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玩个小游戏

    顾慎之一怔, 这回是真不明白了,谁要害他?

    陆南风在修界闯荡多年,见识过数不尽的不耻和黑暗, 他沉声道:“修界各派处处争锋,天机阁在凡间死了修士,此等大事怎会传不出去。可至今没有任何风声, 要么有人压着,亦或者这个修士根本没死。他只是借着身死脱身后,暗中操纵方士谋划一切。”

    “但与我有何干系?”顾慎之不解道。

    “若对付一个修士,单用幻世境这种越级的阵法足以。为何在幻世境后,还要套一层星灭光离双杀阵?”

    顾慎之思忖道:“是怕……不保准?”

    陆南风颔首道:“对于普通修士而言, 幻世境便是灭顶的阵法,但他怕你见过幻世境, 知道如何破局,所以才套了一层星灭光离阵。此阵最难在人心, 在密林内,致使你眼盲或许是随机的。只要双方没那么重的杀心, 静下来核对一番也可破局。”

    “可在今日循环之中, 唯有你保留记忆,倘若你对我有半分怀疑,在你眼盲未愈之时, 听到王二给你的字条有变, 你会怎么想?”

    “会觉得你在骗我?”顾慎之又道:“可我的眼睛过几天便能看见了, 就知道字条上写的是什么了。”

    “若你我看到的依旧不同呢?”陆南风道:“幻世境可改乾坤日月, 难道就不能将字条上你我所看到字做调整?”

    “若我只能看到:‘救我’, 而你仍能看到第一天写的东西,你又会怎么想?”

    顾慎之背后一凉, 他对阵法不算了解,要是真的发生这种事,自己想不到是双重阵法所致,也不全然相信对方的话,他一定是面上不动声色,内心早研究好了如何去掉这个“异常”之人。

    陆南风又道:“我没有记忆且不值得信任,只要再循环几次以不同方式来加剧我的异常,你一定会先对我动手。就算你手下留情饶我一命,但星灭光离阵法会即刻发动,只要出手,必是死局。你若是杀了同伴,再回到天界会怎么样?”

    顾慎之的脸色发白,他不敢想会怎么样?

    入职极阳宫就是为了孔雀一族,这么多年的经营下,族人好不容易能得到些喘息,倘若他此次失手杀了“苏泓”不仅要和青丘神君交恶,往日那些流言蜚语也会卷土重来。

    此番若是轻判,必有居心叵测之徒煽风点火,再造对立;若是重判……

    顾慎之是普通神仙或许还能有人愿意担保,可他背后不仅有孔雀一族,还有与圣地切不断的关系。

    大明王不会出手第二次,哪怕自己是他的血脉,那这次谁还会帮他?

    他恐怕真的要被打回那被誉为不堕的圣地,永远不能再入神州一步。

    顾慎之想到这个任务是司命给他的,白简之中双人任务不多,他当真是随手一指,便派给他一个双人任务吗?

    陆南风没有打断他的思考,待他思虑良久,长叹一口气后,才问道:“知道是谁吗?”

    顾慎之摇头,不一定是司命。

    在天界只要有人想对付他,发现他下凡后,定有上百种方式找到机会对他下手。

    看顾慎之一双眉眼锁得很紧,陆南风便道:“那就不要想了,先找破局之人。”

    顾慎之恹恹地点了点头。

    陆南风瞄了他一眼,问道:“等找出幕后之人,你会怎么做?”

    顾慎之微愕,若是以前,他会疑惑那人为何要害他,再寄希望于矛盾和解。

    但现在,他道:“得让他消失。”

    顾慎之不喜欢头顶悬着一把刀的感觉,为了他想保护的人,绝不能手下留情。

    顾慎之顿了顿,转眸看陆南风,以开玩笑地语气道:“会不会觉得我杀心太重?”

    陆南风道:“以牙还牙,有何错在?”

    顾慎之的笑僵了一息,敛眸嗯了一声。

    陆南风抬眸望向顾慎之,那人以往总是良善太过,或许是从小就生得富贵不知人间疾苦,没见过人心最可怕之处。

    而今,他变了很多,会思忖危机,会权衡利弊。一想到这般成熟,是顾慎之这些年用万种心酸换得的,陆南风不由得捏紧了双拳。

    一瞬间陆南风仿佛忘了现下的身份,张了张嘴想承诺什么,可顾慎之最需要他的时候,他不在,如今迟来的承诺,还有几分重量呢?

    顾慎之看他好似想说什么,便问问:“怎么了?”

    陆南风沉默片刻道,“幻世境有什么破局之法吗?”

    “找人,阵眼就是设局之人。”顾慎之静下心来,想起自己昨日留在此地的两颗金珠,他虚空一抓,掌心却什么都没有。金珠仿佛同他断了联系一般,了无声息。

    顾慎之思忖道:“这人会占卜,今日我们的一言一行,恐怕皆在他计划之内。”

    陆南风道:“所有阵法设立都逃不出奇门本源,总有一刻是他力不能及的。”

    “我不太懂阵法,你能感觉到生门吗?”

    “不一定,查到再同你说。”陆南风徒然站起身,从身上掏出两张符篆,指着一张玄色的问道:“你的目力恢复如何?能看清这符篆的颜色吗?”

    顾慎之微眯起眼睛去瞧,“黑?”

    陆南风摸了下鼻子道:“嗯,对的。”

    而后他又指着另一张黄色的道:“这个呢?”

    顾慎之道:“黄。”

    陆南风抬起手扶额道:“其实更偏褐色。”

    顾慎之孔雀成仙,对华丽奢靡极度看重,一件法袍上都能叠出好几套色系,就算是目力有限,怎可能认不出黄和褐。

    陆南风想同他传递什么?估计也是在意占卜之力,想用一种方式隐晦的说些话。

    顾慎之对自己没自信,过了这么多年,他还能看懂陆南风的暗示吗?

    他想让陆南风再说一遍,但又怕此举会让幕后之人看出端倪,只好先坐回原处,双眼一错不错地盯着陆南风的行动。

    陆南风收起两张符篆,又摸了下额头,好似在理额前碎发,“迟则生变,可今日太晚,还是明日动手吧。”

    顾慎之眨了下眼,又道:“那阵眼之人会是谁呢?”

    “王二。”陆南风的手没从额头上拿下来,继续道:“因为要在纸条上动手,八成是他。”

    “那我们明天试试王二?”

    陆南风嗯了一声,终于把手从额头上放了下来,摸了摸鼻子道:“我们马上就能出去了。”

    顾慎之眼眉一挑,他好像看明白了。

    陆南风平时说话时很少有这么多小动作,他第一次摸额头时,说得是指黄为褐的事情。

    倘若摸额头指代是假话,那表示不是明日动手,阵眼也不是王二。

    而摸鼻子是真话,他说马上出去,便是马上出去,也就寓意着今日动手,陆南风也猜出了阵眼之人是谁。

    猜出了谜语,顾慎之终于要担起前辈的责任,将陆南风带出去,他也摸了摸鼻子,莫名自信起来道:“好,放心吧。”

    夜深风重,吹得窗棂轻响,屋内点了一盏白烛,灯火映得两人的影子在墙上缓缓拉长。

    陆南风指尖忽地一弹,烛火倏然摇曳,青烟袅袅升腾,在半空悄然凝成一道细线。

    青烟如丝如缕,升到半空之中竟缓缓停滞,保持着那副飘然的动态,仿佛被定格于此。

    蓦地,屋内的布局开始扭曲变形,桌椅墙壁无声挪移变换,在光影错位间,黑暗中撕裂出一道明亮的细缝,如刀锋般豁开虚空,透出外面的光晕。

    陆南风猛然拉起顾慎之,抬脚朝着细缝所在跨了进去。

    就在顾慎之迈入的刹那,细缝骤然关闭,将二人留在这阵法锚点之上。

    锚点内纯白无垠,唯有脚下所踏竟然是一片星辰。

    星辉如沙粒般在足下流转,顾慎之迈出一步,落地那刻,一张八卦星盘从足下猝然浮现,如涟漪一般在周遭几十丈荡漾开来。

    星盘中央是他二人,外侧分别是神盘、天盘、人盘、地盘四盘缓缓旋转,上面用古篆刻着九宫八卦,每道刻痕明灭不定,泛着微光。

    顾慎之从小生在圣地,若说佛法经篆他还能讲出一二,可这奇门遁甲虽有所耳闻此刻也只当天书。

    他被阵势震慑得哑了声,半晌才认命道:“这可能,得靠你了。”

    陆南风垂眸扫过星盘上流转的卦象,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你有几个弟弟?”

    顾慎之一怔,正算着翠微峰的小辈们,又被陆南风打断道:“有血缘的。”

    “两个。”

    陆南风探出指尖在星盘边缘一划,几条金线从掌心迸出,分别落在腾蛇、太阴、玄武三宫之上。

    金线微震,星盘嗡鸣,只闪片刻便见三宫骤暗。

    陆南风收回手,蹙眉道了句:“怎会不对?”

    顾慎之问:“哪里不对?”

    “我再试试。”

    说罢,陆南风再次弹出几条金线,落于天辅、丙奇、九天三宫和景门之上。

    金线甫一触及,星盘陡然炽亮,卦象逆旋,纯白的锚点空间绽裂细痕。

    “砰”地一声轻响,好似琉璃碎裂一般,幻世境破。

    漫天的白光如潮水般退去,二人立于王家宅院之外,只见一道人影猝然闪进宅院内。

    “追!”陆南风率先冲了过去。

    黑雾对地形尤为了解,晃了陆南风一圈后直奔东苑,转眼之间便引于夜色之中。

    陆南风双目似鹰,紧随其后,几息之间,一神一妖就一并失去了踪影。

    未至夜深,王家宅院一片死寂。

    待顾慎之追过去时,才发觉古怪,王家的人呢?

    他缓下脚步,踏入昨日会客的内堂,在两排白烛之下,看到了堂前一个大大地“奠”字。

    门楣下垂挂的白幡,在寒风中簌簌抖动,满目素缟,惹人惊悸。而堂内悲恸跪拜的人皆被定格一般,保持着哀恸的姿态对着堂前那楠木棺材。

    顾慎之走进灵堂,黑檀木案上供着三支将尽的檀香,香灰簌簌坠落,灵位牌上墨迹未干,赫然写着“王氏家主王清韬之位”。

    他怎么死了?

    顾慎之快步上前,一把推开棺盖,掀开棺内遮目的白布,只见棺材里的人面色青灰,三魂七魄皆散,的确是死绝之态。

    原来这就是王清韬吗?

    顾慎之心中有个模糊的猜测,他抓起一把金珠尽数洒落,而后飞身掠向东苑王二所在之处。

    王二正躺在屋内,也动弹不得,只是双目瞪大,惊惧非常。

    顾慎之抬手拂过他的额头,送去一道灵气游走全身,身上没有什么致命伤口,为何如此惊惧,像是……

    他一瞬间想到了什么,登时去查他以及全府所有人的魂魄,这才惊觉他们魂魄中的三魂竟也被人强行挖去,一如几百年前的乌引一样!

    顾慎之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他起势捻诀,一道莲花金印从他掌心幻化而出,直奔天穹而去。金印破空悬立,被散落的金珠从王家宅院各处引出数道金线,如蛛网般将整个宅院笼罩起来。

    “照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毗卢遮那。”顾慎之道出梵音法咒,金印骤然爆绽白光,照彻宅院每一寸角落。

    刹那间,一团缩躲在地窖中的黑雾被当空悬起,化作一道人形旱魃,旱魃脸上浮现出半张扭曲人脸,竟是王清韬的面容。

    王清韬的手脚皆被金光所缚,他喉间发出非人的咯咯声,瞳孔裂开两道竖瞳,嘶哑道:“差一点……就差一点就能灭了王家!你们……究竟是谁!敢毁我百年筹谋!”

    “别装了,”顾慎之冷眼睨着他,“你不是王清韬,夺三魂的手段究竟是从何处来的?!”

    ==========作者有话说:==========

    事情开始有趣起来了(双肘杵在桌上双手交叉下巴搭在手背上一脸悬疑状的胖橘)

    说人话就是:走主线了呦

    第22章 喜闻乐见的醉酒cut1

    王清韬面色一变, 当即挣扎着要跑,身上的梵音金光瞬间炙热,如熔化的铁水般灼烧他的皮肉, 烫得他惨叫连连,恶狠狠地诅咒道:“你好歹是佛门弟子,心肠怎如此歹毒?!难道不怕佛陀降下报应!?”

    顾慎之眸色一暗, 抬手一指,金光锁链骤然锁紧,“咯啪”一声脆响,王清韬四肢尽被扭断,他痛呼一声, 耷拉着脑袋,好似疼晕过去。

    顾慎之没空同他演戏, 怒道:“我耐心有限,你若不说, 我不介意亲手拆了这具皮囊,剥去你的妖丹, 碾碎神魂, 为王家几十口人的性命讨个公道!”

    顾慎之说罢,虚空一抓,金光猝然暴涨, 滚烫的锁链一寸一寸地收紧, 不断碾碎旱魃四肢的骨骼。

    王清韬猛然抬头, 痛苦地目眦欲裂, 嘴角好似撕裂至耳根, 忙道:“我说!我说……我不知道他是谁……唉!别动手!别动手!我说的是实话!我真不知道他是谁!”

    “他看中了我能剥皮换身的本事,先将我安插进天机阁学了些皮毛的占卜, 而后让我扮作王清韬,说可以用王家的命数做个祭坛,燃三魂炼就一件法器。那法器能吸纳气运,可助他逆天改命,登临仙位!”

    “荒唐,你一个妖物有何能力炼器?”顾慎之扬手收紧金光。

    王清韬痛得浑身抽搐,颤声道:“啊呦,饶命啊,我说得都是真的!我虽为旱魃,早先也得到过高人指点,有些炼器的天赋。您若不信,可到王清韬牌位那边去查,香灰之下就是还未炼成的魂器。”

    顾慎之目光一凛,牵着悬挂着王清韬的金光锁链,飞身掠至灵堂,还未进门就见一道绿衣身影自灵位后疾闪而出逃,袖中好似藏着什么东西。

    顾慎之双眼一眯,这身影看着眼熟,他弹出一枚金珠,金珠在半空瞬间化作一只疾驰的金雀,正要缠住那抹绿影……

    那人登时回眸一望,竟是月牙的长相,但双眼间猝然闪过一抹红光,射向金雀。

    眨眼间,金雀如撞上无形屏障,“砰”地一声碎成满地星火!

    大圣的心法对他无用,他难道是苍乐?!

    顾慎之瞳孔骤缩,当即咬破指尖,以血为引,凌空画出一道古巫符箓,扬手送出,直击对方眉心!

    苍乐只躲不战,身形轻盈如水中游鱼,辗转腾挪避开一击,却不料那符篆长了眼睛一般直追其后。他袖口一扬,甩出几道白羽,白羽与符箓相撞,轰然炸开成漫天烈火,火光冲天而起,如火龙直飞,烧得王家灵堂穹顶轰然坍塌。

    梁木断裂,黑烟滚滚之中,一道妖冶的声音传来:“好哥哥别追了,你就不好奇你那同伴的生死吗?”

    若是苏泓他恐怕还有几分担忧,可那是陆南风!

    顾慎之冲进火光之中,只恨目力有限,待他钻出烈火,抬袖卷开浓烟之时,只见东苑花园莲花池内池水翻涌如沸,涟漪未平。

    被当成风筝放着的王清韬瞧着那池水,干巴巴道:“这……这是我留的退路,您的结界没拦下这边,他应当是跑了……”

    一道凌迟般的视线从下方射来,刺得王清韬脊背发寒,他刚见识过顾慎之的手段,此刻不敢再嘴硬,忙将功补过道:“求您饶命!我知道他在哪!他不打紧的!方才追我到地窖,被我一手迷雾弄晕了而已……”

    弄晕陆南风?顾慎之警惕道:“除迷雾外,你还加了什么?”

    “没有了……别别别!别动手!真的没有了!啊啊啊啊啊!我错了,我错了!疼啊……”

    酷刑无果,旱魃哭丧着脸表示只有迷药,虽还有一堆问题亟待拷问,但救人要紧,顾慎之只得先把他栓在自己身后。

    待他布满金珠封锁整个王家宅院,确保不会再有莲花池这样的披露后,才带着旱魃快步朝地窖走去。

    陆南风善幻术,怎会被如此低劣的手段迷倒?顾慎之怕其中另有陷阱,他持雀翎扇,扇面燃起五色神光,竖起耳朵,警惕地朝地窖而去。

    还未走进地窖入口,一阵阴风骤起,竟吹出一股酒香。

    顾慎之脚步一顿,当即快步赶去,就见地窖内几十坛酒皆被打碎,遍地流满了陈年佳酿。

    而陆南风正倚在石壁上,面具也被他摘下端在手心。一张未经修饰的清俊面容浸在幽微光里,他薄唇微张,双颊绯红,双眼没有焦距正望着虚空某处。

    这是醉极的表现!

    陆南风,卓尔不群的冷脸高人、修界的天之骄子、堂堂青丘战神、坚不可破的完美之人,唯有一个要命的缺陷,他酒量极差!

    说一杯倒都是在夸他海量,他浅尝一口就如坠云雾,三息之内先晕厥,五息之后失神智。

    眼下这个情况,他应该是进入第二阶段了。

    一时之间,顾慎之竟然不敢上前。

    因为他见过陆南风醉酒的模样,同时也发誓千万不能让他再醉了!

    往事不堪回首,每每想来他不禁含羞带臊,脸红心跳,因为醉后的陆南风完全就是另一个人!

    那是他们从九重塔试炼出来后的事了,顾慎之忘记当时自己是真的陷入筑基期的瓶颈里,还是单纯的因为闲得无聊。

    总之他搜罗一堆恰到好处的借口,全然忘却不久前被人戏耍的教训,再次爬上影峰去寻陆南风。

    这次他倒是看见陆南风了,但除陆南风之外,还看见一个人。

    崔鸣——玄天宗二长老,器修大能,门下弟子不多,但全是各个法门下的高手。

    顾慎之原以为这是寻常的师徒话聊,他便蹲在一座半人高的巨石后面,坐等崔鸣离去后,他再动身。

    可左等右等也不见人走,他正无聊地使树枝在地上画王八,就听见当空一道响亮的鞭声!

    那声音破空而出,一听就是用足了力气。

    顾慎之浑身一凛,当即探出头去,只见陆南风正赤/裸上身跪在堂中,脊背上的旧伤未愈,却又添上一道新鲜的血痕。

    崔鸣手持玄铁鞭,长身而立,面色阴沉道:“这次大比,为何不争第一?!”

    陆南风脸色苍白如纸,额间冷汗涔涔,咬紧牙关道:“是弟子……技不如人。”

    言毕,陆南风好像察觉到什么,倏然抬眸,视线精准地落在顾慎之藏身的巨石之后。

    顾慎之心头一跳,慌忙缩回脑袋,内心却如擂鼓震颤不止,原来那几道鞭痕竟然是崔鸣打的!

    他为何动用私刑!仅是因为陆南风没有夺第一?!可这事赖不得陆南风,倘若当日陆南风没应自己所求去救神女,这场大比的第一准是陆南风的。

    是他害得陆南风受此惩罚,他要去同崔鸣当面认错。可未等顾慎之踏出半步,就听见崔鸣扬手又抽了数鞭。

    玄铁鞭由精钢所铸,内有龙筋缠绕,外有倒刺暗勾,每一鞭落下,皮肉翻卷,血凝成珠,顺着脊背蜿蜒而下,砸在石板地上晕开一滩刺目的猩红。

    崔鸣想到什么,停手问道:“你故意放水,莫不是在塔内找到了凤凰血?”

    陆南风浑身颤抖,青筋暴起于额角,忍住剧痛道:“……不曾,师父是我的救命恩人,亦是授业恩师,大恩难报,弟子怎敢欺瞒?”

    崔鸣冷笑一声,鞭梢点地,又问:“那你多次入塔,竟然一点线索都没有?”

    陆南风喉结滚动,汗珠伴着血珠顺脊背滴落,下唇也被咬破,他哑声道:“有线索,还未来得及禀告,凤凰血被锁进第四重的封印之中。有一兔精妖灵镇守,弟子不敌,只得暂退,待寻得克制之法再行突破。”

    崔鸣眼中寒光一闪,鞭梢倏然从陆南风脸上劈落,砸掉了他的玄铁面具,露出陆南风那张布满红痕的脸。

    “兔精!荒谬!你当林知没同我说吗!竟敢骗我……”崔鸣怒极,正要挥鞭再下,袖中玄铃骤然震响,他仰首远眺,只见一道陨星从天而降,直坠青梧山巅,轰然炸开一团赤金烈焰!

    青梧山是崔鸣寝宫所在,藏着不少珍宝秘辛,他当即脸色骤变,收起玄铁鞭道:“改日再收拾你!”

    话音未落,人已化作一道虚影掠走。

    陆南风骤然卸下了力,他单手撑地,喘着粗气缓了片刻,再次抬眸望向那块巨石,可巨石后没有半分声响。

    那小瞎子应当是走了吧,陆南风想,他看不见,但也能听到大概。如若他把这些话传出去,定能将崔鸣违背修界戒律,私探九重塔一事暴露。

    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若找人再添些莫须有的罪名给崔鸣,必让他同掌门离心。只要让崔鸣先乱了阵脚,他就只能依附于自己这颗生来就带有妖灵的棋子,去九重塔深处取凤凰血。

    那时便能借崔鸣之手,撕开塔顶封印,将最后那片妖灵聚齐。

    此招属于险中求胜,陆南风没想到今日崔鸣动刑竟真的让小瞎子撞见,如此倒也省去他诸多周旋。

    陆南风缓缓抹去唇边血迹,正要起身,就听到身后有一阵窸窣轻响,从那未修好的半扇破门处传来。

    一双素白小手浅浅探入门框,抬脚要跨过门槛时,就被剩下的半扇门挡下。

    那手微微一顿,忙缩了回去,轻叩残缺的门板三声,“那个……陆师弟,是我。”

    陆南风没料到他还会来,脊背一僵,痛意瞬间席卷,一时间站不起身,只得道:“今日,恐怕教不了你治疗术了。”

    好在顾慎之准备充分,他当即道:“今天不学习,我是来找你玩的。”

    陆南风面色一僵,纳闷这人到底发没发现自己刚被崔鸣鞭笞,该不会真的什么也没听见吧?

    他嘴角微微抽动,叹了口气道:“你进来。”

    顾慎之推门而入,屋内血腥之气扑面而来,都不用翕动鼻翼,便能察觉此处的伤患有多惨烈。

    但他还是抬手摸索着朝陆南风方向走去,待脚底踏上一片湿腻,他停在陆南风身边道:“师弟,你是不是受伤了。”

    陆南风从不在室内点灯,便借着今晚皎洁的清辉望向顾慎之道:“师兄怎么知道?”

    顾慎之心想,我是瞎了又不是没有嗅觉,这屋子血腥味浓得呛人,怎么会闻不到?要不是看那崔鸣还要动手打人,早就想使星坠之术用神火炸他了!

    顾慎之敛眸道:“你身上的鞭伤,是崔长老打得是不是?”

    陆南风并未作答,只是动了动关节,扯到背上的伤后,闷哼一声。

    顾慎之忙道:“你别动了!我来帮你疗伤……放心,我不用那治疗术,我有家里带来的神药。”

    陆南风没有拒绝他,静静得坐在原地,任他温热的手搭在自己肩胛上,将微凉的药膏涂抹在鞭痕之上。

    那人生怕再弄疼了他,指尖轻颤着却始终不敢用力,只得用柔软的指腹轻轻将药膏匀开,温凉交织的触感缓缓渗入皮肉,让陆南风不由得放松了脊背,他试探道:“你都听到了多少?”

    顾慎之的手顿了顿,将背上的伤尽数涂匀后,才低声道:“师弟你放心,今日之事,我不会说出去的。”

    陆南风蹙眉:“……为什么?”

    “若是崔长老违背禁律一事暴露,你也逃不出宗门惩戒。听说也是鞭刑,还是打神鞭……这名字起得,听着就疼。”顾慎之抽了下鼻子,将地上的玄铁面具拾起,用衣袖仔细擦去上面的血迹,递到陆南风手里。

    “师弟,今后我不会再求你救婉儿了,救人的代价太重了,这鞭刑本应由我来承担。对不起师弟,让你受苦了……”

    安静的陋室之内,顾慎之轻泣的声音尤为清晰,哪怕他极力压抑着哽咽,但一想到陆南风背上那几道深刻入骨的鞭伤是因自己而起,就止不住地落泪。

    这得有多疼啊,他上药的时候,都看到了。

    那宽厚的后背被抽得没剩一点儿好皮,鲜血淋漓的可怖,光看着就觉得疼得要命,陆南风是怎么忍住一声不吭的。

    明月清辉在此刻变得更为银亮,如霜似雪,悄然铺洒在顾慎之身上。

    他的脸颊不断挂满泪珠,晶莹得像一枚枚温润的珍珠,珍珠无声坠地,融化进地面的鲜血之中,霎时洗尽满地腥红。

    这好像是,第一次有人为自己哭。

    陆南风这般想着,心口猛地一抽,仿佛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撞了一下,这种感觉很奇怪,原来看别人哭泣,自己也会跟着难受吗?

    他抬手想替顾慎之擦泪,手抬到半空却见自己的指尖满是未干的血痕,脏兮兮的,他只得收回了手,道了句:“不是你的错,此事……与你无关。”

    顾慎之绷不住了,咧开嘴,毫无形象地大哭道:“怎么会无关呢!若非我执意求你,你哪会遭这个罪!都是父母生养的宝贝孩子,崔鸣也下得去手,他也太狠心了……师弟对不起,这得多疼啊,要不你打我打回来吧,呜呜呜……”

    陆南风叹了口气,若是旁人进来,见到他是这副模样,都以为鞭子全落在他身上了吧,他无奈,“别哭了,我没事。”

    “师弟,你也不用忍着,疼得话就哭吧……这没人笑话我们,我们一起哭……哇呜呜!”

    顾慎之一边嚎啕大哭着,一边膝行起身,朝陆南风挪去,不容分说地将陆南风的脑袋压在自己胸膛,带着浓浓的鼻音抽泣道:“没事师弟,哭出来会好受一点的……”

    陆南风撞上他的胸膛,险些又扯开后背的伤口,简直要被他这豪举逗笑,这都多大的人了……

    可那人就死死环着他,怀抱很温暖,也很亲密,就连那人颤抖哭泣之时,自己的头也会随他的胸膛起伏。

    陆南风轻推了两下,没将那人推开,那人的泪水却如断了线珠子一样,一颗颗砸在他的脸颊。

    泪珠是冷的,却燎得陆南风喉咙发烫。

    陆南风别开脸去,正要把莫名的酸涩压回眼底。

    就听顾慎之抽着鼻子,在他耳边呜咽道:“师弟,以后我来保护你吧。”

    陆南风愣了半晌,发觉眼角竟湿了,他不知道顾慎之怎么能把保护二字,就这么轻易说出口的。

    这大概是在哄他,陆南风闭上眼,埋头在顾慎之怀里,小声道了句:“笨蛋。”

    ==========作者有话说:==========

    哈基米南北绿豆~~~

    第23章 喜闻乐见的醉酒cut2

    顾慎之的情绪来得快, 去得也快。

    他吭吭唧唧地抹了把脸,拿下脸上的缚目绫做手帕蹭去眼泪。而后便将缚目绫随手一丢,他觉得今晚陆师弟吃了大委屈, 作为师兄必然得好好地给人补偿补偿。

    顾慎之将床边的矮脚桌移来,从乾坤袋里取出一堆零嘴果脯、蜜饯糖糕,铺满了整张桌子。

    最后还将自己从圣地带来的, 仅剩下最后一壶的醉仙酿忍痛酿割爱出来。

    若是让乌引知道他千求万唤的醉仙酿被顾慎之随手拿来哄师弟,怕是要气得跺坏了脚。

    可谁有空管他,顾慎之果断地拔开泥封,酒香霎时漫开。

    此酒入口棉柔,回味甘冽, 一盏下肚便能让人飘飘欲仙,但又不会烂醉如泥, 正好卡在微醺的临界点上。

    海量的大可放心贪杯,没量的也能浅酌怡情。且此酒佐以灵药炮制, 有安神宁魄、温养血脉之效,对陆南风背上的伤口愈合也有裨益。

    顾慎之斟满两盏, 将其中一盏递向陆南风, 打开话匣子道:“师弟,你知道吗,在我心里你特别厉害。我虽然看不见, 可听他们说你在塔里杀蛇妖跟切黄瓜似的。唰唰唰!那姿态潇洒帅气, 堪比当世大能!”

    顾慎之手比剑指, 在半空挥舞双臂, 胡乱比划着剑法, “还有最后击退猾褢那一招,连燕眭这么龟毛的人都说, 陆师弟的剑法高强,未来定是仙门翘楚。”

    陆南风瞥他一眼,燕眭的原话分明是:陆南风深不可测,未来要多留意。

    但他没戳穿顾慎之,因为他也听到了顾慎之的回答:燕眭你什么时候得的失心疯,再讲师弟的坏话,我现在就给你丢地上,让你自己爬回去。

    顾慎之滔滔不绝,见陆南风没吭声,他喝了口酒,话锋一转道:“师弟,你这么优秀,别说是在玄天宗,就是放在整个修界都会被抢着要的,要不你来我这,咱们换个长老跟随,你看好不好?”

    酒意悍然,顾慎之又酎了一杯,搁下酒盏道:“不是我多嘴,是崔鸣太过分了。就算是徒弟真的出了错,他一个做师父的,不求偏心袒护,起码也得讲讲道理,分辨是非曲直吧!更何况你也没错,全怪我……非要你去救婉儿姐。”

    陆南风垂眸望着那盏摆在正中琥珀色的酒,酒盏里映出顾慎之微红的脸颊,脸颊上还挂着几道干涸的泪痕,嘴角还带着蜜饯的糖粉,那样子多少有些滑稽,可他竟不觉得可笑。

    就这么望着顾慎之,他的心口竟松快几分,那些见不得人的筹谋和背负多年的秘密,此刻也不再如磐石、如噩梦般压得他喘不过气。

    这样难得的惬意,竟让陆南风生出几分松懈来,他抬手接过酒盏,用指尖绕着盏沿轻轻摩挲,“你同李婉儿关系很好?”

    顾慎之嚼着糖糕,没人同他抢酒,便独饮了大半壶,正酣然着,嘴里也没个把门,想啥说啥道:“我得保护她,我是为了她才来的玄天宗呢。”

    陆南风指尖一顿,盏中酒液微漾,他古怪道:“为了她?为何?”

    此刻酒意上头,顾慎之迷糊道:“她太重要了,她是我存在在这里的……意义。”

    陆南风缓缓瞪大了眼睛。

    说罢,顾慎之猛然捂住嘴巴,但头脑还是晚一步清醒。

    他撑着桌子脚步虚浮地朝陆南风走去,一路上碰洒不少吃食。

    他踉踉跄跄地扑到陆南风面前,伸出手指点住陆南风鼻尖,而后滑落到陆南风的唇瓣上,小声道:“嘘,师弟,别说出去……这是秘密。”

    陆南风怔住,任由那醉鬼在他嘴唇上戳了两下,他才握着那只作乱的手,将那人从自己身上推开。

    陆南风眼眸微沉,他早应该想到小瞎子对李婉儿是这种情谊。

    是了,李婉儿貌美倩丽,爽朗温柔,还对小瞎子多有照顾,只要小瞎子不傻,自然会对她心生爱慕。

    男欢女爱,人间寻常,郎情妾意,本无错处。

    这有什么不对吗?

    没什么不对。

    陆南风觉得很正常,他觉得他能理解,他也知道这没问题……

    可心口却像被细针密密扎着,又酸又胀,叫他呼吸不畅,难受又憋屈。

    他深吸一口气,转眸瞧着顾慎之,见那人已经醺然,还拎着酒壶晃,听见壶中酒已见底,那人索性高举酒壶,仰头想将最后几滴倒进嘴里。

    他咬牙死死地盯着顾慎之,那人红唇微启,探出鲜红的舌尖,轻轻舔掉瓶口残留的酒液,甚至还撅起双唇嘬了一口……

    陆南风的喉结也随之滚动,他想究竟是什么琼浆玉液,竟让顾慎之如此痴迷!

    而后,顾慎之咂咂嘴,没什么骨头一般歪在他身旁,伸出那根抵过他唇瓣的手指,摸向他的酒盏,朝他仰起头,用那亮晶晶的双唇,软绵绵地问道:“师弟……你那杯酒还要吗?”

    陆南风握紧双拳,心口那点酸胀骤然化作一股无名邪火,烧得他血脉贲张,青筋暴起。若他能看见自己此刻的模样,也定会被这一双猩红如兽的眼眸骇住。

    他凭什么不要?!他就要!!

    陆南风一把夺过酒盏,仰头灌尽,辛辣的佳酿顺着喉管落入胸膛,却将心中的股邪火越烧越旺!

    他紧扣着酒盏,指尖用力到泛白,盏沿几乎碎裂……

    而后,“砰”地一声,陆南风一头栽倒在矮脚案上,酒盏从手中滚落,在地上转圜一周,竟又落回顾慎之身边。

    顾慎之眨了眨眼,因饮酒导致他脑子转得很慢,他静静地呆了片刻,才“噗嗤”一声大笑出声来。

    “师弟!你这么大的体格,怎么是个一杯倒啊!哈哈哈!”顾慎之笑得前仰后合,醉意也散去不少,他一边笑一边伸手去推陆南风。

    陆南风是真的醉得彻底,被他玩笑似地推搡几下竟要栽倒在地。

    见状,顾慎之忙伸手去扶,又怕撕裂他背上伤口,只得从正面将人揽进怀里。

    失去神智的陆南风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顾慎之被压得一个趔趄,根本动弹不得,只能慢慢后撤,将人半拖半抱地挪到床边。

    脚下一步一挪本就艰难,还被掉在地上的果子绊住,顾慎之踉跄着跌坐在床沿,眼前那具失去支撑的身体也顺势就砸下来,砸得顾慎之眼冒金星,闷哼了一声。

    顾慎之缓了片刻,发觉自己被压得呼吸都不畅了,纳闷这人怎么硬得像堵墙一样!

    顾慎之身后的床板也薄得很,硌得他脊骨生疼,他从没睡过这么硬的床板,怪不得陆南风不总回影峰住,这破地方也太穷酸了!

    他正想怎么把自己从这具沉重身体下挪出来,身上忽然一轻,陆南风竟醒了!

    看似清醒的陆南风使双手擎在顾慎之脸颊两侧,双腿跨坐在他腰侧,将他整个人困在床板和比床板还坚硬的自己中间。看顾慎之逃不掉了,陆南风便垂下眼眸,静静地瞧着身下的人。

    顾慎之仰面躺着,同他对视,心想这人是醒着还是醉着?

    陆南风的双眸看似清明,却没有对焦,他直愣愣地盯着顾慎之,不言语也不动弹,把顾慎之看得心里发毛。

    这人不会要耍酒疯吧?就喝了一杯,至于扯这么大的架势吗?怪吓唬人的。

    可若是硬碰硬,顾慎之真怕自己打不过他,便抬手推了推他,试图唤醒这个醉鬼,“师弟,你还好吗?”

    话音未落,陆南风忽然俯下/身来,几乎瞬间触到顾慎之的鼻尖,而后停住,就保持着离他鼻尖半寸的距离,继续看他。

    太近了,这也太近了,顾慎之被他吓了一跳,急忙别开头,感觉再这么对视下去,自己就要跟他看出对眼来了。

    陆南风的身体很热,呼吸更热,滚烫的气息喷在顾慎之耳侧,烫得他耳尖发痒,浑身也有些发燥,都冒汗了。

    顾慎之头一次被人桎梏在怀里,还是以这么压迫的姿势,他有点难耐,又推了推陆南风道:“师弟,我热……你起来好不好。”

    陆南风终于有反应了,在他耳边吐出一个字,“热?”

    顾慎之点了点头,不知是羞热还是酒热,耳根连同脖颈都浮起薄红,几滴热汗顺着鬓角滑落,正要顺着脸颊滑入脖颈……

    蓦地,顾慎之感觉脖颈一凉,竟是陆南风低头舔去了那滴汗珠!

    湿热的舌尖燎过皮肤,好似有什么东西同时在他心底炸开了。

    顾慎之浑身一僵,双眸瞪大,呼吸骤停。

    半晌,他终于回过神来,吭叽一声,似是羞得,也似是臊得,用不知从何处得来的力气猛地推了陆南风一把,也顾不上是否会崩开他的伤口,便翻身逃跑,踉跄地摔到塌下。

    顾慎之心跳得飞快,都能听到“砰砰”的声音。

    他想,陆南风一定是醉了,要么是他根本没分清自己是谁,要么是他根本不知道他自己在做什么!

    一定是这样的,一定是这样的……

    顾慎之慌乱抹了把脖颈,指尖还残留着那抹湿热的感觉,他抬眸望向陆南风。

    那人竟坐起身,半依塌边,又在看他。

    不知是错觉还是屋内灰暗的缘故,陆南风脸上的红痕好像淡了不少,露出他原本的面貌,轮廓清隽,眉骨高挺,眼眸微眯,如孔雀石般暗绿的双眸正一瞬不瞬地锁着他。

    顾慎之无意间咽了下口水,他是真的觉得陆南风很漂亮,特别那双眼睛,藏锋又锐利,带着些压迫感,似一只未被规训的野兽,单盯着他看,顾慎之竟觉得有点……刺激。

    他被自己的想法吓到,忙晃了晃脑袋,把这荒唐的念头摇出去。

    今晚这一切归根究底都是自己造成的,他不能就这么走了,得把陆南风安置妥当才行。

    正琢磨着使什么法子让陆南风醒酒,顾慎之就看见眼前那个万年冰块脸……笑了。

    那笑意可以说是极其恶劣!

    陆南风盯着顾慎之的脖颈,勾着淡粉色的薄唇笑着,他伸出舌尖,慢条斯理地舔过下唇,仿佛回味什么一般,全然就是一副得逞的坏相!

    顾慎之被那笑意慑得浑身发抖,他不知道是气得还是羞得,早已忘了自己眼瞎的人设,脱口而出:“你笑什么?!”

    陆南风笑意愈深,他脸上的红痕也几乎淡到看不清,一双冷眸幽暗,好似眼前的人不是顾慎之,而是他觊觎已久的猎物。

    作为孔雀的直觉让顾慎之感到了危险,他没心思管陆南风死活,本能已经驱使他手脚并用地向门口爬去。

    可指尖刚触到门框,一阵甜香倏然在这一方天地漫开,那香气有些腻人,顾慎之素来喜爱淡香,可此刻他却着魔般对此欲罢不能。

    他翕动鼻翼,贪婪地嗅着空气中的甜香,逃跑的本能竟化作想要靠近这香气的冲动。

    顾慎之像是只被勾住魂的色/鬼,他不由自主地转身,循着甜香,一步一步朝陆南风走去。

    自己的四肢在此刻仿佛不听使唤,他走到陆南风身边,一手抚上陆南风的脸颊,一手拨弄对方的衣襟。

    双眼迷离,情难自抑,顾慎之双膝一软,横坐到陆南风的大腿上。

    而后,他听见自己说,“师弟,你好香啊……”

    ==========作者有话说:==========

    二人表情:企鹅亲吻emoji

    说人话:深情眼哦,二位

    第24章 喜闻乐见的醉酒cut3

    不知是吃了什么迷魂汤, 顾慎之眼下行为完全不受控。

    他酥软得像是被谁抽走骨头一般窝在陆南风怀里,不老实的手指没有因碰到不该碰的而停止探寻,反而顺着衣襟滑入更深。

    顾慎之贴着人家, 细嗅着从陆南风身上传出的味道,那香味仿佛带着种难以言说的蛊惑,让他指尖发颤、呼吸灼热, 连眼尾都泛起春红。

    陆南风也不拦他,只是单手扣住他后颈,支撑住他想要作乱的身体,拇指轻轻揩过他后颈的薄汗,一双幽绿色的眼眸沉沉地赏着顾慎之。

    陆南风似乎心情很好, 嘴角又勾起一抹弧度,似是纵容, 又似得意。

    屋外乌云蔽月,寒风呜咽, 幸得天公垂怜,干涸已久的影峰终于迎来初春的第一场雨。

    春雨连绵, 斜织如丝, 敲得窗棂簌簌作响。

    屋内却暖得近乎灼人,甜香的味道浓郁得化不开,如一张用饴糖织就的蛛网, 紧紧地缠绕住每一寸呼吸, 让人快要窒息于甜腻。

    顾慎之难耐地喘息一声, 像是得不到餍足的野兽, 他大力撕扯着陆南风的衣襟, 看那人终于露出一大片结实的胸膛,便不由自主地贴了上去。

    滚烫的额头抵着对方温凉的皮肤轻轻磨蹭, 好像在疏解无尽的热意。

    陆南风盯着他问道:“还热吗?”

    耳边的声音很近,吹得顾慎之颤抖了一下,他迷迷糊糊地反应了片刻,蹭着陆南风的颈弯道:“热……嗯,有点难受。”

    陆南风的声音低沉,尾音缠绵,“哪里热?说出来,我帮你。”

    热得不对劲,顾慎之浑身都烧得发烫,仿佛有火苗从心口窜起,一路燎原至下腹,让他徒然生出有几分羞赧,反而清醒了一些。

    他下意识弓起身子,收住腿,仰头望向陆南风。

    眼里不知何时蒙着一层水汽,顾慎之透过朦胧水光,看见陆南风脸上可怖的红痕已经全然褪去,只余下那张俊朗的面孔。

    顾慎之呆愣一瞬,似乎不明白为何如此,但脑子里已经是一片浆糊,只本能地伸手去抚那光洁面颊,好似在确认所见是否真实。

    没听到回应,陆南风双眼微眯,空气中的香甜霎时更甚,简直要腻死个人。

    顾慎之呼吸了两口,感觉脑子已经完全不转了,他认命一般将手搭在陆南风胸膛上,身体也放松了不少,任由陆南风托着,他喃喃道:“浑身都热……嗯,下面也难受……”

    陆南风轻笑一声,手指灵活地卸去他的衣带,拨开一层层的法袍,指尖好似无意般掠过他紧绷的小腹,而后又问:“这样好些了?”

    顾慎之吭叽一声,呼吸猝然乱了几分,他眼尾泛红,紧着摇头道:“难受……难受!”

    陆南风噙着笑,宽大的掌心顺着衣襟缓缓下移,他故意绕过那处滚烫,在火热的皮肤周围游走,声音带着难言的诱惑,“这样呢?”

    怀中人登时挣扎起来,像是不满他的逗弄,一双手就要伸下去自己解决,陆南风却一手攥住他一双手腕,另一手在滚烫的地方轻轻一按……

    顾慎之猛地弓起脊背,喉间溢出一声短促呜咽,他一头埋进陆南风怀里,双眼瞬间涨满泪水。

    窗外雨声骤密,雨点愈发急促,噼啪地砸在这木筑的屋檐上,如擂鼓震颤,滂沱的雨声将屋内难掩的喘息与呜咽尽数吞没。

    蓦地,顾慎之紧绷的身体骤然松弛,像被抽去所有力气,他软软塌倒在陆南风臂弯里,小口小口地喘着气,汗珠和泪水早已洇湿陆南风的衣襟。

    一场春情落幕,室内的甜香也渐渐散去,好似被渗进来的冷风吹得七零八落,只余一缕极淡的、属于陆南风本人的冷香。

    微寒的风没了阻拦,肆意吹拂在顾慎之身上,将他从旖旎中唤醒。

    浓密的眼睫轻颤,顾慎之徐徐睁开了眼,怔愣望着浸满雨水的木窗,视线尚有些涣散,记忆悄然回笼,自己方才……做了什么?

    顾慎之低头看了眼凌乱的衣袍,上面还残存着可疑的水渍和褶皱,一张脸瞬间就白了。

    他浑身有些发颤,不敢去瞧陆南风,哪怕如今就躺在人家怀里,且方才还让人家做了那种事。

    顾慎之满脑子都是完了、全完了……今天原本是做什么来得?

    啊,对了,他是来找陆南风玩的……

    想到这,顾慎之真想狠狠给自己一巴掌,他没料到最后会玩成这样啊……

    事已至此,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顾慎之自认算个汉子,他眼一闭,心一横,抬首望去,“师弟……”

    蚊子声大小的两个字还未出口,他就看见身旁的陆南风闭着眼,已经睡了。

    陆南风一头靠在床边,双臂还保持着擎着他的姿势,半敞的胸膛微微起伏,呼吸已经沉缓而悠长,看着睡熟了一般。

    顾慎之松了口气,他也不装敢做敢为的绿林硬汉了,就想趁着陆南风没发现,先撤再说。

    他也确实这么做了,先是轻手轻脚地挪开陆南风搭在自己腰间的手,再一点点抽出身子……

    脚尖落地的瞬间,木地板发出细微“吱呀”声,顾慎之浑身一僵,下意识朝陆南风看去,却见陆南风眉峰未动,呼吸依旧沉稳。

    顾慎之把心又放回肚子里,他俯身匆匆拾起散落的衣带,指尖发凉,系带时打了两次结才堪堪系牢。

    窗外雨势渐歇,檐角残雨似珠帘滴答坠落,一声一声,敲得顾慎之心烦意乱。

    作乱的冷风刮得陆南风敞开的衣襟哗哗作响,他就那么安然得睡着,仿佛今夜什么都没有发生。

    顾慎之回眸望向他,终是不忍心放他这样睡着,会冻到不说,这个姿势也不舒服。

    顾慎之挪过去,悄悄将陆南风散开的衣襟拢严,见那人没什么反应,索性架起那人的手臂,将他缓缓侧放在榻上,留意没有压到背上的伤后,才拉过薄被覆住他的肩头。

    陆南风脸上的红痕又渐渐浮现出来,将他俊朗的面容全然遮住。

    顾慎之半蹲在榻边,托着腮凝视着眼前这个人,若是抛开今夜的荒唐不论,陆南风真是一个很好的人。

    修为高、又重情义,屡次对自己出手相助,虽然话少了点,但也从没因自己的吵闹而嫌弃他的言行……总之,这人真的很好。

    顾慎之歪下头,将自己的目光与陆南风的睡颜平齐,陆南风脸上的红痕竟不是伤疤,果然是妖族咒痕吗?怪不得陆南风一向冷冰冰的,这样一看,他仿佛有很多秘密不能讲。

    要是我问的话,他能同我说吗?

    顾慎之猛然回神,骂自己太过自作多情。这绝对是极其要紧之事,怎么会同他一个普通同门去说呢?简直是天方夜谭,怎么会凭空生出了这个荒谬想法?

    在心里警醒自己一番后,顾慎之又想,那若只是普通同门,他为何会帮我做……那种事呀?

    只是帮忙吗?作为我帮他上药的回报?

    可若乌引也这样难受,自己会把他抱到怀里疏解吗……?

    不会!!!绝不会!!!

    太恶心了!

    顾慎之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想立刻扣自己嗓子眼。

    是了,对朋友之间不会如此做,难道陆南风对他……

    顾慎之小脸一红,心砰砰地跳了起来,真的是这样吗?

    顾慎之凑近了去瞧陆南风,陆南风似乎睡得很沉,浓密的睫毛遮住孔雀石一般的眼,他只能顺着眉眼向下去瞧,视线滑过那高挺的鼻梁,落在陆南风淡粉色的唇瓣上。

    他的嘴唇不算厚,唇线却格外清晰,下唇更饱满些。

    顾慎之莫名想到陆南风轻舔自己下唇时的样子,虽然挺坏的,但回想起来那丰盈的唇瓣却让人心痒痒的。

    他都对我做那种事了,我就……亲他一口,不过分吧……

    顾慎之起了贼心,他滚了滚喉咙,手心冒起了汗。悄悄地靠近陆南风,呼吸轻得几乎停滞,而后他就将自己的唇轻轻贴在陆南风的唇上。

    真是温热柔软,顾慎之不敢用力,碰了一下就撤回去,心快要跳出胸膛,耳尖也烫得发疼。

    他埋首在自己的臂弯了缓了半天,骂自己就这个出息!

    若陆南风是女子,他岂不是个见色起意,要被人写在话本子里的浪荡子。

    顾慎之抬眼偷觑,见陆南风仍是睡熟,仿佛再亲一口也不会被发现……

    那就……最后一口,反正亲完就走了。

    顾慎之的贼心骤然大过天际,他屏住呼吸再次凑近,待唇瓣将触未触之际,陆南风眼睫忽然微颤……

    旋即,陆南风睁开了眼,猛然后撤了几寸,“你在做什么?”

    顾慎之一僵,浑身血液霎时冲上头顶。

    陆南风正蹙着眉,表情很是奇怪。

    “我……我……”顾慎之心虚得要命,喉咙像被锁死,竟然一个字也续不上。

    陆南风在躲,他不是这个意思?那他为何帮自己?

    顾慎之想站起身,手却猛地杵到矮脚桌上,装着醉仙酿的酒壶哐当滚落,碎了满地。

    酒……是酒……他只是醉了而已!并不是……并不是……

    顾慎之想直接挖个地洞钻进去!他手忙脚乱要站起身来,掌心却无意被碎瓷片划破,也不顾上疼与不疼,翻腾着站起身,头也不回地就朝外冲去。

    “孔灿!孔灿!你等一下!”陆南风翻身而起,在他身后喊着,但好像被什么绊倒,狠摔了一下。

    原本低沉好听的声音,此刻仿佛像在催命,顾慎之丝毫不敢停步,他忙掏出踏云幡,也不管是不是越级使用法宝,踩上逃命一般地飞离影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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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5章 亲亲

    狼狈, 实在是狼狈,顾慎之每每回想都觉得当时太过丢人。

    后来,他也多少了解当时那甜腻的味道是从何而来。

    陆南风生来自带妖灵, 起初妖灵的力量大过自身,且没有合适的手段压制,只能将妖灵强行束缚在身体里, 就会以咒痕的样式呈现在面部,这便是他一直带着面具的原因。

    那晚,陆南风醉酒,对妖灵失去了控制,便施展出狐族幻术, 让顾慎之成了那个倒霉蛋。

    一想到当年释放幻术的人是如今的青丘神君,顾慎之便觉得就算中招了也不能怪他不坚定, 只能怪这狐狸道行太深。

    顾慎之刚为自己找补几分,身边就传来酒坛碎瓦被踩碎的轻响, 他当即回眸望去,只见陆南风站起来了!

    顾慎之如临大敌, 下意识后撤两步, 身后旱魃见状却喜悦大叫道:“他没事!太好了,您放了我吧……”

    如今哪有闲心管身后挣扎不休的旱魃,顾慎之汗毛都竖起来了。

    在玄天宗, 他就在陆南风手下中过招, 时隔多年在这王家酒窖里, 青丘神君应当能控制好自己吧!

    陆南风的双眼没有什么焦距, 但还是朝他一步一步地走了过来。

    顾慎之把心提到嗓子眼, 干笑道:“苏、苏兄,需要解酒药吗?”

    陆南风走到他身前, 距他一个巴掌远,停下,歪头道:“苏兄?苏泓吗?”

    有天命白简任务在,尽管眼下已经抓到旱魃,但还未回极阳宫述职消案,不算任务完成。

    若不想让天命纠错判罚,还须用白简上的身份再演一会。

    可陆南风这状态明显不对。

    顾慎之急忙提醒道:“是啊哈哈,说得就是你呀!你醉了,苏兄。”

    陆南风没有答话,垂下眼眸瞧他。

    顾慎之扯开嘴角,让自己笑出个人畜无害的傻样。

    二人对视太久,久到顾慎之以为陆南风是不是进化到一种,醉酒后可以能睁眼站立睡觉的地步了。

    顾慎之歪头打量他,心想要不要直接给人扛回去得了?

    那人却忽然道:“只有醉了才会亲亲吗?”

    顾慎之瞪大双眼,当即捂住他的嘴,紧急嗅了嗅周边,确认没有甜腻的味道后,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身后的旱魃更是震撼,连挣扎的幅度都小了,一脸看热闹的模样。

    见顾慎之不说话,陆南风低下头,幽绿色的双眸里充斥着委屈和不满,嘴唇擦着他的掌心问:“还是你要亲苏泓?”

    搞不明白他怎么就要亲苏泓了,顾慎之理解不了,但忙掏出一枚丹药,举倒陆南风嘴边道:“这个是解酒的,你快吃下。”

    陆南风抿紧双唇,似乎对他的回答不满意,便将那人举着丹药的手一并抓握,放在自己胸前,竖起眉毛道:“你喜欢苏泓?”

    陆南风的掌心很热,顾慎之的指尖覆在他胸膛上,被他搏动的心脏震得浑身发麻。

    顾慎之感觉自己要冒汗了,心道关人家苏泓什么事?这醉鬼在合计什么呢?

    他别开脸不敢去看陆南风,干巴巴道:“你就是苏泓呀,说什么胡话呢,哈哈……”

    二人之间气氛诡异,可身后的旱魃却没眼色地凑近来瞧。

    顾慎之冷眼扫视,低声喝道:“滚远点。”

    旱魃缩着脖子,畏畏缩缩地躲远。可因身上锁链距离有限,他只能后退几步,趁人不察又抻长脖子去瞅,被顾慎之用一个伏妖绳捆成个粽子,丢到一边去。

    收拾好他,顾慎之松口气,正想同陆南风说几句悄悄话,抬眼就见那人双眼泛红,嘴唇微张,一副受了好大委屈的震惊模样。

    顾慎之忙软下话道:“方才不是对你说的,我没吼你,没叫你滚……”

    但无论他怎么解释,仿佛都无法消解对陆南风造成的伤害。

    陆南风耷拉下眉眼,松开了他的手,背过身找了个角落抱臂蹲下了。

    这模样无不可怜,真是难得在这宽厚的背影上瞧出几分落寞来。

    顾慎之叹了口气,也走过去蹲下,慢慢解释道:“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一直提这个名字,但我告诉你,我不喜欢他,这样你好受一点了吗?”

    陆南风转眸看他,一双眼眸好像湿漉漉的,“你没骗我?”

    顾慎之想笑,问他,“骗你做什么?”

    陆南风盯着他,又问:“你喜欢李婉儿?还是静和?”

    顾慎之表情一怔,无端想起数日前在神君府二人的对峙,他想陆南风为何会在意自己喜欢谁,难道……

    顾慎之喉咙梗住,他怕自己又在自作多情,便先问道:“你问我这个做什么?”

    陆南风一瞬不瞬地望着他,“喜欢一个人要专一,要全心全意,尤其是不要骗他。”

    怎么感觉在意有所指,顾慎之耸了耸鼻子,陆南风多半还是在怪自己浪荡,他也不好过多解释什么,就没理这个醉鬼。

    二人沉默了一阵,酒窖中的酒香都被地底的冷风吹散不少。

    半晌,陆南风慢悠悠地道:“我好像醉了。”

    顾慎之瞥他一眼,您才意识到啊。

    陆南风好似醉得更迷糊了,头倒在胳膊上,半眯着眼看顾慎之,“我醉了……所以……”

    “能亲亲我吗?”

    陆南风那暗绿色的眼眸很亮,都不用凑得太近就能瞧出那双眸里映着顾慎之自己的影子,一如多年之前,在影峰,在陋室。

    那时他懵懂无知,把任务办得七零八落,却得到了天底下最好的爱人。

    而今,他已不是当年那个莽撞少年,且命不久矣,行迹也卑鄙可憎,可眼前的人仍如最初一般,用盛满了光的眼眸望着他。

    因为陆南风醉了,多亏他醉了。

    或许,可以偷偷的放肆一次,在这暗无天地的深黑地窖,在这满是泥泞的石板地上,赌一把天命不可及此处,而后悄悄地……悄悄地……

    反正明日天光一亮,陆南风什么都不会记得。待二人回到极阳宫,地位身份差出一条银河远,他永远没可能再离陆南风这么近了。

    顾慎之好像说服了自己,他轻轻拂开陆南风额前汗湿的碎发,指尖发着颤,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珍宝。

    那人乖巧地任由他行动,如同罂粟般蛊惑他。

    顾慎之俯身靠近,湿热的呼吸打在陆南风脸颊上,那人眼眸微颤视线低垂,仿佛也在盯着自己的唇。

    喉咙不自觉地发紧,顾慎之生怕自己的呼吸声太重会惊醒陆南风,可就在双唇将触未触的刹那,他忽然停住,抬眸去瞧陆南风。

    那双眼里清澈无垠,映着如今的自己,将他的怯懦和胆颤暴露得一清二楚。

    顾慎之心口一酸 ,额头抵在陆南风额角,轻笑了一声,还是算了吧。

    他还没有无耻至此,心里总要有那么一处是澄清干净的,不然梦回之时他还有何脸面,面对曾经的陆南风呢?

    顾慎之抬手轻轻描摹着陆南风的眉眼,指尖带着眷恋和不舍,终究还是退了回去。

    正要起身,一只大手忽地抬手扣住他的后颈,将逃跑的顾慎之压了回来。

    唇瓣相触的刹那,顾慎之浑身僵住,慌乱地眨着眼睛,可陆南风身上干净清冽的气息很快让他很快战栗不已,他就要溺毙在着阔别已久的湿热里,连呼吸都忘了继续。

    陆南风碾着他的双唇,探出舌尖舔开他的贝齿,肆无忌惮地侵占他唇腔每一寸领地。

    顾慎之喉间溢出一声轻颤的喘息,下意识想要推开他,可当掌心抵住那人胸膛的那刻,手却软得使不出半分力气,只得攥住他胸前衣襟,如孤舟遇惊涛,漂泊在这汹涌的浪潮里。

    顾慎之闭上眼,任由自己随着巨浪沉浮,眼中的泪水却汹涌得好似决堤的春潮。

    他又搞砸了,哪怕明日陆南风醒来会忘记一切,二人之间又如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顾慎之还是会厌恶自己,竟为了贪恋这虚妄的温存,可耻的趁火打劫,同那些卑劣之徒有何区别?可他仍死死攥住那人的衣襟,舔舐着那人的唇舌,不愿松开半分。

    泪珠顺着脸颊滑落进缠绵的唇瓣,咸涩霎时就在舌尖漫开,为这绚烂的旖旎添上几分难言的苦楚。

    细腻的吻渐渐停了下来,顾慎之捂着自己的脸啜泣,仿佛陷入了无尽的自责。

    地窖外的风声呜咽,同他的哭声一起,在寂静的夜里回荡。

    陆南风凑到他身边,翻出那张被埋藏住已经哭成花猫的脸,轻轻吻去泪水,“为什么哭?”

    顾慎之哽咽了一声,看着他不言语。

    陆南风继续问:“不喜欢亲亲吗?”

    顾慎之摇头,道了句:“对不起。”

    若当初我没有缠着你,你一定会拥有更好的爱人。

    对不起,你过往的所经历的痛苦,全部来自于我。

    顾慎之将他扶起,沉默地朝着地窖外走去。

    陆南风很安静地跟着他,亦步亦趋,仿佛天地之间,唯有眼前一人。

    顾慎之将他带回王家内宅,掀开被,将人按在床上。

    没一会儿,陆南风睡下了。

    顾慎之立在床边,瞧他睡得安稳后,才走出院子,勾了勾手指,将旱魃拖出来。

    他手握雀翎扇,坐在院中,姿态肆意,眼眸却锋利得骇人,“说吧,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旱魃无端颤抖一下,被折断的四肢疼得要命,还被捆成这个形状,只能蜷在地上,仰头看着顾慎之,“您……您想我说什么呀。”

    顾慎之冷眼一扫,金光便甩出一根锁链在旱魃脖颈缠绕一周,另一端捏回顾慎之手里,“从最开始说起,谁带你去的天机阁?谁想要炼魂器?谁教你夺人三魂的法子?只要有一句假话,金光自会收紧,你大可一试。”

    “只不过……你没那么多试错的机会。”

    “我、我……我全说,”旱魃脖颈上的金光一开始就被勒得很紧,直卡着咽喉,呼吸都不顺畅。哪还有多次机会,恐怕说错一次就要被折断脖颈。

    他知道自己被抓,多半是逃不出去了,也知道自己就是棋子,或许连棋子都算不上,只争取宽大处理,便把一切都详尽道来。

    一切都要从几百年前说起,他是一个旱魃,最会剥皮易容,早年前因吃人修炼被一位炼器的修士给捉了。那修士本想用他炼丹,都把他扔进了炼丹炉,却发现他能吸纳丹火,居然是个炼器的好苗子。

    修士便不打算取他性命,教他一些基本术法后,给他扔到大梵山,让他替自己炼一些不好说的东西。

    顾慎之问:“什么东西?”

    “额……”旱魃刚一打磕巴,脖子上金光一紧,勒得他拼命咳嗽,“……我说!”

    那东西的确不好说,因为让他炼的不是寻常的法器、丹药,而是妖怪。

    不是炼化妖怪,而是把不同的妖怪放在一起,炼出一个新的妖怪。

    当然,此举太过惊天骇俗,难度也巨大,修士带他一起试过十几炉,什么妖怪都扔进去试过,但是都没成。

    要么扛不住丹火,一炉妖怪都死了;要么就是两个妖怪融合到一半,妖灵就开始互斥,最后也死了。

    旱魃也是妖怪,他整日见同族受此灭顶之苦,心里好受,也想着逃,但都被抓回来了。

    或许是他知道太多秘密,又或许是修士还用得到他炼丹的本事,就给他下了蛊毒,让他不得不留在修士身边。

    直到有一天,那修士死了。

    旱魃来不及拍手道好,就开始为自己的小命担忧,他身中蛊毒,没有修士每月一次的解药,或许也活不过多久了。

    就在他等死的时候,又有一个神仙从天而降,在大梵山发现了他。

    “神仙?你怎么确认是神仙?”顾慎之蹙眉道。

    “有神格的,他第一次来的时候没有隐藏修为,带着神格就降下来了。”旱魃忙解释,生怕说晚一句,就又被勒脖子。

    “他人还挺好,想帮我解毒来着,但他也没见过这种毒,只能帮我压制毒发。”

    “他的法号是什么?或者他长什么样子?”顾慎之问道。

    “法号不知道,但他是一只凤凰。”

    “凤凰?”顾慎之愣道:“哪里的凤凰?”

    “好像是……万灵岛。”

    ==========作者有话说:==========

    咳咳

    第26章 第一阶段收官

    凤凰, 上古神族,在三千年前大劫之后,几乎全部涅槃。

    千年之内, 血脉凋零,如今在六界之中只余下三位。有二位是上古高神,在凤梧山避世, 不理一切恩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