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沈砚双目覆着黑布条, 被人引着走了许久。
他在心中估算着时辰,约莫一个时辰后他身边的人停住了脚步。
“沈公子,我们到了。”
沈砚感觉到有人扯下遮挡视线的布条, 乍然照在眼睛上的光线刺得他忍不住偏了偏头。
片刻后, 待自己的眼睛适应了光线后沈砚抬眸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他被带进了一个周围全是朱墙黄瓦的地方,沈砚视线在这些墙瓦上停留片刻便猜到自己被带到了何地。
“皇宫。”
正好,省了他的事。
“你的师父呢,我来了他人在何处?”沈砚问。
“沈公子莫急, 师父有事不在牵机院,他老人家特意吩咐了我等要好好招待公子,公子可以先到偏远中静候片刻。”
药童朝着沈砚面前的房间做了个手势,等沈砚进去了轻手轻脚将房门合上。
沈砚听见房门外的脚步声去而复返,药童的声音在房门外响起:
“沈公子, 师父让我转告您, 在他回来之前您最好待在房间里哪都不要去, 否则丢了小命事小,您想找的人恐怕再也找不到了。”
药童离去的同时, 沈砚听见有人一左一右守在他的房门前, 看样子是要把他软禁在这里。
是什么人,竟然能把一个江湖人随意的带进宫中, 沈砚看着窗纸上朦胧人影心中疑虑骤升。
先帝最不喜江湖人,他认为江湖人的武林对大晏来说是个祸端,是以在位之时为江湖中的各个门派设有多条律法。
其中有一条就是江湖子弟不得擅入京城, 若被发现一律按谋逆论处。
但那时朝堂不稳,先帝除了设立诸多律法外爷无暇顾忌处理江湖之事。
直到新帝登基,彼时江湖上的门派都以为这个年轻的帝王会像他的父皇那般对江湖处处打压,江湖积压多年的不满隐隐有爆发的趋势。
出乎意料的是, 新帝似乎对江湖的芥蒂不似先帝那般深重,一些苛刻的律法慢慢废除、修正,是以江湖的不满因此被安抚,江湖人也得以踏足京城。
只是皇宫可不是一座城,那是帝王的家,想进寻常百姓的家尚且需要问过主人家得其同意,偌大皇宫守备森严,他一个没有身份的人是怎么被带进来的?
沈砚忍不住在心中猜测让他进宫的人是什么身份。
祝溪跟着宫远走在铺得平整干净的宫里,一路上遇见的宫人都对着宫远行礼。
祝溪四处打量周围,思忖着能不能找个机会逃跑,这个师叔看着不是什么好东西,他要自己去救的人保不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她还是别给自己找麻烦为好。
可惜这里的高墙不知为何要比外头的墙足足高上一半,看着约莫有三丈高,翻墙不行,祝溪在心里否决了这个计划。
长长的宫道上除了间隔不远便会立一个装满水的大铜缸外就是她和宫远,她转身还没跑出几步就会被跟在他们身后的侍卫给抓住。
啧。
这是谁修建的宫殿,连个藏身的地方都没有,两道三丈高的宫墙中间就一丈宽的路吧,这要是有人打过来跑都不好跑。
祝溪看着窄长窄长的宫道心中忍不住腹诽,好看是好看,就是太压抑了,无垠的天似乎都只在这方寸之间。
逃跑无门的祝溪不情不愿地跟着宫远走到一处更为庄严气派的宫殿停了下来。
进殿前祝溪抬头看了一下头顶上的匾,上面是三个金灿灿的“太极殿”三个大字。
太极殿里的气氛更为沉重压抑,伺候的宫人各个面色凝重,一举一动不敢有丝毫怠慢。
看着他们面无表情的脸,祝溪终于后知后觉想起,她在这里见到的人好像都没有笑过。
在大户人家伺候这么苛刻的吗,连笑都不行?当值的不能怠慢倒是情理之中,可她还看见有不当值的宫人,一个个面色绷的紧,看着好像连大气都不敢喘。
“太后,人带来了。”宫远道。
帷帐内有个人坐在床榻边,祝溪听见宫远喊那人为太后,心中一惊:“太后?皇帝的娘!”
皇帝的母亲满面愁容的在这守着,那榻上躺着的病患岂不是——
皇帝。
帷帐掀开一角,一个身着华服的雍容华贵的妇人走了出来。
林墨芸直接看向站在后面的祝溪,目光从她的身上掠过:“她就是程九的徒弟?”
她看着眼前这个不过十七岁的少女,心中不信她能治好陛下的病,即便她是程九的徒弟。
林墨芸面色不虞,声音沉了下来:“宫院正,你在同本宫说笑么?”
“娘娘莫不是忘了,您要杀的那个人到现在都还活的好好的。”
林墨芸这时才正眼打量着祝溪,能让那个人到现在还活着,说不定真的可以救陛下。
她催促道:“还不快过来给陛下诊脉。”
祝溪应声就要迈上台阶去给他们口中的陛下诊脉,不料刚踏出一步就被宫远拦住了去路。
林墨芸瞬间阴冷下来的视线定在宫远身上,宫远丝毫不惧,仰头与她对视,嘴上却毕恭毕敬的说道:“还请太后暂避,牵机院在给病人看诊的时候,旁人还是不要在跟前的好。”
“本宫乃是太后。”
“请太后暂避。”宫远对着太后行礼,不忘提醒她:“莫要耽搁了给陛下治病的时辰。”
“你!”林墨芸气结,她瞪着低垂着头颅一表恭敬驯顺的模样,一个森然念头突然窜上心头,她心中却不由得升起一阵阵寒意。
她回头看了一眼病榻上不省人事的陛下,愤然拂袖离去,只撂下一句:“治不好陛下,本宫将你碎尸万段!”
太后离去后,整个太极殿的宫人都跟着退了出去,那位陛下跟前一个伺候的人都没有了,祝溪忍不住问:“她是陛下的母亲,担心自己的孩子是人之常情,你为什么非要赶她离开?”
宫远:“太后乃万金之躯,若是吓到了可如何是好?”
祝溪暗暗翻了个白眼:“……”
程老头说的果然没错,这宫里头的人果然心眼一个赛一个的多,跟他们相比沈砚那都不算什么。
宫远将帷帐挂起,招呼祝溪过去诊脉,祝溪不情不愿走上前俯身去看这位大晏朝的主人,这一看就把她吓了一跳。
眼前这个躺在床榻上紧闭双眼不省人事的男人已经换了一副装扮,不知是不是这金碧辉煌的太极殿衬托的,他同几日前在易安客栈初见时气质简直判若两人。
那时看着像是个富家公子哥,现在躺在这张龙床上看着还真有几分不怒自威的帝王相,即使这个人现在呼吸微弱的仿佛下一秒就要去见地底的主人。
这不是林牧吗!他是皇帝?!祝溪在心里惊呼。
“他、他就是皇帝?”祝溪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宫远有些奇怪地瞥了她一眼,祝溪年纪不大,却不是个胆小如鼠的人,被人绑到宫里不清楚他对她有什么企图,面上倒也能保持镇定自若。
怎么看见梁暮反而流露出害怕的神情?
宫远一心只有自己的毒术,对于陛下为人并不关心,即便如此他也知道这个陛下虽算不上亲和,但也不至于令人望而生畏。
“皇帝也是人,都是一个鼻子一个嘴,有什么好怕的?”宫远平静说。
祝溪闻言抬眼瞧着他,心中有苦难言,他是皇帝不是什么可怕的事,可若是前不久她刚打过皇帝呢……
不仅打过还骂过……
祝溪听见自己讪讪一笑,问:“师叔,你说陛下有跟他长得像的兄弟吗?”
宫远:“你跟你师父除了学毒术,连他的不着调也一块学了去?”
祝溪:“……”
她低头看着林牧,应该是梁暮不见半点血色的脸,心里很是纠结。
这人是皇帝,若是治好了他,醒来后发现自己之前对他又打又骂,一怒之下要杀了自己泄愤该如何是好。
这不是自己给自己脖子上悬了把刀么。
一时间祝大夫心中飘过无数怎么神不知鬼不觉放任陛下自生自灭的方法。
一番思忖后,祝溪苦着脸认命般翻过梁暮的手腕给他诊脉,只希望他醒来后看在自己救了他的份上,这位陛下能不计前嫌的赏赐她一些金银财宝然后放她走。
祝溪双指搭在梁暮的脉象上,眉头越皱越深,她又拉过梁暮另一只手诊脉良久。
她就知道,若是简单的事又怎么会找自己一个乡野大夫给一国之君治病。
果然是个苦差事。
“陛下中的毒是霜落。”诊脉许久后,祝溪判断出梁暮的病情,是中了一个非常棘手的毒。
不过刚好,祝溪会解。
程九诸多毒药里有一瓶毒药就是这个毒,祝溪记得程九还让祝溪用十日的时间解开这个毒药。
“皇宫里的药材一定很齐全吧,既然如此陛下身上的毒就很好解了,不用担心。”
祝溪拿过桌案上的纸笔就要写下能解霜落毒的药材,她把药方交给宫远:“就按上面的药方抓药给陛下服下,他身上的毒就能解了。”
宫远粗略一扫药方上所写的药材,讥讽一笑:“程九对你还真是掏心掏肺,不过,你知道霜落是什么毒吗?”
祝溪看着宫远把那纸药方置在烛火上,跳跃的火苗轻易就将火星蹦到干燥的纸张上,烛火很快吞没这张药方。
烧灼后的残纸被宫远像扔垃圾一般甩到了地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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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你这是做什么?”祝溪震惊地看着他的动作, 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把药方给烧了,他不想给梁暮解毒吗?
祝溪看着他的眼神顿时充满警惕,如果他不想救梁暮, 那让自己来是为了什么, 祝溪心里涌上不安。
“不用紧张。”宫远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我烧掉你的药方不过是因为那纸药方解不了毒,你师父教你的是错的。”
“什么?”
祝溪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然后不待细想,相信师父的本能就让祝溪反驳道:“你在胡说什么,我师父怎么可能会出错,霜落乃是世间第二奇毒,解这个毒十分棘手, 我绝不会记错师父所教。”
当初解这个毒的时候程九对祝溪可谓是耳提面命, 一定要她把这个解毒之法牢牢记在心中。
而彼时尚且年幼的祝溪没能将解法记的十分清楚, 总会错上几步,祝溪清晰的记得, 那是师父第一次对自己那么严厉, 足足打了她二十板的手心,还罚她一天不许吃饭。
程九那人对什么事都是不甚上心的样子, 十几年的时间里祝溪只见他发过那么一次火。
宫远若说程九别的教错了祝溪也许有那么一点的可能会信,但说霜落毒的解法错了祝溪是死也不会相信。
宫远嗤笑一声,缓缓开口:“中霜落之人, 四肢百骸犹如被千万只虫子啃食进而全身溃烂,溃烂的地方会长满驱虫,只需七日便腐骨见髓,最终痛苦而死。”
“我告诉过你, 我和你师父都是药王谷的弟子,霜落毒就是药王谷研制出来的,没有人比我们药王谷的弟子还要清楚怎么解开霜落毒。”
“若解此毒需要龙涎香、凤凰花露和冰心玉,只有同时服下这三种药材才能解了此毒,缺一不可。可你看,你的药方里最后一味药材是冰心玉吗?”
宫远似笑非笑的看着祝溪的脸色逐渐难看。
祝溪视线落在地面上那纸的残角上,程九教她的解法将冰心玉替换成了灵犀草。
她想了起来,当年程九第一次教她制作霜落之毒以及它的解药时,除了提到龙涎香和凤凰花外下意识就要说出第三味药材。
祝溪刚挨了责罚,是以记得清楚,他当时说了“冰心”二字,不过当时说的很是含糊,这两个字她没有听清,当她再次问起时,程九已经说出了灵犀花这三个字。
祝溪一直以为当年是自己听错了,可如今看来,她师父当时要说的很可能就是冰心玉。
可师父为什么要教自己错的方法呢?
祝溪不信,再次给梁暮诊起了脉,脉象紊乱,五脏六腑像被烈火灼烧一般,但是浑身却是寒冷如冰,若不是还有微弱的呼吸提醒众人他还活着,可真的同死人没什么两样。
祝溪:“你也说了,我师父的本事很厉害,难道不能是他自己想到了一个更好的解毒之法么?我不信师父会骗我,至少,他在毒术上绝对不会骗我。”祝溪冷冷的盯着宫远。
“无妨,反正陛下身子骨结实经得起折腾,这些药材牵机院都有,你可以试试。”
宫远早料到祝溪不会全然相信自己的话,正好他也可借此机会瞧瞧程九的徒弟能不能助自己达成所愿。
也是不枉自己这一番折腾。
“不过你没那么多时间了,霜落毒中毒后不过七日便会毒发身亡,今日已经是第三日了。”宫远视线定在双眼紧闭的梁暮身上,全然忘了这个人是大晏的帝王,他的眼中仅剩下疯狂。
祝溪虽然只是个乡野大夫,并不关心什么朝堂什么江湖,但有一点她是知道的,梁暮是皇帝,皇帝不能轻易死了,否则天下一定会乱。
或许都等不到天下大乱那天,眼前这个状若疯癫的太医就会先乱起来。
就连给皇帝下毒这样的事他都能做出来,祝溪不敢想他究竟要自己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太后知道是你害了她的儿子吗?”
安静的落根针都能听清的太极殿突然响起这么一句质问。
宫远双手抱于腹前,正百无聊赖地踱着步要走出太极殿,闻言脚步一滞,回过头带着欣赏的目光看着祝溪:“你是怎么知道的?”
“霜落毒是药王谷排名第二的剧毒,这个毒制成的条件苛刻,不可能像砒霜一样随处可得,除了药王谷的人。”
有另一个药王谷的弟子做她的徒弟,宫远不意外她会知道这么多,他没有回答祝溪,而是问了另外一个问题:
“那你知道药王谷排名第一的毒药是什么吗?”
祝溪摇头,程九不肯告诉她。
与此同时,牵机院某间偏僻的院落中,一个房间里突然传出痛苦的呻吟,紧接着是杯盏摔落在地的碎裂声。
门外守着的人只是对视一眼,随即便装作无事发生地样子继续守在门外。
那熟悉又久违的像千万根针从全身的血脉中刺出,尖锐的痛意让沈砚眼前一白,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蜷缩在地上。
沈砚全身每一处的骨头缝里此时都往外冒着森森寒意,那刺骨的寒意像是被压制了很久,一朝得出便迫不及待地想要吞噬沈砚。
每每行至心脉要害便被一股至阳滚烫的热意逼退,那股热意正是沈砚的回春心法。
堪堪逼退了发作的长恨毒,让沈砚得以保住这条命。
三味解药已得其二,服下山莲萍后体内的长恨毒明显被压制住了,即便还差一味银术才能彻底解毒也不会在这个时候突然毒发。
祝溪一直看管着沈砚,三令五申不许他用内力,他也听话不再用内力,为何……为何还是毒发了。
是他命如此么……
沈砚昏迷前如是想。
房间里,一缕微不可闻的香气肆无忌惮地弥漫着,笼罩着沈砚。
沈砚意识昏昏沉沉只隐约听见有人一边晃一边叫他的名字,他昏沉的意识竟缓缓被人唤了回来。
祝溪着急忙慌赶回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沈砚躺在地上一副不省人事的样子。
“沈砚?沈砚?”
她抓起沈砚的手就去探他的脉象,却被沈砚手上的温度吓了一跳。
怎么会这样,沈砚的身体怎么冷的像是结了冰一样。
她双指压在沈砚的脉象处,可哪还有脉象,脉象中死寂一片,分明是断气之人。
祝溪第一次诊断出这个脉象时尚且满腹疑虑,但现在她心中慌乱不已。
沈砚身上的长恨毒毒发了。
沈砚的毒她再清楚不过,他已经吃了灯尾草和山莲萍,再次毒发至少还有一个月的时间,怎么可能现在就毒发?
难道他用了内力?
祝溪压下心慌,手法娴熟的在沈砚身上几处大穴的位置上施上银针压制毒发。
她手里没有银术救不了沈砚,若是三个时辰内没有银术压制他体内的毒,只怕是真的要回天无力了。
银针在沈砚的身上作用并不大,祝溪无暇多想就要拿出药童给她的药瓶,手上方有动作眼角余光就瞥见门口有人走了过来。
是宫远站在门口,他垂眸看着地上“已死”之人。
宫远蹲下身看着沈砚,半晌若有所思说道:“原来这就是长恨毒发时的样子,看他的脉象再拖下去用不了多久人可就真的死了。”
语气像是在说今日天气真好一般平常。
“把银术给我,我一定帮你解了陛下的霜落毒。”祝溪戒备地把沈砚揽在怀中,一只手挡在沈砚的身前。
密林里的银术祝溪没能找到,但祝溪知道,宫远手中一定还有银术,甚至有可能密林中的银术也被他拿走了。
宫远若想要自己帮他做事,那必须帮她救活沈砚。
祝溪心中隐隐知道自己的筹码是什么了。
宫远不满地看着祝溪:“师侄,一次装傻是聪明,一而再再而三装傻那就是蠢了。”
“我知道你的意思,陛下中的霜落除了你说的解药可以解毒,还有一种办法。”祝溪目光毫不躲闪地盯着宫远的眼睛:
“霜落毒还可以用长恨毒来解。”
祝溪在给梁暮诊脉的时候就看出来,梁暮中毒后的脉象和沈砚毒发后的脉象在有些地方是相似的,而更多的则是恰恰相反。
若是中了霜落不能及时找到解药,铤而走险选择用给中毒者服下长恨毒,那么以长恨霸道阴寒的毒性可以刚好能克制霜落烈火灼烧般的毒性。
只不过长恨毒性太过霸道,两种毒药在一个人的体内总会争个高下,一种毒消弭了另一种毒,前者的毒便会留在中毒者的体内,取代后者。
“所以你更需要帮我保住沈砚的命,他死了,你就再也没办法知道有关长恨毒的任何消息。”
宫远眯起眼睛,目光不善地在祝溪身上打量:“你威胁我?他身上的毒是程九下的,程九会此毒,你是他的徒弟,你也一定会。”
知道他打什么主意的祝溪冷笑一声:“巧了,我还真不会,程老头从来没有教过我这个毒要如何制作,更是在临死前一把火把自己的毒本烧了,长恨□□方法也被烧没了。”
“否则沈砚身上的毒我又怎么会没办法呢。”
她现在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尽力的在拖延沈砚存活的时间罢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世人只知药王谷有一种世间至毒, 名唤霜落,中毒的人死状凄惨,中此毒者的死状让人见了胆寒。
就是这样一个剧毒无比的毒药在药王谷却只能排在第二位, 这令江湖上很多人百思不得其解。
很多人都对药王谷排在第一味的毒药是什么好奇不已, 但其实这个排名第一的毒药只是记载在古籍中,是种早已失传的毒。
过去很多年里江湖上无数人对此毒充满了好奇,可无一人见过它,就连药王谷的谷主都只是在古籍中知道药王谷曾经有过这么一种毒药。
直到三年前, 乱了几十年的江湖突然出现一个年轻人,年纪轻轻武功了得一连挑战江湖高手榜的前十名高手。
无一败绩。
因为这个年轻人的出现让混乱的江湖隐隐有一统的趋势,这对于朝廷来说可实在算不上好事。
历朝历代没有哪一个朝廷希望自己的国家出现一个能与自己分庭抗礼的组织存在,往往要剿灭这样的组织总少不了杀戮战争。
好在这些棘手的江湖客虽说有不少门派存在,但却没有一个真正的领袖, 终究是盘散沙。
大晏的皇帝不愿为了这盘迟早要散的散沙劳民伤财, 是以对他们看似实施怀柔之策, 实则暗地里处处以雷霆手段压制。
就这样耗个十年二十年,所谓的江湖便会分崩离析, 再成不了气候。
但在三年前, 出现了一个能将这盘散沙聚拢的人。
不知是天意还是巧合,宫远发现这个年轻人竟然是当朝太后多年来深埋在心中的一根刺。
林墨芸要宫远去杀了年轻人, 完成当年他没有完成的任务。
年轻人的门派并非等闲之辈,他的师父更是宫远的老友,如此倒还真不好直接派遣宫中暗卫杀人。
林墨芸不愿此事惊动梁暮, 是以一朝太后和牵机院的院正为了杀区区一个十九岁的年轻人颇用了一番心思。
年轻人中了霜落毒神仙难救,可偏偏他就遇到了一个假神仙呢。
宫远想起自己藏身在暗处看着沈砚奄奄一息时,他那失踪了快二十年的师弟突然出现。
宫远至今都记得那天,凭风山庄成了火海, 漫天的大火照亮了半个城。
程九在一片喧嚣混乱中背着沈砚去到一处竹林中,霜落毒的解药难寻,宫远知道他的师弟在毒术上的天赋比自己高。
他想知道程九当年救得了沈砚一次,如今要怎么救沈砚第二次。
竹屋内,身中霜落毒的沈砚毒已经到了肺腑,全靠着习武之人那点内力勉强护着心脉没有立时断气。
程九在沈砚周身十九处大穴施上银针,银针的针尾不似正常银针那般呈干净的银光色,而是浓郁的黑紫色。
像是程九慌乱间误把试过毒的银针给沈砚用上了,可宫远看的清楚,那银针上的黑紫色越来越淡似是活的,缓缓爬向沈砚的体内,而沈砚中针的那片皮肤呈现出银针上的黑紫色。
程九是在用以毒攻毒的法子来救沈砚。
宫远忍不住失笑摇头,霜落毒已然是世间至毒,哪还有什么毒能敌得过霜落呢?
忽而,宫远的笑凝滞在嘴角,他万分震惊的看着程九,他忘了,其实还有一种毒凌驾于众毒之上,只是失传多年,早已无人记得罢了。
他听见程九模糊的声音从竹屋传了出来:“长恨毒救了你,却也会害了你,还好你这身功夫不错尚且能拖上几年,就看你这几年有没有造化了。”
“……”
宫远和程九是这一代药王谷最出色的两个弟子,虽说理念不同,可在让药王谷失传的长恨重现世间这点上难得的一致。
这些年宫远尝试过很多次,可总在最后一步出了差错,因为少了一味至关重要的药材。
宫远对此百思不得其解,他实验过很多种药材,也用很多人试药,但都无果。
就在宫远怀疑自己此生是否能让那个长恨现世时,程九让长恨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宫远是个彻头彻尾的毒痴,他发现了长恨被程九研制了出来,哪还顾得上杀了沈砚,当即就去找程九,问他是如何研制出长恨的,为何没有告诉他。
若能研制出长恨,他死而无憾。
可程九却不愿意告诉他长恨是怎么研制的。
不论多少年过去,程九依然忘不了他可笑的以毒入药的言论。
毒就是毒,杀人于无形才是它们最好的归宿,怎么能入药呢?
况且他也不明白这与长恨毒有什么关系。
程九看着突然出现的宫远,勉强抱有希望的心瞬间沉入谷底,他无奈地说:“你就没有想过如此厉害的一种毒,药王谷的先辈为何会任由它失传吗?”
宫远理所当然地说:“因为他们无能,如果是我们,一定会让它重现于世,让它拥有自己最大的价值,而不应该只是存放在谷中最终失传。”
程九知道此人的偏执,再说下去也只是徒劳。他知道今日若是不给他一个交待,自己定是脱不了身,南山上还有他的徒弟,今日决不能被宫远带走。
程九想了想,说:“我可以告诉你长恨的研制方法,但是拿了药方就离我远远的,这个人你也不能继续追杀。”
“可以。”宫远一口应下。
“你的师父和你一样狡猾,他给我的药方少了一味最重要的药材,没有它我便研制不出真正的长恨毒。”
宫远淡淡瞥视着祝溪,眼中情绪不明,看不出被骗的愤怒,但这个眼神总让祝溪不寒而栗。
难怪那年程老头回来后总是心神不宁,对自己毒术教导的愈发严厉,而且程老头下山前说等回来了就教她一种世间最最厉害的毒。
那段时间祝溪茶不思饭不想就盼着程九能快些回来,好教她那个最最厉害的毒。
可程九回来后总心神不宁不说,还矢口否认自己说过要教祝溪最最厉害的毒,把祝溪气得一连几天不跟他说话。
原来是这样,祝溪抬眼定定看着宫远,问:“我师父的死跟你有没有关系?”
祝溪从山上采药回来的那天,一进门就看见自己的师父紧闭双目躺在床榻上,手边是烧到一半的毒本。
她检查过程九的尸身,是中毒死的,祝溪想不到以程九的本事还能有什么毒可以让其丧命。
可不论她怎么查找蛛丝马迹结果都是,是程九自己服的毒。
为什么,早上还在自己有说有笑的师父,为什么晚上回来就服毒自尽了。
没有任何凶手可以怀疑,祝溪也找不到任何师父是死在别人手上的证据。
祝溪不肯相信这表面的事实,可自己又像个无头苍蝇似的连往哪飞都不知道。
直到身中长恨毒的沈砚出现在她的面前。
宫远摇头:“我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宫远发现药方不对后立即就去找程九,可还是迟了一步,程九刚死,身体还是热的,榻边还有一个火盆,火盆里有一个册子已经烧了一半被他给救了回来。
直到这时宫远才知道原来程九有一个徒弟,他在暗处观察了祝溪一段时间,心有一计。
程九没有做完的事,让他的徒弟代劳也未尝不可。
“我这位师弟死得是真可惜啊。”宫远不无惋惜地叹息着,不知道是惋惜自己师弟的死还是惋惜他没来得及知道长恨毒缺少的最后一味药。
他话锋一转:“所以师侄,师叔不希望你像你的师父那样死得可惜。”
“你于毒术的天赋远在我们之上,等你研制出长恨毒后师叔可以带你回药王谷,师叔觉得药王谷谷主的位置非你莫属。”
宫远语气状若癫狂,他认为药王谷谷主的位置就要由能者居之。
药王谷最厉害的应该是毒术,可惜现在的谷主却非要专修什么医术,真是本末倒置。
祝溪若是当了药王谷的谷主,他在一旁辅佐,他们二人定能将药王谷的毒术发扬光大,药王谷在江湖的地位也能再进一步。
而不是偏安一隅。
什么药王谷,什么江湖地位,祝溪无暇顾及这些,她看着怀中的沈砚,说:“不管你要什么,先给我银术,沈砚若是死了,你的计划可就完不成了。”
“可以。”宫远将早就准备好的银术拿了出来,他可以把银术给祝溪,但是却有条件:“我需要沈砚的一点血。”
宫远拿过割草药的银刀,在沈砚的手腕处利落得划了一刀,乌黑的鲜血顺着伤口迫不及待地流淌出来,一滴一滴的滴进瓶中。
“你要做什么?”祝溪看着那瓶血问。
宫远晃了晃瓶中的鲜血,心情颇好的说:“师叔担心你治不好陛下,所以取了点你情郎的血,若有万一也好用这点血为陛下拖上两个月的时间。”
毕竟他早就算好了今日,霜落毒的解药他压根就没有准备,任凭祝溪折腾几日,最后还是要用这长恨毒来压制。
祝溪:“皇帝真是瞎了眼,竟然让你这种丧心病狂的人在宫里当太医,真是养虎为患!”
宫远现下心情好,难得愿意纠正她:“那你可就错怪我们这位陛下了,养虎为患的可不是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祝溪一个正常人跟疯子没法说话。
她窝着火发不出, 只能在心里一顿腹诽程老头这摊上的是什么师兄。
应当是奉了宫远的命,外面看守着沈砚的人不知什么时候退下了,祝溪一个人费了好大的劲才把沈砚拖到床上。
安置好沈砚祝溪转身就要去把手上的银术入药给沈砚服下, 转身欲走却被一阵香气扯住了脚步。
祝溪敏锐的从这并不算浓郁的香气中察觉到另一种香气。
她拨了拨香炉里的香灰用手扇了扇余香, 那股似有若无的味道轻飘飘钻进了祝溪的鼻尖。
是钩川,被人碾碎成粉和香粉混在一起在香炉中点燃。
这种药本身没有什么毒性,但却可以使得受伤中毒的人旧伤复发或是毒发。
祝溪眼神瞬间冷了下来,难怪沈砚身上的毒突然毒发了, 原来是被钩川将体内的毒引了出来。
祝溪拿起桌上的茶水尽数倒在香炉中,熄灭了剩下的香粉。
牵机院最不缺药炉,宫远一早便命人在这间院子里准备好了煎药的炉子,祝溪需要什么都可以吩咐下去,除了不能离开这间小院。
离不离开祝溪一点也不在意, 反正现在着急的也不是她, 祝溪想起在太极殿见到的那个穿着雍容华贵的女人。
好像是陛下的母亲, 就算宫远是个有病的不在乎皇帝的死活,她的母亲总不会任由自己的儿子被人弄死的吧。
陛下的病治不好用不了多久他的母亲肯定要对自己发难, 到时将这件事跟太后说就好了, 她就不信世上会有害自己孩子的母亲。
祝溪自己是对付不了宫远,但她可以找能对付的了他的人啊。
怎么说也只是个太医, 皇宫里比太医厉害的人多了去了。
祝溪想着,瓦罐里的银术已经煎好了,祝溪看了看火候, 正要把剩下的药材一股脑倒进去,忽然想到什么动作一顿。
她将泛着浓郁苦涩味的汤药倒了一点在碗中自己喝了下去。
医者以身试药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汤药尝着没有问题,祝溪谨慎地多等了一会确定身体也没有问题后才将余下的药材倒进药罐汇总一起熬煮。
祝溪一顿忙活端着煎好的药回到房间时,竟发现沈砚不知何时已经醒了, 只是没什么反应,眼睛静静地看着头顶的床幔。
沈砚早在祝溪给他扎针的时候就恢复了些意识,只是眼皮重如千斤怎么也睁不开。
祝溪和宫远的话他全听见了。
他听见有人进来了,偏头便看见祝溪端着药走了进来,看见他醒着还很诧异,不过那诧异转瞬便转成了惊喜。
“你醒了?”祝溪放下药抓起沈砚的手腕就开始诊脉。
沈砚身体中汹涌的毒已经安静了下来,短时间内不会有问题了,她对沈砚说:“我找到银术了,你快把药喝了。”
说着祝溪就把沈砚扶了起来,让他靠坐在床上。万千根针扎般的疼痛已经过去,但那种痛意的残留下来的痛感还是让沈砚在动作时身体犹如刀割。
他看着祝溪手中那碗黑乎乎的药,有些自嘲地笑了一下,不知实在是太痛了,痛得自己说不出来话,一颗心也被痛意占据着无暇去想其他。
沈砚其实一点也不生气祝溪骗了自己,毕竟从一开始他就知道祝溪是在骗自己,祝大夫不太会说谎。
他寻了三年的解药,在生死线上挣扎了三年,宛如在沙漠中行走了多日即将要被渴死,乍然瞧见一洼净水只会迫不及待的冲过去喝水解渴。
哪怕那洼水只是海市蜃楼。
“这碗药喝了能让我撑多久?”沈砚平静地问。
他还需要一点时间,去弄清这一切是怎么回事,他依稀听见是宫远受命于人杀了凭风山庄。
想不到他找了几年的仇人原来在宫里,死之前把最后一桩事了了,倒也死而无憾。
“你……”
“我都听见了,祝大夫就别骗我了。”
沈砚说着自己接过祝溪手上的药,没有迟疑一饮而尽。
“两个月……”祝溪犹豫了一下,还是想把话说完:“这些药是真的可以压制缓解你体内的毒……只不过少了一味最重要的药引,师父的毒本上关于药引这一部分被毁去了,我不知道药引是什么。”
“不过,既然宫远也想得到长恨毒,那他肯定会帮我的,我师父之前给了他一副残缺的药方,等我医好了陛下我就去找他要那纸药方,我一定能顺着药方把真正的解药给研制出来。”
祝溪嘴上信誓旦旦的说着安慰的话,沈砚却看得分明,那眼神中分明是小心翼翼与祈求。
沈砚牵动嘴角,心想,她怕什么,自己又没有生气,况且,自己又怎么会真的生她的气呢。
他抬手理了理祝溪几个时辰前因为着急赶过来看自己而跑乱的发,轻声说:“好,我知道。”
“是宫远把你从密林里抓来的?我听到你吹响了哨音,等我赶到的时候你已经不见了。”
朦胧间沈砚听见了那个男人的名字,好像是叫宫远。
沈砚在心里重复几遍这个名字,只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
祝溪点头,将自己被抓来这几日知道的事一股脑跟倒豆子似的全部跟沈砚说了出来:
“宫远是我师叔,我师父是药王谷的弟子,他知道我师父手中有长恨毒的药方,所以从一开始就盯上我了,这一路上我们遇见的刺客都是冲着我来的,他想把我抓来给他研制长恨毒,就密林的银术都是他们故意留下的诱饵,就是知道你中了毒一定会要银术。”
祝溪前一秒刚被沈砚一句话安慰好的心情转瞬又低落了起来,她之前还总抱怨是沈砚连累了自己,现在想来竟是自己连累了沈砚。
自己更是几次被沈砚所救。
沈砚在尚未彻底清醒时把宫远和祝溪的话听了个七七八八,她说的这些沈砚也都猜到了。
几次追杀他们的人身手都是宫里的,他还纳闷自己何时得罪了宫里的人,转念一想,以前年少轻狂的时候得罪的人说个三天三夜都说不完。
更别说还有许多自己记不住的,想来宫里的那些人约莫也是自己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得罪了,如今知道自己重伤来杀自己。
不曾想,原来不是要来杀自己,而是来抓自己的祝大夫。
沈砚垂下眼眸,视线正好落在祝溪的手上,祝溪或许自己不曾意识到,自己在心情不好的时候上会不自觉的有个小动作。
他扯过祝溪的手,岔开了话题:“无妨,我想办法带你出宫。”俞天给他的图纸还没派上用场。
皇宫可不是什么好地方,还是快些离开的好。谁知祝溪闻言却不愿意现在就走。
“我不走,我还没弄到长恨毒的解药呢,那个宫远对长恨的了解远超过我,他那肯定有不少我不知道的,等我弄到解药再离开这。”祝溪铁了心要把沈砚从鬼门关拉回来。
沈砚不满的看了她一眼,祝溪不走他自己在宫中总是有软肋在,放不开手脚报仇,是以面色沉了下来想要借着身上的毒吓祝溪离开。
还没来得及动作就被祝溪凑过来贴着他耳朵说小话的动作给吓的僵在床上不敢动。
“你知道太极殿的皇帝是谁么?”祝溪压低了声音用气音问。
沈砚被耳边的热气闹的有些不适,借故摇摇头来让自己清醒点,还没凉快下来就听见祝溪又说:“是林牧,就是在易安客栈的林牧。”
什么林牧杨牧的,沈砚耳朵好像出了问题,蒙蒙作响,什么都听不真切,只看见祝溪的嘴一张一合。
“你听见了吗?我说林牧就是陛下!”祝溪看沈砚僵着身子一动不动,不知是没听见还是吓傻了。
祝溪先入为主的认为沈砚跟自己一样被吓傻了。
沈砚不在的时候祝溪心慌害怕都不敢表现出来,看见林牧就是皇帝后心里吓死了对着宫远面上仍是一片镇静,像是龙床上的那位只是个普通病人。
“听见了听见了,皇帝微服私访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你怎么这么害怕?”沈砚有些奇怪,祝溪满脸写着心虚,手上还不忘掐着自己的软肉,沈砚疼得脸色一变。
祝溪:“你忘了我们在易安客栈的时候还打他了!”
不仅打了陛下,还威胁陛下,她嫌对方话多,还想要给陛下下毒想毒哑他呢。
沈砚:“……”
祝溪:“你说我要是给他把毒解了,他是会感激我给我赏赐一大笔金银财宝还是跟我翻旧账找我麻烦呢?”
“……”沈砚干巴巴一笑:“一国之君想来不是个小肚鸡肠的人。”
祝溪仔细想了想,沈砚说的没错,林牧,哦是梁暮的确不是个小肚鸡肠的人,毕竟当时她和沈砚威胁他的时候,他还不计前嫌让易安客栈的东家不收银子回答他们的问题。
想来不会同自己计较,祝溪心里的石头落了地又有心情同沈砚说这位陛下脑子不是很好使。
“被自己人下毒了都不知道。”
霜落毒有个缺陷就是不能像很多毒那样做到无色无味,若是想一次给人下毒一定会在气味上露馅。
所以想要无形给人下毒只能辅以旁的可以掩盖味道的药材、食物等一切东西配以微量的霜落,少量多次的给人下毒。
这种事一般最熟悉且不设防的人最易得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皇帝的饮食一定是千般万般注意的, 这样还能给他下毒,想来宫远一定是梁暮很信任的人吧。
祝溪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个皇帝眼神不好, 识人不清啊。
不过宫远走之前说什么来着, 养虎为患的人不是他,这是什么意思?
“你说什么?”
霜落毒一般会少量多次的下给中毒者,祝溪说梁暮的毒是有人长年累月给他下毒。
沈砚突然想到凭风山庄的毒,他们当时一番彻查, 是有人颇费一番心思在山上的水道旁种满了毒果子,果子落入水道里污染了水源,再流入井中供凭风山庄的人饮用。
这种手段同宫远给梁暮下毒的手段很是相似,都是天长日久的给人下毒。
原来宫远是这样杀了凭风山庄的人,也是这样给自己下得毒么。
祝溪一怔, 也是想到了什么, 恍然道:“宫远说他是因为一桩二十多年前的陈年旧事奉命杀你。”
凭风山庄的毒也是他下的。
可是……
“凭风山庄的毒不是一朝一夕能要人命, 三种毒息息相关,环环相扣, 若是少了一种就成不了致命的毒药。”祝溪缓缓开口。
“宫远认识凭风山庄的人。”沈砚沉吟开口, 山上水道的毒下的容易,唯一麻烦的就是庄内的几颗凉树, 长了二十年的凉树。
沈砚:“宫远认识我师父。”
祝溪看着沈砚,语气里满是震惊:“他是一早就要杀你师父?”
沈砚呼吸愈加急促,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身上的痛意越来越明显,好像长恨毒又卷土重来了。
祝溪看他脸色不对,浑身冒冷汗心里一激灵,以为是宫远给的银术有问题, 连忙给沈砚诊脉查探。
“你先不要激动,你体内的毒还没有彻底平息下去,此时千万要平心静气,万不能让毒再次发作。”
祝溪松了口气,还好不是因为银术的问题,她没有解药,就靠这最后一味药来给沈砚拖延些时间了。
沈砚闭上眼睛用心法调息了,半晌后沈砚睁开眼睛问:“因为什么旧事,他要灭我师门。”
祝溪摇头:“宫远没有告诉我,不过听起来好像是个位高权重的人。”
宫远看起来很不想得罪那个人。
沈砚微微喘息着,他的情绪缓和了些许清晰的感受着体内喧嚣的痛意逐渐偃旗息鼓。
他问:“我还是不能用内力吗?”
祝溪蹙起眉看着他,迟疑了片刻说道:“不行,这三味药你已经吃了,但是我还没有制出真正的解药,所以你得内力还是不能妄动,否则可能会顷刻间毙命。”
闻言,沈砚脸色愈加难看,如此便有些难办了,祝溪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那个什么梁暮你就不要管了,他是皇上,大庸有的是名医可以医治他,用不着你区区一个乡野大夫。”沈砚沉声继续说道。
“这几日你先听宫远的好好给那个皇帝治病,等我身上的毒彻底平息后我就送你出宫。”
祝溪自然知道离开这里对自己来说才是安全的,但是她也有自己的事要做。
祝溪同沈砚在一起待久了,对他的话总会注意些,她听出沈砚的话音不对。
于是问道:“送我出宫,那你呢,你不跟我一起出宫么?”
沈砚不假思索道:“我当然会跟你一起出宫。”
祝溪看着他苍白的脸,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还是把话咽了下去。
沈砚这人心思多,他要是想忽悠人可比祝溪要高明,所以祝溪觉得现在还是不打草惊蛇的好,就安静的看着他要做什么。
有了银术沈砚身上的毒很快就没有什么大碍,她去太极殿按照程九教自己的方法将霜落毒的解药煎好后给梁暮服下。
书中记载,霜落毒服下解药后一个时辰便可见效。
一个时辰后祝溪给梁暮诊脉,发现他的脉象同服药之前一样,没有一点变化。
她的解药好像并没有起作用。
不用祝溪告诉自己,宫远 只看着祝溪的脸色就知道结果,他冷哼一声,心里也是奇怪。
这个丫头确是程九唯一的徒弟不假,他就这么一个徒弟教授她毒术却是留了一手么?
宫远曾听说过,民间的师父在教徒弟的时候总会将最重要的一个本事藏着不肯教会徒弟,只因怕徒弟学会了将师父替代。
这叫教会了徒弟饿死了师父,难不成程九也是这么想的,可这不是程九的性子。
宫远百思不得其解,他与程九从小一起长大,最是知道他的为人,他若收徒定会倾囊相授,绝不会藏私。
那为何祝溪所学的霜落毒的解法是错的?
眼下不仅是宫远心中纳闷,祝溪多半也是看出来她所谓的师父并没有倾囊相授。
祝溪并不能接受从小将自己抚养长大的师父却原来是这样的一个人。
她不肯相信摆在眼前的事实,道:“也许、也许是我记错了,师叔不妨再给我两日的时间,我一定能熬制出解药,反正、反正师叔手里还有……”
祝溪剩下的话不需要说明白宫远便知道了她的意思,他用带着点欣赏与找到同类的眼光深深看了眼祝溪,点头答应了她的请求。
梁暮还有几日的时间,让他的师侄再好好折腾折腾,说不定他这个师侄更适合做他的徒弟。
得到宫远默许的祝溪回到牵机院继续埋头研究霜落的解药。
她不知道宫远在她走后并没有离开太极殿。
宫远隔着床幔给梁暮诊脉,他闭着眼睛沉下心感受着他晚间脉搏的一次次跳动。
良久后睁开双眼,眼中神情尽是果然如此,梁暮紊乱的脉象有了些微不易察觉的平缓。
他端起一旁只剩下个碗底的药汁倒进嘴里,苦涩的药味瞬间弥漫在口中。
“二十年过去,你还是这么喜欢弄这些无用的花式。”
一种毒只要它的解药能解毒便是最好的,人在生死之际没有人会顾得上解药的药性是刚烈还是温和,是否会对身体造成损伤。
只要能活着就好。
宫远深知,就算你告诉了他们,在死亡的威胁下一样不会有人会犹豫,他们只会前仆后继催促你快些把解药给他。
所以宫远不明白,放着好好的解药不用,非要自己费时费力重新去研制一副新的药性缓和不伤本身的解药。
有什么用呢?不过是多此一举浪费时间罢了。
宫远的脸色逐渐阴沉,程九不应该把自己的天赋浪费在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上,他应该把自己的天赋用在研制各种毒药,重现长恨毒,让药王谷在江湖上的地位无人敢匹敌才对。
宫远平复自己满腔的怒火,虽然他把自己的徒弟教成了那副优柔寡断,喜欢把精力虚耗的样子。
好在,现在有他在总能拨乱反正,将那孩子重新锻造让那个她把自己的天赋用在正道上。
宫远觉得程九的优柔寡断正是自己昔日太过纵容的后果,所以今日再来一次他不能让祝溪走他师父的老路。
他垂眸透过纱制的帷幔看呼吸平稳的梁暮,当年若不是自己,今日龙椅上坐着的事谁还犹未可知。
做人要知恩图报,这些权当你对我的报答吧。
宫远拿出一个黑色的药瓶,指腹轻轻推瓶塞,药瓶中的血腥味很快从瓶中弥漫开来。
他把药瓶里的血尽数灌进梁暮的口中,一滴不剩。
“师侄,你下不了手,师叔总得帮帮你。”
不一会,梁暮苍白的脸色逐渐有了血色,开始像个正常人一样,然而不过一盏茶的时间,梁暮的脸色迅速变得灰败。
他体内已经开始缓解的毒又毒发了。
不过这次不是霜落,而是长恨。
宫远看着手中装着沈砚血的瓶子,虽说他没有研制出长恨毒,但是有长恨毒的血,一样可以让梁暮中毒。
对这一切尚不知情的祝溪被人带到了太后的宫里。
太后垂眸打量眼前这个年轻的姑娘,她内心深处不敢相信这个姑娘有能耐救的了陛下。
但是在一个已经别无他法的人面前,总会抓住眼前唯一一根救命稻草选择死马当活马医。
“祝大夫,陛下的病情如何了?”林墨芸低头审视着跪在地上的祝溪问道。
祝溪觉得奇怪,她不去问牵机院的院正,特意命人把自己带来问陛下的病情。
怎么说宫远也应该比自己这个乡野大夫要靠谱可信任的吧。
祝溪满腹疑虑但嘴上还是老老实实说道:“回太后,陛下中的毒实在罕见棘手,我研制的解药对陛下身上的毒没有用……”
剩下的话没有说完林墨芸就已经沉不住气把桌上的茶盏给摔了。
她目光冰冷的盯着祝溪,依照她的性子现在应该已经把眼前这个乡野大夫拖出去命人乱棍打死!
奈何眼前这个人是程九的徒弟,昔日程九的能力她可是知道的,若不是程九愚蠢,现在牵机院的院正应该是他的。
自己也不会被人将软肋捏在手中。
林墨芸眸色阴冷,她压着自己的怒火,尽量心平气和的对祝溪说道:“祝大夫,只要你能救的了陛下,荣华富贵权势地位,你想要什么本宫都能给你。”
跪在地上眼观鼻鼻观心的祝溪闻言一愣,继而抬头看向坐在主位的林墨芸,问:“什么都可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林墨芸垂眸看着祝溪一瞬间眼睛亮了起来, 没有人可以抵抗的了荣华富贵和权势地位。
谁都不例外。
祝溪的反应在她的意料之中,她点头,答应祝溪只要她能救陛下, 她要什么自己都会给她。
这些个位高权重的人说话会不会算数祝溪不敢赌, 但她看得出来,宫远和太后之间一定有某些关系。
否则他区区一个太医是怎么能在陛下的皇宫里畅行无阻的,背后一定有人在帮他,如今看来帮他的这个人十有八九就是太后。
只是现下看起来太后和宫远应该不是一条心的。
宫远看起来很是防备这个太后, 梁暮是她的亲儿子,孩子现在生死未卜,做母亲的放心不下定然会时时看顾在跟前。
但是宫远却不让太后去看顾陛下,而这位太后竟然也真的听宫远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