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自从被诊断有了身孕后, 谢柔徽就格外注意饮食,每日吃得很少,以玉茉的话来讲, 便是食量跟小猫似的, 还吃得清汤寡水, 只怕说话都没气力。
谢柔徽懒懒散散地倚着引枕,并不理她的调笑,只伸手摸了把小腹。
她害喜厉害, 十分厌恶油腻的气味, 再加上刻意控制饮食, 胎儿长得不算快。
即使快三月的孕期,她的身量依然纤细,小腹还平坦着,并未让人发觉。
只有一次惊险得很。
那天玉茉趁着天黑跑出去,先借故支开膳房里的人, 然后偷偷熬了安胎药。
那药刚熬出来时又烫又涩口。
谢柔徽便小口抿着,被苦得直皱鼻子,只能瞅着桌上那碟子蜜饯“望梅止渴”。
玉茉见状,便笑着将蜜饯给她端过去。
谢柔徽摆摆手拒绝了,“还是一口气喝完罢, 若搁下就不想再喝了。”
这药味重,玉茉就连闻着也反胃。
谢柔徽为了腹中的孩子顺利长大,只再难以下咽的药也能忍受。
恰在此时,原本寂静的夜里却有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穿透了窗纱,传入两人耳中。
主仆二人都变了脸色。
谁能想到已经是安寝的时辰了,柳显章却忽然来了。
谢柔徽来不及想太多, 三口两口将余下的药灌了进去,一把将碗交给玉茉。
结果柳显章进来时,便看到她脸颊酡红,眼眶内有薄泪打转,说话还丝丝吸着凉气的模样。
那碗虽被玉茉搁了起来,可满屋的药味却散不掉。
果然,柳显章问她在吃什么药。
玉茉捧着那剩了一点点药渣的碗道:“是大夫开来给小姐调养身子的。”
柳显章招手让她近前,看样子是要一探究竟。
谢柔徽不知柳显章是否懂药理,但也不敢赌,便大声嚷着舌头疼。
柳显章走过去捏着她的下巴让她张嘴,那舌尖被烫得红艳艳的,指尖摸上去也热得很。
柳显章要唤大夫来给她瞧瞧。
“不用他们。”谢柔徽嗓音绵软地缠住他的手臂,要他吹凉。
柳显章捏了捏她的脸蛋,抱起她往里走去。
谢柔徽便趁机给玉茉使了个眼色,玉茉连忙端着药碗下去,临出门前到底没忍住回头瞧了一眼。
谢柔徽正吐出一截软舌,含糊不清地撒娇,一张芙蓉面蒙着烛光,却写尽了讨好。
待她出门时,身后已传来缠腻的亲吻声,还有谢柔徽半推半就的呜咽。
玉茉心里难受极了,匆匆出去将可能落人把柄的东西都清理干净了。
大夫每隔几天会来一趟给她号脉,柳显章自然不是每次都能在府里的。
两个人便可以低声商量。
大夫收起脉枕,又一次催促道:“夫人所说的对策可想好了?”
自那日回去后,他便回想起来尚书大人在朝堂上的作风,后脑勺发凉,只不寒而栗,后怕道:“那日真不应该答应下来,若被大人知晓那日是我在撒谎,只怕我要死无葬身之地,我这家里妻子和嗷嗷待哺的孩子,上头还有父母指着我养老,我这个顶梁柱要是塌了,这一家子老小怎么办?”
谢柔徽与他致歉,让玉茉给他塞了金锭。
大夫欣然收下,与她道:“我这些年走南闯北,经历得多了,忽然想起一件有趣的事,您就当个乐子听。”
“京中各家闺秀每日束之高阁,其实也有守不住的,若不慎有了身子,家族里为了保全名声,便会让其隐瞒身孕而后仓促出嫁,借着旁人的名义生下孩子,这样一来,名声有了,孩子也顺顺利利地生下来养大了,两全其美。”
他说这些个话时,谢柔徽只盯着他,并没有打断,脸上也看不出情绪。
大夫道:“我若是说错了话,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他收拾了东西准备走,最后提醒道:“但是您也要记得,待过了三月,就瞒不住了。”
谢柔徽思索片刻,还是存了一丝侥幸,问道:“若月份大了,是不是就不能堕了?”
大夫摇头,“月份再大也能堕,只需要药物配合下胎,但那时其实孩子已经成型了,引出来虽是死胎,却长好了小胳膊小腿,看着与正常胎儿无异,那场面,恐怕没一个做母亲的能受得了。”
他描述得太生动,咬字着重在那“死胎”上。
谢柔徽不敢继续想下去,若她亲眼看到自己与宋瑛的孩子未足月就被引出来,她一定会疯掉的。
她再次对大夫道谢,让玉茉将人送出去。
待玉茉回来,谢柔徽就神情认真地坐在那,她思考了很久很久,直到日头西沉,薄暮萧索,这才转过头道:“去找些酒来。”
玉茉惊讶,这是要借酒消愁?劝阻:“小姐如今有了身子不宜饮酒。”
谢柔徽摇了摇头,“不是我喝,你只管去拿就是。”她想到什么,补充道:“要烈酒,最烈的那种。”
晚间,柳显章下值回来,刚洗完澡,东纨来报,原来是玉茉请他过去。
谢柔徽鲜少主动找他,这会儿遣人来,肯定有要事。
柳显章只换了衣裳,来不及擦干头发,在东纨的“湿发吹风会着凉”的唠叨声中将头发束了。
待他过去一瞧,这才发现猜错了。
厢房里安宁平静,中间摆着一桌酒席,菜色与平常的大相径庭,且看起来也没府里厨子做得那般精致。
色香味只堪堪占了一样。
谢柔徽站在桌边对他不好意思地笑:“我这些年在宋府里几乎没下过厨,手艺生疏,让哥哥见笑了。”
那就代表宋瑛也没尝过她亲手做的菜。
柳显章疏朗的眉眼都浮现笑意,玉树琼花般,甚至与她调笑道:“今天是什么好日子?”
谢柔徽挽袖为他斟了一杯酒,敬道:“我这几天思前想后,逐渐想明白了。哥哥为了帮我,不惜得罪王爷也要护住宋家,而我却一直在做什么?质疑哥哥的初心,还一直耍小性累得哥哥辛苦,现下回想起来,只觉得无地自容,只是没别的本事,只好亲手做了一桌的菜给哥哥赔礼道歉。”
柳显章在她殷切的目光中一笑,接过敬来的酒盏痛快喝下,待那极其辛辣的酒水猝不及防入喉,微蹙了眉。
谢柔徽很快又给他斟了一杯酒,自己却换成淡茶,撒娇道:“我以茶代酒敬哥哥,哥哥莫怪罪。”
两个人坐在一起吃饭,谢柔徽大半时间都在为他布菜,酒倒得也特别勤,往往他才喝完,下一杯已提前倒满了。
谈及曾经在涁州时的旧事,两人都有些怅然。
柳显章便一杯接一杯地喝下去。
到最后,眼前有了重影,视线发昏,恍惚时仿佛又看到了妹妹变成十余年前的模样,青涩鲜妍,那时的她,满心满眼都是他。
谢柔徽尝试开口:“哥哥可是累了?先在我这歇会儿吧。”
柳显章支肘扶额,眼眸微阖,没有任何回应。
谢柔徽抬起他的一条手臂扛在肩上,吃力地扶他起身。
未想到他看起来清瘦,身体却如此有分量感,沉沉地压下来。
她笼罩在他的身躯下,步履维艰,好不容易才移步到榻前,两个人一齐跌倒。
她等了会儿,柳显章呼吸平稳,并未醒转,她这才翻身起来,将柳显章推到里侧,抬手便将他的外衣除了。
他中衣松散地躺在她的软枕上,毫不设防地熟睡着。
胸膛底下有裹得厚厚的白布,遮住了那伤处。
柳显章素来多疑,心机深重,只怕没那么好骗。
谢柔徽背过身去解开衣襟,又除去发饰,乌发犹如缎子般披散在肩头,纤腰一束,婀娜妩媚。
她拉过宽大的锦被盖住柳显章,犹豫了一会儿,自己也钻了进去。
做戏就做全套吧。
她在躺下前瞥了眼那睡意香浓的人,他的长睫在眼下轻颤,鼻梁嘴唇,处处生得精致好看。
年少时的谢柔徽一直觉得哥哥是天底下第一好看的男子。
可后来才发现,昳丽皮囊包裹着森森白骨,心肠却比任何人都要狠辣。
她侧身躺下,眼睛瞪得大大的,一点睡意也没有。
柳显章喝了酒,体温高,挨着她的半边身子熨烫。
她便有些不适地坐起来,将他往里推了推。
轻软的掌心不断接触。
她在烛火中赫然发现锦被高山。
烂醉的人是不会有这种反应的。
她惊恐抬眸,柳显章黑眸掀了一条细缝,正静静地睨着她。
他被灌了那么多酒,就算是头水牛也早倒下了,怎么可能还清醒着?
谢柔徽心脏砰砰乱跳,一动不敢动,只盯着他,盼望他下一刻便睡去。
可天却不遂她的愿。
柳显章撑榻坐起,稳稳当当,丝毫不见方才的醉意,掌心抚过她柔滑的长发。
他说:“你能放下旧事接纳我,我很开心。”
他贴着她的耳边许诺:“我会好好待你。”
本就松散的小衣被扯下,床帐垂落。
玉茉取了酒壶回来,在门外踌躇片刻,始终没听到谢柔徽的信号,便大着胆子欲推门进去添酒,岂料才将门推开一条细缝,便听到细细的哭声。
谢柔徽不住哀求。
男子嗓音醇厚而喑哑,宽慰道:“我只浅浅的,别怕。”
而后便是令人脸红耳热的声浪。
玉茉抱着酒壶震惊得不知所措,待反应过来忙将门掩好,而后匆匆退下。
时至深夜,谢柔徽趴在榻上,那令人难以忍受的漫长颠簸终于停歇。
柳显章撩起她面上散乱的发丝。
她不适应骤然的光线,微微眯起眼睛。
枕头上被她的泪水打湿了一大片。
她微微蜷缩起身体,手臂护着小腹,似是累极,很快便睡了过去。
翌日,等她醒转,身上似是清洗过,十分爽利,还换了一件寝衣,就连床帐被褥都焕然一新,昨夜始终萦绕在鼻间的气味也终于消散。
玉茉将水杯递来,她接过来一口气喝光了,但还是口渴,喉咙里又干又痒,咳嗽了两声,并未好转,反而咳出了泪花。
玉茉给她拭泪,她对着玉茉扯出一抹笑,却笑得比哭还难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2章
大夫再来时, 谢柔徽脸上的灰丧一扫而空,甚至有心思安慰他,“以后不用再怕了。”
大夫明白, 她已经替腹中的孩子找到了生路。
这会儿再搭脉, 大夫眉开眼笑, 似是觉得以后不用再担惊受怕了,竟是比她还高兴,着重叮嘱道:“夫人现在胎象稳固, 只是脾胃稍差, 以后不要再刻意缩减饭食, 毕竟腹中胎儿日渐长大,正如那花草一般,要想长得茁壮就得汲取足够的养分。”
没有比此刻的谢柔徽更遵医嘱的,大夫让她进补,她就开始特意吃些对胎儿好的补品, 直补得气血充足,脸颊总是红扑扑的,身上也丰腴了些。
就连柳显章将她抱在怀中时也会掂一掂,再捏捏肚子上的软肉,笑道:“重了。”
身体的变化连她自己也能感觉到, 可就是哪里不对劲。
她疑惑地用掌心贴合小腹,摸着软乎乎的,并不似胎儿在发育长大,只像是简单地长胖了。
从前在宋府时, 那些个粗使的仆妇即使怀了身子也正常干活,别的变化不大,只是一日三餐的量猛增, 一到三月后小腹就有略微凸起,四五月份后则有明显的隆起。
怎么到了她这却没什么动静?
她好奇地问了大夫,大夫反而劝她别胡思乱想,“夫人前阵子吃得太少,胎儿发育肯定慢啊,这不是一下子就能补养起来的。”
见她实在担心胎儿的健康,大夫就给她开了安和胃气的方子,让她定时煎熬服用。
待胎儿足了四个月后,谢柔徽脱衣站在镜前,侧身观察。
曲线玲珑,腰肢如柳。
且近些时日,她连那些个害喜的反应也都消失了。
近五月时,大夫号脉,不知怎的,竟两眼放光,大喜道:“甚好!甚好!。”
他火急火燎地起身告退。
谢柔徽放下衣袖掸了掸,随口问道:“寻常女子有了身子后都是多久显怀?”
大夫一愣,回头笑道:“这个因人而异,就如夫人这般身量纤细的,可能要六月后才能看出来。”
谢柔徽又问:“为何最近我连那些个害喜的症状都没有了?”
大夫嘿了声,道:“因月份大了,自然不会有了。”
谢柔徽“唔”了声,“总觉得不太稳妥呢,正好哥哥允我出府了,你可认识京中有什么出色的女科大夫?”
大夫吓了一跳,脑子转得飞快,含糊地说了几个,还要额外请示下尚书大人。
谢柔徽见他如此紧张,便笑了笑,“是我的不对了,既指定了大夫,怎么能轻易更换呢?好似我不信任你一般,只当我没提过就好。”
大夫只当她是心血来潮,口中哼着欢快的小调,继续低着头收拾那药箱,未注意身后女子眼眸幽黑,抬脚缓缓接近。
丫鬟们都被遣在厢房外侍立,忽而听到屋内传来一声令人心悸的惨叫。
待柳显章匆匆赶回来,那大夫惊魂未定地扑过来与他告状:“您瞧瞧我这脖子,您瞧瞧!夫人这是想要我的命啊!”
他仰起头,脖子上一圈青紫勒痕,可见下手之人的怒火高炽。
大夫还在喋喋不休道:“我看夫人像是疯了,我差点就让她给掐死了……”
柳显章将他推开,进门。
屋内竟没有能落脚的地方,目所能及的地方皆被破坏泄愤。
他反手阖上门,踩着满地狼藉走过去,将坐在地上怔忪发呆的人抱起来放在软榻上。
谢柔徽紧紧抱着膝盖望向窗外。
夕阳洒在面上,映出两道深深的泪痕,已哭到干涸了。
脑中始终回荡着那大夫在窒息前的仓促招供。
“柔徽……”
她茫然地转过头。
始作俑者正坐在身旁,眼瞳温柔,在阳光下流转着柔光。
她抬手,毫不留情地挥过去。
他不退不避地受了,微微侧首,完美无瑕的脸颊在她的注视下很快浮现起凸起的红痕。
她怒到极点,也失望透顶,问他:
“你究竟将我视作什么?”
“棋盘上的一粒棋子?还是可以肆意操控的人偶?”
“算计我,诓骗我,将我耍得团团转。”
“可有趣?”
“看我伤心,你便满足了对不对?”
“不是!不是的……”柳显章那张素来从容的面孔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他扶住妹妹的肩膀,想为她拭泪,“我只是……不知如何留住你。”
“卑鄙!”谢柔徽唾弃,满面嫌恶。
柳显章的指尖自她脸上蹭了点湿润的泪,很快被她躲开,只垂下手,惨然一笑。
谢柔徽冷眼瞪着他,“真不知我唤了这么多年兄长的人,竟是如此令人不齿。”
她有多期待那个孩子就有多恨他,语气中的憎恶满溢而出。
他抬起黑眸,面无表情地看向她,
“你怨我执着于从前的你,一直与我说物是人非,不必停留于过去。”
“可你何尝不是希望我能一直维持旧时模样?”
“没错!”谢柔徽毫不犹豫地承认道:“至少我的哥哥不会这般欺辱我!”
日头西沉,黑夜如同帷幕般笼罩在二人身上。
无人去点火烛。
柳显章坐在黑暗中,唇角牵起一抹勉强的笑,
“是啊……”柳显章轻叹,“他待你心软,不会强求于你,所以眼睁睁地看着你爱上旁人,嫁给旁人,做了别家妇,多年真心却只换了一声视作父兄。”
“视作父兄……”柳显章讥笑一声。
他深恨这四字。
“若论先来后到,明明是他先遇到了你,与你最是亲密!若论真心,他待你绝不逊于宋瑛,可为何最终是宋瑛得到了你?”
“他送你上喜轿,看你与宋瑛夫妻恩爱,你却将他置于一旁不管不顾。”
“你与宋瑛相伴八年,八年……人生又有几个八年?”
“这八年间他日夜受煎熬,从你最敬最爱光风霁月的兄长变作如今的我。”
“不正是你一手造成?”
“我悖逆人伦、卑鄙无耻,觊觎继妹,你若开心尽管骂就是,名声又有何用?”
他替妹妹整理了下鬓边散乱的发,表情扭曲又绝望,“若能留住你,我情愿背负所有骂名。”
忆及当年,谢柔徽怔忪片刻,但很快,愤恨的怒火烧尽了那些旧时的情谊。
谁都变不回从前,唯有现在。
烧得干干净净,一点都不剩。
一片碎瓷自袖口中滑出,谢柔徽迅速地将其抵在柳显章喉间,血线随之沁出。
她已经对他动了杀意。
已疼到麻木的心脏似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谢柔徽怒道:“你已经得到想要的了,现在放我走,别逼着我亲手杀了你!”
她情绪激动,气息紊乱。
柳显章用视线描摹着她,发怒的模样,嫉妒的模样,开心的模样,都令他痴迷。
妹妹……
他已成了妹妹生命的附庸。
看不清的无数根蔓自他身上蜿蜒而出,紧紧缠绕住了妹妹,自妹妹身上汲取生存的养分,若强行撕脱,他会死……
他会留住她的……
柳显章恢复了那云淡风轻的模样,他低着头看她,建议道:“你如今有孕在身,情绪不能太过激动,于胎儿无益。”
谢柔徽冷笑:“事到如今还来骗我?我根本没有身孕,那都是大夫受你唆使,在我饭食中下了药物,以此逼出的反应罢了!”
“不。”柳显章微笑:“如今是真的,你已有了两个月的身孕。”
谢柔徽怔住了,脸上甚至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比她经历过的一切灾难都要可怕。
更可怕的是,她能敏锐地感知到,柳显章这一次并未骗她。
她本能地将瓷片往前送了送。
瓷片尖端锋利无比,霍然刺进,修长脖颈上立时出现了一个窄且深的血口子,血止不住地往下淌,将他的领口染得鲜红。
他却丝毫感觉不到疼痛一般,全神贯注地盯着她。
谢柔徽很快反应过来,指着小腹,“你以为我会留下它?”
她会用最残忍的方式来回报给他。
这个肮脏的卑劣的孩子,会成为她最佳的报复手段。
可柳显章眼神幽幽,只看着她沉默。
眼神中的笃定令她害怕。
柳显章微微勾起唇,言简意赅道:“我可以救回宋瑛。”
他说可以做到的事自然毋庸置疑。
谢柔徽觉得有什么在脑中倏地炸开,那一瞬间失去了思考能力,又哭又笑,而又归于平息,眼神中失去了一切光彩,灰暗得犹如死寂。
她问:“这也是你算计好的?”
柳显章“嗯”了声,轻轻地将她揽在怀里。
若忽视颈间危及生命的瓷片,两人相拥的身影堪称缱绻。
她扯住他的衣领,染了满手的血,“你既答应了,就必须要做到。”
她浑身发颤,嘴唇发抖,强行压抑着愤恨的怒火,将自己逼到极点。
柳显章轻叹,按住她的后脑。
她尝到了柳显章的血味,腥甜。
“尽情发泄吧,别折磨自己……”
虽为男子,但他下颌的弧度,肩颈的线条都堪称完美。
象牙白的肌肤浮现着温润的光泽。
谢柔徽以拇指和食指捏着碎瓷,镌刻、发泄。
柳显章咬着唇,泛起愉悦。
最后还是谢柔徽先崩溃,弃了瓷片放声大哭。
他将她抱在膝上,轻拍脊背,柔声哄慰。
承熙五年,春末,即将迎来先帝的忌辰。
依惯例,承熙帝只需遣官前往先帝陵寝进行祭拜即可。
但这次,承熙帝在文武百官面前泣不成声道:“先帝待朕恩德深厚,若朕不能亲躬前往,岂能心安?”
承熙帝为表孝心亲临执行大祀,这也无可厚非。
可太常寺的官员领了口谕后还是先绕道去请示了梁王,待梁王点头同意后这才开始准备。
大祀前,承熙帝静心洁身,斋戒三日。
太常寺传谕,陪祀的王公大臣们也需一同禁食荤酒,禁止一切娱乐。
三日后的早上,天还未亮。
谢柔徽自有孕后便睡得浅,周围稍微有点动静就会被惊醒。
自身旁人起身时,她便醒了,只侧卧着背对他,紧闭双目,并不想理睬。
对方为她掖了掖被角,而后撩起床帐便去洗漱更衣。
帐外窸窸窣窣的声音渐弱。
她昏昏欲睡之际,床帐又被撩起。
烛光微淡,窗外仍是一片漆黑。
柳显章俯身,轻轻吻了下她的发顶,而后轻手轻脚地离开。
待谢柔徽再次醒来时,已日上三竿。
她如今身子发重,人便懒洋洋的不爱动,但柳显章不许她总缩在屋子里,会让丫鬟监督她每日到院子里散步。
今日她用了午膳后没什么睡意,便心血来潮准备去花园子里逛逛,但当她走出院子,顿时有些愕然,不知何时,府里的护卫数量激增,且个个表情凝重,好似随时会有什么大事发生。
而跟随她的丫鬟也多出了许多生面孔。
玉茉道:“公子吩咐,若有异动,随时护送小姐离京。”
她知道柳显章是陪同承熙帝去了天寿山大祀,可他究竟要做什么,才要如此未雨绸缪?
朝堂上的事,若她不问,他是从不说的。
只觉得,这场大祀,不会那般顺利地度过。
拂晓前,庞大的皇帝卤簿仪仗在宫前集结。
而仪仗队伍中却有不少梁王的人马。
梁王缓步前来,沉声道:“陛下沿途安危攸关,便让臣等随行护驾。”
此举自然是不合礼法的,且将皇帝的脸面直接踩在了脚下。
比之昂首从容的梁王,小皇帝的背脊有些过于挺直了,发自内心的紧张,他握拳抵唇好一阵子咳嗽,脸色发白道:“多谢王叔关心。”
梁王挑眉,“怎么病了?”
小皇帝扯唇道:“昨夜着了风寒,今晨起来便喉咙有些痛。”
他与梁王说话,声音又轻又细。
梁王一方面满意他这般惧怕自己,另一方面又看不上他这般唯唯诺诺的模样。
梁王嗤笑声,转身。
队伍浩浩荡荡前往天寿山,
沿途黄土垫道、净水泼街。
而梁王车驾竟嚣张地与龙辇并驾齐驱,享百姓跪拜。
而小皇帝只龟缩在车中,一声不敢吭。
在抵达天寿山时,梁王步行至龙辇前,朗声道:“陛下路途劳累,病重不能出,既然如此,不如由臣代行祀礼。”
影影绰绰的帷幔后倒映着承熙帝瘦削的身影,他的肩膀剧烈抖动了下,随即溢出那无法自控的咳嗽声,几乎喘不过气般,他费力道:“如此……甚好。”
在场文武百官,却都惊掉了下巴。
皇帝亲祭,都已到场,哪有代行的道理?
只梁王积威甚重,即使礼部官员有异议,也是不敢开口劝谏。
着衮冕的梁王在赞礼官指引下进入祭祀大殿,
净手上香,敬告先帝神位,
而后代念祝文,将帛币洒入燎炉焚烧。
灼灼火光倒映着梁王那对充斥着野心的眸子。
此次代行祀礼,确实是对文武百官的一次试探。
若不出意外,回去后承熙帝便会“主动”禅让皇位给他。
待全程代祭后,梁王只漫不经心地瞥了眼承熙帝休憩的幄次。
只觉得这次小皇帝简直听话得不可思议。
但他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在漫长的压迫中,承熙帝那身为帝王的尊严已消磨殆尽。
在他眼中,若想活命,非得乖乖顺服不可。
柳显章侍立在旁,看着梁王自傲的背影,眼中闪过锐色。
这次祭陵,梁王离开了经营多年的京城,脱离了最核心的卫戍势力范围。
为显虔诚,所带亲兵数量也受礼法的限制,且陪祀官员众多,其亲兵阵型和警觉性都受到了干扰。
这么多年,小皇帝温顺配合,从未生过事端。
梁王懒散地坐于幄次之中,脑中已经在想着来日登基的画面,却不知风雨已至。
亲兵匆匆进门禀告:“柳大人称外头有异动,疑似是刺客,封锁了整座大殿,属下的兄弟们都被拦在了外面!”
“刺客?”梁王霍然睁眸,怒道:“哪来的刺客!”
“不……不知道,柳大人说为保圣上和王爷您的安全,任何人都不许出入。”
“柳显章他反了不成!”梁王一脚踹翻几案,阔步出来,“他人呢?”
亲兵指了指承熙帝的幄次。
梁王不等人通传,直闯入内。
身穿皇帝衮服的承熙帝背对着他,听到声响战战巍巍地回过头,面白无须,哪里是承熙帝,竟是一名身形一致的小太监!
幄次中传来一声惨叫,
梁王拎着血淋淋的刀而出。
柳显章正在帐外,直面于他,“你竟敢对圣上无礼?”
“狗屁!”梁王以刀刃指他,“皇帝人呢!”
柳显章并不回答,反而取出皇帝密诏,当众宣读,历数梁王罪状:
“代行祀礼,结党擅权,僭越谋逆,图谋不轨。”
“此等悖逆之臣,罪不容诛,革去亲王之位。”
“敕令柳显章统领护卫,即刻擒拿,生死不论!”
“你敢背叛本王!”梁王怒吼,举刀向他砍去。
柳显章手持密诏,不退不让。
而于左右埋伏的死士倾巢而出,硬生生挡下这一击。
梁王收势后退,满面怒容。
死士们很快便与梁王近卫厮杀起来。
兵器碰撞声锵然不绝于耳,官员们仓皇奔逃,大殿之内顿时乱作一团。
梁王大部分亲兵皆被封锁在殿外,而留在殿内贴身保护的近卫不过数十名。
柳显章带来的死士皆是精锐,不知为了此战模拟了多少遍,皆训练有素,配合默契,很快就将梁王近卫尽数诛杀在大殿之上。
梁王浑身浴血,手臂中了数刀,已提不起武器,颓然跪倒在地,抬起头,死死盯着柳显章。
竟仍是不肯放弃。
柳显章道:“天寿山守陵卫队的将领已被我以整顿祀典为由提前更换了,现下王爷已如瓮中鳖,还是别做无谓的抵抗为好。”
梁王大笑:“我的子孙属下皆在京城,照样可以拥立为王,你只擒我又有何用?”
柳显章挑眉,“有圣上坐镇中枢,又有锦衣卫指挥使领旨控制了九门,收缴了城防兵权,您的人又如何兴风作浪?”
梁王脸上的血色正一点点褪去。
承熙帝竟留在京城。
一路上,龙辇上,竟只是傀儡而已。
承熙五年夏,柳显章统领护卫于天寿山皇陵发动政变,擒获逆贼梁王,除去其亲兵武装,麾下将领皆被控制。
天寿山所有的消息通道皆被封锁。
待京城局势稳定,承熙帝公布梁王大逆不道的罪状。
梁王被押解回京,其党羽按情节轻重,分别处以诛杀、流放、革职等。
整个过程快准狠,各路藩王甚至还未能反应过来,承熙帝就已成事。
京城一朝风云变化。
隐忍数年,受尽屈辱的承熙帝终于重新亲政,再无人掣肘。
礼部尚书柳显章,以功擢升为内阁首辅,位列文臣之首,摄六部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3章
梁王把持朝政多年, 一朝伏诛,光是清算其党羽就花费了许多时间。
承熙帝深恨那些个墙头草,在朝堂上左右摇摆, 见梁王得势便如哈巴狗似的舔上去摇尾巴, 这会儿见梁王倒台, 一个个又跑来与他表忠心。
承熙帝本意就是要严惩这群人,一个不留,务必斩草除根。
一时间, 人心惶惶。
关键时刻, 却被柳显章劝下:“梁王在时, 满朝文武哪个又没跟他打过交道,若陛下执意清算到底,恐怕朝中要空出一大半的位置来。”
承熙帝气得打翻了手边的茶盏,怒道:“朕就算无人可用,也绝不放过这些个墙头草!”
梁王虽死, 可给他带来的阴影却始终不能消散。
饶是此刻一闭上眼睛,他就想起那些臣子在梁王面前点头哈腰,却视自己如无物般。
就连朝会,梁王气势凌人,处处压他一头, 臣子们奏事时口中说的是“启禀陛下”,而眼里却看的是梁王。
时至今日,承熙帝依然忘不了那般被轻视与羞辱的感觉。
好似身侧,依然矗立了一个高大的黑影, 紧紧逼视着他。
那些年,所有人都以为他不过一穿着龙袍的傀儡罢了,这天下迟早都是梁王的。
最后, 却令那些人失望了。
赢家是他呢。
承熙帝眼中泛起泪光。
他飞快地用袖子将其抹去。
“陛下。”柳显章轻声,似是怕惊扰了什么,只道:“臣都知道……”
“梁王僭越谋逆,对陛下步步紧逼,他的党羽横行霸道,篡改陛下政令,帮助梁王架空陛下……陛下这些年所受的委屈,臣都看在眼里。”
“但陛下,您现在为天子,天子却不能只凭喜怒行事。”
这些年,他始终坚定不移地站在承熙帝身边。
即使梁王允他高官之位,在朝堂上重用他。
他却从未动摇过。
甚至为了承熙帝,他自黎平接过密函,摒弃了出世的想法,冒着风险重回朝堂,被天下读书人视作贰臣耻笑怒骂。
他担了多年骂名,一脚踏入这潜流暗涌,将生死置之度外,从未抱怨过一句。
承熙帝心中的沉郁稍稍散了些,闭眸吁了一口气,将问题抛还给他。
“那你说该当如何?”
柳显章道:“臣以为,此事可以视情节轻重来定。”
“梁王心腹,按律严惩,绝不姑息。”
“梁王附庸,未参与谋逆者,可酌情从轻处置,降职、调任、罚俸,总之给他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至于那些个被迫依附者,与梁王仅仅是正常的公务往来,则可以予以赦免,仍旧留用。”
承熙帝皱眉:“岂不是太便宜了他们?”
柳显章道:“陛下随时可治他们的罪,但陛下不仅未追究,反而继续留用他们,他们会怎么想?”
他看到承熙帝略有松动的神色后一笑:“他们会觉得陛下宽仁大度,而后更为勤勉,以此回报陛下的恩情,且对他们的处置就是对天下人宣示,陛下非梁王那般睚眦必报的小人,而是胸怀四海的天子。”
承熙帝按着那张冗长名单,沉默了许久,再度抬头,眼神中带着敬服,“你说的对,是朕操之过急了。”
柳显章躬身:“陛下能听得进逆耳之言,有明君之相。”
承熙帝也笑了,此时两人不仅为君臣,更似回到从前他还未登基时,与柳显章亦师亦友,面对面毫无隔阂地说着各自政见。
“朕还有一事不明。”他自案上挑拣出一份奏疏,举起来问:“此等百废待兴的关键时刻,为何你要劝朕出兵征讨瓦剌?”
柳显章道:“漠西蒙古诸部一直暗中培植势力,包藏祸心,趁着朝中动荡,又蠢蠢欲动,若陛下此刻对他们示弱,恐怕他们会认为陛下软弱可欺,率先南下,不如趁他们未反应过来时,便先攻过去,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承熙帝沉吟片刻道:“你说的有道理,可打仗不是儿戏,粮食军饷一样都缺不得,现在国库空虚,又要如何发兵?”
“这一点,臣已经考虑过了。”柳显章道:“查抄出梁王及其心腹的家产是一笔非常丰厚的数字,丰厚到足以支撑战事,甚至仍有节余。”
样样具备,甚至连出征的主将及其部下都有了详细名单,柳显章已经为他铺好了路,只差他点头了。
承熙帝与他相处这么多年,第一时间都发现了不对劲,直问:“你不是这么急功近利的人,征讨瓦剌,为的到底是什么?不许瞒着朕。”
柳显章垂下眼帘,沉默数息,这才缓缓开口道:“臣在涁州时曾有一故交,名为宋瑛。”
“他早已看出梁王不是个可以长久跟随的人,便想急流勇退,由此遭了梁王嫉恨,于是在他率兵征讨瓦剌时,被梁王命人暗害,力战被擒,成了瓦剌的俘虏。”
承熙帝恍然大悟:“你这么急于出兵,原来是想救他?”
“不完全是。”柳显章抬眸,目光坦然,“臣方才所说,俱是真心话,此刻出兵,确实有好处,可立威,可震慑,可练兵,而救宋瑛,只是臣的私心。”
问清了缘由,承熙帝笑道:“你不必将公私分得这般清楚,你跟随朕多年,朕连这点请求都不答允吗?”
“朕准了。”
柳显章将这个消息转告给了谢柔徽。
谢柔徽听后只顿了顿,什么也没说,只拔下了头上唯一的发饰。
鸦发滚落披散,在烛光中犹如黑瀑。
她将玉簪递了过来,道:“咬住。”
柳显章便启唇衔住那枚玉簪。
谢柔徽端来烛台,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他眨了眨眼,对她一笑。
烛台倾倒,滚烫蜡油接连落下。
谢柔徽在洁白的雪地上描摹落梅。
柳显章眉尖微簇,额角薄汗,面孔愈发昳丽幽魅。
被迫不能闭合的薄唇间发出忍痛的气音。
谢柔徽将烛台放在一旁,染了蔻丹的指尖沿着肌理划动。
待画好后,她开始欣赏自己的作品。
齿间含着玉簪轻咬,发出些微清脆声响。
她抬目,看他长长的眼睫微颤,瞳孔幽深,饱含欢愉。
濯濯如玉,气质高洁的公子也染了世俗的风情。
她俯身,吻住他微凉的唇瓣。
自他口中衔走那玉簪,重新绾起长发。
手臂向上伸展,肩背单薄纤细,愈发显得那略微隆起的小腹突兀。
柳显章撑起身,将她抱在怀里,抬手落下床帐。
只一次后,谢柔徽便推他。
柳显章撩起床帐,泄去潮热,自桌上取来水喂给她。
她疲惫地微阖眼眸,喉中吞咽。
他忍不住拂上她柔美如花枝般的细颈,眼中有再度索求的渴望。
谢柔徽掀眸睨了他一眼,重新钻回床帐,翻身,背对着他睡去。
三月,大军击溃瓦剌前锋,四月,大军与敌军在忽兰忽失温展开决战,七月,大军击溃敌军主力。
仅五月后,大军班师还朝。
瓦剌元气大伤,主动求和,并交出了被俘虏将士十余名。
其中便有宋瑛。
在谢柔徽得知此事的第二日,梳儿在府外求见。
玉茉义愤填膺道:“别让她进来!只怕是钱花光了想与小姐敲竹杠,她实可恨!”
但梳儿却不肯走,执意要见谢柔徽,在府前等了足足一日之久。
最终,谢柔徽还是让人将她唤了进来。
梳儿还如从前的装扮,人也怯懦,一进门便跪在地上与她磕了两个头,“奴婢时刻铭记小姐的恩情。”
玉茉上前一步冷冷道:“你可别提旧情,咱们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梳儿咬着唇瞧她一眼,流下泪来,对谢柔徽道:“宋侯他如今情势危急,奴婢不得不来禀告小姐一声。”
只一句话,谢柔徽脸色骤变,小腹剧痛连连,咬牙道:“你说清楚!”
如今能令她情绪跌宕起伏如此的,也只宋瑛一人。
梳儿低着头道:“瓦剌部族的人出了名的凶悍残忍,宋侯被俘几近一年,一直受他们审讯用刑,如今人虽回来了,可浑身伤病,命悬一线。”
谢柔徽捂住心口,脸上褪去血色后显得尤为苍白。
她早该想到,宋瑛为瓦剌心腹大患,一朝落入他们手中,定然要为套取情报或泄愤而使用酷刑。
晚间,她待柳显章极尽温柔,轻吻着腰间的伤疤,强忍着手腕酸痛侍奉。
柳显章抬起她的下颌,目光凛然。
她便要扶着肚子跪在榻上,却被柳显章锁住双臂。
他的眉间有薄怒,“你直言便是。”
谢柔徽道:“我想见宋瑛。”
柳显章未语。
她道:“你不必去查是谁转告了我,我直接与你说就是,今日梳儿来过,但你不许为难她,你先答应我此事。”
柳显章颔首,“我本也没想瞒着你。”
梳儿能一路畅通无阻地进府,最终走到她面前说出此事,若无他的许可,是绝无可能的。
他将她抱在怀里,轻轻拂过那高高隆起的小腹,“但你如今的身子恐怕不便。”
她立即道:“我能照顾好自己!”
柳显章眼眸幽深了瞬,她一触碰到他的视线便意识到,自己方才表现得太心急了些。
她抓住他的手掌在唇间反复亲吻,发誓道:“我只看看他。”
“好。”柳显章在她额头上亲了亲,“我在家里等你回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4章
宋府前有重兵围守, 马车只驶进门前大道就被人不客气地伸手拦住。
玉茉上前出示腰牌,那趾高气昂的番子顿时气焰全消,恭敬地请她们入内。
府内的景致并无太大变化, 花木茂盛, 叠石成山, 内宅中的下人依然是那些熟悉的老面孔。
只是偌大的府邸内却缺少了生气,显得有些死气沉沉。
在长达一年的拘禁生活里,面对头顶随时可能落下的铡刀, 这些人从日夜惊悸再到如今的麻木无神, 如此才能生存下去。
回到曾经的别院里, 谢柔徽甚至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正房内陆续有人进出,堂内许多大夫围在一起商讨病情,在看到来人高高隆起的小腹时,眼神一时有些复杂。
她径直走入内室,里面盈满了苦涩的药味, 空气迟滞,闷热。
恍若回到若千年前。
她跟随婆母第一次去看望重病卧床的公公。
相似的场景有所重合,唤起不安。
她撩起床帐,仅仅一年分别,就令她几乎不敢辨认。
那闭眸躺在榻上的人, 形销骨立,与记忆中的宋瑛没有半分相似。
手指一抖,床帐落下。
她茫然地回眸,看向那些大夫。
番子已与大夫们讲了她的身份, 大夫们的眼中顿时多了重畏惧,将宋瑛的病情与她如实禀告:
“长时间的酷刑折磨还有劳役几乎摧毁了他的身体机能。”
“草原上气候酷烈,他应该是一直住在最简陋的布帷帐中, 手脚反复受冻,关节也受损不轻。”
“这些个顽固慢性的病痛倒还是小问题。”
大夫伸手虚空指着宋瑛身体各处,“最严重的还是这些受过刑罚后的外伤,必须得赶紧处理。”
手脚麻利的仆妇去烧水,听从大夫指挥去准备器具。
煮沸消毒的银刀、羊肠线、竹制夹板、绷带、烧酒等物依次摆好。
下人端上来炭盆,室温节节攀升。
在宋瑛的衣裳完全褪去后,那些新旧叠加的伤疤几乎横亘了整副身躯。
饶是见多识广的大夫也不由自主地惊呼一声。
因伤成这样的还能活下来的人,他几乎没见过。
这需要多强大的意志力才能撑到现在?
这些伤,仅是看着便要人凭空打个寒颤。
大夫忍不住向身侧看了一眼。
身怀六甲的女子,却比他们更为冷静,问道:“开始吗?”
大夫点了点头,谢柔徽便帮忙扶住宋瑛的肩膀。
他的手臂有一处深可见骨的刀伤,已经化脓发黑,敞露着气味呛鼻的腐肉。
当大夫下刀开始剜除腐肉时。
谢柔徽忽然明白为何大夫说要趁着病人昏迷时动刀了。
因他的身体状况受不住麻药,大夫就得在没有任何麻醉的情况下动刀,这种痛楚,没有人能忍受得住。
即使宋瑛在昏迷之中,肌肉紧绷,身体本能反抗,谢柔徽几乎按不住他。
待上好了药,缠裹了绷带后。
大夫抹去额头虚汗,转而去捧起他的手掌,那曾经宽大有力的手掌,如今已枯瘦如柴,手指不自然地歪斜着。
“右手食指和无名指曾被重物砸断过,没有正骨,而是自己长好了,有些歪。”
“如今便需要重新打断再接。”
“正好一鼓作气,若等他醒来便不好弄了。”
“咔嚓”断裂声,所有人都汗毛直立。
宋瑛身体猛地弓起,喉间发出痛苦的低|吟,那一瞬间爆发出的力气几乎将谢柔徽掀翻出去,但他很快便无力瘫软下去。
而后大夫如法炮制,开始为他处理小腿的腿骨,而后用夹板缚住。
剧痛使得他的身体抽搐不止,额头青筋暴起。
谢柔徽抱住他的头,在耳边柔声:“宋瑛,忍一忍,很快就好了,没事的,是大夫在为你疗伤,你已经回家了,没事的。”
不知是宋瑛听到了那温声细语,还是身体太过虚弱,总之他的挣扎逐渐弱去,最终安静下来。
最后便是身上那些个不计其数的轻伤。
都是各类酷刑残留下的伤,有的已经愈合,有的却十分新鲜。
大夫一边处理一边唾骂:“那些个鞑子实在可恶,尽使些阴招损招。有本事在战场上堂堂正正地打啊?就会欺负战俘!
结束后,已日暮,大夫们累得几乎虚脱,叮嘱道:“接下来的三日十分关键,药物只是辅助,关键还得看他自身能不能挺过去。”
果然,当夜宋瑛便发起高热。
谢柔徽让人在床前搭了一条小榻,守在这里时刻观察宋瑛的病情,为他擦身换药。
大夫们每隔几个时辰就会为宋瑛诊一次脉。
但体温却一直降不下来。
谢柔徽让人打开窗扇,保持通风,时不时便查看宋瑛身上的伤势是否有恶化的迹象。
第三日夜里,宋瑛身上的温烫得吓人。
谢柔徽用烧酒给他擦遍全身,用汤匙将药汁自他的唇缝中哺喂进去,待温度降下来些,脱离了危险,她才合衣躺在榻上歇了一会儿。
第五天夜里,宋瑛再度发起高热,这一回,她们用尽法子都不能给他退烧。
就连那医术高明的大夫也断言:“只怕凶多吉少,他自己已经没有了求生的意识。”
谢柔徽决然地守住他,几乎不眠不休,给他哺喂参汤维持体力,握着他那只完好的手,与他柔声说话。
讲一些轻松的家常。
回忆他们少时在涁州的经历。
说到趣事,她将自己逗得咯咯直笑,低下头时,看着宋瑛无知无觉的昏沉模样,她脸上滑下泪水,
她将宋瑛的手攥至胸前,咬牙道:“宋瑛,你这一年都坚持下来了,好不容易才回家来,你得活着,活下来见我。”
所有人都没想到,宋瑛再度以强悍的生命力支撑了下来。
大夫也有些惊讶,检查后,道:“手臂上的刀伤拖得太久,有感染的迹象。”
此时宋瑛烧到意识模糊,浑身抽搐,嘴中呓语。
他有时念着回家,有时喊着谢柔徽的名字,有时竟还脱口而出陌生的瓦剌语,谁也听不懂。
大夫说得重新清创。
又一轮的折磨。
半个时辰后,腐肉被彻底清除,伤口重新包扎。
用了药后,宋瑛的体温终于降了下去。
谢柔徽疲惫的脸上露出笑容。
她就知道,宋瑛一定能撑下去。
他是宋瑛啊,他是能从鞑子刀口下活下来,是能扛得住折磨,永不屈服,百折不摧的宋瑛。
那一夜,谢柔徽紧紧握着宋瑛的手,一直没有合眼。
直至清晨,她终于撑不住,趴在床沿上昏睡过去。
迷迷糊糊时,她感觉有人在轻轻捏她的手。
她倏地抬起头。
宋瑛侧首看着她,脸上的表情似是刚从噩梦中惊醒,十分不敢置信,嘶哑道:“柔徽,是……你吗?”
谢柔徽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声音发抖,“是我,我在的,宋瑛,我在。”
宋瑛转动眼珠,打量四周。
谢柔徽哭道:“不用再担心了,你已经回家来了。”
他尝试坐起来,撑了一下床,手指传来钻心的痛楚,立即被谢柔徽阻止了。
身体各种反应迟钝地传来。
他低眸,极缓慢地打量着自己,似是在努力消化这件事。
眼泪自眼尾滑下,落入枕面,消失得无影无踪。
朝阳初生,薄光落在两人身上。
大夫来后,欣喜道:“脉象虽然弱,但性命无忧,只需精心照料即可。”
余下的话大夫悄悄说给谢柔徽一个人听,“活是活下来了,但以后能不能如正常人一般生活,都得看他后续的恢复情况。”
谢柔徽颔首,谢过大夫,予以重金酬谢。
转过头来,宋瑛太过虚弱,再度睡了过去,但呼吸平稳了许多。
谢柔徽腹部隐隐作痛,只能侧躺在小榻上,眼睛一直盯着熟睡中的宋瑛,唇边绽开一抹笑。
宋瑛短暂的清醒时,她会屈膝跪在踏脚上,手臂撑着榻沿,柔声与他说话。
说家里人都很好,宋夫人来看过他几回,但他那时都睡着,宋夫人如今眼睛肿得像桃子一样,反倒不敢来了,怕出丑。
家里一切都好,没有受牵连,都盼着让他安心养伤呢。
又说起,这一年来,梁王伏诛,他的仇报了。
宋瑛平躺在榻上,被妻子温柔呵护,眼中有泪光闪动,身上的伤突然就疼得难以忍受。
在心爱的人面前,他可以展露自己的脆弱之处。
他说:“你抱抱我,抱抱我,我就不疼了。”
谢柔徽怔了数息,却仍趴在榻沿,没有动作,只轻轻握了他的手,“待你好些的。”
宋瑛没再坚持。
后几日,他好了许多,晚间,在床帐内反复练习,已经能勉强撑坐起来。
他没有说出来,想给妻子一个惊喜。
当清晨第一缕光照入,他咬着牙,用手肘艰难地撑起上半身,花费了许久,终于勉强靠着软枕坐起来,虚汗淋漓,疼得视野模糊。
但对于妻子来说一定是个喜讯。
他撩起那厚厚的床帐。
全貌得以展现在眼前。
她的妻子坐在对面的小榻上,似是听到声响刚刚起身,在看到他竟坐在床头时,脸上有止不住的惊恐。
她慌乱地伸手护在身前,虽特意穿了一件宽松的衣衫,可依然遮不住那高高隆起的小腹。
谢柔徽曾想过趁着宋瑛熟睡中悄悄地离开。
就让彼此记忆停留在最为美好的时刻。
可她太过贪婪,总是心存侥幸,想着再看一眼,就一眼,她便满足了。
终于,她的迟疑让不堪的一面彻底曝露在阳光下。
宋瑛眨了眨眼,视线重新聚焦,他轻声道:“你过来些,别离我那么远。”
嗓音沙哑,不复从前的清亮。
大夫说他的嗓子已经坏掉了,即使痊愈也不能再高声说话了。
谢柔徽低着头走过来,坐在床头,紧紧牵着他的手。
宋瑛恍惚了一下,这些天他竟没有好好注意过,为何妻子始终趴在榻沿,为何反复拒绝他的邀请,不肯坐在他面前。
一切一切都有了答案。
“三百四十六日。”宋瑛凝望着她,“我被困在那足足三百四十六天,每一天都十分漫长,好似停滞了般,我度日如年,只好反复念着家人,念着你,才能撑下来。”
他道:“其实也不能怪你,我自己也没想到能活着回来。”
“你为我守着,我感激不尽。”
“你转嫁,我也不苛责你。”
“只是我想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
他面如纸色,语气也不重,低低的。
“柳显章的吗?”
谢柔徽紧咬着唇瓣,直沁出血来。
宋瑛自她脸上移开视线,自嘲一笑,“恭喜你终于如愿以偿了。”
他开始掰她的手,
力气一点也不大,因如今的他十分虚弱。
这个时刻真正来临时,没有想象中的暴怒与争端。
宋瑛甚至十分平静。
但谢柔徽宁愿他狠狠地骂出来,如从前那般指责她。
她心如刀割,不愿被宋瑛抛弃。
可她又不敢反抗宋瑛,怕伤了他。
终于甩脱了那死死纠缠的手,宋瑛撇开头,冷冰冰道:“你走吧,别让我阻了你的前程。”
她尝试伸手想重新挽回他,但换来的是宋瑛极厌恶的皱眉。
她一下就哭了,无助地缩回手,擦拭眼泪。
宋瑛怒不可遏,沙哑道:“还不快滚?”
谢柔徽茫然起身,双手在身前交握。
她想了想,上前,半跪在榻上,扶着宋瑛肩膀,无视了他的嫌恶挣动,轻轻一吻落在他布满伤疤的半张脸上。
“你保重。”
宋瑛剧烈地颤了一下,没有动。
她艰难地扶着肚子下来,走了两步,再度回头。
宋瑛留给她一个冷漠的背影。
她道:“生命来之不易,你要好好活着。”
“不要沉湎于过去的事。”
“这世上还有许多人牵挂着你,特别是母亲,她只有你一个亲人了,她也不能再受打击了。”
宋瑛不看她,冷冷道:“我当然会好好活下去,千难万险都闯过来了,还差这一时半刻吗?”
谢柔徽一边流泪一边笑:“那我就放心了。”
她扶着门框再度回头,“我走了,你……照顾好自己。”
她平静地走到外面,对玉茉道:“我要回家去了。”
玉茉震惊于她难看至极的脸色,还有她的双手,冷得似一块冰坨子。
谢柔徽强撑着走出正房,四周没人时,她终于忍不住痛哭出来,扶着廊柱,将所有的委屈宣泄出来。
她抓着玉茉的手,“你帮我……帮我看着他,我怕哥哥会让人动手,他现在无力自保,你留在这。”
“我的事,你不许透露出去,一定不许!”
谢柔徽仰面望着灿阳,眼睛里有模糊的光晕,长长呼出一口气。
她拍拍玉茉的手,“你去吧,我走了。”
玉茉看着谢柔徽蹒跚地走向软轿,撩帘坐了进去。
玉茉扭头,拔足狂奔,很快就重新回到了正房。
她径直闯了进去。
她速度太快,房里的人来不及有所反应。
当她进门时,只看到宋瑛不知何时竟下榻来了,双手用力撑着桌沿,正摇摇晃晃地站在窗口处。
因她进来,宋瑛迅速移开向窗外张望的视线。
她怒道:“小姐为了照顾你,这些时日一直没怎么休息过,几乎熬坏了身体,而你,你好转之后第一件事竟是将她赶走!”
“你深陷敌营,小姐也从未轻松过,她受了多少委屈,你可知道,你可问过?”
“你与小姐相伴这么多年,合该知道小姐心中只有你一人,你为何连问都不肯问!”
她指着外面一字一句道:“你若真的在意就应该将她追回来,而不是像个懦夫一样站在这偷看!”
宋瑛的身体状况本就不能站立,撑了这么久已到极限,他双臂颤抖,终于狼狈瘫坐于地。
他飞快地撇开头,但玉茉还是看到了他满面的泪。
他忍了许久,终于还是心口绞痛,自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深陷敌营几近一年。
初期,鞑子们兴奋地以各种酷刑折磨他,见他一声不吭地受了,很快便觉得无趣。
于是鞑子们为了羞辱他,逼他给草原上的贵族做苦工,以“孛斡勒”称呼他,意为低贱的奴隶。
他被迫穿上鞑子的服饰,做最辛苦的重活。
即使病痛缠身,几乎垮掉。
他也咬牙撑了下来。
活下去,抵抗住,从不会情绪崩溃。
忍一时辱,为图谋后举。
有朝一日能翻身,他必会让这些人再也笑不出来。
那些个酷刑和精神羞辱都未能消磨瓦解他的意志。
他活了下来,也回家了。
此时,他却开始迷茫。
今后何去何从。
这副身躯……
莫说如从前那般上马冲锋,就是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都成了奢望。
从前,父亲也是这般,熬过死亡边缘,忍过病痛,却在最安宁时选择了解脱。
他那时无法理解。
如今,设身处地,不需有人为他解释,他终于明白了父亲为什么会寻死,为什么父亲会让母亲去过自己的日子。
或许谢柔徽比他了解得更早一些,才会那般劝他吧。
因有从前的意气风发做对比,而今病体沉疴,每过一日,都是难以形容的折磨,对自己,也对身边最为亲密之人。
他看着窗外,骄阳落幕,留给他的,唯有永恒的黑夜。
八月天气变幻莫测,前一刻还晴朗的天空转眼间乌云密布。
狂风袭来,面上一凉,很快便化作绵绵雨幕。
她湿淋淋地迈出大门。
府前,柳显章执伞等着她。
她踉跄地走到他面前,几乎跌倒。
柳显章及时将她接到怀中
她面色煞白,浑身湿凉,于雨中对他扯开一抹怆然的笑,
“宋瑛不要我了。”
“哥哥开心吗?我如今只有你了。”
当夜,她便提前发动了。
生产过程却意外的顺利,恰好天亮时,孩子就生了下来,谢柔徽也没受什么罪。
稳婆也夸她身体好,“好多妇人产子都犹如跨鬼门关,夫人却不同,可见夫人与孩子的身体都十分康健呢。”
她这样说,床上的女子却没有任何反应。
稳婆抱着孩子,眉开眼笑,“长得很俊呢!”
她将襁褓中的婴儿递过去。
那始终守在床前的首辅大人吝啬于一个眼神,只对她招手示意,让她将孩子给孩子的母亲看一眼。
稳婆愣了下,还是将那个小小的,既漂亮也健壮的婴儿给母亲看。
刚经历过生产的女子,虚弱地连手都动不了,此时竟毅然决然地将脸转向里侧。
肉眼可见的,首辅大人的背影顿时有些僵硬。
他挥了挥手,命稳婆将哭嚷的孩子抱下去。
听命行事的稳婆直到走出内间才反应过来。
惯常,孩子顺利生下,父母皆应喜悦才对。
怎么这两个人都不肯看孩子一眼?
她低头,那挥动着小小的拳头,懵懂瞪着黑眼珠的孩子明明很可爱。
她叹气,不受父母喜爱的孩子,只怕日后要吃很多苦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承熙帝原设想对朝堂大刀阔斧地清算到底, 只开了一个轰轰烈烈的头,而后便悄无声息地落幕了。
整日提着脑袋来上朝的官员犹如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方知活着的感觉真好。
要知道这些时日多少高门显贵只因沾了此事就被举家投入大牢。
刑场上的血渍堆了一重又一重, 厚腻腻的, 泼洒清水也冲刷不掉。
而他们不仅捡回一条命, 竟还能继续留用,已经是意外之喜。
在官场上,受了恩泽, 得了庇护, 肯定不能就此装糊涂了事。
他们也应当知道自己是怎么逃过一劫的。
不是侥幸, 而是全仰仗首辅大人在圣上面前苦苦劝谏。
不管首辅大人目的如何,他们这些个人也算直接受益了,得有所行动。
何况,朝堂上的事,一朝风雨一朝晴。
若承熙帝日后反悔或秋后算账又该如何?
如今首辅大人是皇帝身边最亲近也最信任的人, 权倾朝野,向他投诚示好,最是保险。
他们自梁王那吃了教训,再也不敢大张旗鼓的,只私下试探。
譬如那冰敬、炭敬、寿礼等寻常孝敬, 还有直截了当送珍玩、古董等的。
但这些均被首辅大人雷打不动地退回了,还曾敲山震虎,反倒让他们不知如何是好。
兵部的成侍郎曾出任三边总督,事毕回京述职, 为升迁,便有求于首辅大人。
他听闻同僚所说,只不屑, 直言:“他们是没能将礼送进首辅大人的心坎里。”
临近中秋节,成侍郎绞尽脑汁,打听到首辅大人有一妹妹,极为宠爱,便将主意打到她身上。
成侍郎先想法子探听到她以前爱听戏,是广和楼的常客,心里便有谱了。
他提前运作,花费重金自苏州买回一个昆曲班子。
那戏班子原是大户人家里蓄养的家班,调教了许多年,颇负盛名。
无戏不成宴,成侍郎让自家夫人以赏鉴的名义给首辅大人的妹妹下了请柬,邀请她来家中赏月听戏。
未曾想,当日,首辅大人竟也陪同妹妹一起来了。
成侍郎此刻站在府邸大门前,腿都软了,手心里掐着一把汗,望着街角缓缓驶来的马车。
四匹高头骏马并驾齐驱,车盖以间金饰银螭绣带为饰,华丽非常。
柳府随从统一着靛色袍,腰佩长刀,骑马居马车侧翼,皆神情肃穆。
成侍郎和夫人不由自主屏着气,直至马车缓缓停靠。
骨节分明的手掌撩起软帘,俯身走出名男子,面容昳丽惊鸿,只眉眼间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沉稳气质,让人不敢多看。
不等成侍郎主动迎接。
他却往另一辆马车前走去,极为自然地撩起软帘,伸手,扶着一容貌娇艳的女子下车。
二人并肩挽臂,身姿轻盈,宛如神仙眷侣。
若不说,还以为两人是才情相契的夫妻,而非兄妹。
成侍郎只偷眼看了一下,心脏便如漏了一拍,欣喜若狂。
果然如传闻所说,首辅大人极为宠溺这位妹妹。
这步棋下对了。
他上前,一揖到底,“下官成是安,见过首辅大人。”
柳显章颔首,微笑道:“你我同朝为官不必多礼,舍妹说到贵府听戏,我便随同一起来凑个热闹,不会打扰吧?”
“不打扰!不打扰!”成侍郎连声,“您请。”
他一边引路,一边在心中飞快盘算,悄悄唤来随从,让他们将今日流程都严格检查一遍,这等关键时刻不容出一点岔子。
戏台子搭在后花园,水榭里早已摆好了桌椅。
成夫人与谢柔徽坐在前排,而成侍郎与柳显章陪坐在一旁。
丫鬟们鱼贯入内,奉上茶与点心瓜果,而后垂首侍立在两侧。
成夫人殷勤地将戏折子递至手边,让谢柔徽先点戏。
谢柔徽便接过来,只点了两折,而后交还给成夫人。
成夫人秉着不出错的原则,应景点了喜庆热闹的。
锣鼓一响,成侍郎却坐立难安。
每个伶人都是千挑百选出来的,嗓子、唱功和身段都没得说。
他将戏班子买回来后,又花了几千两添置行头。
这会儿便是看成效的时刻,他自是没心情听戏,只时不时用余光瞥着。
谢柔徽看得目不转睛,极为专注,时而与成夫人讨论那戏中的剧情,可见是真投入进去了。
成侍郎便捻须一笑,而当他看向右侧,便又拿不准了。
柳显章端着茶盏,目光虽在戏台子上,可脸上却看不出喜恶。
应是对台上的戏码不太感兴趣。
柳显章虽说是陪同妹妹听戏,可成侍郎岂敢让首辅大人不尽兴?
他有些七上八下的。
正巧一曲唱罢,谢柔徽侧首与柳显章笑赞:“这出戏唱得极好,那嗓音听得我骨头都要酥了。”
“你喜欢?”柳显章开口,声音淡淡的。
成侍郎忙道:“夫人是懂戏的行家,下官鄙薄,留着这戏班子也是暴殄天物了,不如转赠给夫人。”
柳显章只看着妹妹,没有说话,似是在等她表态。
谢柔徽笑着摇了摇头。
柳显章便将茶盏放下,“成大人有心了,只是这戏班子是成大人费了许多心血得来的,怎么好夺人所爱?”
如此,便是婉拒了。
成侍郎便不再提,只悄悄来到一旁,拉过下人低声嘱咐了几句。
戏到一半,谢柔徽忽而轻蹙了眉,注意力也不再集中于台上,掌心捂向胸口,有不适的模样。
成夫人极善于察言观色,便要亲自领她去内室。
谢柔徽见呼啦啦起来一群人,忙摆手,“不必这般兴师动众的。”
成夫人猜她年轻脸皮薄,便派丫鬟为她引路。
谢柔徽起身离席。
成夫人十分周全妥帖,早已在水榭旁择了一处清幽僻静的地,可供妇人暂时休憩。
丫鬟守在门口,谢柔徽独自入内,只见内室燃着香料,宽大帷幔垂地,私密性极佳。
她匆匆步入帷幔后,先解了披风,内里是一件素净的月白夹袄,里层已被洇湿,若再迟一步,恐怕水痕就要透出来了。
她虽随身带了可更换的衣裳,可胸口却胀痛难当,不好解决。
正苦恼时,房门被人推开。
她高声:“是谁?”
来人脚步轻缓,道:“是我。”嗓音清亮而熟悉,说话间撩起帷幔,手里捧着一摞干净的衣裳。
谢柔徽便放下遮在前面的披风,露出解了一半的夹袄。
柳显章走至近前,问她:“难受了?”
谢柔徽颇为无奈地点了点头。
这种情况虽时常发生,可如今却在别人家做客,还是听戏听到兴头上。
她有些烦躁,“让大夫开些退奶的汤药罢。”
柳显章道:“对身体不好。”
他替她将夹袄褪下,伸手解了小衣系带。
颤巍巍的,还在不断淌着。
柳显章捧住下缘。
掌心很快盈满了,热乎乎的,沿着虎口一路流入袖口。
他俯身,撩了发丝在耳后。
他的表情十分认真,与伏案写着公文时没什么两样。
只长睫微颤,喉结不停滚动着。
那越发清晰的吞咽声充斥了静谧的室内。
过了会儿,那胀痛之感有所缓解。
她抬手轻推柳显章的肩膀。
柳显章就势直起身子,屈指刮过唇角。
两人稍做收拾,前后回去。
亥时,成侍郎请二人移步花厅,那里早已准备好了宴席。
花厅四面悬挂轻纱,烛火摇曳,花香袭人。
桌上摆满各色菜肴,菜式大多清淡,着重口感,看起来也十分精致。
显然成侍郎是提前打听过柳显章的喜好,特地交代过厨子了。
酒过三巡。
成侍郎向一旁使了个眼色。
那柔缓的丝竹声变成了轻快的西域曲调。
熄了几盏灯,室内骤然变暗。
朦胧光线里,十余名舞姬鱼贯入内,皆佩面纱,身着薄如蝉翼的纱衣,足腕系铃铛,伴着乐声起舞,甩袖,旋转。
谢柔徽好奇地多看了几眼,忽而发觉不对劲之处。
这些个舞姬怎么个个身形高大,肩宽腿长,那身姿明显不是女子。
这十余名舞者竟都是男子?
谢柔徽转而看向身边的柳显章。
待想明白了这重,她忽而噗嗤一声笑出来。
成侍郎正心里打鼓,这会儿看到夫人发笑,而首辅大人温情款款地低眸与自家妹子说了什么。
夫人便笑得愈发开怀,伸手指着场上。
两人一个笑一个认真聆听,十分亲密。
而首辅大人顺着妹妹所指方向看过去,没有不悦,也没有欣赏,似是在看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东西。
成侍郎直拍大腿,怎么首辅大人似是没看上这些男伶。
首辅大人至今未婚配,房中也没有个妾室通房,于是他便揣测首辅大人是不是好分桃断袖的雅事,于是特意设下此宴。
如今看来,似是首辅大人的妹子对那些男伶更感兴趣。
他在这心事重重,却不知,两人的对话内容却是这般。
柳显章问:“笑得这般开心,可喜欢?”
谢柔徽盯着其中一名舞动的男伶,笑着点头,“喜欢呀。”
她翘起唇角,眼中有挑衅。
柳显章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同样将视线移到场中,看向她所指的那名男伶。
那舞者感觉到首辅大人的视线,跳得更加卖力,还抽空向此处抛了个媚眼。
柳显章微微一笑,转回头来,“确实好看,难怪你喜欢。”
喜欢二字咬得极重。
谢柔徽便不再看了,只安心吃着面前的菜。
片刻后,身旁人轻声道:“爱美,乃人的天性,这些个舞者长得美,你喜欢看也不足为奇。”
“只是……你从未那般聚精会神地看过我。”
“他们,比我更好看?”
谢柔徽咬了口山楂糕,被酸得直皱鼻子,转过头,柳显章仍静静地看着她,眼中有一缕幽怨。
烛光下赏美人,别有滋味。
即使不愿,可谢柔徽不得不承认,柳显章长了一副好皮囊。
场上那十余名舞者加起来也是比不过他的。
可他积威甚重,如今恐怕没有人敢如此打量过他,自然没有人敢用诸如漂亮这种字眼来盛赞他。
谢柔徽如实道:“他们都没有你好看。”
不等柳显章脸上露出笑意,她又道:“但他们年轻。”
柳显章一怔。
谢柔徽便笑着移开视线,重新看向那个被众星捧月在中心位置的舞者。
不是对胡旋舞有多感兴趣。
而是一想到能让柳显章吃瘪,她便通体舒坦。
一舞停,十余名舞者皆缄默地跪在地上,等待贵人的下一步指示。
花厅里安静了片刻,谢柔徽指着方才一直在看的舞者对成夫人有意无意地夸赞了一句。
身旁视线转冷,她便当作没看到。
成侍郎笑着让其余人都下去,只留被谢柔徽点名那舞者在场,命他献舞。
那男舞者的舞技最佳,虽为男子,可身段轻软,舞步曼妙,结实而细窄的腰腹在纱衣下若隐若现。
他忽而舞步急促,向此处旋转舞来。
柔软倒仰,明亮瞳孔中倒映着夫人的面孔。
他动作优雅地反手解了面纱,指尖在夫人的酒杯上一点。
夫人在看见他面容的瞬间怔了一下,随即将酒盏向他递来。
他衔住酒盏,妩媚一笑,将余下的酒喝得干干净净,而后重新回到场中。
谢柔徽只当这是个插曲,不知柳显章有没有看清那舞者的脸,于是向身旁看了眼。
谁料柳显章自始至终都盯着她,特别是在看着那方才被她喝过又递给舞者的酒盏,眼中几乎渗出冰碴来,刺得她背脊发凉。
谢柔徽不想惹过火,那结果是她承担不起的,于是在桌子下悄悄牵了牵他的衣角,就着他的手喝尽他杯中的酒,方才看他脸色好了些。
待宴席结束,成侍郎恭送他们,特意说明,“看夫人喜欢,便将薄礼打包好了,待会儿便命人送至府上。”
谢柔徽并不稀奇,因这些个官员假借她的名义实则孝敬柳显章的事也不少。
八成又是些金银俗物。
她便没有插话,只等着柳显章与成侍郎客套了几句话,而后告辞。
她只想着早些歇下,已经把宴席上发生的一切抛至脑后。
她沐浴后回了卧房,一进门,却被屋内正中央跪着的男子直吓了一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6章
谢柔徽未料到成侍郎所说的大礼竟是个活生生的人。
那人抬起头, 已除去面纱,卸掉粉饰,干干净净的一张面孔。
只眼角眉梢间有种小心翼翼的讨好感。
谢柔徽看着这张脸, 一时怔住了。
比起宴席上浓妆艳抹的模样, 此刻更像。
恍若看到了十年前的宋瑛。
但这种熟悉感一晃而过。
因宋瑛的面相更为英武俊朗, 十分自傲。
从不会似他这般,低垂着眼皮不敢与人直视。
那舞者看她缄默地注视着自己,神色愈发惴惴, 四肢并用地爬了过来, 大着胆子摸向她嵌金缀玉的鞋面, 指尖葱白。
“让奴伺候夫人就寝吧。”
她倒退一步,躲开他的手。
那舞者便跪在地上,泫然若泣,“夫人是不喜欢奴吗?”
谢柔徽皱眉,“你站起来说话。”
舞者听话地起身, 身量纤瘦颀长,遮住大片灯光,眼珠黑润润的,有种不通世故的青涩感。
这种感觉是装不出来的,只有年岁较小的人身上才有这种气质。
她问:“你多大了?”
舞者羞涩道:“过了这月便满十八了。”
谢柔徽愕然, 道:“应是成大人误会了,我这并不缺人伺候,待会儿我便让人送你回去。”
舞者瞪大双目,“可是成大人已经将奴给了夫人, 若夫人将奴退还回去,成大人会认为是奴伺候不周惹了夫人生气,会重重责罚于奴的。”
各路官员给柳显章送美人的不少, 却是第一次有给她送面首。
她心里觉得好笑,只道:“那便为你消了贱籍放回家去吧。”
可舞者仍摇头,“奴的爹娘早早过世,哪里还有什么家,奴自小就在成大人的府里生活,只在成大人设宴时出来表演。”
他想到什么,往前挪了两步,“夫人是不是嫌弃奴?奴还没伺候过人,还是干净的。”
谢柔徽听着难受,道:“你不用以奴自称。”
舞者愣了下,没反应过来。
谢柔徽问:“你叫什么名字?”
舞者道:“奴……我叫齐韫。”
想到很快便要被赶出去,齐韫耷拉着眼尾,眼泪说来就来,看着有些可怜。
只顶着那张脸,有些影子模模糊糊的透出来。
谢柔徽叹了口气,“别哭啦,齐韫是吗?你可以留下来。”
齐韫很快笑出来,睫毛上还挂着眼泪。
但他的笑没有维持太久,因谢柔徽打开门叫进丫鬟,“先让她们领你去住处,明日她们会给你安排好其他的事。”
齐韫疑惑:“我不留在夫人身边吗?”
“不可以的。”谢柔徽微笑地让丫鬟将他领走。
齐韫有些失落,他以为自己可以留在内院的,毕竟从小到大除了跳舞便是学习如何伺候贵人,别的一无所知。
他垂头丧气地走出去。
谢柔徽叫住他,“你虽留下来了,但……不要再用以前的习惯生活,这里没有你需要卑微讨好的人,脚踏实地,别让我失望。”
夫人盯着他的脸时很专注。
他的眼睛渐渐亮起来,用力点头。
第二天夜里,柳显章便问她了。
“你把人收下了?”
那时谢柔徽的意识还不清明,热得恍惚,过了会才反应过来,抬眸看他。
他的双臂撑在她脸侧,面庞在昏暗的烛光中格外的艳丽。
见谢柔徽久久未答,他将垂在视线里的乌发拢住,重新问了一遍。
谢柔徽其实不想在这种时候与他谈论任何事。
他总是能在闲话家常的氛围里为她布置陷阱。
她在应付床||事的同时还要抽出专注力去分析他的语气。
实在分身乏术。
她想了想,在可怜齐韫身世这个理由上犹豫了会儿。
柳显章却已经开口:“我只是问问,不用紧张。”
他慢慢推进,极富耐心。
谢柔徽没空说话,只缓缓吸气。
箍住的手腕被指尖的薄茧反复摩挲。
他启唇笑道:“他生得年轻又漂亮,留下伺候你也好。”
“既做我的妹妹,自然这天下的好东西,都由你先挑、先得、先用。”
他说此话时,长睫掩着幽黑的瞳孔,令她无从分辨真伪。
但她当然不会去赌那可能,只解释:“我让人领他去外院当差了。”
柳显章没说话,捏了捏她腰间养出的一点软肉,爱不释手,抬头对她笑道:“妹妹再给我生个孩子吧。”
她的脸色骤变。
但柳显章恍若无感,继续道:“生个女孩,多像你些。”
“这样,你会不会喜欢她?”
他轻抚着平坦的小腹,语气中有憧憬。
仿佛他需要的只是个能赢得她好感的工具,而不是一个有血有肉的孩子。
谢柔徽回忆起某些难以忍受的画面,咬着唇,嘴唇因用力而泛着鲜艳的血色。
“不……”
她推开他的手。
柳显章并未坚持,他也不是真心想要孩子的,抱着妹妹待了会儿,十分享受这种两个人的世界,想到什么,说道:“刘御史的夫人想邀你明日去府里。”
谢柔徽反问:“是又要办诗社吗?”
“当然不是。”柳显章失笑。
看来谢柔徽真是被上一次的经历闹怕了。
他道:“她们现在清楚你的喜好了,自然不会再做那种蠢事。”
设宴游园什么的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讨谢柔徽高兴。
其实像这种的应酬社交,谢柔徽还是挺喜欢去的。
因为借着这个机会可以出府。
首辅的府邸虽然大,柳显章还特地为她建了一处校场和一处园林,可架不住总是反复相同的景致。
人都是会腻的。
她本来就静不下来,喜欢去各种宴会,坐在热热闹闹的人群里,那时才有活着的实感。
只一点她有些介意。
因旁人邀她去,都是看在柳显章的面子上,带着某种目的性。
除却宫廷里皇后或太后主持的庆典她只需走个过场外。
譬如同僚内眷的宴请,她时不时也需要设宴回请,以此为柳显章维持官场上的人情往来。
还有通过内眷之间的闲话攀谈,巧妙传递信息,试探风声,巩固盟友。
并不是她希望的只是简单放松心情,到处吃喝玩乐就好。
原本这些事都是需要柳显章的正室夫人去做的。
只因为柳显章还未娶妻,她就要替旁人顶了这份差事,心中也有些许怨言。
但她只能想想,不敢真的去劝柳显章娶妻。
就两月前,国公府饮宴,国公夫人想给娘家人牵线拉桥,她只是帮腔说了一句而已。
柳显章当时没看她,也没理睬她,只用话将国公夫人敷衍过去,不伤面子不伤和气。
表面上风平浪静。
后来她才知道,柳显章压下了为宋家平反的奏章。
她努力了很久才让柳显章同意为宋家平反,只那一句话就坏事了。
她多少清楚了柳显章的逆鳞,往后再也不敢胡乱搭话了。
这会儿蜷缩在他怀里,有指尖轻轻抚摸她跳动的颈脉,在熟悉的压迫感中她慢慢阖住眼睛。
柳显章喜欢她的温顺,手指绕了她的黑发,道:“我想给你一个名分。”
这一句话犹如惊雷滚过。
谢柔徽猛地坐起来,头皮被扯得发痛,此时也顾不上了。
她反应极大地说:“全京城的人都知道我是你的妹子!”
“你若做出这种事,他们自然不敢非议你,可我呢?”
柳显章安静地看着她,淡道:“我能保证他们不敢胡说。”
谢柔徽问他,“要杀多少人才能堵上悠悠之口?我已经陪在你身边了,有没有名分又有什么区别?”
柳显章揽住她的肩头,“只是不想委屈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