夹出一只膨胀得松松软软的大白包子,放进碗里端给昭娘:“很烫很烫的哦!吹吹,使劲吹凉了再吃。”
昭娘眼睛都黏在包子上了,咽了咽口水,只顾着点头,满未楹不知道她听进去了多少,只能含着笑无奈地摇头。
伯奇一样急,但满未楹可不肯现在就给它,装出瞪它的样子:“放凉了就给你。”
昭娘用手指戳着包子皮,等终于感到有些凉的时候,迫不及待上了手,两手捧起,轻轻咬了一口。
第一口便吃到了酱肉,这便是熟馅的好处了,它能把包子皮塞得满满,不似生馅肉团在一起,总要恨不得把面皮都吃完才能找到那团肉馅。
酱肉鲜美,肉质浸润了面皮,一层都染上了好看的酱色,飘在面皮内的肉质浮着鲜亮的油光,每一口都是肉和面的混合。
昭娘一口接一口,吃得半点都不停。
伯奇急死了,绕着满未楹不停转圈,差点就上爪扒拉她了。
“好好好,给你给你。”满未楹捧在手上感受了下不烫后,手才刚放下来,立刻被伯奇叼住。两口,伯奇只要两口,包子瞬间消失在它口中,它吧唧吧唧舔了舔嘴角,好吃的尾巴摇成螺旋桨,大脑袋贴着满未楹的腿,撒娇一般还想要一个。
另一边的温元容吃相就斯文了很多,连酱汁都没流一滴到手上,却也是连连点头,不断肯定着。
“好吃吗昭昭?”满未楹笑弯了眼。
昭娘狂点小脑袋,辫子就和伯奇的尾巴一样,跳得欢快。
满未楹相信自己的手艺,没她们这么急,待包子凉了些许后才咬下一口。
面皮韧性十足,内里馅料弹牙。每一口都是极大的满足。
满未楹很满意,就等晚间出摊先试验一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听八卦 小满做什么
卢娘子刚从大吉桥公学那把孩子接回来, 她孩子还小,放学比大孩子要早半个时辰。走到半路看了一场木匠家中的撕扯,现场斧锯齐飞, 木料断裂,刨花都飞舞在空中。
母女子三人手牵着手, 又害怕又想看热闹。
直到卢娘子耳朵尖,听到了点不该让孩子们听见的东西, 便赶紧牵着孩子们离开了。
来到定挽桥下时, 小丫头抽了抽鼻子:“阿娘!好香!”她摆着小脑袋不停张望,但人还没人大腿高呢,啥也看不见。
卢娘子也闻, 脑袋一转这才注意到——
定挽桥下那间铺子今日傍晚突然开了最北侧的窗,拿窗用木栓子固定在两侧墙上,风半丝也吹不动, 正靠着窗的那个灶台上,一个像是筛子一样的篾具摞了五层, 架在陶锅上, 正向外飘散着阵阵香气。窗下垂着几盏灯,窗外台阶上摆着厚实的高灯,把这一方小天地照得暖洋洋又亮堂堂。
她家那些锅碗瓢盆、泥炉筷勺全搬了进去,只剩桌椅板凳在外面, 还贴心地放了两个取暖的泥炉。
满家那位好看的小娘子正在窗后忙碌。灯光照在她还带着点点绒毛的脸颊上,折射出点点如同碎金般的光芒。她腰上虽围着围裙, 但上身穿着件对襟绣花粉宽袖衣,刚好卡在她不用挽袖也能做事的长度。
“阿娘,有肉香。”小丫头扯了扯她的袖子,拖着她便往那走去。
卢娘子嘴上说着“小心回去吃不下晚食, 阿奶又说我们”,脚下却也不停歇地走到了那扇温暖的窗下。
靠近更能看清内里装修,卢娘子不由得感慨起来。
小满娘子是真厉害啊,这么快赚到能把这间铺子修缮好的钱了。
不过卢娘子也是把她这一家吃得苦都看在眼里,起得比她送孩子还早,收摊常常要到半夜。从早忙到晚都没个歇的时候。
那菜品也是一样接一样地加,总能钓住大家的口味。
还好家里有了能帮忙的人,不然她一个人怎么吃得消呢?不过请人便要付工资,日常还要开销,她用的这些米面油肉蔬菜,哪一样都不便宜。
卢娘子只是粗略一算便知道多不容易。
这般想着,话先说了出来:“小满娘子又整治什么好吃的了?给我也来三个。”
“是鲜肉包子!肉多汁水厚,一个都有娘子手掌大。我给娘子包三个尝尝?可还要再来碗小馄饨,还是阳春面葱油面?今日我家开灶了,总算腾挪得开了些。”满未楹笑容满面,手却顿了下。若是卢娘子要带走,她便用油纸包;若是卢娘子还点了别的,她便用碗装。
果然如满未楹所料,卢娘子还没说话,她那小丫头便垫着脚,脑袋搁在窗棂上,伸出三根手指,奶声奶气:“要三碗小馄饨!”
满未楹摊子上,小馄饨最得孩子们的喜欢,汤汁鲜美,而且她们自己就能舀起来,一口一个,好玩又好吃。
“哎呀。”卢娘子轻轻拍了一下她的手,歉疚地对满未楹一笑,“那就来两碗小馄饨、一碗葱油面吧。”
这样她便能让孩子们换着吃。
满未楹笑着应下。
厨房中,温元容拿着篾匠顺手做出来、如同小笼子一般的深口笊篱,背后还带着一个个小钩子,生面条扔进去,笊篱挂在锅边,到时间了便捞出来;还省了人一直拿在手上的功夫。
这自然也是满未楹想出来的。她定了十个这种笊篱专门用来下面条。合理制作工具,事半功倍。
小馄饨则还是用正常的笊篱,泡泡小馄饨需要吸饱汤汁,压在下面卖相就不美观了。
原本铺子里的新锅灶启用,这时候算是一件大事,代表独自立起门户了,正常需要做一个开灶仪式,请亲戚朋友吃顿饭。
但是满未楹和满珣掰着指头也没数出来值得宴请的亲戚。
杜家那边不用说,不可能再来往;而满家门庭凋零,已经没什么亲属了,满珣倒是抓着脑袋想了一通,只想到了一个没来往的远房姑母,而且早已全家迁去了别的城池。
最后还是满未楹一锤定音,与其请那些糟心的亲戚,不如等正式开业后,把尤婶子并几个邻舍请过来,感谢她们一直以来的捧场和帮忙。
满未楹掀开蒸笼盖,在宋娘子和孩子们期待的目光中,白白胖胖、一个挨着一个、面皮光滑的鲜肉包子映入她们眼帘,雾气涌出,把窗口蒸腾成仙境一般。
满未楹一边夹包子,一边和卢娘子搭话:“卢娘子今日好似晚了些。”
“是啊,看桥对面木匠家打架呢。”卢娘子回答。
对面木匠家?
满未楹支起了耳朵,定挽桥对面就一家木匠铺,乐大和罗芸妙的。
她先前也听到了对岸仿佛有喧哗声,但是忙在厨房里,便没有多关注。
卢娘子看了看满未楹,刚及笄的小娘子还是别听这些了,只是笑而不语。
满未楹便想到了尤婶子之前说到这一家子事时,也是顾忌她在场,神秘兮兮、不肯多说。
但满未楹又不是真的十五岁,她大概猜出来了。
小丫头捧着一个刚出笼的包子,热乎乎得暖着她的小手,小心翼翼咬下一口,咸香肉汁伴随着肉末一起送进口中,裹着点点葱末的肉吃起来极有风味。包子蒸的松软无比,比米糕还软;但内里肉做的弹牙爽口。小丫头半点都不带停地吃下了一整个。
刘嬷嬷早就来买走了足足一蒸笼。钱金玉也不逞多让。
而且,自从她听说花上几贯钱就能请满未楹做午食时,真的非常心动,但是被满未楹婉拒,她实在是做不了那么多,不然连自己铺子的生意都顾不上了。
忙起来时,连满珣都会带着昭娘一起出来帮忙一两个时辰。
福虎被尤婶子亲自接送上下学已经快一个月了,每次看见尤婶子虎着脸,拉着哭丧脸的福虎出现在街角,满未楹都感觉自己头皮紧了一下。
但今天尤婶子难得没有拉拉脸,反而洋溢着一股八卦之色。
出来等她娘俩的二儿媳买了包子站在铺子门口,福虎趁尤婶子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一溜烟跑到她身边窗下:“嫂嫂嫂嫂快给我一个,可饿坏我了!这是做的什么,怎么闻起来这么香。”
满未楹探腰递给她一张油纸,用油纸包了给福虎先吃。
福虎趁着尤婶子和几个街坊邻里交头接耳分享时,也不坐到板凳上,捧着油纸便大快朵颐起来。
即便满未楹不想听,也碍不住邻里婶子娘子们越说越激动的声音。
原来那乐大在城外还有一个家,连私生女都十二三岁了。这几年感情冷淡又兼嫌弃不是生的儿子,乐大逐渐不搭理这娘俩,以至城外娘子生了病,他也不愿意花钱请医用药。那女儿也是个不好惹又泼辣的,几次私下要钱要不到,今日直接找了从事哭丧的邻人敲敲打打上了门,捅到了罗芸妙面前,撕破了一家人的脸面。
有人报官,淮明禾带着手下去维护秩序,但又没闹出人命又没打起来,也只能待在一旁静待事情发展。
直到罗芸妙先冲上去扯着小娘子头发就狠狠扇了她几巴掌,小娘子不甘示弱回击差点咬下她胳膊上一口肉,猛踹了她肚子几下,等罗芸妙吃不住痛不得不松开手,她一溜烟就跑到了官兵身后。
罗芸妙眼见欺负不到她,抄起锯木头的锯子直接朝乐大砍去,那小娘子又在后面也跟着扔石头砸破了他的脑袋。
左右是要不到钱了,她要让这一家都做不了人,让他们那个在读书的大儿子也被人戳脊梁骨!
真真是好一出大戏!
尤婶子说得绘声绘色,恨不得模仿那邻人哭丧的模样。二儿媳早就知道阿姑的脾气,淡定自若,见福虎还没吃够,又包了一个给他。
不止满未楹,连食客们吃饭的动作都变慢了,一个个支起耳朵旁听。还有人碗里虽然吃完了,屁股都从凳子上抬起来了,但是为了多听一会,愣是点了两个包子慢慢咬。
“哪个何娘子啊?”钱金玉却听出了不对劲,凑上前去搭话,“不是个姓郭的娘子么,住南城门外郭。也不是生的这么大的女儿,去岁才生的俩小子。不久前还来我当铺死当了一副银头面,看起来还有些年头了,好多处都发了黑。”
一番话听得众人面面相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