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为了任务【倒v开始】

    是陆南风的声音, 顾慎之登时停止了挣扎,浑身当即泄力一般倚在陆南风怀里,大口喘着粗气。

    柔软的嘴唇擦着陆南风的掌心, 湿热的鼻息喷在他的虎口,陆南风罕见得有些僵硬,他没松开手, 反倒用力将人压进怀里。

    顾慎之缓了片刻,才惊醒过来,想同陆南风道一句猾褢会化形,需要格外留意。

    他扒着陆南风的手,那人却像被灌了铁水一般坚硬, 就是制着他,让他动弹不得。

    顾慎之正纳闷呢, 眼前徒然一阵细微的风过,他定睛一看, 是那只被炸得满脸血的猾褢,它贴着地面摸过来了。

    顾慎之当即不敢乱动。

    猾褢或许是被炸穿了脸, 嗅觉不似方才那么灵敏, 在顾慎之脚下嗅了一圈,没嗅出什么来,才转身去旁的位置摸索。

    待它走后, 陆南风才将顾慎之放回地上。

    甫一落地, 顾慎之扯到腿上的伤, 疼得他嘶了一声。

    陆南风蹙眉道:“受伤了?”

    “没事……就被咬了一口……”

    陆南风没说话, 半蹲下来摸着他的腿肚, 就施了一个治疗术。

    腿上的伤口很快就止血复原,这么看来的确要比他自学的术法高级多了, 顾慎之小声道谢,又问道:“你……方才去哪了?”

    陆南风将怀中的白绫塞进他的手里,“落在池边的,已经洗干净了。”

    顾慎之攥住白绫摩挲,心里有一处好似软了半分。

    陆南风道:“林知既然知道猾褢有灵智,便定知这东西食人。为了逃命,他骗你留在山洞,不是好人。”

    顾慎之点了点头,又听陆南风继续道:“帮他治伤,是被他缠上的无奈之举。但救你,不是,替你找白绫,也不是。”

    顾慎之心跳得有点快,他第一次听见陆南风说这么多话,立在原地有点不知所措。

    陆南风却止住了话,向前迈了一步,低下头靠近他,“你别对谁都不设防,并非所有人都是好人。”

    顾慎之乖巧道:“我知道了。”

    陆南风拧着眉,并不觉得他知道,“知道什么?”

    顾慎之笑着仰起脸,在黑暗中望向陆南风,“我知道陆师弟是好人,谢谢我的好师弟。”

    陆南风耳朵一热,后撤一步,无奈道:“罢了,走吧。”——

    待顾慎之回过神来,只道世事无常,曾经那人哪怕是气急了,也只会扯住自己耐心解释。

    如今却不假辞色,冷声冷气的,叫人心口发堵。

    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什么,可这阴差阳错之事一个叠着一个。单说是穿错衣服,以陆南风现在的性子他能信吗?

    没准还要怪自己巧言令色,想借机哄骗他。

    顾慎之索性垂下眼眸,讷讷道:“我……想换身衣裳,你要是觉得我碍眼,不理我就好。我看不见,又不会缠着你……”

    陆南风眉头拧得更紧,纳闷顾慎之如今怎变得如此别扭,稍有不悦便垂眸耷眼,全然没有当初的坦荡和直接,像个赌气的小媳妇一样,可怜巴巴又惹人生火!

    陆南风阴沉着脸,默默将顾慎之身上扯坏打结的衣袖解开,而后摊开手道:“要换的衣裳呢?”

    顾慎之后撤两步,低声道:“不用你帮,我自己换。”

    陆南风抿着唇,半晌背过身去走远了几步,耳边就传来窸窣的细响。

    未果多时,衣料摩擦声渐歇。

    顾慎之套上了一件淡黄色法袍,素白简单,没有半分纹样,不似是他常穿的那么华美。或许是那人的气质使然,再怎么素净的衣衫也压不下他身上的矜贵气。

    陆南风收回视线,率先拉开门,门外卷着冷气的寒风扑面而来,让他清醒了些许。

    陆南风顿了顿,侧身挡住寒风道:“你眼上余毒未消,若有不便随时唤我。我没有觉得麻烦,只是你我相处得不算久……一些事情我还需要重新熟悉。你不必处处退让,更不必委屈自己。”

    顾慎之垂下眼眸,指尖紧扣着袖口。

    陆南风有多久没用过这种温声细语同他说话了,久到自己都不记得了。

    重逢后那人一直都冷言冷语,不假辞色。

    顾慎之嘴角一勾,没想到时隔多年,竟还能再听到陆南风这样的关心。

    可陆南风转瞬又道:“以任务为先,既已同行,彼此间多照也是应当的。”

    顾慎之一怔,嘴角落下去了,“……是,为了任务。”

    陆南风差点忘了自己此刻身为“苏泓”,方才的话太过亲昵,便又补了一句。

    他自觉补得不错,任务为先也是顾慎之信奉的准则,若以此为借口,便能将“苏泓”的行为合理化,让顾慎之清楚“苏泓”对他的善意皆是公事公办,而非掺杂情愫。

    陆南风向前迈了一步,就被顾慎之抓住袖口。他回眸瞧顾慎之,那人眼睫微垂,小声道:“这几日,麻烦苏兄当我的眼睛了。”

    陆南风瞧着他有些紧绷的指节,应道:“好。”

    二人一前一后走出暖阁,顾慎之有意落下半步,掌心从衣袖,滑到那人手腕。

    见陆南风没有阻止,便做贼心虚一般,悄悄拉住,感触着温热皮肤下跳动的脉搏,搏动沉稳有力,同自己的心跳一般。

    陆南风离他这么近,像以前一样任由自己牵着,虽然是为公而无私。

    其实顾慎之的眼睛已能瞧见些光亮了,未过两日便能恢复。

    眼下,陆南风对自己这副模样还有几分可怜,可一旦复明,他就没有任何依赖陆南风的理由。

    顾慎之心中更酸,惶惶不安,犹如偷了什么一般。他发现自己不洒脱,又拧巴,这股劲真惹人烦。

    可他无法厌弃自身,他已不知在寒风中孑然多久,此刻只想一头扎进哪怕是虚妄的暖意里歇上片刻,片刻足以。

    小管家早已侯在门外,见二人结伴而出,便迎上去道:“仙家,另一处别院已吩咐人洒扫,我家老爷在正厅等候二位,请随小人移步。”

    王家的厅堂坐北朝南,可四方的院子里没有任何山水布景,只栽下一颗硕大的槐树,春寒未过,树枝上仍是光秃秃的,如鬼爪一般四处蜿蜒。

    一阵风刮过槐树,阴风刺骨。陆南风冷眼一扫便觉不对,槐树压窗,遮住了屋内的纳气之口,布局已形煞。

    他朝后院一望,也无榆树,如此便无破煞之法。

    陆南风错开一步,挡在顾慎之身前,问道:“此处一直都是正厅?”

    管家应道:“对的仙家,老爷就在里面候着呢。”

    顾慎之虽看不见,但也能感到此处阴气极重,他不动声色地跟着陆南风走,袖中抖出两颗金色的豆子,落地后悄然消失。

    厅堂内,王清韬大半个身子都倚在八仙桌旁,他眼底青黑,瞧着不比上午时有精神。

    一见来人,忙招呼两个穿着十分鲜艳的小厮将他扶起,快步迎了上去。

    那小厮的装扮过于显眼,不像是寻常人家的打扮,不仅鲜艳得过分,连面皮上都擦着胭脂水粉。

    这打扮放在宅院里属实瘆人,若偏要给他们找一个妥帖的位置,陆南风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搁在墓室的明道上做人俑。

    这个念头一出,有那么一瞬,他竟从那小厮身上看出一丝死气。

    那小厮捧着托盘,盘中是几枚罕见的圣品灵石。王家到底是多年皇商,出手如此阔绰,这种圣品灵石,天地之间也只有百余枚,这些已是足够一个修界门派生养百年的。

    顾慎之倒也不客气,略微一笑,收下了。

    “王某一点薄礼不足答谢,我再为二位行礼。”说着他就要双膝下跪,陆南风不拦着,顾慎之看不见。直到听见“咚”地一响叩头,陆南风才道:“无需多礼。”

    二人等王大被扶起,陆南风抬眼朝正厅望了一眼。

    厅内布局也奇怪,空旷的厅内挂着一大幅仙人饮酒画,且在日头最毒的午后,屋内好似能吃进光一般黑暗,一排灯火都压不住屋内的阴森。

    灯罩下的白烛垂蜡,溢出一种不太好闻的味道。顾慎之嗅觉灵感,他摸了摸鼻子,尽力去屏蔽这种厌恶的气味。

    王大起身后脸色更为灰白,仿佛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

    他被人搀扶得落了坐,使帕子捂住口鼻缓了一盏茶的时间,他才启口道:“仙家,自我弟弟被那妖人算命后,整日就把自己困在房间里。疯魔了一般,以为谁都要害他,前两日持剑还砍伤了两位小厮,不留任何人近身,就连送水送饭都不行。我真怕他把自己折腾死,您若不嫌弃,能不能替我去看看他。”

    陆南风突然道:“你希望你弟弟活着?”

    王清韬一愣,当即激动道:“自然!他是王家最后的传承,我不中用了,王家需要一个掌舵人。”

    说罢,就咳得震天动地。

    顾慎之挑眉问道:“你这咳疾听着吓人,可是痨病?”

    王清韬饮了口清茶压下咳意,摆手道:“仙家放心,这病不过人。是我小时候落了水,伤到内里,留下的旧疾罢了。”

    顾慎之笑道:“王老爷花大价钱迎我们上门,不先为久病多年的自身求一副续命药,反而为弟弟求个活路,真是一位好兄长。”

    王清韬道:“唉,仙家折煞我了。我病了多年,也寻了无数良方,此刻不求药不是无私也并非不信任仙家。我已经被这病痛折磨的身心俱疲,一心只求解脱。在解脱前,心中还是放不下,所以请仙家救救我弟弟。”

    说得冠冕堂皇,演得活灵活现。好戏开场,顾慎之也不愿意砸了戏台,便一脸敬佩道:“王老爷真是为了王家殚精竭虑呀。”

    王清韬摆了摆手,正要说话,脸色突然一变。

    几乎同时,一阵喧闹之声骤然从隔壁传来,一个侍女快步跑来,惊呼道:“老爷不好了,二少爷他拿着刀跑出来了!”

    王大当即起身,急得满脸涨红,唤人道:“快去喊人捉他!千万留意二少爷,别让他受了伤!”

    见陆南风也随之起身,王清韬擦了擦额角急出的汗,摆手道:“我怕他发疯冲撞二位仙家,不如等我将这小子抓住,等他稳定些再说。”

    顾慎之道:“无碍,反正早晚都要见面,正好我们也看看二少爷是中了什么邪,别因发疯再伤了无辜的人。”

    话已至此,王大不好再做阻拦,便领着二人快步赶往哄闹之地。

    东苑的后院是个大花园,园中布置考究,这闲庭和山水一看就知是出自名家手笔。

    只不过因谶言所致,院内多处假池水早已被抽干了,只有园中正中那莲花池还在,因其存续的是活水便仍留着。

    王大似早有预感一般,他快步走到池水旁,正要绕过去,就遥见王二蓬头垢面地持着一把长剪,语义不清地大声喊道:“有人杀我!有人杀我!”

    王大气得直咳,他拽起管家道:“快……咳咳……拦住二少爷,别让他到水边去!”

    陆南风先行一步,迎上王二跑过来的方向。相距不到百米之时,他双指一挑,就隔空卸下那人手里的剪刀。

    王二先是一愣,而后透过眼前的乱发,看见来人并非是府内的仆役,眼睛骤然一亮,如若见到什么救命稻草一般。正要飞扑上来,脚步却徒然一滞。

    他的双眼越过陆南风不知看到了什么,当即改变脚步转过身要跑,却被赶来的仆役堵上了。王二甚至没留下片刻思索,扭头一跃就朝着莲花池扑了进去。

    “二公子落水了!快下去救人啊!”几个侍女惊叫不已,紧跟过来的王大也慌了起来,他双眼赤红,不知从何处生来的力气,一手抓起身边的小厮,就把人往水里丢去。

    那小厮跪扑在地,攥住自己险些被扽坏的衣襟,哭丧着大叫道:“老爷我不会水呀!”

    王大怒吼道:“救不上二少爷,你们也都别活了!”

    怪哉,被预兆因溺水而亡的王二,平日里为了避谶甚至连口水都不敢喝。可如今是看见了什么,竟然惊惧到连谶言都不管不顾了,命也不要了,转头就去投湖。

    好在周围仆役诸多,下饺子一般接二连三地朝王二游去,莲花池的水位都好似上涨了些许。没多久他就被连拖带抱地救了上来,阖目晕在岸边。

    周围吵闹,陆南风越过人群走到顾慎之身旁,同步消息道:“救上来了,人没死。”

    顾慎之只听见王大方才的怒吼,这急切的样子听着倒不似作假,只不过总觉得有些古怪,他不放心道:“去看看。”

    他又补道:“离近些。”

    王大已经扑了上去,从头到脚仔细地检查着王二的身上有无受伤,像是捧着宝贝一般精细,见人身上无碍,只是晕着,才松了口气,虚弱地半坐在地上。

    顾慎之挤过人群,问道:“要不借此机会,让我瞧瞧二公子?”

    王大颔首默许,众人飞速后撤给他留出一条路。

    顾慎之半跪在王二身边,用手背贴在他额头上,送去一道灵气。

    灵气飞速游走王二全身,畅通无阻,看来体内并无任何邪祟入侵。且这人底子很好,哪怕饿了几日,身体上也几乎没有什么亏空。

    顾慎之垂下手,正要从怀中掏出一颗丹药,掌心就人扣住,挠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陆南风:……撒开!

    第18章 要不然再装几天瞎?

    随即, 一张纸条被塞进顾慎之的手里。

    周遭人头攒动,院内人来人往,皆如热锅蚂蚁一般乱了阵脚。没人留意到眼前倒地不起的王二公子竟是清醒的, 还寻机偷偷地给人传递消息,哪有一点疯魔的样子。

    顾慎之不动声色将纸条收进袖中,把丹药喂给王二, 对守在一旁的王大道:“二公子看着并无大碍,眼下昏迷不醒或许是受了惊,先送回去静养吧。”

    王大忙不迭地点头,吩咐人将二公子送回屋舍,就请大夫去抓驱寒的药。

    今日闹了这么一出, 阖府上下都惶惶不安。

    早有谶言说王家二少爷死于溺亡,如今这位比眼珠子还重要的人物, 当真在十几号人的见证下落了水,谁人能不联想到哪个方士身上去。

    但没人敢多嘴一句, 都噤若寒蝉,各忙各的。

    王家府邸拢共几十号人, 大半人马都被调去了二少爷的附院, 要么去照顾昏迷的少爷,要么趁机收拾好宅院,将二少爷犯病时藏匿的锐器都收拢得当, 生怕他清醒后又要发疯攮人。

    王大怕慢待了两位仙家, 早早便请他们二人回别院休息。

    回到屋内, 陆南风关紧了门, 抬手倒了杯热茶塞进顾慎之手里, 直截了当道:“王家宅院的格局有大问题。”

    顾慎之捧起茶水抿了一口,王家用得竟是西南的新茶。

    雁鸣地处北方, 且与中原横隔一条山脉,物运想必并不畅通,不知花了多少财力人力,才能在早春时节喝上如此浓郁的新茶,这家底可比想象中还要厚实。

    他将茶盏搁下,问道:“是风水不好?”

    陆南风摇了摇头,“不只是风水的问题,屋内有棵百年槐树,若想御煞藏风一般都会将槐树种在屋后而非屋内。就算是中原的习惯,也是前槐后榆,才好绿荫罩宅。王家是百年大户,不可能不明白这些道理。”

    顾慎之想到来之前那姑娘嘱咐的话,提道:“苏兄,你还记得那卖笛姑娘说,王家供了个邪神,许是依照那邪神的指令布局的内院。”

    陆南风迟疑道:“邪神也讲供奉,且要供奉得当才行,王家的布局像是个墓室,在这里的供奉恐怕要进阎王殿,谁敢同阎王抢东西。”

    他说得没错,那姻缘教主顾慎之以前也算是打过几次照面,没多大本事,就是一个依附魔尊的鬼将。

    顾慎之想了片刻,继续道:“还有什么奇怪的?”

    陆南风道:“王大和王二也瞧着不对,方才王大急迫的样子,不像是关心兄弟那么简单。”

    说罢,陆南风也拿不准,“可能也是我的错觉,我没什么兄弟。”

    顾慎之道:“我有兄弟,说来听听,我帮你分析。”

    “王大似乎特别在乎王二的……身体,”陆南风蹙起眉头,似乎在琢磨怎么描述更为恰当,“按常理来说,他弟弟被救上岸后,第一时间看到人活着就应该放心。可他先是从头到脚地检查王二身上是否有伤,而后才是去看他的呼吸。”

    “那副模样极为着急关切,见王二无碍,他泄气蹲坐在一旁时,嘴里噙着一抹古怪的笑,像是再看一件沉水复归的珍宝……你看你兄弟时,也这样?”

    顾慎之被他形容得激起一身鸡皮疙瘩,作为兄长他肯定宝贝自己的弟弟。

    倘若小舞也犯蠢去找死,待第一时间确保他性命无虞后,顾慎之必然会一股火起,骂他都算轻的,不打死他都算心软,岂会瞧着他笑?

    顾慎之肯定了陆南风的想法,恍然道:“所以王大费尽千辛万苦的要救王二,只是为了他的躯壳。”

    顾慎之想到了什么,将茶杯放回桌上,从袖中抽出那张纸条,递到陆南风面前:“王二在岸边塞给我这张纸,看看他写了什么。”

    纸条不大,有半个手掌那么长,又被水泡了一下,上面用墨写的字已有些晕染,只能从中依稀辨认出几个字,陆南风皱着眉头,说得铿锵顿挫,“天口口妖道,杀人口魂,能口口来。”

    顾慎之愣了片刻,险些被他一嘴的口口逗笑,但陆南风肯定没那么跳脱,便死命咬住下唇问道:“哪几个口是什么意思?”

    陆南风道:“没有含义,指代被墨迹晕染,无法辨认的文字。”

    怎么会想到用口口指代?

    顾慎之忍俊不禁,他抿了下嘴,强迫自己忍住笑意,却忍不住跟着他也念了半句,“天口口妖道……哈。”

    怎么笑出声了!他忙捂住自己半张脸,圆话道:“咳,能是什么呢……天杀的妖道?直接写妖道就好了,纸又不长,且偷传消息更应精准才对。哪怕王二恨透了哪个方士,也没必要在算得上绝笔的纸条上,占用大半篇幅只为骂他一句。”

    陆南风静了片刻,道:“天机阁。”

    顾慎之一怔,对呀,天命白简之中早就将天机阁写了出来,更何况是因天机阁死了一个修士才致使天命判定此事有问题。

    一个主掌算数的修界之人,在凡间被一个无名行谶的方士杀害,这般耻辱之事,天机阁都能不管不问?

    何况过了这么久,都没有一位天机阁的,抑或是修界之人来此讨要公道,这根本不合理。

    除非,这局就是天机阁设下的。

    顾慎之立刻道:“既与修界有关,那纸条后面哪个杀人口魂,应当是杀人移魂?王大孱弱,在苟延残喘之时遇到了天机阁的修士,不知暗中许诺了修士什么好处,或是达成了什么交易,二人一拍即合,在雁鸣镇演一出戏。”

    “不知王老太爷的死与王大是否有有关,但自王二出手误杀方士后,王大就应开始了计划,他让天机阁修士行谶王二死于溺水,叫他终日惶惶不安,最终找寻恰当的机会对其移魂,而后便能将自己的魂魄放在王二的身体里续命。”

    陆南风颔首,他所猜测的也是差不多,只是仍有一些细节还未敲定。

    “可最后的那个……能口口来,是什么意思呢?”顾慎之不解道:“天机阁修士,杀人移魂,能……能赶过来?能跑回来?能跟进来?……都不对呀。”

    二人对坐在八仙桌前,静默地沉吟良久,直到日光暗淡,月出西山。

    陆南风也想不透,道了句,“不知道。”

    既然王二留下这张纸条,定是存在求生的意愿,他能看穿是天机阁修士的把戏,自然也是知道不少秘密,不然也不会总是在王家宅院里装疯卖傻。

    顾慎之提议道:“不如明天找机会支开王大,独留王二一人时,当面问问他字条的含义和宅院里的蹊跷?”

    倒是合理,陆南风颔首赞同。

    夜已深,寒风呼啸得似乎比往日还要凛冽,陆南风抬首瞧了一眼天色,启口道:“我去隔壁睡。”

    昨日夜里,顾慎之言行无状惹得陆南风生了气,他自然不会再重蹈覆辙,乖乖地点了点头:“好。”

    陆南风却没走,反问道:“你还想做什么吗?”

    顾慎之眨了眨眼,这是什么意思,是示意自己可以提要求,能让他今晚同自己一起睡?

    他心跳得有点快,想不明白陆南风是转性了还是怎么的,昨天一副宁死不从的鬼样子,今天就开始半推半就了?

    那他还能用怕黑这一借口留住人吗?会不会太明显了,会不会又让他以为自己不自重?

    顾慎之思忖了一会,心里虽然火燎燎的,还是不敢太放肆,含糊道:“我……没啥,但你要是……也不是不可以。”

    陆南风不解的看着他,“我要是什么?”

    顾慎之垂下头脸红的想,陆南风这小子学坏了,以前一提这种事都纯情得要死,恨不得躲回影峰那破石窟里去,如今倒面不改色搞这套欲拒还迎的把戏,真是叫人心尖发痒。

    顾慎之扭捏地伸出手道:“要是心善,就带我回床上。”

    陆南风接过那只纤细的手,将人领到床边道:“你睡吧,我走了。”

    “?”

    顾慎之发着懵,带着不解秃噜出一句,“就这样走了?”

    陆南风脚步一停,好像也觉得差了点什么。

    他走过去将顾慎之按倒在床上,抓起厚重的被褥压在他身上,把那人仔细妥帖地全部塞进被子去。

    陆南风又问:“还想做什么?”

    这回顾慎之听明白了,这是在问他需不需帮忙,而非他所想的那些弯弯绕绕。

    他扁了扁嘴,把身上的被子拉高,遮住羞赧的半张脸。

    虽不似心中想得那般,但陆南风仍是在尽力照顾他,他哪还敢要求太多,便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借着室内微亮的月光望向陆南风,轻声道句:“谢谢,祝你好梦。”

    陆南风垂眸看他,眼中似乎无悲无喜,但没移开视线,他轻俯下身替顾慎之掖好被角,也轻声道了一句:“好梦。”

    一夜安然,顾慎之压着被子翻了个身,耳边却没缘由传来一声震天鸡鸣。

    鸡叫得哄响,而且嗓音也尤为难听,撕心裂肺一般,将迷迷糊糊的顾慎之喊了起来。

    他坐起半依在床榻,揉了揉眼睛想,王家高门大户的怎么叫早也用鸡鸣,且这鸡怎么养在留客的内院了。

    顾慎之打了个哈欠,抬眼竟能瞧见一扇雕竹屏风,目力果真恢复大半,此刻虽仍有些模糊,但视物已然没有问题。

    这是件可喜的好事,只是顾慎之没那么开心,既能视物,他就没理由再“麻烦”陆南风帮他做什么了。

    要不然再装几天瞎?

    这个念头一出,就被他自己驳回了,他如今在陆南风哪里的信誉和体面已经归零,若在蓄意欺瞒,可真就解释不清了。

    这般想着他掀开被子下床,蓦然垂头,瞧见自己身着一件半透的天蚕里衣,顾慎之呆了一瞬。

    他不是和衣入睡的吗,为何此刻只穿着里衣?

    未等他从犹疑中回过神来,就听见门外“当当当”被敲响了三声。

    而后,一个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声音,就从门外传了进来:

    “仙家真是不好意思,店里的木门年久失修,将您这门闩卡死了,小人这就帮您开门,稍等一会便能出来了。”

    ==========作者有话说:==========

    顾慎之:一天白干是吧(叉腰)

    第19章 就是不给摸是不

    顾慎之的脸色瞬间煞白, 他当即瞄向木门所在,心中升起一个极其不妙预感。

    他急忙扭头四顾,用如今的目力迅速将周遭瞧了一遍, 眼前的雕竹屏风、螺纹八角桌、梨木窗户……这布局哪是什么王家,分明是客栈里的天字一号房!

    这完全不对,他昨日进了王家, 此刻应当就在王家宅院才对,为何他又回到了客栈里!

    木门外,掌柜修门的声音叮叮咣咣,机械一般地毫无生机,这拉锯一般的折磨持续了好久都没停止。

    顾慎之屏住呼吸, 指尖掐进掌心,难道这里是幻境?还是他真的回到了昨日?

    顾慎之从乾坤袋里快速抽出一件淡蓝色的法袍穿上, 他面上风平浪静,内心却早已惊涛骇浪, 咬着槽牙,喝了一声道:“我来。”

    旋即, 他拂袖一挥, 将木门劈开,抬脚走了出去,直奔隔壁房间去叩门。

    店掌柜立在一旁, 双手持着残门, 忙道:“仙家, 您那位朋友一清早便出门了, 出门前还嘱咐我们过来为您修门。”

    晨曦明朗, 映照得屋舍灿然生辉。可这段熟悉的对话,却无端让顾慎之心底生寒, 他压下心中不适,问道:“他走了多久?”

    掌柜搁下木门,答道:“约莫半个时辰左右。”

    顾慎之回首望向掌柜,或许是目力恢复的缘故,他隐约能看清掌柜的五官,带着谄媚的笑容,同他记忆中留下的一样。

    顾慎之盯着他,而后一手牢牢地攥住他的手腕,又问道:“那他去哪了?”

    掌柜被突如其来凑近的一张美人面吓了一跳,他一张老脸涨红,耸肩摇头道:“这……小人哪敢问呀。”

    掌心下的手腕没有脉搏跳动。

    顾慎之收回了手,同时也收回了视线,“我去楼下等他,给我上一壶好茶。”

    顾慎之走到记忆中的位置,一如昨日那般,拿出雀翎扇,饮茶等人。

    只不过他没有当时的闲心在这里摇扇子了,而是将扇柄捏得死紧。扇骨硌得掌心发疼,他却浑然不觉。

    既然掌柜并非活物,那此处就是幻境,想要破局需得找到阵眼所在。

    昨日发生的事,他还历历在目,不必怎么回忆,唯一让他诧异的事,自己是何时中招的?

    顾慎之思索昨日见过的人,做过的事,去过的地方,究竟是哪一处让他不慎落入幻境之中……

    一阵风过,吹得客栈外的悬挂得灯笼东倒西歪,朱红色的灯影映在地面,宛如一滩血迹。

    顾慎之瞧着地上那抹血色,蓦地想起他踏入昨日王家大院的瞬间,感受到的一阵细微割裂感……

    原来自那时便已入阵,可他除了踏入那刻外,并未察觉到任何发动阵法时的灵力波动。

    顾慎之蹙眉,偏偏是阵法,他就对阵法所知不多,此刻若是陆南风在就好了。

    对了,陆南风此刻也被卷入幻境了吗?他是否也应发现时间错位?

    顾慎之指尖无意识摩挲扇骨,门口又传来一阵马蹄声,依旧是王清韬拖着病体下车,叫人搀扶着坐到了顾慎之身边。

    “仙家,莫怪我叨扰……”

    又是那一副说辞,顾慎之直接忽略他的言语,将目光落在王清韬脸上,慢慢眯起了眼睛。

    他为何看不见王清韬?

    说得准确些,就是顾慎之只能看到身边坐着一个人的轮廓,但那个人的衣着样貌、高矮胖瘦他都看不见。

    只有一个黑黢黢的轮廓,用王清韬的声音,说着与昨日相同的话。

    难道他是阵眼?有这么明显的阵眼吗?

    “仙家?仙家?”王清韬说完,便被晾在一旁良久,他被顾慎之盯得不舒服,忍不住问道:“仙家为何如此看我呀?”

    顾慎之倒了一杯茶,举起茶盏递给他道:“说了这么多,想必口渴了吧。”

    “多谢仙家。”王清韬的轮廓动了,伸出了一段黑色的如同手臂一样的阴影,正要接过那盏茶,就被顾慎之攥住了手腕。

    掌心下的黑影摸起来手感就是手腕,只不过他同掌柜一样,没有脉搏。

    看来王清韬也是幻境的一个缩影,他既然不是阵眼,那自己为何看不见他?

    “他是谁?”

    一道冷冰冰的声音从顾慎之身后徒然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惊得他浑身一凛。

    顾慎之当即扭头去看,就看见扮作“苏泓”模样的陆南风垂首紧盯着二人交握的地方,半扇面具遮住了他的表情,只露出一张紧绷着嘴唇。

    能看见陆南风,顾慎之下意识就要松口气,但他却由心底生出一丝怪异之感。

    ‘他是谁?’

    若陆南风也同他一起进入幻境,那他对自己说得第一句话,怎会是‘他是谁?’

    顾慎之搁下了王清韬的手腕。

    王清韬没了依靠当即被吓得跌坐在地,颤声对着陆南风问道:“您是?”

    陆南风把目光移到顾慎之脸上,盯着他追问:“他是谁?”

    顾慎之收敛表情,自然地介绍道:“苏兄,这位是雁鸣镇的王公子,正为胞弟求医问药。”

    陆南风同昨日一般把这几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而后跨坐在王清韬方才的位子上,斜睨着歪倒在地上的王清韬,眸色和声音均冷若寒冰,“你为谁求?”

    王清韬被吓得咽了咽口水,迎着头皮颤抖着说,声音却越来越小:“为……我弟弟。”

    顾慎之看见此幕,当即明白昨日王清韬为何连话都没说全,就落荒而逃了。

    被这尊神眼中含煞地盯着,谁还敢在此多做停留,王清韬还能对答一句也算是有些勇气了。

    顾慎之顺势握住陆南风的手腕,递出台阶给王清韬道:“王公子莫慌,昨日是我二人打退了那方士,不妨你先回去,待我们稍作商议后,再给你答复。”

    王清韬如蒙大赦,他伸出手支着围栏,第一下腿太软没站起来,被赶来的掌柜搀扶着才起身道:“若您愿意出手相救,我必倾尽所有,以报大恩……”

    说罢,便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出客栈。

    这副姿态栩栩如生,若不是被一团阴影覆盖,顾慎之都觉得眼前的王清韬是真人了。

    “松开。”陆南风冷声道。

    顾慎之快速松开握住他的手,搓了搓温热的指尖。指尖残留的温度尚未散尽,身旁的陆南风有脉搏,他是真人。

    可他既然是真人,为何表现得同昨日一样?难道他没有发现异常?怎么可能呢?

    见顾慎之垂下眼眸,脸色凝重,眉宇之间布满疑云。如此反常的表现,让陆南风压下心中那些揶揄的话,蹙眉问道:“你怎么了?”

    顾慎之抬首望着陆南风,因目力受限,眼前人又带着面具,他实在是看不清陆南风的表情,也拿不准眼前这人究竟是谁?

    顾慎之脸上闪过一丝慌张无措,又匆匆低垂下头,喃喃道:“我……没事。”

    他这种毫无安全感的表情,陆南风可太过熟悉不过了。以前他一遇到难事就是这样,重逢那刻他也是这副模样,好似被人抛弃了那般,可怜惜惜的。

    面具下的唇线绷得更紧,陆南风默不作声地想,在自己离开的这一个时辰之中,顾慎之到底遭遇了什么?才让他变得如此惶恐不安?

    陆南风转眸扫过四周,并没有发现异常,他凑近道:“发生什么了?”

    顾慎之眨了下眼,他抬眸望着陆南风脸上的面具。

    在拨云诡谲的幻境中,这张并不熟悉的面具仿佛能将时空逆转回玄天宗,眼前这人便不是青丘神君,而是陆南风。

    顾慎之鬼使神差的摸上那张面具,低喃道:“面具好冰,我能摸摸你的脸吗?”

    陆南风眸光一闪,他登时抬眼看向顾慎之,想知道这是他的随口之言,还是有意所指。

    但那双半睁的眼眸无波无澜,好似蜻蜓点水。待蜻蜓飞走,水波平静无痕,恍如他无端出现的臆想。

    顾慎之的手并没有在那张面具上停留多久,他收回手又坐直了身子,仿佛方才那一幕只是无意为之。

    陆南风垂下眼眸,他对自己说:不急。

    他自认有足够的耐心,他可以等,他说:

    “现在,不行。”

    闻言,顾慎之悄然松了口气,身上那种无措的孤独感便消退不少。

    幻境中的假象或许可以模拟陆南风昨日的行为、语气,但绝对不会知道陆南风过往的习惯。

    眼前这人就是陆南风,他瞬间就不那么怕了。

    “二位仙家……”掌柜站在一旁,他小心翼翼地添着热水,一如昨日般介绍道:“有位小姑娘……”

    顾慎之回首望去,他能看见姑娘的模样。或许是知道陆南风也在身边,他的头脑也不似方才那么混乱,对眼前这种种异常,在心里下下了决断。

    他所能看见的,都是他失明之前见过的人。而他看不见的,例如王大,就是他失明之后遇到的。

    因为看不见,脑中便没有对于王大模样的记忆,所以在幻境之中,王大才会以阴影的姿态呈现。

    等这姑娘嘱咐完王家的琐事,顾慎之借机问了句:“敢问姑娘怎么称呼?”

    “我叫月牙。”姑娘小脸一红,低声道。

    顾慎之勾起唇角,温声细语,“多谢月牙姑娘。”

    月牙,这个名字昨日不曾提到过,说明构造幻境的人认识这个姑娘。

    是哪位高人隐姓埋名留在雁鸣镇,就单单为了王家,造出这么大的势?

    王家究竟有什么宝贝,是值得花这么大的心血来遮掩的?

    陆南风冷着脸目送月牙姑娘离开,他低声道:“她为何敢同你说这些?”

    顾慎之回神笑道:“因为她心善……亦或者,是我总把人想得太好。”

    陆南风悬在嘴边的话被顾慎之说出口了,他半蹙起眉,便被扯住了袖子。

    顾慎之敛住笑意道,“我们先不去王家,我想同你讲个鬼故事。”

    陆南风道:“你说。”

    “你听过鬼母证劫吗?”

    ==========作者有话说:==========

    又想不出作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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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0章 这是什么王霸发言?

    鬼母证劫, 一个佛门暗喻。

    讲得是在一座方圆四十里的城池中,有一只化作游鬼的母亲,为给在城门外等候着的已沦为饿鬼道的孩子找寻一口饭吃, 独自徘徊在这城内数百年。

    单单是一口吃食,为何她找寻百年不得?

    只因她每找寻到一口饭时,都会被守在城门下的大力恶鬼所夺走。因此入城后的这几百年里, 她都没有得到一口食物。

    沦入饿鬼道的孩子也很思念母亲,他在城外苦等不得,也无力进入城门去寻。就当他以为自己即将命竭之时,有一位尊者路过此地,问他遭遇了什么?

    孩子已经不求吃食, 他只想让尊者为城内的母亲带句话,希望能在饿死之前再见母亲最后一面。

    尊者慈悲, 便进城帮助鬼母躲开大力恶鬼,带她走出了城门, 让她终于能和孩子团聚,分食带出的饭。

    尊者问她, 已在此徘徊多久?

    鬼母早已不记得时间, 只道,她亲眼见过这城池被建好七次,又被毁坏了七次。

    在这城池的七成七坏的之中, 她和孩子就被困在这周而复始的噩梦之内, 度过了难以想象的漫长岁月。

    顾慎之讲完, 望向陆南风道:“当时只觉得这个故事有点惨, 但没想过若我有一日也被困在这座城池之中, 没有慈悲的尊者相助,要如何才能破局?”

    晨光照进客栈, 映得顾慎之一双金眸亮得璀璨,像烟火,如星辰。

    陆南风道:“你的眼睛能看见了?”

    顾慎之颔首道:“比预想中好得,快了一天。”

    快了一天,也就说明循环了一天的时间。

    陆南风明白顾慎之的意思,是他被困在一天的循环之内,但自己为何没有这一天的记忆?

    恐怕正因如此,顾慎之方才会如此慌乱,他不知道自己是否也是这循环幻境中的一部分。

    陆南风道:“我早上去了趟星灭光离的阵法所在,星灭光离意喻为亲朋决裂。”

    亲朋决裂?顾慎之下意识低下头去,遮住此刻的表情。

    “它是一个母阵,任何能离间二人的法术,都可以套用在阵法之中。若你我一同入阵,也应如昨日一般。因觉一人有异,才会离心。”

    顾慎之猛灌了一盏茶,放下杯子道:“既如此,要如何破局?”

    陆南风道:“二人若不受阵法裹挟,心意相通,便能破局。”

    心意如何才能相通?以前或许可以,眼下便是痴心妄想了。

    顾慎之道:“既然已经识破这诡计,应当可以动手了吧。”

    “不行,他还套了一层我不认识的阵法,”见顾慎之不解其意,陆南风继续道:“我不应该中招。”

    顾慎之怔愣一瞬,心想这是什么王霸发言?

    难道苏泓在外面也是这么说话的?他们狐族的人平日都这么狂吗?怪不得族人越来越少了。

    还是因为他内里是陆南风,方才没装好暴露了?

    可哪怕他如今以青丘神君的身份站在这,就算道法通天,神力无极,可栽了就是栽了,何必如此嘴硬。

    思忖片刻,顾慎之还是觉得陆南风没有这么跳脱,他仔细一想,恍然明白了这是何意。

    首先陆南风的确很少认栽,不是他装腔,是他几乎从不犯错。

    以前就知道这个人强大完美,不做无把握的事情,也从不犯二过。倘若他说不应该中招,就意味着这个阵法以他过往的经历来看都没遇到过,才会得出如此定论。

    顾慎之有些惊愕,或许是陆南风往日太过超神,无论术法、兵器、乐理、心法……他都有涉猎。以至于在意识到还存在陆南风没见过的东西,他第一反应竟然是觉得恐惧。

    顾慎之忙摇了下头,将头脑中的想法甩开,怎么一同陆南风在一起,他就不由自主想要依靠对方。分明自己做过几百年的天命任务了,他现在可是陆南风的前辈啊!拿出点身为前辈的自觉啊!

    既然这阵法狐族都没见过,或许是个提示,陆南风会对什么不熟悉?

    顾慎之想到陆南风在飞升后,自己因误时没在升仙台接他,他好似跑了远路才终于找到极阳宫……

    是了,他都对天界不熟悉!

    想通了这一点,顾慎之神念一闪,猛然忆起至交好友沈恕同他说过的一桩怪事——在凡间曾出现过天界菩提祖师留下的幻世境。

    当时他正忙着为四魔复生之事奔走,幻世境遗落在凡界一事虽说诡谲,但实在分身乏术,便将此事一拖再拖,倒最后也没去调查清楚。

    谁能想到,当日的一时偷懒,就让眼下的自己遭殃,这情况算不算回旋镖?

    他可不舍得再埋怨自己,只先想到幻世境的厉害。

    一入幻世境,乾坤逆转,天地易主。在此幻世境中,连改天换日都算得上轻而易举,更何况让人不断在同一天内重复度日。

    只不过会构设幻世境的人都长留于天界,谁会下凡来设局,设这个局究竟有何目的?

    顾慎之不打算藏拙,也不怕被设局人听去,直言道:“是幻世境,一种超脱凡界的阵法。阵法之内,设阵之人可改乾坤换日月,要弄个时间循环,恐怕不难。”

    陆南风脸色微沉,似乎在想什么。

    顾慎之蹙眉道:“这个天机阁的修士,怎能有如此大的能耐,还勾结天界之人设下幻世境。”

    “天机阁?”陆南风不解,顾慎之便将昨日种种都讲与他听。

    言毕,陆南风沉吟片刻道:“我们要做好准备。”

    “什么准备?”

    “再次循环,我会失忆的准备。”

    是了,倘若此事今日未能解决,明日陆南风又失忆了怎么办,再把此事讲与他听吗?他能信吗?

    顾慎之摸了摸鼻子道:“没准下回是我失忆呢?”

    “不会,星灭光离阵对人是固定的,下次还会是我失忆。”陆南风好似知道顾慎之在想什么,他直言道:“你说我就会信。”

    顾慎之抬起头,借着耀眼的日光望向陆南风。

    虽然看不清陆南风的样子,但那人美好得像是万古寒冬内偶然洒下的一抹暖阳,温暖而无害,让人不由得想要更进一步。

    但眼前人是“苏泓”,不是陆南风。

    顾慎之在心里嗤笑自己一番,就算是陆南风同自己说这些话,他也不敢将过往这一切全然剖白。

    如若不讲,二人之间还能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面可言,若是讲了……怕是死生不复相见。

    顾慎之敛眸道:“多谢苏兄。”-

    再入王家宅院,心境已然大不相同。

    顾慎之没了探究王家内情的钻研劲头,反借着自己能看清些东西,就不时环顾着王家的人事物景,找寻破局的关键。

    他们二人依旧配合着幻境里的王大演戏,一面又留意王家的布局是否同昨日有异。

    “听闻王家早年是皇商,如今天下安定,为何不回京城经营,反倒留在雁鸣镇?”顾慎之套着王大的话道:“并非说雁鸣不好,凡是总讲究个风水。在何处发家,何处的地气就有能兴旺本家的福运在,想必京城的福运更适合王家。”

    王大叹了口气道:“家父也想过举家搬迁,可我身体一向不好,偏得了家父的慈爱,他怕长途跋涉我的身体会吃不消,便打消了再次回京的念头。如今这个地步,都是怪我体弱耽误了。”

    顾慎之笑着应承了两句,若不是知道你们家的恩怨,怕真被这副父慈子孝的模样糊弄过去。

    看来王家也知道此处的风水不好,却还把宅院修得同墓室一样吸阴,那就是他们家自己所选之路。

    看来这个王家真与那姻缘教主有勾结?

    说是姻缘教主,其实就个逃脱地府的鬼将。可自从四魔覆灭之后,鬼将没有依托,都不用出手就知道他命数不长了,多半是不敢再出世作乱了。

    王家估计也是因此失了与他的联系,才会如无头苍蝇一般,想要再寻庇护。

    凡人啊,生命如蜉蝣,却坚韧若野草,他们一旦尝到过与远高于他们的非人者做交易的甜头,就绝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再次靠近的机会——哪怕要付出的代价要由子孙万代背负,他们也甘之如饴,不肯放手。

    又是一阵惊呼过后,王二落水,顾慎之捏着王二递给他的纸条,回到屋内。

    一进门 ,他将纸条递给陆南风问道:“你看这纸条上写得可否仍是:天机阁修士,杀人移魂,能什么来?”

    陆南风打开看过道:“不对,只有两个字:救我。”

    顾慎之一愣,“不对呀,怎么和昨天的不一样?”

    哪里出了问题,会让王二改变字条中的内容?

    陆南风道:“若昨日和今日的字条只有一张是真的,你会相信哪一个?”

    “昨天的。”

    “为何?”

    “因为昨天的给了信息,今天只有两个字!”顾慎之有些焦急,他起身推开门道:“我们得做些和昨天不同事来,我不等了,现在就去找王二问清楚。”

    脚还没跨过门槛,他就被陆南风拉了回来,陆南风道:“你先听我说。”

    “你觉得昨日的正常,那今日的王二怎会可信?你跑去问他,反倒会入了圈套。”

    陆南风说得对,今日一切都是幻世境内的假象,此刻的王二不可信。

    见顾慎之稍稍镇定,陆南风拉他坐下,继续道:“同昨日而言,除了这张字条外,还有其他不同之处吗?”

    “没有,其他的都一样。”

    “看来字条是关键,昨日我们是何时推出字条上的信息?”

    “睡前,推到那个能什么来,我们猜不出是什么,想明日醒来问王二。”

    陆南风沉吟片刻道:“天机阁,善卜卦,若在幻世境内,岂不如开天眼一般。”

    顾慎之一怔,当即明白过来。例行占卜必须是要有依托的,八字也好,随身之物也罢,没有谁凭空就能推出一切来。

    除非,是在幻世境里。

    顾慎之道:“天机阁修士,杀人移魂,能卜未来!在幻世境内,卦象不单是吉凶,他还能将我们的一举一动全都猜到。”

    陆南风点了点头道:“方士所设的星灭光离阵的时限只有一天,今晨我去时,那结界已经关闭,就像是单为我二人设的。”

    顾慎之紧蹙双眉,他很少在任务上吃瘪,头一次被人做局,难免有些动气。

    若真是如此,他们一举一动,一言一行皆会被人看穿,眼下无论作何谋划都将无济于事。

    被人预测行为是一件很不爽的事,就像是在试炼场里,你还在认真布阵等待妖怪落网,对方直接一吹口哨,直接将妖怪收拢在手,结束比赛。

    虽然这个比喻不是十分恰当,而且也得分对象是谁,但此刻顾慎之只觉得心中冒火。

    眼看着陷入被动,且白简任务已经限制他们的修为,没有合适的借口就不能超出普通修士能力行事,否则就要被天命惩罚,可以说是处处捉襟见肘。

    眼看就要天黑,没准过不了多久又要回到今天早上。

    顾慎之焦躁的站起身来,在房间踱步,热锅蚂蚁一般难以安静。

    “这是为你设下的阵法。”陆南风徒然道:

    “有人要害你。”

    ==========作者有话说:==========

    顾慎之:难顶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