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伯奇至 上不去的商
宋娘子让两个孩子对满未楹和满珣打招呼, 两个玉雪可爱的孩子彬彬有礼地叉手鞠躬,看得宋娘子一阵自豪。
其实陆浮也在云梦山就学过,不爱读书好逃课, 下山溜达遇到了来这里看铺面的钱金玉,这才被她看上。
他学艺不精又志不在此, 同窗们争当鬼谷亲传弟子、出入王庭、搅动诸国风云的雄心壮志激不起他的丝毫波澜,他只想当个升斗小民, 平平稳稳过一生。
家里人倒是对他寄予厚望, 当他决定入赘消息传来时,老父直接与他断绝关系,再也不肯往来。
陆浮丝毫不在意, 他们这些人就是目光短浅,他们以为软饭是很容易吃上的吗?想入赘也是有门槛的好吧?先看看自己外形配不配。
他咕嘟咕嘟喝着汤,一面看了看那两个孩子:“等姐儿长大了, 我们也把她送去云梦山读书去,离得又近, 我天天接她上下学都成。”
云梦山只对内门生要求严格, 对外门生,尤其是这些孩童,若是家里人愿意来回奔波,自然是愿意让他们归家和家人相处的。
“看你惯的。”钱金玉白他一眼, “话还说不利索呢就想到去云梦山读书的事了,哪里是你想进就进的。”
“我姑娘自然是哪里都能去。”陆浮虽是入赘, 父亲不慈且势利,但是母亲心疼,给的嫁妆也不少,他可谓底气十足。“大不了捐钱塞进去。”
钱金玉懒得理他, 想捐钱进去也得轮得到她们捐,城里这么多富户贵族呢。
“这是猪肠吗?”
陶锅中的猪肠酱红发亮,卤汤散发着浓厚的香气,宋娘子家肉铺离得不远,自然是听说过满未楹如何把平常打牙祭的东西卖出五十铢一碗,邻人吹得神乎其神都多好吃,那卤鸡子儿她也吃过,但宋娘子心里其实还是有点不相信,今天既然来了,那便尝尝。
宋娘子十分舍得给孩子花钱,尤其是这唯一的女儿,小小娘子头上插着几枚精致翠玉珠花,胸口也挂着金打的长命锁。当下宋娘子丝毫都不心疼圜钱,要了两碗猪肠、四只煎蛋、四碗馄饨,又好奇那猪油渣,也买了一斤,而后便和孩子、小厮一起坐下。
平常人家的小厮其实就是帮工,多是城外贫农养不起这么多孩子,送进城来找份包吃包住的工作养活自己,因而并没有大户人家的主仆之分。但即便是大户人家,多半也是主仆不同桌,不可能饿着仆从,那感情好的,甚至相处如亲人,吃穿同行。
卤猪肠先端上,大人小孩都伸出筷子来夹,小孩子不比大人,吃饭容易溅出汤汤水水,很快面前的桌面上便滴了点点汤汁。
满未楹暗暗看着,心中记下还得再去买几只小碗,专门给这些小顾客用。大人吃大碗不怕被烫到,小孩们则需要小碗来放凉。
她太久没有亲自做小食摊生意了,难免还是有考虑不周全的地方。
等下还要吃小馄饨,当即她便让满珣回去再拿几只平时吃饭用的碗来摆到两个孩子面前。
两个小人儿都不用宋娘子说,便对满珣道谢。满珣轻轻摸了摸两个人的头,又摸了摸自己才一点点大的肚子。
四个月其实根本不会显怀,而且满珣本就纤弱,上次也只有稳婆看出来了,稳婆毕竟经手的产妇太多。
宋娘子和两个孩子都吃得眼睛一亮,虽然家里就是卖各类肉的,常年和大户贵族的采买打交道,听说过的贵族饮食也多。但是宋娘子还真没听说过这等做法。
只要做饭的人就会想尽办法去腥,杀畜放血都是常规操作,葱姜蒜更是不必多说,酱油也是猛放,就是为了遮盖住气味。
小满娘子这锅卤猪肠虽然也放了酱油,但是还有宋娘子完全尝不出来的调料味,这倒是奇了,这小娘子从哪儿得的调料?难不成也是从卫国带回来的?可是卫国和晋国相距也不远,没道理没流通到云梦城来。民以食为天,凡是有关吃的,一定会一传十十传百地遍布诸国。
宋娘子这也是职业病犯了,从她家能找出骟猪的方法就能看出细心爱钻研的性子。
两个小孩可没她心里想的这么多,已经快为了最后一块猪肠打起来了。那小厮也是个半大孩子,帮不了什么事,原本就是宋娘子好心收留的,但是自然不敢和主家争什么,此刻也只是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默不作声。
三人嘴上都吃的油光水滑,胸口衣襟上也沾了不少酱汁。
宋娘子回过神来,拉开两个祖宗,扬声道:“小满娘子,再给我来一碗这卤猪肠吧。”
吃吧吃吧,等明日回云梦山,可就要吃庖厨的大锅饭了。
云梦山庖厨手艺平心而论还是不错的,只是大锅饭重在做熟和管饱,而不是精细口味。
天色渐晚,满未楹这小摊上也陆续来了不少食客。
口碑打出去就是如此,只要有一样做得好,顾客不仅会自发帮着宣传、带着亲友一同前来,而且在推出新品时,也会相信店家、抱着试一试的态度。
但是这也意味着满未楹不能搞砸了,口碑一砸,顾客下次再来也会留下疑窦。
做生意不容易啊。
和满未楹预料的一样,比起有些昂贵的猪肠,顾客天然会更青睐看来便耐吃的泡泡小馄饨。卤猪肠少有单人吃的,大多都是两三人吃一碗,又或者是带回家去。
但是没关系,积少成多,薄利多销才是小食肆的精髓。
满未楹没忘了朝街角张望两下,淮家成衣铺子门口已经亮起了灯,只是不见刘嬷嬷人影。
就在满未楹思索要不要送上门时,刘嬷嬷才不急不慢地拎着个食盒,身后还跟着女仆,二人跨过繁忙的东城门大道,朝满未楹小摊走来。
“小满娘子,满大娘子,晚好。”刘嬷嬷很是客气,“今日本想等郎君下值归家一起吃,谁知郎君临时和人换值了,才遣小厮回家来说,故而出来的晚了。”
满未楹哪有挑剔顾客的理,只是怕卖得快,得赶紧先预留出来。
刘嬷嬷早就让人出来先看了满未楹家今天做的什么,因此她带的是自家用的大汤碗,一碗盛汤,一碗专门用来装小馄饨。
泡泡小馄饨一般不能外带,面皮会被泡涨开,全泡发掉之后便是一团面粉感。还好淮家离得近,脚一跨就到了。
只是这样,也避免不了泡泡不能撑开的情况,刘嬷嬷都觉得有些可惜,不住说等夫人身体好了,一定要让夫人亲自出来吃一次。
“刘嬷嬷,明日中午给夫人做一道清蒸鱼可好?不拘什么鱼,鲈鱼、鳊鱼都可以的。主食便配一道玉米饭。”满未楹一边忙着手上的活,一边对刘嬷嬷说。
乍一听菜色并没什么特别的,但是满未楹下午就想好了该怎么做。
孕妇口味大变大多也是激素影响,加上饮食做法单一,不是醓醢便是肉脯炙肉,现在那位素未谋面的夫人更需要的是开胃和吃粗粮纤维,而不是一味的继续吃这些肉酱腌菜。
虽然在激素消退后,这样的症状也会逐渐减轻,甚至还会被不懂得体贴的夫婿、婆家人责怪娇气难养活,但是身子不适就是该精心养护的,一直处在不适中也会消磨人的意志。
刘嬷嬷没想到是这么简单的菜色,她还以为会像是这卤猪肠一样新颖别致,但是她到底年岁大经事多,此刻只是有一瞬间的愣神,便付过钱礼貌道别了。
刘嬷嬷心里还是有点七上八下,钱倒不是最要紧的,一直吃不下饭实在不是个事。
今日同样也是早早收摊,几百个小馄饨听起来多,但是也就能卖个三十多碗;三十个鸡蛋更是早早就无了。反倒是满未楹本来还觉得流速有点慢的卤猪肠——
有人搭着小馄饨吃、有人买了带回家、有些人买不止一份,其中便有个从女医行而来的年轻小娘子,一口气要了五碗,说是听殷稳婆提了一嘴,故而特意前来买回去给大家伙都尝尝
——竟也卖了个精光。
满未楹心满意足,在宋娘子和孩子们吃得肚腹浑圆还带了两碗卤猪肠给家人回去前,她就约好了等下上门继续去拿肉,还请宋娘子和之前一样剁碎了给她。
宋娘子一口应下。
当时摊子上便有人说:“我说呢这猪肉怎么一丝腥味都没有,原来是从宋娘子那买的肉!”
宋娘子熟练地和她们攀谈着:“哪能这么说,肉再好,也得会做的人来做才行。”
这话不假,不会做的人连把厨房烧了的都有。
满未楹除了肉糜,还拎了几根大棒骨回来继续熬高汤,等她到家门口时,差点被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吓到。
通身漆黑的伯奇正喘着气,趴在大门前,隐藏在一片黑暗中,周围映照过来的灯光衬得它皮毛油光水滑,一双黄澄澄的大眼睛憨厚地注视着满未楹。
“伯奇?”满未楹愣了一下。
“你刚收摊没多久它就来了。”钱金玉抱着女儿出来让她和人咿咿呀呀一会,正好看见了这一幕,“就待在那,动也不动。我寻思家里拿块肉给它吃呢,闻都不肯闻我的。”
钱金玉眼里满是对这只大狗的欣赏,养得这么好!脖子上这绸结一看就昂贵无比!
满未楹左右张望一会,并不见上次的兄妹二人。
但是宋娘子明日要送孩子去云梦山,满未楹再跑一趟,请她把狗也一起带回去吧。
满未楹是这么想的,但伯奇并不是这样想的。
见满未楹往侧门走,它也跟着动,甚至一直跟进了家门,但是停在了角门外,没有踏足内院,礼貌地伸着舌头喘气,大大的身躯堵着角门。
虽然没进,但是跟进也差不多了。
满未楹试着对它招了招手,伯奇登时如同旱地拔葱一般跃起,跨过角门,黑旋风一样卷进了满家内院里,登堂入室。
而当满未楹想牵着它去找宋娘子时,才知道什么叫“请神容易送神难”——伯奇往地上一倒便如同一座小山,满未楹试图拎着两只前腿把它拽起来,它的大屁股赖在地上一动不动;当满未楹想拎它后腿逼它倒立行走时,它干脆整个脑袋和腰都瘫在地上。
一番折腾下来,满未楹折腾得满身大汗,比她出摊还累,伯奇愉快地摇着飘逸的大尾巴,这点运动量对它来说完全不算啥。
满珣披上了一件桃红色披帛抵挡夜风,站在廊下,笑意盈盈看着女儿和狗折腾。
“好啦好啦,留它几天也不妨事。”最终还是满珣出来打圆场。
伯奇刚才还在装听不懂满未楹要送它回去的意图,现在一听满珣同意它留下了,耳朵登时竖得直直的,一咕噜爬起来就朝满珣跑去。
“哎!”满未楹急的大叫,可别撞到满珣。
但是伯奇极有分寸地刹住了脚步,它站着就有人大腿高,抬头闻了闻满珣的肚子,又乖巧地蹭了蹭她的腿,一点大动作都没有。
“来,给你擦擦脚,今天晚上就和我们睡一屋吧。”满珣摸了摸它的毛茸茸的大脑袋,丝毫不嫌弃。
但伯奇很有来别人家做客的自觉,先是跑到后院巡逻了一圈,柴房都没放过,又跑到前院转了会,只是它突然仰起头,对着二楼叫了一声。
满未楹这还是第一次听见它叫,声音雄浑粗壮,很能恐吓人。
但是它只叫了一声便停下,大眼睛有些迷惑,似乎是想不明白一些事。
满未楹在小厨房,自然没看见这一切,她喊着:“伯奇,怎么了?回来吧,我要锁门了。”
伯奇转了转尾巴,没怎么纠结地就进了屋子,大肚皮有些晃荡,看得满未楹都害怕:“你啊你,都要生了吧还偷跑下山,你主人怕是要急死了!”
伯奇心虚地不敢对视,满未楹从之前炖的高汤里面捞出骨架和骨头,拌了点饭,剥了一颗茶叶蛋,装在陶碗里给伯奇吃。
大型犬饭量惊人,一点都不比成年人少。
伯奇不会说话,只是一味地吃饭,时不时看看满未楹,又抬头看看角门方向。
满未楹原本蹲着摸狗头,却也在它这奇怪的动作中心头略过一丝沉重,她想到了满珣下午提到的后院劈好的柴火。
一个有些惊悚的想法闪电般劈中了她。
作者有话说:
下一本写《花光77万就去上班》或者《书院小卖部经营日常》看哪本更有灵感一点。感兴趣的老婆可以点进专栏点下预收哈~小卖部文案:姜也梨一朝穿越,父母意外双亡,妹妹年幼,两人被狠心的小叔扔回了娘家。谁知到家才发现舅舅重病离世,家里为治病还欠下了巨款。舅母不堪重负改嫁,留下了几岁的表妹和年近五十还精神饱满的婆婆。姜也梨看着家徒四壁的家,哀愁这一大家子该怎么生活。直到她发现婆婆家,就在藏春书院山脚下。藏春书院,楚国某位公子办的书院,挑选幼童,专为楚国培养人才。至于为什么不办在发达的都城,则是公子信奉“天将降大任”那一套,因此必须“苦其心志,劳其筋骨”。姜也梨脑瓜一转,发现了发财的大机会。要知道,自古以来,都是学生的钱最好赚。于是某一天,藏春书院里眼尖的一个童子,在偷偷下山时,看见了迎风招展的招幌,上书几个大字“姜梨小卖部”,旁边还色彩鲜明的画着一只姜、一只梨。至于小卖部里卖什么?——应有尽有。卖早点卖水果卖文房四宝卖换洗衣物卖柴米油盐姜也梨将小卖部经营的如火如荼,赚钱养家之余应付着婆婆的催婚。*有一日上山打猎时,姜也梨捡到了一个长得好看的男人。男人身受重伤,挺着最后一口气让姜也梨别报官,便昏死了过去。姜也梨也是色胆包天将他带回了家,谁知醒来男人便失忆了,一问三不知。于是姜也梨说:“你是我未婚夫,父母双亡后过来投奔我。以后你就在我的小卖部里打工吧,管三餐,但是没有工资。”好看的男人:?*暗卫终于在这座不起眼小城找到了主人,他潜伏在暗处,看着主人从早忙到晚——天不亮就起来和一个老婆婆卖茶叶蛋卖早点;茶叶蛋卤汤还没凉就和一个美貌小娘子进货摆货搬上搬下忙里忙外;还没来得及吃口饭,他和小娘子又跑去验收禽农们送来的鸭货鸡货,结账打算盘;再过会后山的佃农们又送来了一季的收成深夜,男人好不容易睡下,又被暗卫摇醒,暗卫热泪盈眶:“主人,您实在是吃苦了!属下这就护送您回都城!”男人看着暗卫,似乎才想起来他是谁,恍然大悟般“哦”了一声,然后说道:“这次出来带银两了没?有多少给我多少,我还没攒齐小娘子要的彩礼。”暗卫:?
第22章 送狗归 有辣椒了
满未楹没有声张, 依旧按部就班地把小馄饨面皮擀好,而后把炉子熄灭,炭火埋起来, 接着等伯奇吃完后洗碗、牵着它走进了厢房,这才小声地把刚才发生的一切告诉了满珣。
消失的鸡子儿、后院劈好的柴、伯奇的表现
一件件串起来, 指向其实已经足够明显了。
满未楹上不去的、楼梯被砸毁了的商铺二楼上,藏了人。
满珣也是经过大事的人了, 她依靠在床头, 轻轻摸着肚子,除了神色有些忧虑外,一丝大声音都没有。伯奇也是乖乖趴在床头地上, 大头搁在满珣手边,任由她抚摸。
但是母女只是对视一眼,便明白了彼此心中所想。
如果只是每日偷几个鸡子儿, 一直藏在二楼没有其它动作,满未楹即便察觉到不对, 也找不到源头, 也不可能为了几个鸡子儿闹大了去报官。这人可以一直藏到前面铺子开始修缮、躲无可躲的那日。
但是偏偏要多此一举,来帮母女俩劈柴,近似幼稚又认真的“补偿”。恐怕这是在母女二人在门口摆摊时,偷偷溜进来的。
所以才在前院、内院甚至柴房里都留下了气味, 被伯奇发觉。
而且能从没楼梯的二楼下来,在门锁完整的情况下进到后院, 多少有点功夫在身上。
满珣也想到了前两日睡前听到的院中被她误认为是夜猫走动的轻响,应该就是那时来偷的蛋。
除了几个鸡子儿和满未楹察觉不到少没少的卤猪肠之外,家里什么都没丢,满珣藏起来的金银细软都完好, 一铢都没少。
如果真如满未楹所料,她绝对不会再让这人躲在二楼,一个暗处的隐患终究会让她寝食难安。但是她心里,却又不想为难一个走投无路到偷几口吃的人。
若是真穷凶极恶之人,母女俩早就出事了,根本不会等到今日让她们发觉。
“伯奇啊伯奇,”满未楹把脱下来的衣服搭在椅背上,拍了拍它的大狗头,钻进满珣怀里,满珣温暖的臂膀温柔地拢住她,轻轻拍着满未楹的肚子,像是哄孩子睡觉一般,“要不是你,我们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发现呢。”
说着说着满未楹打了个呵欠,凑到满珣耳边,声音极小:“阿娘,明日我们不是正好要给淮家送午食么,要是那位夫人吃得满意,我想,我们应该可以请淮大人帮个小忙。”
满珣点点头。
而且今天家里多了只狗,估计那人今晚也不敢再来了。
这般想着,满未楹打了个呵欠,眼角沁出点点泪花,很快便陷入梦乡。
伯奇也趴回地上,两只耳朵在睡梦中也不忘一摆一摆,随时注意着门外动静。
而这一晚,院中什么动静都没有,伯奇分外安静。
*
天气一日凉过一日,内陆城市四季鲜明,温度变化尤其明显。院墙外的树木落叶飘进内院中,簌簌作响。
伯奇生活优渥,向来是睡到自然醒,从来都没有起得比鸡还早过。
因而,当它被满未楹湿漉漉的冰手抱起大脸时,竟打了个哆嗦,瞬间惊醒。
“你啊你。”满珣摇摇头,“折腾它做啥。”
这里没有暖水壶、热水瓶一类的东西,早上想要热水便只能起来烧,因而满未楹早上只能就着冷水将就一下。只是后面必不能如此了,再冷便要受不了了。
随后她打开了厢房门,迎接门外的秋日清晨寒风,和伯奇一样打了个哆嗦。
小厨房里倒是比别的地方暖和的多,满未楹数了数锅中的茶叶蛋,一枚都没少。
满珣也穿戴整齐,满未楹做油条面团时,她便在另一边包小馄饨。
今日二人准备多卖一点,满未楹已经初步验证了行得通、并且大家都喜欢吃,下一步便是扩大产量了,这样也能多攒点钱,早日把屋子修缮好。
还好满珣身子好了起来,有人能搭把手,这要是让满未楹一个人做,那真是要累死。
满未楹把伯奇也牵出了门,等下宋娘子送孩子们去云梦山,肯定会经过定挽桥。
果然,当太阳慢慢爬起,快照到铺子头顶时,宋娘子坐在马车车厢前,屠老大亲自赶着车,驽马步伐稳健,拖着一家人朝定挽桥赶来。
隔老远,满未楹都能看见宋娘子扬着笑容,朝满未楹招手,她身边摆放着两个大篮子,里面是满未楹定好的猪大肠和猪肉糜,而她手上还抱着个陶锅。
车还未停稳,宋娘子便矫健地跳了下来,并招呼俩小孩也下来打招呼:“小满娘子,这是你要的肉,再给我们来五碗小馄饨,十根油条,十个鸡子儿;另外呀我还想请你给我打一锅鸡子儿,给孩子们带过去分给同窗们一起吃。”
她指着手中陶锅,又转头招呼两个孩子:“先送给先生,然后再分给跟你们一个宿舍的一起吃,知道不?鸡子儿若是凉了,就请庖厨师傅加热下。不要放太久,尽快吃完哦。”
山上温度本就比山下低,鸡子儿也放得住。
宋娘子放烟花一样快速说完都不带停的,手上一边把东西放下,一边还推着屠老大和孩子们去桌边坐。
屠老大把马车停到铺子另一边,从车后薅出一把马草喂给这匹温驯的驽马,一切收拾妥当才坐到宋娘子对面——他一个人就能占桌子整整一面,多点的那碗馄饨自然是给他的,宋娘子和孩子吃不完剩下的也是他的。
满未楹一面捞馄饨,一面听宋娘子对孩子们嘱咐道:“到学院里好好和同窗们相处,不许上课打瞌睡、也不许逗猫遛狗、更不可以带她们跑到书院外偷玩。”
今日用红绸扎了小辫子的女儿脑袋都要听晕了:“知道了知道了,阿娘快吃饭吧,不要说话了。”声音如银铃一般脆生生的。
屠老大声音粗犷,和女儿形成鲜明对比:“妹儿这样才好呢,多活泼可爱。”
“你啊。”宋娘子瞪他一眼。
满未楹把馄饨端上桌,顺便招呼伯奇来到桌边:“宋娘子,我想请你帮个忙呢。”
没等她说出伯奇的来历,宋小女已经叫嚷了起来:“这是伯奇吗?”
她转头拽了拽宋娘子的袖子:“阿娘,这是大先生的狗。”
大先生,便是这些稚童对云梦山的主人鬼谷子的称呼,他们既不是真正的鬼谷内门生,唤不得一声恩师;却也不是云梦山奴仆和老师,要称他为主人,于是便叫他大先生,比先生们还大的先生。或许是那些饱学之士也不知道该如何明确称谓,于是大先生便在外门生中传下来了。
伯奇是云梦山的小霸王,平日便酷爱到处溜达,还在某几个院中挖出了狗洞,带着学生们逃出去玩耍,虽然后来狗洞被堵上了,但是也因此学生们都认识它。
“哎呀。”宋娘子发出一声惊呼,“怎的在这里?”
满未楹这才有机会说出刚才没说完的话,并请宋娘子将伯奇带回。
宋娘子自然一口应下。
伯奇此刻倒是乖的要命,一点都没挣扎地跟着宋娘子一家上了马车,愉快地朝满未楹摆了摆尾巴,汪汪了几声像是道别。
*
云梦山上,没有人知道伯奇偷偷跑出去过了一夜。
因为伯奇是在鬼谷院中吃过晚食才出去的,它平素就爱和女弟子们玩在一起,睡也是睡她们屋里,也经常和她们一道外出游玩,鬼谷院中仆从们并没有察觉不对;而伯奇为了掩人耳目,甚至去孙熙洳和缦嬴她们院中转了两圈,这才狗狗祟祟溜下山。
大狗的体力不可估量,吃饱了的大狗更是拉不住的小疯子,当它跑到满未楹家时,也不过是狗脚微脏罢了。
宋娘子为了孩子们回云梦山,也是一大早便起来,还没来得及交代什么,伯奇便从车上窜下,沿着小道欢快的跑开了。
宋小女:“阿娘,伯奇很熟悉云梦山的,不用担心它。”
伯奇顺着修建好的山路,一路弯弯曲曲向上,直到来到了最高处的院中。
洒扫的仆从静默无声,院中泉水潺潺,桂香弥漫。
伯奇蹑前爪蹑后爪,想要偷偷回到它的房间中。
正房木门被缓缓推开。“一大早又跑哪里野去了?”
说话的男子一袭绣金线黑色寝衣飘飘,晨起尚未束发,垂散至大腿,几乎和寝衣融为一体,他眼睛微微上挑,白净的面上唯独在右眼角缀了小小的一红点。身形高大,又面若好女。
伯奇抬起的脚一僵,但还是装作如无其事的样子溜溜达达到男子腿边。
“你这爪子别碰”没等他把话说完,伯奇就已经亲昵地蹭了上来,顺带着一身的露水和四爪子的山泥。男子原本仙气飘飘的黑袍瞬间染上了污垢,还带着山野新鲜的泥土味。
他深吸一口气,到底什么都没说,自暴自弃一般狠狠摸了几下它的大脑袋:“回去洗洗,别到处跑,都要生了!”
一招手,早就侯在一边的奴仆捧上金盆和泡了花瓣的温水,抱着伯奇给它擦脚。
*
刘嬷嬷一大早便去最好的鱼铺买了四条大鳊鱼,又拐去米粮行里买了大米和玉米,接着还去杂货店称了油盐酱油等一应物事。当她目光落在摆在柜台上、崔灵运面前的那一小袋红彤彤东西时,她愣了一下。
这是那名为“辣子”的物事,说是从甚么南越等地的外海,千辛万苦带回来的种子种出来的,这果子晒干了一两还要卖两贯钱,就算淮家有家产,也一样觉得贵。
但是刘嬷嬷上次病急乱投医,愣是这辣子都买了几两回去,庖厨切了几段扔进肉羹中,夫人当天倒是难得多吃了些,谁知当即嘴都肿了。
刘嬷嬷又把这东西束之高阁了。
都拿给小满娘子,看她能不能料理出来。
刘嬷嬷虽然四十好几,但是身子康健,依旧健步如飞回到家拿了,风风火火提着所有东西来到满未楹摊子上。
“刘嬷嬷怎的买这么多!”满未楹瞪大眼,看着满手满身东西、脖子上还挂着一串红彤彤干辣椒的刘嬷嬷。
“害,总不好叫小娘子做完我家的,自己再另做别的,不如一锅炖了,也方便。”刘嬷嬷话说的婉转,但也不容满未楹推拒,便把东西放到门后,买了早食快步回家去了。
满未楹盯着那串辣椒,这淮家也着实太大方了,这这这都是能随手送出来的吗!
不过这样也好,满未楹眼睛亮晶晶,脸上笑意更盛。
简直是瞌睡就有人递枕头呀!热油泼到辣子和蒜蓉上,哗啦啦那么往蒸鱼上一浇,鱼肉的香味被彻底激发出来。
嘶。光是想想都要叫人流口水。
快卖快卖,早食卖完她要回去做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蒸鱼中 胡椒真是好
蒸鱼是一道看起来简单的食物, 但是想要做得好吃,内里学问并不少。光是改刀一项便足够学上好几个月,还有切葱丝、捣蒜蓉、浇热油, 以及蒸鱼用的酱汁,都需要足够耐心才能做好。
李嬷嬷买来的是鳊鱼, 形如其名,通身扁平。鳞片刮干净后, 内脏掏出, 鱼鳃等部位都清理干净,而后沿着鱼背肉最厚的地方下刀,但是不能切断, 鱼肉始终要连在鱼骨上。接着在加了一点酒的葱姜蒜水里浸泡去腥。
将葱青色部分切下,对折三四下,按压一下叠在一起, 沿着折叠纵面切细,这样便能切出丝状, 葱白部分拆掉外面发苦的表层后也是同样处理;接着放进冷水中浸泡一会, 葱丝受冷弯曲,卷出好看的形状,弯弯曲曲缠绕在一起。
蒜泥并不是直接捣碎就能用的大蒜,捣碎之后, 还要加一小勺酒拌匀,充分混合后激发出大蒜的香气, 还要再加一点盐和糖进行调味,静置一会。
蒸鱼酱汁只需要用到生抽、盐和糖,按照比例调制,用热水化开。
满未楹紧接着又切了葱段和生姜, 这是为了垫在鱼身下、架起来,蒸鱼时,热水蒸气会最大限度激发出鱼的腥味,这时候垫着的葱段便发挥了作用,腥水聚在葱段下,不和鱼肉直接接触,直接倒掉。
鳊鱼从水中捞出,改好刀的肉可以在盘在上旋出一朵好看的花状,盘成一个圆形。
然后把鱼放到甑中蒸,第一遍把腥水倒掉,接着把蒸鱼酱汁浇在鱼肉上再蒸第二遍。
满未楹没有把鱼头也放进去蒸,在摆满的鱼肉的盘中再另外放一个鱼头,满未楹总觉得有点诡异,尤其是鱼头朝天的时候。这总让她想起英国那道仰望星空的名菜和国内一道“诡异的光”阅读题。
她选择把鱼头单独拿出来做鱼头汤。
早上小菜农送鸡蛋时,她顺便还从小菜农那买了豆腐回来。她打听了下才知道,因为这时候做豆腐是个辛苦活,又因为不能当成主食吃,很少有人家会自己做,因此连豆腐都有专门的铺子,小菜农便是从豆腐铺子“进货”,贵上一铢一块再卖出去。
满未楹买的是嫩豆腐,这种豆腐滑嫩、吸水性好,盐卤的气味也更小,放进鱼汤中堪称一绝。
鱼头切成两半后,加清水炖煮,直至煮到汤变白、变浓稠,加入调料,接着便把切成一片一片的豆腐放入一起炖煮。
那头的满珣已经蒸上了玉米饭。
满未楹总感觉缺了点什么,看着看着她一拍脑袋,鱼汤怎么能没有胡椒粉呢!
她带回来的那包胡椒至今还没舍得用过,但是淮家着实大方,她为自己的小气感到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说起来这些调料虽然金贵——真金这种金——但是着实耐用,和普通盐糖都不同,和人们普遍认知里的斤两也完全不同。调料这种东西,味重但量轻,一斤辣椒和一斤猪肉的视觉效果是完全不一样的。几乎所有调料,一斤拿在手上都是一大包。
做饭用一斤米、一斤肉那都是寻常事甚至不够吃,用一斤调料那就骇人听闻了。
每次加新卤料时,满未楹都会感慨一下。
满未楹从厢房里翻出那包胡椒来,晒干的胡椒粒依旧圆滚滚,散发着令人难以忽视的辛香味道。
这种胡椒粒需要用清水先泡洗一下,去除掉飘在水面的空胡椒粒和浮尘等物质,水分沥干之后放进铁锅中加热翻炒,一定要用小火,否则胡椒粒很快就会碳化。炒到胡椒表壳爆开、噼里啪啦作响就能捞出来,要是想做胡椒盐,就在这个过程中加盐。
把还带着铁锅灼热气息的胡椒放进小石碾中,用石杵研磨成粉状,纯体力劳动,没有半点技巧,这时候也没有破壁机可以用。
满未楹和满珣交替着研磨,一点一点地磨,磨成细细的粉状便倒进一个小陶罐种保存。不进水的情况下,能用上很久也不会变质。
在两人磨粉的时候,蒸鱼出锅了。刚才切好的葱丝错落撒在盘中。
满未楹只给自家留了一条,剩下的三条叠了三圈放在一个盘子上,等下全给淮家送去。
铁锅里面热油,加热到冒烟后泼进蒜泥、葱姜和早上李嬷嬷送来的辣椒切成小段中,这个油最好用没有味道的,比如玉米油、山茶油、葵花籽油,不让油本身的味道干扰食材的发挥。
大豆油、花生油、菜籽油都有来自原材料本身的气味,加工工艺也改变不了这点,喜欢的人喜欢的不行,讨厌的人也是一口都不想尝。
但是这里没有那么好的条件挑剔油的种类,云梦城的花生产量极高,而且花生出油率又高,因此是云梦城居民的主要用油。满未楹家也不例外。
热油浇上去的一刹那,陶碗中冒起白烟,化学反应产生,辛辣鲜香都在油中瞬间炸出来,顺着烟袅袅飘出。
多久没闻到辣椒的气味了,满未楹几乎感动地落泪,她也好馋这一口辣辣的。
很快她就真的落泪了,因为她忍不住上去深深闻了一鼻子,被呛的。
稍微晾一会,等冷了一点再把油泼浇上去,否则鱼片会被烫老。
雪白的鱼片、青白相间的葱丝、金黄的蒜泥、红彤彤的辣椒段、深棕色的酱汁和黑陶碗相互映衬,蒸鱼只余满盘鲜香,完美诠释色香味俱全这句话。
满珣杵得手臂都有些酸,才捣出浅浅一个罐底的胡椒粉。
满未楹急忙让她停下,“阿娘,够用了,不急着都碾出来。”
用手捻一丢丢,放进鱼头汤陶锅里,便足够调味。
满未楹尝了一口,眼睛都亮了。
真别说,加了胡椒粉的鱼汤尝起来,除了原本的浓稠鲜香外,更加了一丝辛气,鱼汤整体的味道都被提升了一个档次,口感也变得更加丰富。
不花钱的胡椒此刻变得更香了。
那人一定是没吃过好东西,不然怎么能说出不喜气味这么冰冷的话?
满未楹想撇撇嘴,但是又觉得不能这样对恩人,于是原本下瘪的嘴角又往上扬,先盛了一碗汤给满珣,“阿娘,喝汤先,鱼头还要再炖会。”
满珣舀起一小勺,轻轻吹了吹,这才饮下,动作轻柔雅致,对比母亲,满未楹觉得自己像只没开化的猴子。
“呀!怎的这般好喝!”第一次吃到胡椒的人都是这种反应,除了那些厌恶胡椒气味的。胡椒对于汤类的风味提升巨大,恨不得能把汤也分出个前中后调来,在口中过渡的一瞬间激发起味蕾的不同品尝感,每一层都照顾得妥妥帖帖,一直到进入胃中还回味良久。
满未楹就着没洗的铁锅,又煎了几个胡椒味满满的煎蛋,一起放进鱼汤中煮一会,等煎蛋泡满了汤汁便挑出来先给满珣吃两个。
玉米饭、蒸鱼依次放进食盒中,鱼头汤令放了一盒,满未楹拎了满满两手,满珣陪着她敲响淮家的侧门。
除了去尤婶子家,这还是母女俩第一次登邻居的门。
来应门的是淮家女仆,大抵家里是开成衣铺子的,女仆也穿得光鲜亮丽,扎着双髻,缀着米粒大小的珍珠小插。
“是满家娘子们!”那女仆一眼便认出来面前容颜姣姣的二人,眼神都亮了,忙不迭对门内喊着,刘嬷嬷快步走来。
“请进请进!”女仆接过满未楹手上的食盒,连声说。
满珣本想推辞,但是刘嬷嬷下一句紧跟着就来了:“第一次上门就不进来喝杯茶的道理,娘子们进来喝杯茶也好。”
这话一说,二人不好推辞。
二人都被刘嬷嬷迎进了正房,女仆则拎着食盒快步走进内室。
女仆从手中重量也知道分量有多足,等摆上桌更是客关,这怕是做了一家子的饭量才过来的,也不知道刘嬷嬷早上买的食材够不够。
“好香啊。”没等女仆进屋喊,一道有些虚弱的女声便从屏风后响起,竟是夫人自己爬起身了。
顾盼姿虽然产后虚弱,脸颊也因为无法好好吃饭消瘦许多,但双眸依旧灵动。
女仆忙备好碗筷。
“这可是用前几日我们家吃的那辣子做的?”顾盼姿看着那盘蒸鱼,闻着味道只觉得唾液在疯狂滋生。
“怎的是这个?夫人可要少吃点,上次嘴都肿了。”女仆轻声提醒着。
但顾盼姿可听不进去,她满心满眼都是这道蒸鱼,夹了一块鱼腹的大肉,那鱼肉白嫩鲜滑,在箸中要坠不坠,顾盼姿夹了一大块,一口全吞了进来。
太好吃了,酱汁深深融入了每一寸纹理之中,半点都没有鱼肉本身的腥气,又香又辣,但是不同于家里庖厨的粗暴做法,这辣香也不知是怎么融合进鱼肉中的,看着也不过是一道普通的蒸鱼,怎么就能做的如此不同?
辣本就开胃,顾盼姿吃了几大口鱼肉后,对玉米饭也产生了浓厚兴趣。
和着鱼汤,泡的软烂,肠胃都像是活了过来,积极运作着,腹中暖暖的,极为舒适。
女仆原本还在忧虑午食,没想到顾盼姿一会便吃完了大半碗玉米饭,盘中三条鱼都快被她吃了整整一条去。
还是顾盼姿自己止住了吃头,长久不好好吃饭的人,一次不能吃太多,难以消化。加上她还想留点给淮明禾淮明月以及刘嬷嬷和身边的女仆吃。
“大小姐还没从前面铺子回来吗?”顾盼姿摸着难得有饱意的肚子,吩咐女仆出去喊淮明月回来用午食。“这是我家庖厨做的吗?一日之间竟精进了这许多?”
她有些不可思议。
“夫人,这是我们对街那位小满娘子做的,夫人昨天晚上还吃了她做的小馄饨和卤猪肠呢。”女仆回答。
“哎呀,她的手艺竟这般好?她的年纪好像比明月还小上几岁吧?”顾盼姿这几月都没出过门,却也听说了对街空置许久的铺子,主人家回来这件事。“这可真是了不起。”
淮明禾昨晚帮人换值,于是今日便能休息半日,他不是对家中事袖手旁观丝毫不管的那种男子,顾盼姿在房中休息时,他便出去和妹妹一起看店。
原本爱和淮明月逗笑闲聊的大小娘子们,看见淮明禾如同门神一般,都闭了嘴,拿着圜钱早早家去。进门的顾客也都分外安静。
听到女仆来报,夫人今日用了整整一碗饭,二人都感到分外惊讶,相似的脸上眉毛均是挑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好刺绣 抓人计划通
顾盼姿这大半年来, 难得有这样饱餐一顿的时候,而且脾胃相和,没有出现任何不适的症状, 而且那道蒸鱼里面的辣子,她居然越吃越想吃了。
她努力控制目光从餐桌上移开, 当听到女仆提起,对街两位娘子还在家中时, 便吩咐女仆给自己梳妆整齐, 此刻吃饱了精神好,客人来了自然要出去见一趟。
满未楹和满珣在正房中,围着刘嬷嬷抱出来炫耀的小姑娘, 三个月大的小女婴脸上肉嘟嘟,睁着圆滚滚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面前的人影子。
据刘嬷嬷说, 这个孩子来得不容易,夫妻两人盼了五年才得了这一个宝贝。
这大概就是每个家庭都有自己的烦恼吧。
才看了没一会, 小姑娘便打了两个呵欠, 刘嬷嬷忙不迭让乳母抱回去,正好碰上顾盼姿从内室中出来。
这还是她们第一次见面,先前满未楹对这一家人的了解都是从尤婶子口中得知。
淮家兄妹二人来自别的城池,家境富裕, 为淮明禾谋求职位时,淮家祖父在云梦城中有旧相识, 便把淮明禾安排过来;
一次集会上,淮明禾与顾盼姿相遇,谈婚论嫁起来,顾家不肯女儿远嫁, 淮家索性为二人购置了云梦城城西的一处房产,让他们在云梦城定居,当然这其中不乏向亲家炫耀财力的意图。
而淮明月则是望门寡,原本定了亲,谁知道那人是个短寿的,竟贪凉与友人泅水溺亡了。那户人家也是当地有头脸了,非要淮明月嫁过来守寡过继个孩子,摆明了吃定了淮明月的丰厚陪嫁,淮家怎肯让淮明月跳这个火坑?只恨自家没看清险恶嘴脸。
争执不休之下不堪其扰,淮明禾都回家打了好几回。最后还是顾盼姿提出,让小姑来云梦城,和兄嫂一起生活,终生不嫁也没甚要紧的,左右躲开这户不讲理的人家,到了云梦城可就不是能让他们撒泼的地方了。
淮母不想让女儿寄人篱下,虽说现在兄嫂慈和,但将来的事都不好说,于是和淮父一合计,给淮明月买了此处地段绝佳的铺子,又给了她千贯存在庄子里的嫁妆钱。
原本兄妹两人并不住一处,但是淮明月和顾盼姿都是一手好绣工,心思又活络,两人便一起在前面开了铺子,生意兴隆极了,还顺便养活了附近不少大小娘子,都可以在她这里寄卖绣品。淮明月不舍得顾盼姿日日往来城东城西,便邀请二人一起来住。
于是淮明禾在城西的房子便租了出去,家常开销全由顾盼姿和淮明禾二人负责。
满未楹听到这里的时候,脸都快木了。
云梦城的房子原来是说买就能买的吗?有钱人这么多,怎么不能多她一个?
满珣看了看女仆头上的珠花,再看了看满未楹只用红绳点缀的乌发,抿了抿唇。
恰好这时淮家兄妹和顾盼姿都走到了正房中,大家见礼过后,顾盼姿夸起了满未楹的手艺:“没想到小娘子这般年轻,手艺还这样好。我家庖厨也常做蒸鱼呢,但是做得远不如小娘子,尤其是草鱼那些鱼,泥腥味总是去不掉。”
女仆让开位置,淮明禾站到顾盼姿身边,小心地看了几遍她的脸色,发现她今日面色红润许多,说话也更有力气了,心中终于稍稍安定。
淮明月却注意到了满未楹衣袖上那一圈编制带和裙摆上的精致刺绣,她一眼便能看出来,这是做大的衣服放出来的布料,为了遮盖颜色不一的部分,虽然面积不大,但是精巧工整,那一点点地方还用了长短针做出晕染效果,锁边针细密如发。她轻轻扬眉,这绣工要是放到铺子里卖,这一小圈也能卖半贯钱了。
往日她总是在自家成衣铺子门口远远看着,看不真切满未楹的衣服,没想到还藏着这些细节,小满娘子做饭手艺一绝,满家大娘子刺绣也不逞多让。
淮明月当即便也搭话道:“小满娘子身上衣服的刺绣可是自家做的?”
她眼神热切,顾盼姿这才有精力注意到满未楹的衣服,也一下子就听出了淮明月的意思。
“呀,好生规整的绣工!”她仔细观察一番,感叹道。
“是我阿娘绣的。”满未楹自豪地抬头,还把袖口举起来给她们看。
“我家在前面开了个小铺子,”淮明月爽朗大气,也不遮掩自己的意图,“现在云梦城大娘子小姑娘们都喜欢穿得光鲜亮丽,连帕子都要绣花的。我家成衣铺子也有不少顾客会特意来定做,还指定花纹样式;有些考究人家连屏风都会做整面刺绣。铺子里虽然请了几位绣娘,却也是远远做不过来。少不得请有手艺的娘子们一起做,不知道满大娘子愿不愿意帮我们这个忙?”
满珣早就想找点事闲时来做了,只是刺绣便意味着不能再给满未楹帮忙了。
刺绣的手不能有一点毛刺和粗糙的地方,不然会把布料刮毛;每日还要用泡了花汁的水洗手、要用油膏养护,只是这样养的话,自然是不能再做家务活,更遑论洗猪肠、洗碗等等。
到时候两头都做不好。
但是如果她不帮忙,满未楹一个人会做到累死。
想到这一点,满珣刚才还有些亮光的眸子又暗了暗,“家里现在小食摊子忙不开,只怕现在还不能绣这些好料子呢,不能砸了娘子家的招牌。”
淮明月听明白了她的潜台词,也知道满家现在稍微困难,只有母女俩做事,再养个小工也艰难,还不安全,心里虽然失望,但还是扯出笑容来:“不打紧不打紧,是我冒失了。若是娘子日后有空了,还请一定要来帮我这个忙呀。”
说着她又忍不住多看了几眼满未楹的衣裳,后者乖乖的手交握在腹部,像是故意给她们看个够。
满未楹明白满珣的顾虑,只是现在家里确实忙不开,她逞不了强,而且满珣自己也有了主意,她便也不多说什么。
但满未楹心里清楚,满珣喜欢刺绣胜过烹饪。
之前两人还在杜家的时候,杜家老两口能容忍满珣不理家事,没怎么为这个闹起来,全是因为这一手好绣工。
刺绣门槛高、耗时长、对体力和眼睛的损耗大,但是回报也高,好的绣娘能养活整个家庭、负担所有开销,只是放到舅姑口中就变成了一句“补贴家用而已,还不是男人养的家”。补贴两个字何其恶毒,如此轻飘飘抹消了她的付出和真实收益。
满未楹只是短暂回忆了一下,便朝淮明禾施了一礼,请他到另一边说话,把自己家可能藏了人这件事娓娓道来。
满未楹其实有点迟疑,毕竟就是少了几个鸡子儿和无凭无据的柴火事,证据都拿不出来全是她的猜测。淮明禾身为司稽,每日还要上值,只怕不愿意管她这点小事。
但是淮明禾听完,拧了拧眉,说了一件满未楹不知道的事:“小满娘子的猜测并非没有道理。大概两月前,曾有一批流民来到云梦城,虽然没有让他们进城来,都安置在城外开荒安家,但是保不齐流民中有个把身怀武艺之人混进城来。娘子家当时空置许久,的确是个躲藏的好去处。”
时局动荡,也只有兵力强大且富庶的国家才能享有数年安宁;那些小国朝不保夕,曾经的贵族变成流民都不奇怪。
“小娘子家去后不要打草惊蛇,现下没有恶意,但是逼急了便不好说了。等你下次发现又少了东西便来告诉我。”淮明禾和满未楹商量了一番。
那人不会在夜深人静时出来砍柴,必定是趁母女出摊时去的后院,满家就在定挽桥下,人来人往喧哗异常,砍柴声根本不突出;
淮明禾日日在街上带人维持秩序,被人看见走到哪儿都不奇怪;
而满家整个前后院和楼的构造就决定了从铺子二楼是看不见后院和后门的;
到时候他便带人从后门进,藏起来,抓个现行。
直接带人闯上二楼是最后的办法。
他们都不知道藏着的那人有什么能耐,把人逼急了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尤其这是在堪称闹市的定挽桥。一个不好伤到城中居民们,淮明禾的官职都保不住。
“今日还要谢过小娘子,我家娘子已经许久没有好好进食过了。”
淮明禾竟对满未楹施了一礼,把满未楹吓了一跳,看着他嘴角燎出的大泡,口中连连“使不得使不得”,带着满珣逃也似的回家了。
谁知才到门口,就看见尤婶子正狐疑地盯着她家门,好似很疑惑怎么敲了这许久都没人来开。
只见尤婶子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正要吼出来时——
“尤婶子!”满未楹急忙打断,“这儿呢这儿呢!”
尤婶子一口气没出来硬生生憋住了,把脸憋了个通红。
满未楹拍了拍她的背,心里庆幸还好没让她把这一声喊出来,不然只怕能惊动整条巷子。
“尤婶子,我们去给对街淮家送午食的,她家大娘子近来吃不好,觉得我做的好吃,便让我试一下。”满未楹一边解释一边开门。
尤婶子“喔喔”两声:“这是好事,淮家不缺钱,连小丫鬟都穿金戴银,短不了你的。”
一脚踏进了门,她才想起自己这是来干嘛的,“哎呀我跟你进来干嘛。”又一手扯住母女二人,“今日城外有市集呢。正好我那女婿昨天巴巴的上门来接了,我让他套了个大马车,我们一起赶集去!正好啊,我带你去见一下虞木匠家,看看他家手艺你可满意,满意的话找他上门量尺寸、报价,也把你这桩心事了了。”
只是这样出城赶集一趟,晚上回来就得到戌时左右了,还好卤猪肠一早便炖上,此刻熄了火,晚上回来再炖一会便好,出摊自然是要晚一点。
满未楹自从回到云梦城后,还从没离开过这一亩三分地,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宋娘子家肉铺。此刻她也有些雀跃,红头绳随着她的动作也一蹦一跳,落在满珣温柔的眸光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赶集去 商定量屋
满未楹和满珣先回家用完午饭, 收拾了一番等在门外。
直到真正亲眼看见尤婶子这一大家子,满未楹才真真切切意识到什么叫“人口多”,尤婶子带着两个女儿、两个儿媳, 手上或牵或抱一个小萝卜头;尤婶子的小儿子今天又逃课,非要跟着去赶集;还没算正在上工上值上学的尤家其他人
难怪尤婶子一直想买房搬出去。
尤婶子女婿租的两辆马车就停在巷子口, 他相貌端方,比起性急的尤家大姐儿显得温温吞吞。
满未楹光是听尤婶子介绍这一大家子都有些晕乎乎的, 直到跟着尤婶子进了马车, 都没记住她家几个孩子的排序。
尤婶子带着巧妹儿,女婿坐外面赶车,小儿子不肯老老实实坐在车里, 也要坐外头晃脚丫子。
车厢里,巧妹儿熟睡着,像是怕她冷到, 早早就给她穿上了厚褙子,还披着一条小薄被, 脸颊都睡得红扑扑像林檎果一般。
满珣声音轻柔的和尤婶子聊着云梦城这些年来的变化, 满未楹一边听一边趴在窗口,好奇地跟着马车行进路线看窗外风光。
云梦城中道路四通八达,是典型的“多核心”城池,与居民区混合的商业区皆是繁华, 如果要用后世的城市来类比,大概就是一座城市中的“某某区”, 各区再下分街道。
但最繁华的还是当属满未楹家在的定挽桥区域,离城北云梦山近,又背靠东城门外运河,去城西的“富人区”也近。
身旁的尤婶子说, 城西大宅多,人家的大宅可不是指她们这种三进院,有些人家里甚至能引水做池、建造亭台楼榭。
城西规划之初便是给大家族和高官居住,后来云梦城变成了晋国公子的封地,这位公子乃是现任晋国国君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公子上任后看不上原先的城主府,强行买下城西大批住宅并推掉,平地再起高楼。
当时自然是引起了不满,但是大家都敢怒不敢言,没有人想直面王族威严。
云梦城城池巨大,满未楹看得眼睛都有些酸疼,用力闭了一下眼睛,等那阵酸意过去后,眼角洇出点点生理性泪花,把头缩回车内。
而尤婶子正说得起劲,既然说到了城主,就不得不提现任城主公子汲和他的两个姐姐了。
公子汲今年还未弱冠,性勇猛又足智,但行事张扬不顾后果。早些年前任晋公在世时,为联盟将两个女儿宣姬与妫姬嫁给年迈郑公,公子汲极力反对,以至做出许多偏颇之事,但是因为年岁尚小,最终只能眼睁睁看着姐姐们被送往郑国。
没两年郑公暴毙,郑国提出要将宣姬妫姬再嫁给郑公两子,以维持姻亲关系。
消息传回晋国,公子汲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带着自己的亲兵潜入郑国王庭,带着两位姐姐偷跑回国。
郑国自然大怒,但是也是三人运气好,新继任的国君上位不过三天就被人投毒,郑国登时大乱,自然没人再管这件事。
公子汲、宣姬、妫姬当时便躲在云梦城,靠恩师鬼谷子的庇护和隐瞒,躲过了最初的搜捕。
新任晋国国君即位,他立刻赦免最宠爱的幼弟过失,将云梦城作为他的封地,让他在此建府,远离王庭纷扰;国君嘴上说着对两位王姬“背离王信,不复管教”,意思是再也不管她们死活,但行动上阔赠万金,去年宣姬生日时,还借着母亲托梦的由头,封给二人几座城池食邑。
如今三人都已定居在云梦城中,自由自在。
若是要问尤婶子怎么得知这些王庭密辛的,她会朝母女俩神秘一笑。平民也有得知自己消息的方式,而且三人闹出来的动静实在太大,云梦城还来过几波人,阵仗极大。
“公子汲去岁大婚,娶的是姑母、秦国君夫人的女儿,一位秦国王姬。那位嬴姬倒是很少露面,平时祭祀节日都未见过。”秦国王姓为赢,尤婶子又喝了几口水润润嗓子。
这倒也不奇怪,古代不把母系亲族当做近亲,只讲究同姓不婚。晋国王姬出嫁后,把自己的女儿嫁回母国以维持姻亲关系,算是这个时代很常规的操作,至于为什么没选国公而是选了公子汲,还是在远离权力中心的云梦城,这就无从得知了。
“那边就是冶铁司了。”马车又走了大半个时辰,满未楹闭着眼感觉都快睡了一觉,忽得听见尤婶子说。
她好奇地睁开眼,顺着尤婶子指的方向看去。
冶铁司占地极大,四周种植了高大树木,与周边格格不入,和普通居民区隔开一道分化带;门口还有身着甲胄的重兵把守。高达一丈有余的大门一关,不容窥视。
来来往往的行人和车辆经过时俱是加快脚步,谁都不想被当做可疑分子。
“冶铁司管得可严了,”连尤婶子都压低了声音对满未楹说道,“每日进出都有人搜身,还不许穿自家的衣服,说是有甚么杂质,铁炼出来不纯。十五日才得休息一天,但是工钱可高了,要的全是年轻大小伙子,力能扛鼎那种。”
其实大部分能进冶铁司的,都是闲时的士兵。这时候士兵无战时,种田自给自足都是常事。
满未楹看得心痒痒,她好像再搞几口铁锅回来,铁锅多好用呀。
马车溜得飞快,快速把几人从和冶铁司还离得老远的路上拉走,连马儿都不赖腿了。
就这样摇摇摆摆地来到了城门口,监门卫核对过户籍文书后才把这两车人放出去。
出了云梦城就到了外郭,绝大多数外郭都比城池大得多,算是城池扩张的衍生物。外郭多是居民群居,大部分人家自己种田、种菜、养猪养鸡,商业极少。
外郭再往外,便是数个村落、某些大家族的庄子和大批养活了城池的农田,军队也驻扎在城外,平时养马、练兵地方更大。
市集其实办在外郭中,但是在内城人口中,只要除了城门那就是外城,颇有种自得感。
车外人声鼎沸,乱七八糟像是误入了后世巨型菜市场。
人声狗吠鸡鸣鸭叫鹦鹉学舌不绝于耳;不远处还有喧哗响动,像是几个人斗蛐蛐打起来了,忙得脚不点的司稽正在赶来的路上。
甫一下车,尤婶子家的几个孩子便扯着各自的亲娘要去买糖人买套娃买木偶看杂耍,尤婶子的小儿子更是手一伸:“娘给我钱,我想买只鹦鹉回去。”
尤婶子早就习惯了他的无厘头,眼一瞪就让他滚,但还是掏了十个圜钱出来给他零花,但是不许买鹦鹉。知道他是个闲不住的,让女婿跟紧了,可别被拐子拐走了。
其实市集上有的,内城里都有,但是市集大多是自产自销、没有中间商赚差价,也不用交一道进城费,市集上还不用交税,小摊贩们其实很喜欢市集。内城居民们也喜欢出来赶热闹。
那些平时在家里吃惯了的肉脯,放到市集上卖,竟也能一边逛一边吃掉一整包,吃渴了可不就得再买杯水喝?市集上可没有水井,要喝水就去小摊贩那买,两铢满满一竹筒。
满未楹和满珣逛着逛着,便也不能免俗地一边吃一边喝,直到在尤婶子的带领下来到了一个铺面前。
这便是尤婶子口中的虞木匠家了,据她所说,虞木匠几个儿子手艺都是平平,但是有一把子力气;但是唯一一个女儿虞宝檀却继承了他的手艺,做出来的家具好看又结实,而且从小便有怪力,丝毫不比几个哥哥差。虞木匠已经逐渐把铺子交给虞宝檀打理了。
铺前全是刨花,各色木头、上漆的没上漆的,平整的没刮平的,把铺前铺后都堆满了。门外还有两个壮汉扛着新木料进来。
而门口挽着袖子,露出两条小麦色结实臂膀、一脚踩在板凳上借力,大力锯木头的是一个看起来只比满未楹稍大一点的小娘子。
她神情严肃,连嘴角都在用力。
“宝檀啊!好久不见了!”尤婶子大嗓门再度响起。
虞宝檀只是抬头望来,手上动作丝毫不停:“是尤婶子啊,我正忙着,您先坐。”
“没事没事,”尤婶子笑眯眯地看着她结实的臂膀,又捏了捏自己的,复又瞅瞅满珣娘俩。
虞宝檀锯开后,一手拿锯子一手扛着两段木头走到三人面前:“尤婶子今天是又来打家具的吗?还是整门窗?这二位是?”
尤婶子家里嫁娶四次,每次都打新家具,把新夫妇住的屋子修整一遍,前年二女儿和离回来,尤婶子还特意修一遍屋子迎接她和孩子。有找乐大罗芸妙做的,也有找虞家做的。
尤婶子家里人多,为人也泼辣,但凡上门的都规规矩矩,对她来说找谁家做确实区别不大。
“我家今天不打呢,宝檀啊,这两位是我家前面那间铺子的主人家,正在找合适的木匠把铺子和家都整一遍呢。”尤婶子三言两语便说清楚了事情。
虞宝檀点点头表示知道了:“娘子们可以先进来看看我家的手艺,若是满意,我便随二位去铺子上走一趟,量个尺寸报一下价,看看娘子家有多少地方需要新做,还得重新去定木料,运过来也要时间。”
满未楹跟着虞宝檀走进了铺子中。外郭的铺子就是比内城大,铺子里堆得满满的木料和家具,都不显得狭小,而后院面积更是大。
满未楹和满珣仔细考察了一番,发现确实如尤婶子说的那样,不仅榫卯尺寸严丝合缝,漆面光滑平整,更难得的上面的雕刻功夫,像是画笔一般丝滑走线,而且一丝毛刺都摸不到。
剩下的便是谈价钱了。
大概是在城外的缘故,虞宝檀给的价格要比乐家便宜不少。
“娘子是尤婶子带来的熟客,我也不瞒着娘子了。”虞宝檀手上动作不停,说话也很爽利,“我家正准备搬进城去,城里生意多、上门也更方便,后面城外这间铺子便当做木料仓库,有些什么大件便出城来做。现在一家子正攒钱想买间铺子,娘子要是信得过我,待我上门量过之后,也不要娘子另外再找帮工,我把三个哥哥和阿爹都喊上,我们一家人做,刨开木料费、加工费外,娘子只要付三人的工钱。”顿了顿,虞宝檀想到了什么又补充道,“当然,娘子若是赶时间,我家也有合作的小工,价格公道,只是他们的工钱却是省不了了。”
这时候请人修整屋子,木料费、加工费还有小工上门安装修整的工钱都要主家掏,尤婶子上次修个驴棚还另外给了工钱。
花钱的名目繁多,这钱就和流水一般哗哗的出去了。
满未楹看得出来虞宝檀也想接下自己家这桩生意,又是那么大的铺子,尤其是她家可还有个楼梯要做,少不了要赚上一大笔。
满未楹和满珣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满意,当下也不再纠结,有句话叫虽然要货比三家,但是越挑眼越花,尤其是在手艺差不多的前提下,得和有眼缘、做事爽利的人合作,能省后面许多事。
做生意的人心里都有一根赚钱的基准线,主家一味贪便宜他们便会从别的地方找补回来,要么小工费报高,要么偷工减料,到最后得不偿失。
这是满未楹前世做生意、与人打交道得到的深刻教训。
只是自家现在有一桩大事要做,便和虞宝檀约好了过两日请她上门,虞宝檀也不多问,只是点点头便又匆忙去赶工了。
说是出来逛市集,满未楹倒没有买东西,反而是考察了一番各种肉禽蔬菜的售价,城外的肉类售价能比城内便宜上十铢不止,蔬菜也能便宜一两铢。但是品质上,其它肉倒还好,但猪肉却是远远比不上宋娘子家。
考虑到她现在还是小生意,不大批量进货,城里只怕没有人能给到这样的价格。
还是得把生意做大才行。
满珣倒是看上了一间铺子的棉花,白花花、软绵绵,弹得好极了,她算了下,垫被一般冬日要用五斤一条才够暖和,再加上盖被用六斤;将来小孩出生要预备几条小的,跟着大人睡翻个身它就冻着了;满未楹将来肯定也要和她分房睡,暂时先买个三十斤回去。
店主极力推销她在自家店里做好,一尺布才一圜钱。
但是满珣自己便会套,而且她看了一眼那灰扑扑、上色不均的布料,再看了看不远处一直光问不买、穿得像鲜花一样的活泼女儿,她更加坚定了摇了摇头:“只要棉花便好。”
那店家登时便有些不开心,许是看满珣纤质柔弱,撇撇嘴:“娘子也不可怜可怜我们这些苦命人,好歹让赚点吧。”
满珣一愣,丢下了手上捏着的一团棉花:“那便不买了吧。我去别处看看。”
城里一样有弹棉花的店,离得还近,贵上几铢也不打紧,还不用借尤婶子的车带回去。
满珣同样冷下脸来,嘴角下抿,冷冷看了一眼那店家。
“哎哎娘子说笑了,是我不好,嘴上没个把门的。”一看满珣强硬起来,反倒是那店家先败下阵来,连连想喊住离开的满珣,但满珣理都不理,径直走开了。
满未楹一早便注意到了动静,满珣现在也不是过去那个不愿意起争端的柔和性子了。
嘿嘿,她咧开嘴笑。
不远处的尤婶子终于抓到了猴子一样的小儿子,拎着他的耳朵骂骂咧咧,女婿跟在一旁赔笑;几个女儿儿媳也牵着孩子纷纷会和,巧妹儿还抱着一只裹了糖的林檎舔味道,吃得手上、衣襟上都是化了的糖,她娘半点不嫌弃,抱在怀里视若珍宝。
一伙人热热闹闹地家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抓到了 满未楹想不
那尤婶子女婿倒也有趣得紧, 非要先把娘子孩儿送回家去,再把岳母这一家子送回定挽桥,生怕娘子心念一动又要留在娘家住几天。
车上的大小娘子们都笑起来。
待到他殷殷勤勤把这两车人都会送去后, 时间比满未楹想得还早一些,未到戌时, 太阳已经潜入地平线下,点灯人举着长竹竿漫步一般点亮街边、河边路灯, 灯光次第亮起;各家商铺也加入增添光亮的行列。
灯光在街道绵延开来, 照得秋洧河波光粼粼像是舞动的游龙。
定挽桥下早就被小摊贩们挤得满满当当,一片喧哗热闹。
拎出来的泥炉驱散了不少冷意,满未楹照常开始料理晚食。
午间炖的鱼头汤重新热起, 卤猪肠此刻还要再炖一会,满珣伴着缓缓飘荡而起的香气,坐在另一边包小馄饨。
满未楹切了一把葱段, 从小馄饨的猪油罐里挖了一勺油,放进铁锅中化开。
她准备炸个葱油, 今晚吃葱油拌面。
葱段得用荤油炸才香, 常用的花生油会导致气味混杂。
油热后先放葱白,葱白炸到焦色略略发黑便捞出扔进葱绿,同样也是炸到焦色,对掌握不好的人来说, 发现变焦后再过几秒就能捞出了,炸过头不仅焦味中而且葱油会发苦。
三勺生抽、一勺老抽、小半勺糖调成酱汁, 等葱段都捞出后倒进去和葱油一起翻炒均匀,给煮好的面条浇上一勺,每根面条都裹着葱油汁,被染成鲜亮的琥珀色, 灯光下显得莹润极了。
小食摊上早有客来,还问了一句“今儿怎么出摊这么晚”,点了碗小馄饨和猪肠,但是看见满未楹炸的酱汁,客人又不由得抽了抽鼻子,深深闻了一下那香气,竟还想再加一碗这葱油面。
满未楹笑眯眯地拿了个小碗盛了点面条、浇了最后一点葱油汁端给他:“您先吃点看合不合口味、觉着好不好吃,好吃我再给您也下一碗。”
葱油炸起来丝毫不费劲,现在天气冷,炸好了也能放上一段时间,热面冷油同样别有风味。
其实是满未楹饿得慌了,没有扯那么多面条,葱油也没多炸,只想自己先吃点再说。
鱼头汤在锅中咕嘟冒泡,带着胡椒的香气四散溢开,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豆腐这东西重复加热便会碎,此刻飘在锅中多少有些不美观,但是丝毫不妨碍它的嫩。
满珣把顾客的馄饨和猪肠端上桌后便回来用晚食。
只是还没挨着凳子,便听见那位顾客发出响亮的一声“哧溜”,那一小碗面几口就被吞进了腹中,顾客甚至只来得及尝个味,嚼都没有嚼几下便咽了下去,吃完还吧唧了几下嘴,犹嫌不过瘾,仿佛摆在面前白白胖胖、一戳就破的小馄饨都不香了。
“小娘子,再给我做一碗这这这”顾客发现自己还不知道它叫什么,但也不重要,“还做一碗这个面来,我吃得下!”
“好咧。”满未楹脆生生地应下,“您稍等,等我吃完。”
葱油有时候会呈现汪汪的绿色,葱香味更加浓郁,但或许是这里葱种类的原因,满未楹还没法复现,但是这样也足够好吃了。
有人喜欢多多的葱油,把面条裹上几层那种;而有些人则喜欢稍微拌一点调味即可。满未楹则是前者。
虽然略有些油腻,但是有鱼汤做调倒则刚刚好。
坐在对面的满珣则是后者,她孕中对太油腻的东西略有些反胃。
葱在佛教道教盛行后被称作“五荤之一”,原因就在于它刺激的气味,被认为会扰乱修行的意志。
而这样食材却能在普通的烹饪中迸发出不一般的美味,要是再配上点别的浇头,比如糖醋小排、肉排、甚至只是卤肉一类,都能使得整碗面变得层次丰富。
那位顾客吃着吃着又够头过来看她俩面前的鱼汤,“小娘子,这鱼汤闻起来也怪香的”
满未楹一愣,随机有些哭笑不得,这人咋啥都想吃呢?
但是当下还得好言安抚一番:“这是我娘俩中午吃剩下的呢,现在也没有了。”
那人便有些失落:“小娘子手艺这般好,怎的摊子上只做这几样?”
这便是摊子和自家酒楼的区别了,小摊子上连锅灶都是简易版的泥炉,做了这样就赶不及做别的,因而小摊总是买一些能大批量做、又能很快出餐的简食;比不得正经酒楼里数个灶眼的大后厨,可以同时做多种菜,周转腾挪得开。
那顾客也就是说说而已,当满未楹把葱油面端上桌时,他转瞬就把这件事抛之脑后了——做什么吃什么吧,不讲究。
满未楹没有贪多,只炸了一汤碗的葱油便收手;面条切好,铺在垫了油纸的篮子里,用半湿的布搭在篮口,防止面条变干。而后又炸了三十来个煎蛋,叠在碗中备用。
食客们也陆陆续续到来,夜市繁华的好处便在于此了,多晚都不缺生意,就连成衣铺子和陶器铺也一样生意兴隆。
隔壁钱金玉的当铺更是络绎不绝——有当自然也有买,当铺收了不少人典当的衣服、皮草等,头脑活络又有手艺的娘子们会时不时过来看一看有没有死当或者到了当期的衣服,好买回去改改过冬用,比买新的便宜不少。
这时候并不是后世生产力大爆炸的时代,衣服布料一样能被称作家当,困难时拿出去典当换钱算是此时社会的通用规则。
就连钱金玉本人,也会收下好的衣料,让嬷嬷和女仆等人改给家中仆役们。
不少人拎着满手的东西坐在满未楹家小小的摊子上,门前堆得一地都是。
满未楹不得不扬声请大家看好自己的东西,治安再好的地方都无法绝迹小偷小摸这种事。
尽管现在摊子上就只有葱油拌面、小馄饨、煎蛋、卤猪肠这几样东西,但是食客依旧坐满了几张桌椅,而且还有人问起了早上卖的茶叶蛋。
满未楹和满珣忙的脚不点地,眼看着篮子里的面条见了底,满未楹还得在摊子上揉起新面团,还好上次买回来的碗筷多,否则连碗都来不及洗。
但是小馄饨面皮用光便是用光了,今日售罄。满未楹不可能在摊子上表演一番自己的压箱底手艺的。
比起前几日单纯卖卤猪肠,更多人还是习惯搭配主食来吃,这对内陆城池的人来说才算得上一顿真正的晚食。因此卖得也比前几日快多了。
等到收摊时,向来精力十足的满未楹做得眼神都发直了,难得想要瘫倒在床上什么也不动。
只是一想到明天早上出摊要准备的小馄饨皮都还没擀出来,她又撑着爬起来,面团发酵的时候便把茶叶蛋一个个敲一遍,让它们更加入味,还没忘记数一遍,记清楚个数。
满未楹每天都会记得把料包抽出来,从没有带出去过一次,这也算是她的独家秘方了。
这一番活做下来,直到深夜满未楹才得以返回厢房中。
厢房里灯光蔓延着暖意,满珣正坐在床上,拆着几条被褥,棉花整齐地堆在床尾。
这几条被褥是她从放杂物的耳房中翻找出来的。
房子被砸后,租户们住也住不下去,也没有人愿意给房东修屋子,便都搬走了。当时时值夏季,也许是奴仆们犯懒、也许是没注意到,总之有几条被褥遗漏在了耳房中,花色杂乱繁多,看着还不一定是一家的。
满珣索性全拆了,把里面的棉花全掏出来。有些棉花发了黄、有些棉花已经僵成了一团,满珣仔细翻过一遍发现里面没有虫卵之类的东西后,便堆到了一起,等着明日洗一遍晒干后、找个棉花店铺重新弹一下,她再重新缝被套,便能继续用。
只是这些棉花看着也没多少,过滤掉彻底死了的棉花团,做两条新被子都不一定够,还是得买新的才好。
拆下来的被套也不浪费,洗一下之后便能撕开做成抹布之类的。
看着满未楹进来时,满珣喊道:“小满,先别拆头发,来。”
满未楹做到她身边,这才注意到她枕边放着一个小匣子,满珣打开小匣子,里面赫然是几副精巧的首饰。
回来的路上,满未楹和满珣都深知不能露富,所有首饰都用布包好,分别藏在不同的包裹中,两人头上手上脖子上均是光秃秃。回来后,满未楹也是分开几个匣子装好。
这里面装的都是寻常日子里带的普通首饰,适合大小姑娘日常充充门脸用,大多都是银器,银镯子和银钗子之类,最贵重的是一对珍珠钗,一根钗各三颗浑圆、足有满未楹大拇指甲盖那么大的珍珠,垂在做成竹节状的银钗下,在烛光下熠熠生辉,和匣子里那对竹节手镯明显是一副。
满未楹记忆中,满珣为她添置过不少小姑娘家的首饰,她甚至有一个金璎珞的项圈,缀着一只金灿灿的长命锁。
只是那时她年纪小,又没觉醒前世记忆,还是个天真傻气的小女孩,总是被杜家奶奶哄骗着交给她“保管”,保管来保管去,满未楹是再也没看见过。
好的是那个项圈早就被满珣收了起来,不过她现在也大了,项圈是再也带不上了,要是想扩大,得请有手艺的师傅专门扩圈才行,又得花上好几块金子。满珣不愿意被舅姑惦记,索性便等着杜二成婚分家后,她们一家人回到云梦城再给满未楹买新的。
现在的境况想要扩金圈是暂时不可能了,但是满珣看着淮家连女仆都带着簪子,心里分外难受,总觉得之前太亏欠女儿。
尤其是她现在还怀了第二个孩子。为人母的,总是想两个孩子都安置妥帖。她总担心等肚子里这个出生后,她会逐渐偏心小的,再亏欠大女儿许多,索性现在把手上的东西一点点给出去。
不过还是不能太露富,母女二人孤寡在家,银钗子也足够充门面了。
满未楹没察觉到满珣愧疚的心思,她正摇头晃脑欣赏着带了首饰的脑袋,钗子前后错落,最下方一个刚好垂在满未楹耳垂上,珍珠的珠光极亮,仿佛能照亮她的脸。
这可是真的野生珍珠!
满未楹很开心,要知道后世的野生珍珠已经是可遇而不可求了,有一句戏言叫“要是出生时没有,那这辈子也戴不上”。见过英国女王那发黄还不是正圆的小珍珠吗?那都算得上是王室的王冠珠宝级别了。
满未楹没想到能在这里看见如此滚圆的珍珠。珍珠虽然漂亮,但是很难保存,时间一久,珠光层便被磨损、失去了光彩,这也是为什么珍珠无法传多代的原因。尤其是这时候的保养手段几乎等于无。
竹节银镯略略有些氧化,显得不够亮,明日去首饰行请人炸一下便能瞬间恢复原来的光彩。
满未楹回忆起来,还在杜家时,满珣也很少佩戴太多首饰,毕竟总是被人惦记着的感觉也不好。
但是有首饰戴总是令人开心的,满未楹凑上去,啵啵亲了满珣好几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