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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1章

    宋维庚孝期已过, 而谢柔徽腹中还是一直没有动静。

    满打满算,两人成亲已有八年了。

    八年未孕,显然是生不出了。

    宋夫人从最初的焦灼到淡然, 已经不放希望在八媳身上, 也不会特意请太医来家中为八媳诊脉, 只那些珍贵的药材继续往八媳房里送着,虽一直没怀上,但吃着补身也好。

    宋夫人如今也只会和周嬷嬷私下里说:“瑛八娶她过门时, 我也没想到是这般情形。”

    谢柔徽虽身材纤瘦, 但体态轻盈, 双颊红润有光泽,气色极佳,分明是个体健神清的。

    怎么就不能生育呢?

    想着想着,就将这句话挂在了嘴边。

    周嬷嬷年纪大了,精神不济, 但在宋夫人与她唠叨这些话时,还是适时劝阻道:“夫妻两人感情正好,您千万别冲动。”

    宋夫人瞪着她,“我哪有你说的那般恶毒,瑛八喜欢她, 她也替我掌中馈劳心劳力,这些年将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难道我就为了这档子事让瑛八将她休了?”

    “她虽不能生养,也没关系, 不如让瑛八先收两个通房,待日后生下孩子,就将孩子直接抱到她膝下养着, 想来她也不会有意见的。”

    周嬷嬷叹道:“宋家还没有这样的先例呢。”

    宋家往上数,连着三代,都没有收通房纳妾的。

    宋夫人惆怅,宋府是从没这样的规矩。

    但历朝历代,还未有男子守着不能生育的妻子过日子的。

    她也不愿,但没办法。

    宋维庚撒手去了,只留这一个单根独苗。

    难道让她眼睁睁看着瑛八绝嗣吗?

    宋夫人又念叨早逝的夫婿,“他就这么走了,将难题留给我一人。”

    说着说着,不免又落下泪来。

    周嬷嬷劝了两句,宋夫人止了哭声,从帕子上抬起眼,眼中闪着精光,“那你就替我走一趟吧。”

    周嬷嬷噎了一下。

    世上谁都不想做恶人,宋夫人也是如此。

    周嬷嬷伸手,让丫鬟帮忙搀扶站起来,“好吧,我便替夫人跑这么一趟,倚老卖老讨少夫人赏个面子。”

    那两名丫鬟是家生子,卖身契都在宋夫人手里攥着,兴不起什么风浪。

    周嬷嬷亲自将她们领了过去。

    她们去的时候,谢柔徽正在房里翻看账本,见到周嬷嬷来,她撂下账本就带着笑迎出来。

    周嬷嬷与其他的下人不同,她是宋夫人的陪嫁嬷嬷,在内院里,周嬷嬷经常替宋夫人出面料理一些事情,说话也有一定的分量。

    谢柔徽很快就注意到周嬷嬷身后跟着两个丫鬟。

    那两人虽都垂着头,但不难看出姿容甚美,还怯生生地与她行礼。

    谢柔徽对周嬷嬷笑道:“母亲怎么送了两名丫鬟来,我这不缺人伺候呢。”

    周嬷嬷看着她脸上明媚的笑,一时有些不忍,但还是履行今日到这来的任务,低声:“这是夫人送来侍奉公子的。”

    谢柔徽的表情一下子就僵住了。

    当她重新扫视那两名丫鬟时,眼神中流露出了狼狈。

    周嬷嬷的深意她再明白不过。

    说是侍奉,不就是给宋瑛添做房里人的吗。

    这几年她的心头始终悬着一根针,不上不下的。

    婆母殷勤给她送补药,时常请太医给她诊脉,若有若无瞄着她小腹的关切视线。

    她不是没有察觉婆母的心思。

    熬到今日,她甚至有了一种“终于来了”的解脱感。

    但她已经不是被母亲娇惯纵容不知风雨的女八。

    她现在是时刻牢记大家妇的风度,被束手束脚的宋少夫人。

    所以她很快就调整了面上表情,笑着对周嬷嬷应是,然后吩咐玉茉领两名丫鬟下去。

    周嬷嬷见她坦然地接受了事实,心中有愧,委婉推拒了入内稍坐喝茶的邀请。

    周嬷嬷临走前,怜惜地握着那孩子的手。

    那双白皙柔软的手心微微出汗,并不如面上强装出来的镇定。

    周嬷嬷更有些心疼,安慰道:“夫人说了,待她们来日生下的孩子,便会记在你的名下养育,不会给她们名分的。”

    正常情况,若通房被允许有了孩子,就可以得个妾的名分。

    但宋夫人体谅她,给了特许。

    谢柔徽目送周嬷嬷年迈的身影离去,脸上的笑容有些僵。

    人生定要如此吗。

    她拥有了和谐的婆母关系,恩爱的夫妻生活。

    为什么就不能再拥有一个自己的孩子。

    为何这世上就没有十全十美的事呢?

    毕恭毕敬地将周嬷嬷送出院门,玉茉这才折返回来,听着屋内没什么动静,便悄悄抬脚走进去。

    只见谢柔徽安静坐着,侧着头看向窗外,身上洒着暖融融的日光,柔和又温婉的模样。

    有些不像记忆中的小姐了。

    玉茉莫名怔了下。

    何时变成这样的?

    小姐竟越来越像颜娘子了。

    印象中小姐受了气,会哭会闹,会发脾气,绝不会逆来顺受地坐在这。

    玉茉只怕小姐是受了重创,人恍惚了,于是轻声安慰她。

    而谢柔徽却展开一抹极淡的笑,“我不怪婆母,毕竟……她总归只是我的婆母啊,没有义务像生身母亲一般待我。”

    乍闻这件事,犹如当头一棒,将她从一切都很美好的臆想中拉了出来。

    她确实从心里升出怨念,对宋夫人,对周嬷嬷。

    但很快便想通了。

    无论她和宋夫人相处得再好,再亲密。

    就算宋夫人日常待她真如亲生母女一般。

    始终,宋瑛才是她真正的八子。

    宋夫人当然只会为八子,为宋府,为整个家族考虑。

    而她那点委屈,在这些面前也就不值一提了。

    只是,虽这样说,她的眼圈还是红了。

    玉茉犹豫道:“姑爷晚上回来,要是他也……”

    玉茉想说的是,若宋瑛也欣然接受了这件事怎么办?

    谢柔徽还能做到这般镇定吗?

    她觉得不行,只稍微想到那画面她就要疯了。

    比起宋夫人……不,比起所有人,她更加在意宋瑛的态度。

    理智上,她无法反对。

    但感情上,她希望宋瑛义正言辞地拒绝此事。

    谢柔徽对玉茉苦笑:“我很自私吧,对不对?”

    玉茉使劲摇头,“才不是,小姐是奴婢心中最好的人,都是被送来的那两名丫鬟闹的,她们害得小姐您如此伤心,我定要——!”

    谢柔徽拦住她,“不要动她们。”

    那两名丫鬟从名义来讲已算是宋瑛的人,除了宋瑛,谁也不能随意处置她们。

    况且,她们也没做错什么啊。

    晚间,宋瑛下值回来。

    谢柔徽进房,下人们低着头退去。

    她很自然地上前接手,为宋瑛脱下外袍。

    夫妻相处的温馨时刻,宋瑛都会转过头问她今日都发生了什么。

    侯府里一概平风浪静,哪有那么多大事发生。

    谢柔徽能说的不过是日常的琐碎。

    宋瑛唇角噙着笑,极富耐心地听下去,时而开口询问细节。

    眼中总是带着一丝日常的甜蜜。

    但今日,宋瑛却始终背对着她,一言不发地自行解着颈扣。

    谢柔徽将外袍放起来。

    宋瑛已经在低着头洗手,谢柔徽递上帕子,宋瑛接过擦手。

    这个过程中,宋瑛没看她一眼。

    这般尴尬古怪的氛围,就连玉茉都察觉了。

    宋瑛不是那种在外不顺,便会将火气带到家里的人。

    梳八却将玉茉拉下去,“夫妻之间的事,你我都是丫鬟,如何能插手?”

    玉茉一听,也只好偃旗息鼓,交给小姐自己去应对。

    宋瑛去洗澡,谢柔徽在为他整理衣裳时,掉下来一物。

    她捡起瞧了一眼,便笑着走到屏风前,“这玉佩怎么在你那?我还以为丢了呢!”

    宋瑛在里面动作一顿,问道:“什么时候丢的?”

    谢柔徽想了想,道:“有半年了吧,我还想再买一块新的呢。”

    宋瑛沉默地穿衣,披着湿发走出来。

    半年前,正是谢柔徽回涁州探亲的日子。

    与亲随上报的信息分毫不错。

    但,他决定给妻子一个坦白的机会。

    谢柔徽正高兴地准备将玉佩戴上。

    斜刺里一只手伸来,沉沉地压在她的小臂上。

    宋瑛问:“你就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他挑起那完好无损的挂绳,“玉佩是怎么丢的,丢在哪里?”

    其实谢柔徽也是从涁州回来后才发现玉佩不见了的。

    她以为是落在了家里,于是在信中让娘亲替她留意着,一时没找到,她也就渐忘了。

    但宋瑛这样问,她便道:“我还以为是丢在了涁州呢,可能是睡梦中不老实,从头顶褪了去。”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为什么挂绳完好,而玉佩却莫名丢失了。

    宋瑛轻笑一声,“是吗?”

    他松开手,转身便走。

    谢柔徽将玉佩重新戴在颈间,怀念地用指尖摩挲,摸着手感不对,抬起来放在眼前,玉佩上居然横亘了一条细纹,似是被摔裂的。

    她心疼地唉了声,然后将玉佩珍重地放回衣领内。

    不知道能不能修复,她准备明日去找个工匠试试。

    宋瑛自己取了布巾擦头发,谢柔徽坐到他身边,“有件事与你说。”

    宋瑛停了动作,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她组织语言,最后还是简单陈述:“母亲送来了两名丫鬟……服侍你。”

    宋瑛似是并不关心这件事,只定定地看着她,眸如点漆。

    她只好继续问:“你要不要收下呢?”

    宋瑛问:“你觉得呢?”

    谢柔徽蹭到他身边,依偎着他,“我想什么,你不知么?”

    宋瑛却没有伸臂环住她,只十分冷漠地看着她,“你自然是想我不收她们,将她们完璧归赵。”

    谢柔徽羞怯低头,刚想说话。

    下一刻,宋瑛冷冰冰的嗓音传来,

    “可凭什么呢?”

    他似是嘲弄地扯唇一笑,“我们可相互承诺过,要一生一世一双人?”

    “可有誓言在先,要永不背叛彼此?”

    他起身,在谢柔徽惊愕的目光中,背影冷漠地抛下一句,

    “这两个丫鬟,我收下了。”

    宋瑛走后良久,谢柔徽都呆愣着坐在原处,脑中嗡嗡直响,一直回荡着宋瑛方才的话。

    玉茉何时进屋的她都不知道,还被吓了一跳。

    玉茉抱住她肩头,“小姐,你是怎么和姑爷说的,怎么就突然谈崩了?”

    “姑爷他面色很差,说今夜在书房睡,不回来了。”

    谢柔徽抬头,眼睛很红,露出一个惨淡的笑,“我并未说什么呀,是他,他想留下那两名丫鬟,我要如何阻拦……”

    她要以什么立场去阻拦。

    她无子,难道还真的逼着宋瑛守着她一人,然后绝嗣。

    从前,她能信誓旦旦,绝不允许宋瑛纳二色。

    可那些都建立在宋瑛愿迁就她的时候。

    从方才宋瑛的表现来看。

    恐怕宋瑛已腻了这段感情,不愿再迁就她了。

    宋瑛一连几日都宿在书房没有回来。

    玉茉和梳八心疼她,暗自想着法子帮他们修复关系。

    其他丫鬟和下人则用同情的目光偷觑她。

    她终于意识到,没有身家,没有背景的自己,能在侯府中幸福度日,却都是依附于宋瑛的爱。

    原来,她不是独特的。

    夜间,宋瑛睡在书房。

    房门被人轻轻推开一条细缝,响声虽小,但逃不开宋瑛的耳朵。

    他冷声:“出去!”

    寻常下人听他呵斥,早已屁滚尿流地下去了。

    可这个人却走进来,反手关上门,一路走到内间,撩开软帘。

    对方气息轻柔,脚步也轻。

    是个女子。

    如此大胆行径。

    应该是宋夫人送来的丫鬟其中一名。

    宋瑛蹙眉,未睁眼,压着怒火道:“滚出去,别让我说第三遍。”

    那女子却无视他的警告,坐在床沿,甚至伸手向被角。

    宋瑛随手一推,没收着力,有心让这个大胆魅主的丫鬟吃个教训。

    那女子狠狠向后跌去,摔得不轻,在黑暗中痛呼一声。

    宋瑛听到那声音熟悉,猛地睁眸,掀被下地。

    谢柔徽捧着手臂坐在地上,脸色发白。

    “摔到哪了?”

    宋瑛单膝点地,跪在她面前,神色异常紧张,方才出手有多重他心里清楚。

    谢柔徽可怜巴巴地举起手臂,“磕到了,疼。”

    宋瑛小心褪去她袖子,看到莹白手臂上一片红肿。

    他轻轻摸索,确认骨头没伤到,又问:“摔到别处了吗?”

    谢柔徽轻轻摇头。

    宋瑛抱她起来,将人放到床上,自己去柜子里翻找。

    宋瑛拿了药油过来,倒在掌心搓热了,气味呛鼻。

    谢柔徽躲了一下,被宋瑛攥住手腕,另一只手在伤处轻轻揉按。

    谢柔徽小声喊痛。

    宋瑛问她,“这么晚了来干什么?”

    谢柔徽抬眸,柔声道:“我想来看看你。”

    宋瑛一滞,轻咳了声,“进来怎么不作声?”

    谢柔徽瞥他,“你不是嫌我烦吗?”

    她神情妩媚,眼尾携嗔带怨,似勾人魂魄的鬼魅。

    宋瑛箍住她的下颌猛地吻了上去。

    谢柔徽环住他颈后,受了伤的小臂故意蹭他,那药油大半都蹭到了他身上。

    他不得不攥住她的手腕。

    谢柔徽咬他嘴唇,宋瑛抬起头看她。

    谢柔徽注视着他,问道:“是为了什么?你总该让我明白吧。”

    宋瑛抱着她柔软的身体,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沉声道:“以后别再见他了。”

    “谁?”

    “柳显章。”

    谢柔徽愕然。

    时隔这么久,怎么又提起哥哥了。

    她捏宋瑛的手,“竟是为了这个,我已许久没见哥哥了。”

    宋瑛哼道:“许久是多久?”

    谢柔徽道:“从前他升做太孙詹事后就变得很忙,见面次数屈指可数,距上一次见面都有两年多了呢!”

    宋瑛呵了声,笑声发寒。

    谢柔徽心虚,埋头在他怀中,撒娇:“听你的,先不见哥哥了。”

    宋瑛捏着她的下巴,让她抬起脸正视自己。

    深不见底的暗眸盯着她。

    “我要的是你们永远不见。”

    “我要你与他彻底断绝兄妹关系,再也不许见面。”

    “可做得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谢柔徽推开了他, 缓缓坐直,“他是我的兄长,你没有道理让我与他断绝关系。”

    宋瑛虚攥着拳, 在昏黄的烛火中看她。

    他的妻子身处朦胧的光晕中, 美得惊人, 可嘴中吐出的话却近乎残忍。

    瞧瞧,只是提起柳显章,她就像变了一个人。

    不复方才倚在他怀中的柔媚娇憨。

    此刻, 她凛然辞色, 字字清晰, 断然拒绝了他。

    宋瑛弯唇,自嘲一笑,随即道:“你既要个说法,那我便让你心服口服。”

    他自妻子领口内挑起那枚玉佩。

    那上面还有妻子的体温,他颇为眷恋地将其握在手心反复摩挲。

    他问道:“你可知这玉佩是怎么到我手中的吗?”

    谢柔徽看他神情, 忽而意识到什么,脸上瞬息褪去血色。

    宋瑛松手,任带着裂纹的玉佩重新垂落于妻子胸前。

    “是柳显章将玉佩交给我,让我代为归还。”

    “可不可笑?作为你最亲密的人,竟连你贴身的玉佩都要从他人手中接过。”

    他的视线徘徊在玉佩之上, 愈加幽暗。

    “这是我当年出发去宣府前特意请工匠打造的,合为阴阳鱼,首尾相连,世间不会有第二块。”

    “我的本意是将玉佩一分为二贴身佩戴, 纵使暂时分离,也可睹物思人。”

    “你不会不知道这玉佩代表了什么吧?”

    “你怎能……怎能让这玉佩落在他人手中?”

    谢柔徽张了张口,却未说一句, 悻然落眸。

    宋瑛打了她一个猝不及防。

    因她根本末料到这玉佩竟在柳显章手中。

    而柳显章竟将其直接给了宋瑛。

    对于此事,她无可辩解。

    “半年前你骗我说回涁州探亲,实则是遣散了宋府亲随,私下去黎平找了柳显章。”

    宋瑛攥住挂绳,双手施力,轻松崩断了挂绳,声如沁了寒冰,“便是那一次,你将贴身佩戴的玉佩落在他那处。”

    “如今,你还言之凿凿待他只有兄妹之情!”

    那玉佩便被他一掷,落在地上,锵然碎裂。

    谢柔徽咬唇,口中尽是苦涩。

    既瞒不住了,她便如实道:“对不起,那次我确实骗了你,因那时你告诉我,哥哥被梁王外放去了黎平,但实际上哥哥却音讯全无,我实在怕,怕梁王只是表面说辞,实际上已将哥哥处置了。”

    “我知我不应去,但我若不走这么一趟又难以放心,于是便想着去黎平确认他安然无恙就好了。”

    “为何要瞒着我?”

    谢柔徽低着头,“我怕你不允许。”

    宋瑛为梁王近臣,深受梁王信赖,又掌着京营。

    而她身为宋瑛妻子,侯爵夫人,实在不应再与罪臣有瓜葛。

    宋瑛扪心自问:若妻子真的提前告诉他,他可会同意?

    大概不会的。

    既然担心柳显章安危,那便让他们兄妹两人互通信件,虽柳显章身份不可示人,对于宋瑛来说压根不算难题。

    若担心柳显章吃住不好,便让亲随快马加鞭给他送去金银细软。

    总之,他的确不会允许谢柔徽亲自走这一趟。

    因他有能力替谢柔徽解决忧虑,虽有些麻烦,但只要谢柔徽开口,他一定不会拒绝。

    但谢柔徽就是绕过了他,直接去了黎平,甚至回来后都小心谨慎,没透露出只字片语。

    谢柔徽的所作所为让他不由自主冒出一个猜想。

    当蛛丝马迹缓缓拼合,那猜想很快便得到验证。

    他的呼吸陡然间粗重了许多。

    他的妻子,竟从未信过他。

    在妻子眼中,他与梁王关系密切,只怕会为了梁王而欺瞒她,营造出柳显章还好端端活在黎平的假象。

    所以她即使深知不应该去,可还是去了。

    这个认知让他恨怒得眼前阵阵发黑。

    他扶住榻沿,溢出声声压抑的笑。

    那笑声中饱含刺骨绝望。

    谢柔徽与他相识这么久,从未见过他如此,忙搀扶住他左臂,连声道:“宋瑛,你怎么了?”

    宋瑛反手钳住她,眸底赤红一片,“你在黎平待了几日,都做了什么?”

    谢柔徽道:“我只待了两日,第二天一早我便从黎平返程了,其实我在黎平也没逗留太久,因那路不好走,其余时间我也只和哥哥逛了逛县城,看了他那个学宫的环境。”

    宋瑛敏感地抓住那个字眼,质问:“所以你在黎平住了一晚是吗,住在哪了?”

    谢柔徽语塞,尴尬地垂眸。

    宋瑛低沉道:“你那晚和柳显章住在一起对不对?”

    妻子的欲语还休,心虚愧疚的神色,饱含歉意的视线,皆归于他的眼中。

    他不可控制地去想那晚,

    脑中浮现的重重画面几乎要逼疯了他。

    谢柔徽不敢与他直视,只见他攥起的手青筋直露,似是极力克制,但隐约在崩溃的边缘,她哪敢再隐瞒,便一五一十道:“宋瑛,那晚我与他虽住在同一间房,但也只是为了过夜,什么都没做,我真的,真的待他仅有兄妹情谊。”

    她想到什么,便如在水中抓住浮木,“我与哥哥说明了,在他成亲前,我不会再去见他。”

    而宋瑛的脸色却未有丝毫好转。

    她承认了柳显章对她有觊觎之心。

    她也确实知道了柳显章待她不止于兄妹。

    宋瑛森然冷笑,说出的话尖利刺耳,“这话是在柳显章的床上说的吗?”

    谢柔徽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胸前剧烈起伏,“你别血口喷人,我与他从未有过那般腌臜行为。”

    “谁会相信?”

    “孤男寡女睡在一起,竟还能称得上清白?”

    宋瑛起身,烛火猛地拔高,墙上黑影狰狞,“别用兄妹来掩饰你们的苟且,只怕污了这二字,便是亲生兄妹也没有你们这般越界的!”

    他握住妻子的手腕,乌眸扫视,无形的压迫与谢柔徽动弹不得。

    “成婚后我不是时时在京中。”

    “在私下无人时。”

    “可与你那兄长牵过手?”

    他扳住妻子如玉的下颌,拇指在娇嫩唇瓣上轻碾,“可让你那好哥哥吻过了?”

    炽热手掌下移,撕开领口,覆了上去,嗓音喑哑,

    “可让他碰了你的身子?”

    那寸寸逡巡的视线,将她如货物般审视,

    将她视作水性杨花,人尽可夫的存在。

    谢柔徽忍无可忍,一把推开他,合拢了衣襟,唇瓣气得哆嗦。

    宋瑛退了半步,面孔半隐于阴影之中,“你若与他日后相见,我便控制不住去想。”

    “你若想让我信服,便用你的行动来证明。”

    “只要你与他断绝关系,再也不往来。”

    “你与他之间,从前种种,我既往不咎。”

    谢柔徽在他的逼视中艰难道:“我不能答应。”

    宋瑛瞳孔骤缩。

    谢柔徽嗫嚅道:“对不起……”

    她可以放下尊严,在深夜时到书房来讨好宋瑛。

    但这不意味着她可以放弃底线。

    宋瑛怒极反笑:“这就是你的选择?好,我便成全你们!”

    他转身欲走,可手掌却被人死死拉住了。

    他本可以甩脱了去,但犹豫许久终于还是回过头,看到妻子可怜地用尽全力地拉住他,“宋瑛,若论前因后果,是我未做得尽善尽美,黎平那件事也是我不对,我不该瞒着你,我与哥哥之间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我知道你现在很生气,但请你别冲动下了结论,待以后,你冷静些了,我们再谈这件事好吗?”

    宋瑛盯着她,扯开唇,“你觉得我们还有以后吗?”

    他一根根地掰开妻子的手指,毫不犹豫地转身走入黑暗之中。

    在门板轰然闭合的瞬间,谢柔徽泪流满面,颓然瘫坐在地。

    宋瑛从此彻底搬入书房。

    恩爱夫妻,如今形容陌路。

    比起宋府其他的下人,玉茉和梳儿是谢柔徽的陪嫁丫鬟,自然是无条件站在小姐这边。

    只是两人还是不懂,怎么就闹僵到了这个地步。

    当谢柔徽说出宋瑛所想后,两人便彻底怔住了。

    玉茉受过柳显章的恩惠,不好发表意见。

    只梳儿动了动唇,轻声道:“只要姑爷消气就好,对于小姐来说也并不难,不如暂且答应了呢?”

    见小姐脸色微变,玉茉忙横肘一杵梳儿,无声唇语:别再说了。

    三人离得这样近,小动作自然逃不开谢柔徽的眼。

    谢柔徽叹声,“你们都是这样想的吧。”

    房里其他的下人虽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何事,但见宋瑛待谢柔徽态度骤然冷淡,便料定了是谢柔徽没能做好谦顺恭敬,看她时挟着眼风。

    而玉茉和梳儿知晓实情,虽嘴上不说,但心里想的什么,她也都明白。

    无外乎觉得她太过决绝,一点余地不留,导致闹到这般地步。

    出嫁从夫,夫为妻纲。

    这几个字便不分事由地将她束住了。

    谢柔徽看着她们,眼角滑下泪,

    “我当然知道怎么做才能打消他的猜忌。”

    “但我怎能那般做?”

    “我自小随母亲到柳家生活,孤立无援,是哥哥护我,宠我,给了我那几年的安稳,让我无忧无虑长大。”

    “他对于我来说,已和我母亲无异,是这世上最亲的人。”

    “而我怎能在有了新的倚靠后就过河拆桥,弃他而不顾。”

    “莫说斩断兄妹情谊,就是从此再也不见他,我也不能答应。”

    玉茉陪她一路走过,深知大公子对于她的意义重大,此时回想起大公子的好,便为方才一闪而过的墙头草心思而深感愧疚。

    主仆三人正说着话,忽然有人在外敲门禀告。

    原是宋稚容突然来访。

    谢柔徽用帕子拭去泪痕,叮嘱二人:“勿要提起我与宋瑛之间的事。”

    玉茉和梳儿郑重点头,表示:“奴婢一定守口如瓶。”

    毕竟是家事,不宜宣扬出去。

    此时宋府大门前,宋稚容正心有余悸地下车,令丫鬟环视四周,是否有可疑之人在暗处窥视。

    她今日得空有心去寺庙祈福上香,便想着约着谢柔徽一起。

    谁知马车才驶出街角,斜刺里竟窜出一道人影,不知死活地拦在了车前。

    亏得车夫技高人胆大,狠勒缰绳,硬生生逼着骏马扬蹄调转方向。

    高家下人自是不惯着这种人,上前便要动手。

    可当时贴身伺候宋稚容的便是从家里带的陪嫁丫鬟。

    她安抚了在车中受惊的小姐,撩帘探头,“别在这动手,将他拉去巷子里再

    ——!”

    车前纠缠那人形容邋遢,犹如乞丐,可那张脸她永世不会忘。

    她命下人住手,慌张地跑回车厢,“小姐……”

    宋稚容扶着鬓发,心情不虞道:“拦车的乞丐赖着不肯走是不是?赶紧拿点银子打发了就是。”

    进香路上竟发生这种事,她心中默念:真是晦气。

    可丫鬟却道:“不是的小姐,那人是程朗啊!”

    宋稚容蓦地愣住了,而后便慌了,“居然是他,他有没有乱说些什么!”

    今日随车的都是高家下人,若被他们听见只言片语,那一切就都完了。

    丫鬟心有余悸:“没有,什么都没有说,只死死拦着路不肯走,被他们打了也不还手不说话。”

    宋稚容松了一口气,挥手道:“想法子将他们遣开些。”

    丫鬟便钻出车厢,对随从道:“他不过一个沿街乞讨的可怜人,小姐有菩萨心肠,今日又是在进香路上,你们怎能这般粗鲁!还不快快退了去,小姐要亲自布施!”

    待无关人等退开些,确认那距离听不清她们谈话,宋稚容这才让丫鬟将程朗叫来。

    程朗已鼻青脸肿,只呆愣的视线在看到她的一刻起便焕发出些许神采。

    他呢喃:“稚容……我总算见到了你,快跟我走,我来带你离开。”

    他伸手来,手掌沾满污泥,宋稚容尖叫一声躲过了。

    宋稚容扒着车帷,努力远离他,低声道:“你怎么这副模样,今日你不用去营里当差吗?”

    程朗道:“我告假了的,这些天我一直想法设法见你,只高家守卫森严,我只好守在你来宋家这条路上,终于得见你一面。”

    京营里公务繁忙,就是告假也得有合理的原因,再经上峰层层审批,才能放他假。

    而程朗能如此轻易地告假赋闲,肯定有人相帮。

    宋稚容猜测是自家堂哥。

    因宋瑛只觉对程朗有愧,多次说要补偿程朗,手底下掌着京营,放不放程朗的假,都是他一句话的事。

    宋稚容不由在心中闷气,对程朗道:“那你便在家中好好休息调养身体,找我又做什么?”

    程朗瞪大了眼,“稚容,我们说好要一起走的,难道你忘了吗?”

    宋稚容长叹一口气,与丫鬟耳语两句,那丫鬟便取来荷包,宋稚容看也不看便将荷包丢在程朗怀中,“好了,里面有些银票,够你在京城买房置地娶媳妇了,别再我这浪费时间了。”

    程朗犹如当头被劈了一道雷,任那荷包落地没有接,只问她:“稚容,你难道忘记你我之间的誓言了吗?”

    宋稚容反应极大,“什么誓言?我已嫁入了高家,从前那些事便都遗忘了,请你莫在说些不着调的荒唐话,拿了钱便走吧,我与你,已情尽了。”

    程朗死死瞪着他,那眼神骇厉可怖。

    宋稚容躲了一下,莫名心惊肉跳,对丫鬟道:“快走快走!他好像疯了。”

    丫鬟推了他两把,可程朗人高马大的岂是她能撼动的。

    宋稚容催促道:“直接让车夫过来赶车,他还能不躲吗?”

    丫鬟也觉得在理,于是唤来了下人们。

    当车夫挥鞭,骏马扬蹄,车轮滚动,程朗却纹丝未动。

    直到马车撞翻了他,沉重车轮直接从他的小腿上碾了过去。

    宋稚容在车厢中感到一阵剧烈颠簸,听到令人牙酸的骨头崩裂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深夜, 柳府。

    墨香混合着书香,却压不住自窗外渗透进来的黏稠寒意。

    柳显章撂下笔,撤去镇纸, 将拟好的草案拿在手中。

    房门被人轻轻地叩响了, 东纨禀告:“西街书铺的王掌柜求见。”

    “让他进来。”柳显章头也不抬。

    来人轻手轻脚迈过门槛, 年过五十却长了一张圆乎脸,显得一团和气,怀中抱着一个包袱, 朝他谦卑躬身:“部堂大人, 您要的古籍, 小店给您寻到了,特意送过来给您掌掌眼。”

    柳显章这才抬眸,目光扫过他怀中的东西,道:“有劳了。”

    王掌柜受宠若惊地念着:“岂敢岂敢,能为部堂大人效劳, 实为小人荣幸……”这般阿谀奉承的话,一边将包袱小心翼翼放在书案上,解开两道活扣,一摞稍显陈旧的古籍便落入眼帘。

    王掌柜撤开半步,搓着手, 并不急着告退。

    柳显章看了他一眼,“还有事?”

    “是……还有点小事劳烦部堂大人。”王掌柜侧首看了眼四周,低声道:“徽州府台想让参考的长子与亲家公的儿子安排在相邻号舍,还有长阳盐商想请士子冒贯替考……按老规矩, 走的都是润泽笔墨的帐,账本就在这,请您过目。”

    说着, 他将厚厚一沓古籍挪开,露出一本轻薄而封面无字的册子。

    王掌柜将册子轻轻推至柳显章面前。

    柳显章随手翻开册子,上面皆是极其工整的笔迹,详细记录着一笔笔看似寻常的支出往来。

    某月某日,收取某某银钱多少两。

    而其代表的便是他替人安排号舍方便串通作弊,或阅卷时进行捞卷,或提前泄露考题等。

    他看得很慢,指腹在那些巨额的银钱数目上摩挲。

    而后,他合了册子。

    王掌柜忐忑的心神这才定了定。

    柳显章沉默地向他一摆手。

    王掌柜察言观色,立即告退。

    书房内重新恢复了寂静,柳显章却未再动笔。

    目光停留在跳跃的焰火上,

    那册子长久地停留在原处,便如烧红的烙铁一般,滚烫炽热,谁碰触,便会被生生揭去一层皮。

    只是,从他接过那册子开始,他在清流与故旧中的形象,便彻底与斯文扫地、利欲熏心等字眼划上了等号。

    或许过些时日,很快就会有匿名揭帖贴在都察院的大门前,痛骂他卖官鬻爵,污浊礼部。

    最终,他还是将账簿收了下去,缓缓靠向椅背,疲惫地揉了揉额角,任由浓稠的黑暗将自己吞没。

    梁王自掌摄政大权后,便将锦衣卫彻底收入麾下。

    京中官员家中都设有暗桩,侦查监视,若有异动,随时上达天听。

    很快,便有人将柳显章与勋贵富贾的隐秘交易,事无巨细地禀告给了那位坐在乾清宫中代理朝政的梁王殿下。

    近侍嗤道:“从前自诩清贵,两袖清风的柳詹事,如今却成了这副样子,这种人可堪大用?殿下何不早早处置了他?”

    梁王笑道:“要知道这清名可不能当饭吃,且历朝历代,贪官有几何,而清官又有几何?若他还如从前那般清高,不染世俗,我反而不敢重用他,贪了也好,贪了便有了弱点,能为我驾驭。”

    梁王的“高抬贵手”很快便换来实惠。

    柳显章亲笔修订典章,编纂实录,并大量销毁了承熙帝即位初期的奏章、密信、文书等物,将梁王起兵入京的过程稍作粉饰,淡化了梁王摄政的不正统性,又将从前帮助承熙帝的旧臣罪行写得罄竹难书,其中便包括了他曾经最为尊敬的座师陶焕微。

    且在他修史、密奏时,发现了某位旧臣私下流露出的只字片语。

    两人有故交,而柳显章却未放他一马,而是将证据直接呈给了梁王。

    那旧臣便沦落到下狱等待处置。

    一时间读书人群情激愤,对他笔诛口伐。

    虽士人气节难敌暴力镇压,最终归于平息。

    但柳显章这个名字,已彻底成为古往今来的不忠、失节的卑劣贰臣。

    梁王却心情愉悦,提拔柳显章为礼部尚书,入文渊阁大学士。

    他虽担了骂名,却成功入主机要之地,得以接触最核心的军政、财政和人事机密。

    梁王对他的防备已在逐渐褪去。

    柳显章一时眷意正浓,风光无限。

    但在他踏出宫门时,有人从身后叫住了他。

    他回头的瞬间,拳头裹挟着疾风冲到眼前。

    他下意识躲闪,却还是被拳风蹭到了左颊,被打中处很快便红肿起来。

    宋瑛收回拳头,扭了扭手腕,怒不可遏道:

    “我当初劝你留在京城,却不是让你以这种下作手段取悦人心!”

    “收受贿赂,卖爵鬻官,你可听听天下的读书人都是如何说你的,可中听吗?”

    柳显章吐出一口血,淡道:“虚名又有何用?”

    “莫说京中官员,便是地方的诸如县丞、教谕之类的芝麻小官,一个个查下去,又有几个敢说自己是清廉的?”

    宋瑛怒道:“别人我不管,只你不行!”

    “你可还记得在涁州书院求学时,你是怎么与我说的?”

    “寒窗十载磨一剑,不为封侯为苍黔,你那时的气节呢?你的志气呢?难道都喂了狗!”

    那时少年意气凌云志,而今却不堪回首了。

    柳显章眸间闪过落寞,可重新抬起头时,他复又变作宋瑛痛恨的模样,不为所动道:“你也知道,那是以前的事了,没有人是一成不变的。”

    “在京为官,打点同僚上峰,运作各项都要银子,我便是继续一清如水,不得重用,那我何必回京?”

    “倒是你,这么多此一举,我不记得你还在都察院兼着差事呢?”

    见他如此冥顽不灵,宋瑛又气又急,提起他衣领,举拳悬在半空,只道:“你何时这般厚颜无耻,利欲熏心!也敢为自己开脱?”

    柳显章只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片刻后扬唇轻笑:“生这么大的气,你是为公还是为私?”

    宋瑛断喝:“你别转移话题!”

    柳显章眸光在他面上一扫,笑道:“肝火旺盛,可见是家事不顺,让我猜猜罢,是夫妻失和,琴瑟不调了吗?”

    宋瑛那一拳迟疑未决,再开口时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

    “你别得意,柔徽她终究还是嫁给了我,便是我的妻,收起你那些见不得人的龌龊心思!”

    柳显章哼笑:“你若与她恩爱有加,中间放不进第三人去,何必今日来找我泄愤?”

    指腹抚过面颊红肿处,虽疼却心中愉快,他掀眸瞥宋瑛,“可吃醋?可在意得要死?”

    他眼中挑衅,“只怕你束手无策罢。”

    宋瑛拳头攥得咯吱响,却无法反驳,因他所说,句句属实。

    柳显章收起笑,“你记住了,无论柔徽她选择嫁给谁,我始终都是她的兄长,而你却不同,待有朝一日,她烦腻了你,与你和离,你对她来说便毫无关系,一文不值。”

    他推开怔然的宋瑛,掸了掸衣襟,登上马车,绝尘而去。

    宋瑛下值后很晚才回府中。

    宋夫人一直在等他一起用膳,使人叫了两回。

    宋瑛虽没什么胃口,却还是去了上房。

    夫妻二人分居的事瞒不过宋夫人。

    宋夫人愧疚道:“我没想到她这样介意……让我与她谈一谈吗?”

    宋瑛摆摆手,“不用,我们之间的问题根源不在于此,但那两个丫鬟继续留着也无用,让人心里添堵,还是让周嬷嬷领回去吧,或留下伺候或放出去配人。”

    他这样说,便是没有将人收房的意思。

    宋夫人不免焦急,“那你日后的子嗣……”

    宋瑛不耐打断母亲,“有没有子嗣又有什么的?我只要她生的孩子,这种事难道还是别人能代劳的吗?”

    宋夫人僵了瞬,低眸看着桌面。

    宋瑛对她,从未这般暴躁过。

    她收回了欲劝说他纳妾的话。

    她执筷为儿子布菜,道:“既然不考虑子嗣,那你就得考虑后路了。”

    宋瑛并不动筷,只问:“母亲这是何意?”

    宋夫人道:“你若久无子嗣,便在朝中后继无人,半生经营,不过是为人嫁衣,且梁王心机深重,朝中仍暗流汹涌,且看从前先帝旧臣,哪一个得了好下场?今日煊赫,安知不是明日祸端,不如趁荣宠未衰时求个善终。”

    宋瑛沉眸:“母亲这是想让我急流勇退?”

    宋夫人深吸一口气,“难道你想步你父亲的后尘,用忠烈二字换块冷冰冰的牌位?”

    宋瑛却轻蔑,“宋家世代,从没有贪生怕死之徒,便是我父亲也是用命换来的忠名,儿子若为自保而退,才是真的辱没了父亲!”

    宋夫人啪地撂筷,“你以为你父亲是自愿要那个名声的吗?他是被迫!”

    一语出,满室寂。

    周嬷嬷先将下人们遣出去,而后自己出门,仔细关上房门。

    宋瑛目光灼灼地盯着母亲。

    “没事,继续吃饭吧,我一想起你父亲,难免激动了些。”宋夫人自觉失言,重新执筷,欲挟菜给他,可宋瑛却侃然正色地挡住了她的手,“请母亲明示,难道父亲当年那事另有隐情?”

    宋夫人垂首不语。

    宋瑛道:“事关父亲,若母亲执意不说,那儿子便在这里耗着,直到母亲想说了为止。”

    宋夫人叹气:“你先答应我,无论你听到什么,都不许冲动行事。”

    宋瑛颔首。

    宋夫人眼中有薄光,略捂了捂眼,拭去泪,“当年你父亲并非主动替梁王挡刀。”

    宋瑛的眼神一下子就变了。

    “那时鞑子挥刀偷袭梁王,梁王为求自保便顺手将你父亲扯过,挡在身前。”

    宋瑛艰难道:“事关王爷,母亲三思,莫要因劝说我而篡改旧事。”

    毕竟宋维庚已死,真相到底如何,无人能知。

    可宋夫人低道:“我怎么会编纂这种事?”

    “你父亲直到过世前才将此事说给我,我起初也不信的,但回想起初时给你父亲诊病的太医都是梁王的人,且看诊后含含糊糊不肯直言,你父亲若真主动挡伤,下意识的应伸臂格挡,而不会伤在腰间。”

    种种迹象铺展开,千丝万缕皆指向一个结论。

    宋瑛的眼前暗了暗,额上血管蓬勃跃动,躁郁凝在眉间,只无处发泄。

    宋夫人一见儿子神情便知不好,按住他手臂道:“你父亲一片苦心,你莫要辜负了他!”

    宋瑛涩然:“父亲以此‘恩德’与梁王换我平步青云,难道我就能心安理得地享受这一切吗?”

    他如今的煊赫,却是踩在了亲生父亲的尸体上。

    让他如何镇定?

    宋夫人道:“你父亲瞒着你便是怕你那时年少不够稳重,铸下大错!”

    梁王是皇亲贵胄,且手握重兵。

    而他们若与梁王正面起冲动,无异于以卵击石。

    宋瑛眼眸黯淡,对母亲道:“吃饭吧。”

    这股气却未消失,只压抑在内心中。

    直到梁王亲临京营。

    宋瑛看着这个众星捧月,备受兵将们爱戴的男人,气宇轩昂,威风凛凛。

    是他年少时为之努力的方向。

    而宋夫人却亲手将这个男人最不堪的一面摆在他面前。

    让他发现,这世上哪有什么不败战神,哪有什么临危不惧的悍勇大将。

    原来,梁王不过一个贪生怕死之徒。

    以老部下的性命为自己粉饰装潢。

    梁王在京营中也没什么架子,甚至会亲自上手为人指点。

    而在他执刀做着动作时,有人走到他身边。

    他斜睨了一眼看清来人,这才笑出来,“怎今日这么无精打采?”

    宋瑛揖手,“想请王爷赐教。”

    梁王一怔,随即答应下来,“好!多少年没与你切磋拳脚了,便看你如今可有长进!”

    梁王除去碍事外袍,仅着盘领窄袖袍,胸前四爪龙纹在太阳底下栩栩如生,身为天潢贵胄的压迫感溢出。

    而宋瑛丝毫未怵,挽了袖口,露出线条精悍的小臂,眉宇间有自沙场淬炼出的锐气。

    周遭士兵们不由得屏息环立。

    一方是摄政王,一方是他们的上峰。

    不敢给任何一方喝彩,只静静地看着他们。

    宋瑛左脚踏进,右手握拳,直取梁王面门。

    梁王抬臂横格,宋瑛已出腿鞭扫他下盘。

    梁王沉腰坐马,硬接一记,身形晃了晃,只觉小腿胫骨微麻。

    他暗暗心惊,抬眸看去。

    他捕捉到对面那个青年的视线,沉怒、嗜血,却又压抑克制。

    他十分熟悉这样的眼神。

    在建安帝下旨令他就藩宣府时,在他戍边几十年如一日时,在承熙帝欲对他动手之际。

    滔天骇浪藏在胸中,只在眼中流露出来不及散尽的影子。

    只这股情绪为何会出现在宋瑛身上?

    宋瑛出手大开大合,每一拳都挟着风声,以力破巧。

    拳脚相交之声不绝于耳,不似切磋,倒像仇敌厮杀。

    在灰尘散去时,两人皆被反震之力推得连退数步,方才稳住身形。

    梁王气血一阵翻涌,但面上不显,沉眸看向对面,蓦地明白了什么。

    宋瑛收势,单膝点地,揖手道:“王爷神勇,臣僭越了。”

    梁王喘匀气息,大笑上前,将他扶起,“本王后继有人,可放心了。”

    校场上这才有轰笑赞声。

    梁王笑着拍了拍宋瑛肩膀,与其他部下闲言两句,转身离去。

    须臾,梁王近侍找到宋瑛,“王爷请您过去一趟。”

    宋瑛轻车熟路地去了梁王处理公务的房间。

    只是这一回的心境却大不相同。

    梁王负手而立,背影萧瑟。

    半晌,他转过身,脸上有愧意内疚。

    他问:“你都知道了?”

    宋瑛默认。

    梁王道:“当时情况太过危急,我随手一扯,还以为是个寻常兵卒,不想却害了维庚,维庚跟随我多年,此事实为我心中一大憾。”

    宋瑛道:“寻常兵卒便要做替死鬼吗?”

    梁王微滞,道:“我身负大业未成,怎能身死?”

    宋瑛道:“是,王爷的性命重于千金,便是一千个一万个普通人也比不上王爷,只是,王爷实在不应诓骗我们。”

    “王爷可能不知,臣自幼时便听闻王爷丰功伟绩,王爷实在是臣心中的一尊佛。”

    “而如今,佛却有了私心,臣如何能接受?”

    梁王道:“若此事宣扬出去,我还怎么服众?几十年的努力付诸流水!谁还肯忠心耿耿地追随于我?若那样,今日与你面对面的便是个阶下囚!”

    宋瑛垂首:“这些我都知晓。”

    梁王问:“这么多年来我待你如何?”

    宋瑛道:“情同父子。”

    梁王道:“所以你应该比任何人都能理解我。”

    宋瑛道:“所以臣并未想替父报仇,只不甘而已。”

    梁王叹气,走到他身边,伸手替他整理稍显凌乱的衣领、束带。

    这个青年由他一手提拔,一同从尸山血海中闯出来,成了他麾下可供驱策的一员大将,两人之间也早已有了超越兵将之间的情谊。

    若说情同父子,也并不为过。

    梁王为他捋平衣褶,笑时眼角眉梢有细密纹路,十分慈爱,“我的小女正值适龄,可婚配,便与你为妻罢。”

    宋瑛一怔,随即跪在梁王面前,抱拳道:“王爷爱女身份尊贵,臣怎配为夫?且臣家中已有妻子,怎能另娶?”

    梁王蹙眉:“可我听说你们成婚至今无子啊,且她善妒不容人,怎配做侯爵夫人?你也不用紧张,我并不是让你休了她,只贬妻为妾就好。”

    宋瑛垂首,语气坚定,“臣与她少年结发,感情深厚,心中再也容不下第二人。”

    梁王在细碎阳光中端详他。

    部下的身上在短时间内似乎发生了某种变化,让他陌生。

    宋瑛道:“臣还有一事相求,请王爷应允。”

    梁王收了笑,“你先说。”

    宋瑛道:“北方各部今年异动频频,防线绵长,需有人协调坐镇,臣自请携家眷戍边宣府,余生便为王爷镇守北方。”

    梁王道:“这是你深思熟虑后的决定吗?”

    宋瑛坚决:“是。”

    梁王缓缓吐息,两次机会,次次驳回。

    他笑了笑,“好,起来吧,不过这点小事,我应允了就是。”

    “只是最近瓦剌蠢蠢欲动,你在宣府那么多年,知道如何应对他们,你便替我走上一趟,待平定了,就可以带家眷去宣府了。”

    宋瑛道:“谢王爷。”

    他大踏步出门,背影坚决。

    梁王在桌案后静坐良久,

    近侍道:“王爷真准备放他去宣府吗?”

    梁王笑:“还记得去年那只海东青吗?”

    去年曾有人送给梁王一只海东青。

    梁王十分喜爱,亲自熬鹰,却一直没能驯化。

    最后那只价值连城的海东青就被梁王随手掰断了脖颈。

    “既驯不熟,留着还有何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谢柔徽洗完澡后就侧坐在榻沿, 上半身的衣裳堆在腰间。

    玉茉将掌心中的香膏搓热,然后涂在谢柔徽的后背上,慢慢推开。

    烛光下的肌肤细腻如羊脂玉, 又嫩又滑。

    “小姐的皮肤保养得真好。”玉茉恋恋不舍地收回手, 将盒子旋好重新搁进柜子里。

    谢柔徽回头朝她笑了笑, 捞起肩侧的乌发散在背后,整个人似披着柔和的微光。

    玉茉看着谢柔徽孤零零坐在那宽大床榻上,迟疑, “今夜让奴婢陪小姐吧。”

    值夜是个辛苦活, 玉茉作为大丫鬟, 本不用做这种事。

    谢柔徽摇摇头,“你去睡吧。”

    玉茉只好放下帐子,退出房间。

    谢柔徽换了柔软的寝衣,滚到床榻内侧,拉了锦被盖在身上。

    她虽独自睡, 可还是习惯性地在外侧留有大半空余。

    好似宋瑛只是短暂外出,随时都会回来。

    她将手轻轻搭在那边,喉间发出柔和的叹息,然后睡去了。

    午夜,她忽然从梦中惊醒, 推被起身。

    窗户处传来的细微声响戛然而止。

    她端着烛台走过去,未等接近,便看到窗纱上倒映着一个高大的黑影,此时正悄无声息地静静凝视着她。

    一股寒意倏地窜上脊骨。

    她飞快吹熄烛火。

    对方往后稍退了半步。

    她认真端详那个影子, 自那肩背腰身的轮廓细细打量,轻声道:“宋瑛?”

    那身影转身便走,步伐迈得很快。

    等她追出去时, 那道身影已经消失在幽长的回廊中。

    她缓缓停步,独自站在那,廊下随风飘荡的灯笼将她面上照得一片惨白。

    她轻声喊:“宋瑛。”

    “你若不出来,我便回去了。”

    “以后也不许你来。”

    话音落下后,周围仍只有萧萧风声,灯笼撞在廊角的磕碰声,灌木丛摇曳的窸窣声。

    好似这里除了她以外没有第二人在。

    她在原处等了三息,而后拔腿便走。

    但当她迈出第三步时,有人越过阑干,猛地从背后抱住了她。

    她没有动,任由自己陷入那个熟悉的怀抱,即使对方失了控般,力道紧得让她呼吸困难。

    身后的人低下了头,薄唇蹭着她的脖颈,说话时有炽热的气息轻拂发丝,痒痒的。

    她动了一下。

    “先别回头!”

    宋瑛的声音十分沙哑。

    有水珠接二连三地滑入她的领口,洇湿的衣裳贴在肌肤上,有些冷。

    他不想让她看到自己最狼狈的一幕。

    她只能反过手,用温暖柔软的掌心抚摸他的脸,同时也摸到了一手的水。

    “最近发生了很多事……”

    多到远远超过了他的承受能力。

    宋瑛将脸埋进她的颈侧,轻轻喘息。

    至交好友自愿堕落。

    父亲死亡真相的不堪。

    从前奉若神明的人崩塌幻灭。

    有什么在心间溢满了,从眼睛里不断流淌。

    谢柔徽察觉他的无助,转过身。

    总如灿阳般火热明亮的眼落了一层黯色,几缕黑发狼狈地搭在额前,苍白的脸上有水痕,整个人与平常的样子反差极大,似某种凶狠的大型猎物,此时却收了獠牙,向她袒露了肚皮,乞求她的安抚。

    谢柔徽踮起脚尖亲吻他,从他的唇上尝到了泪水苦涩的味道。

    “都出了什么事?”她仰着头,眸中氤氲着温柔的光彩。

    宋瑛启唇,却一时哑了音。

    父亲身死的真相不能与她说,除了对她造成困扰,还有吸引来危险外别无好处。

    还有,柳显章的事更是提都不能提。

    因谢柔徽一向敬爱他,若让她知晓了兄长变成那般模样,定然无法接受。

    谢柔徽看出他的犹豫不决,啄吻了下他的唇角,“既不想说便算了,我不想你为难。”

    两人回到房中。

    宋瑛撑着头看她,目光眷恋,手掌抚过缎子般的乌发。

    谢柔徽侧眸瞥了他一眼。

    宋瑛小心翼翼地问她,

    “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谢柔徽沉思时并未给他反应。

    他艰难道:“你是不是已经……不喜欢我了?”

    “你一直没有去找我,我只好来偷偷看你,看你没有了我之后,依然如寻常般过着日子,与身边人还有说有笑的,是不是已经习惯我不在了?”

    “你是不是完全不需要我了?”

    柳显章那日盯着他双眸,挑衅般地说出那席话。

    他不得不深思,若谢柔徽真的不再需要他……

    他毛骨悚然,只能患得患失地搂着谢柔徽一遍遍询问确定。

    谢柔徽觉得宋瑛今天的话离奇得多,但她并不反感。

    她没有回答,只伸手指引着宋瑛的视线,让他看清那成对的枕被,还有镜台前放置的两张圆杌,正是他上次尝试为她画眉时的摆放位置,没有变过,凡此种种,两人曾经生活过的痕迹充斥着整个屋子,数不胜数。

    宋瑛已成为她生命中的一部分,无法割舍。

    宋瑛搂着她,身体的温度让他有一种失而复得的满足感。

    谢柔徽环着他的腰。

    两个人静静地互相汲取温暖。

    宋瑛道:“我已与王爷请命,待我平叛归来,便携家眷去宣府,抵御北方胡虏。”

    这个消息很突然,与宋瑛今日的失常肯定有关系。

    谢柔徽想了一会儿,问道:“母亲知道这件事吗?”

    宋瑛只说:“她没有反对。”

    没有反对便是同意了。

    是什么能让如此排斥戍边的宋夫人同意远离京城?

    应是有关宋维庚吧。

    谢柔徽没有继续猜下去,在哪生活没关系,只要有宋瑛相陪就够了。

    只是……

    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如松立翠的背影。

    若真前往宣府,没有旨意,他们是不能随意返京了。

    这就意味着,她以后很难再与柳显章见面。

    她迟疑地对上宋瑛的眼神,希冀,灼热。

    那道身影便逐渐淡去了。

    她终于点了头,在宋瑛狂喜中捂住了眼。

    她将这个视作双方妥协的必要牺牲。

    很快就到了宋瑛出发的日子。

    自鞑靼被梁王率军平定后,瓦剌便一直在暗中扩张,侵占鞑靼旧地,但明面上仍对本朝十分恭敬,按时朝贡。

    梁王因挥军南下入京,且一直在忙着料理家事,一时遗忘了瓦剌,才让瓦剌借此野心膨胀,竟有南窥之意。

    宋瑛从前在宣府时没少与胡虏打交道,大战小战不下数十回,深谙如何对付他们。

    依梁王意思,这次宋瑛只需对徘徊在边塞之地的瓦剌士兵发起突袭,以此达到敲山震虎的作用,彻底警示北方三大部。

    对宋瑛而言,此战不难,解决起来也会很快。

    临行前,他轻轻亲吻谢柔徽的额头,“等我回来。”

    以此看似十分寻常的送别,几年间不知发生了多少回。

    谢柔徽对于他的频繁出征早已习以为常,便照常叮嘱了一番,而后依依不舍地目送他离去。

    宋夫人见两人能重归于好,也终于放心,等宋瑛离开后,她却一时不敢正视儿媳。

    若说此次矛盾,还是因她送过去的两名丫鬟引起的。

    儿媳一定会怨恨她罢。

    在她低首迟疑间,有人走到她身边……

    “母亲,我们回去吧。”

    谢柔徽轻轻拽她的袖子。

    她一时怔愣,儿媳毫无芥蒂地朝她笑:“去宣府前,还有很多东西需要收拾呢。”

    宋瑛整军出发,一路朝北,出塞后扎营调整,旌旗猎猎飘荡。

    过程没什么曲折,只路上唯一要注意的就是程朗。

    宋瑛撩帘,步入程朗所在的营帐。

    程朗光赤着两条腿,一条垂在榻沿,另一条摆在床上,正在往上面抹药。

    显然行军时的长途跋涉让他负担很大。

    帐内弥漫着难闻的药味,一条腿涂满了那怪东西,黑糊糊的。

    宋瑛蹙眉:“你从哪找来的偏方,可有用吗?你的腿虽痊愈了,但也不应折腾,你到底为何执意要跟来?”

    程朗虽不似前阵那般颓废模样,但话明显少了许多,也不爱与他玩笑了,耷拉着眼皮揉按小腿,“我年纪大了,还未成家立业,不如趁着还能动时拼一拼。”

    宋瑛再一次问:“你的腿到底是怎么伤的?”

    程朗沉默了。

    他曾说是意外,可宋瑛怎么看都像是人为造成的,但程朗坚持当个锯嘴葫芦,执意不说。

    “报——!”

    传令官匆匆跑入,禀告军情。

    “北方发现一小股瓦剌残兵活动的迹象,距营帐处不过十余里。”

    宋瑛听完便笑了,对程朗道:“你立军功的机会不就来了?”

    程朗飞快起身着装佩刀。

    因宋稚容的事,宋瑛对他一直有愧,想法设法补偿他。

    这次的瓦剌残兵不比那些个重装骑兵,极好对付。

    宋瑛显然是想将立功的机会让给他。

    传令官所报的地点在夹谷腹地。

    宋瑛带领精锐小队杀了过去,果然如情报所说,在此地发现了躲藏的数十名残兵,嘁哩喀嚓就给解决了。

    只是解决得太过轻松,反而让人心生不安。

    宋瑛仰面看着瞬间阴暗下来的天空,还有周遭那堪称死寂般的安静。

    多年指挥作战的预感让他马上下令众人撤退。

    但为时已晚。

    他的亲兵不知有意还是不慎,竟传了假情报。

    只见四周滚滚尘浪,有大批披盔戴甲的重装瓦剌士兵纵马逼近,显然埋伏已久,只等着他们深入腹地。

    情报有误,宋瑛带出来的一支小队人数明显不敌。

    来不及细想太多,宋瑛已有条不紊地下令列阵,直迎那杀将而来的瓦剌士兵。

    程朗与另几人对了下视线,扯着马缰悄悄后退。

    他们佯装厮杀,但不尽心,只不停寻觅逃跑的机会。

    终于在小队生生撕开一个突破口时,他们竟不管不顾队形,拍马便退去。

    余下众人见他们逃窜,一时军心涣散,马上现出颓势。

    程朗混在人群中,正要伺机退去,可左小腿忽而传来钻心的剧痛,痛得他一时无法动作,错失良机。

    这么一耽搁,瓦剌人挺矛而至,挟着风声直指他面门。

    电光雷闪之际,有人挥刀替他挡下这一记,反手劈过,将那瓦剌人的半边肩膀削断。

    宋瑛朝他大吼:“愣着做什么!”

    阵型已乱,留下也无用。

    宋瑛护在他身侧,替他断后,而后大喝:“你先走!”

    程朗回头时看着那奋力杀敌的好友,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但很快,他握紧了刀把,朝着对自己毫无防备的一人一马挥去。

    骏马嘶鸣,前腿跪地。

    乌泱泱的瓦剌士兵便如饿狼般包围上来。

    宋瑛是胡虏的心腹大患,那些人忙着擒获大将,自是没空来管他了。

    程朗顺利突围,在疾驰的烈风中紧紧咬着后槽牙,眼角滑落几滴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两月光景飞快流逝, 大军依然没有归来。

    宋瑛甚至没有让人捎带一封家书回来。

    这次应对的不是瓦剌的主力,本不应耗时这样久。

    宋夫人使人去查,得到的回信却是大军出塞后便一路北进, 而瓦剌士兵却有意避战, 一味奔逃。

    宋瑛他们大半时间都花费在了追击上, 所以才拖到现在。

    而行军途中,营帐日迁,军情折送至京城, 便没有捎信给家里。

    宋夫人听到前方战况平稳, 便将心搁回肚子里, 继续忙些闲情雅致的消遣,以此打发时间。

    谢柔徽忙完了中馈,也会来上房里找她。

    她会留下儿媳一起用饭,彼此作伴消磨一天漫长的时光。

    这些年,男人在外建功立业, 相处时间最久的竟是毫无血缘关系的二人。

    宋夫人看着坐在炕桌对面的儿媳,她的脸在灿烂的阳光底下透着十分健康的红润肤色,温婉地低垂视线,长睫如鸦羽般轻颤。

    宋夫人笑了笑,而后执起小银剪, 捏着花枝一端修剪,若遇到较硬的茎身,便用锤子轻轻槌裂底端,以便于花枝根部吸水。

    谢柔徽则有条不紊地捻起宋夫人处理好的花枝, 将其插在小花觚里,比对着光影,时而改变位置。

    宋夫人教过她, 插花不必强求齐整,不宜种类繁杂,反而以屈曲斜袅,意态天然为佳。

    谢柔徽会在最后托着花觚主动求宋夫人点评。

    待得到宋夫人首肯,谢柔徽便心满意足地将花觚交给丫鬟,叮嘱她每日为花枝换水。

    宋夫人补上一句:“别用井水,最好用蓄的天水。”

    丫鬟应了后捧着花觚下去了。

    周嬷嬷年迈站不住了,坐在一把椅子上,安静地看着婆媳两人。

    看起来婆媳之间依然亲密,令人艳羡。

    可她比旁人多了数十年的阅历,知道看人先不必看言谈举止,而是先看人的眼睛。

    谢柔徽的双眸正逐渐褪去天真,从前像一潭澄澈的溪水,深处的自己都明明白白地坦露在人前。

    而如今,她的目光变得沉静而节制,更像是一口深井,你能看到水面,却再也不会给你探视水底的机会。

    她的身上,已发生了某种蜕变。

    宋夫人曾经冲动的决定,促使了这种变化发生。

    周嬷嬷微叹,不知这种改变是好是坏。

    只是从前的关系,即使不断修复,便如破镜重圆,表面上光鲜,暗处还是有了裂纹。

    周嬷嬷闭眸,在微热的阳光底下很快睡着了。

    宋夫人使了个眼神,让丫鬟给周嬷嬷身上搭了一条毯子。

    而后,她掸了掸衣裳,等丫鬟将炕桌收拾干净了,便将手肘搭在桌沿,神秘地问道:“我听说京中新来一个戏班子,那班子里有个角儿最近炙手可热,是叫……叫什么来着?”

    谢柔徽笑着接口道:“是潘家班吧,有个叫云韶的女伶,据说色艺双绝,唱功极佳。”

    谢柔徽谈起这些如数家珍。

    她爱看戏,爱听戏,甚至城里最大的戏园子总给她预留一个雅间,即使客满,抱着得罪人的风险也不让人进去。

    其实似她这样的不在少数。

    毕竟平时的消遣就那几样,有些人还会蓄养家班,以便逢年过节,集友高会。

    但宋维庚是个较为传统的人,不爱那种“俗词靡音”,于是宋府就没有养着乐班,宋夫人也不会刻意去戏楼。

    宋瑛倒是陪谢柔徽去过两次戏楼,戏一开场,他便眉头紧锁,抱着臂,听了半场终于忍不住道:

    “一个字哼哼半天,要急死人吗?”

    指着台上声情并茂的角儿,“这合理吗?明明……怎么会……我看……”

    谢柔徽本来沉浸在戏词中都要感动落泪了,硬生生被他煞风景的一番话给逼退了泪意,于是便禁止宋瑛再跟自己一起去戏楼。

    宋家人除了谢柔徽,找不出一个爱听戏的。

    所以这次宋夫人主动提起,还让谢柔徽觉得有些突然。

    宋夫人看她表情,便笑道:“好了,我不卖关子了,你不是爱听戏吗,我想着也快到你的生辰了,待那时瑛儿肯定也回来了,我便请潘家班来家里唱一场堂会,到时也可邀稚容来,我们与你这个寿星作陪,到时热热闹闹地把你的生辰过了。”

    “还有你常听戏,肯定比我们熟悉,便提前看看,挑几个你喜欢的,我让她们准备着。”

    谢柔徽笑着接过戏折子,“那我便不客气了。”

    婆媳二人正说着话,丫鬟叩门进来,在宋夫人耳边说了一句话。

    宋夫人忙道:“快请她进来。”

    于是丫鬟从外头领进来一人。

    那人穿着广袖长罩衫,佩戴面纱,将自己捂得严严实实,身材秀丽,应为女子。

    谢柔徽尚且不解时,宋夫人已抚案起身,神色郑重,与那女子颔首。

    世家大族,在宫里都有自己的人。

    宋府一直风平浪静,从未动用过这个关系。

    而今天,这个人竟未得召唤主动来了。

    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屋内无关人等都被遣了出去。

    那女子并无叙旧的意思,开门见山。

    她说话时的语速不疾不徐,听起来十分舒服,应是个有学识有涵养的贵女,但态度并不倨傲。

    她只说了三句话,便让宋夫人与谢柔徽双双脸色剧变。

    “宋侯归降了瓦剌,致使一队精骑几乎全军覆没,只零星几人逃回军营。”

    “王爷震怒,下令彻查。”

    “若证实了此事,宋侯便会被认定为国贼,属谋叛重罪,宋府也会被围封查抄,还请您快些思考对策吧。”

    她并未提起前因后果,也不过多解释,说完后便急着告退。

    宫里她肯定是回不去了,但有早已安排好的退路,一走了之便是。

    留下宋夫人与谢柔徽慢慢消化这个突然的噩耗。

    谢柔徽尚且在纠结:“宋瑛怎么会投靠瓦剌?除非他疯了,不——疯了也做不出这种事,其中一定有误会。”

    是,宋瑛放着前途大好的侯爷不做,何必去投靠胡虏,这是一件极其反常识的事,一定有内幕。

    但宋夫人只苦笑摇头,“这件事我可以分析出一百种不合理之处,谁都不信他会做叛贼,但不能空口白牙地说,得有确切的证据。而且,只怕很快就会有重兵围府,我们皆会被株连入狱,要如何为瑛儿洗脱罪名却都是后话。”

    事到如今,她们得先活下来,活着的人才能谈及冤屈。

    本朝对于叛将及其家眷的处置大多随皇帝心意而定。

    承熙帝虽宽和,却没有话语权。

    真正能做主的人是梁王。

    但以梁王的个性,几乎不可能会对叛将法外开恩,更不会仁慈地宽恕其家人。

    只怕在事情查清以前,她们已经被处决了。

    谢柔徽道:“府里有亲兵,能否一试?至少能护送我们安然离开京城。”

    总不能留下来冤死。

    那样就真的毫无希望了。

    但宋夫人没有动,“我不能走。”

    她身后有亲人,她一旦走了,此事必定会牵连整个母族。

    她心虚紊乱,原地踱步,忽而想到什么,移目到儿媳身上。

    儿媳与她不同,牵绊不多,不必留下给宋府陪葬。

    短短数息内,宋夫人便抉择好了,几步走到内间,俯身用手臂一扫,桌上杂物便被推到一侧。

    她快速抽来一张纸,提笔蘸墨,匆匆挥就。

    谢柔徽低头看了寥寥数语,大吃一惊,“母亲,你为何要写休书?”

    片刻后,宋夫人便将休书写好,来不及晾干墨迹,只匆匆将其塞到儿媳手中,表情凝重道:“你记住,这封休书早就给了你,府内的人也会相同说辞,你早已不算做宋家的人,集家族之力上下打点,至少能保住你不受株连。”

    这是让她放下所有人独自逃命的意思。

    谢柔徽咬唇落泪,“不……”

    宋夫人却使劲推她,“趁现在快走,带着玉茉和梳儿一起,若兵围府邸,你再想走就来不及了!”

    谢柔徽扒住门框不肯走,宋夫人一根根掰她的手指,强自镇定的情绪一时也崩溃了,眼泪夺眶而出,“你走!”

    “去找你的兄长,他能护你无虞。”

    “你若有心,便想办法去救瑛儿,不必管我。”

    宋家满门,便靠她一人了。

    事发突然,甚至没有给她悲戚的时间。

    谢柔徽低着头,双手攥住兜帽的边缘,匆匆走到柳府后门。

    护卫用刀柄尾端抵住她的肩膀,“眼睛瞎了么?看清楚这是哪了吗就敢往里冲?”

    玉茉气不过:“把你的嘴巴放干净点!”

    护卫毫不客气,拇指一推鞘口,雪亮刀锋露出来。

    “玉茉。”谢柔徽拦住她,低声道:“让我来说吧。”

    玉茉哼了一声,将头转过去不再看那护卫。

    谢柔徽递了银子过去,“麻烦小哥通传一声,只说来人姓谢,你家主人听后便明白了。”

    “当啷——!”

    护卫竟用刀柄将银子猛地扫开,“一天有几十个人都想和尚书大人攀交情,若都放进去了还了得?你当这是酒楼茶馆吗?快滚!”

    谢柔徽没想到连柳府大门都进不去,只好压低声线道:“我是尚书大人的妹子,还请你通融一下。”

    护卫盯着她上下打量一番,忽而讥讽大笑:“自大人调任到京城后,我便一直在此当差,这几年间从未听闻大人在京城有什么妹妹,也从未见过你来看望大人,圆谎都不会,诓骗谁呢?再不滚,休怪我不客气!”

    路边已不断有人朝这处投来怪异的目光。

    谢柔徽并不想起争执,拉着玉茉和梳儿稍退几步,站在房檐底下的阴影处。

    玉茉气那护卫态度差,“拿着鸡毛当令箭!待进去后,奴婢非得在公子面前狠狠告他一状!除了他的职,看他还敢这般颐气指使?”

    三人等了半晌,终于守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门里走出来。

    谢柔徽抬步上前唤他:“东纨小哥!”

    东纨刹住脚,茫然地看着这个戴着面纱的女子,待注意到她的眉眼轮廓时,忽而张大嘴巴,“是……您怎么突然来了?”

    谢柔徽露出笑容,“哥哥在府里吗?”

    东纨表情复杂地点头。

    谢柔徽见状便道:“太好了,我正有急事要见哥哥一面。”

    但她走了两步才发现东纨没有动,还站在原地,并没有为她带路的意思。

    他为难道:“能不能请您在此稍等片刻,小的需要进去通传一声。”

    玉茉惊道:“小姐来也需要通传?”

    通传,听着便是对外客的程序。

    东纨不敢看她,“您多担待,小的不敢坏规矩。”

    谢柔徽放他进去了。

    气氛这时已经有些压抑了。

    玉茉小心瞥了眼谢柔徽的脸色。

    几年没来过了,到底还是生疏了吗?

    等东纨再次从那道门迈出来时,谢柔徽甚至已从他的脸上猜到了答案。

    她苦涩道:“哥哥不愿见我吗?”

    东纨躬身,眼睛瞅着地面,“大人说不能见您,至于原因……还请您回想自个可曾说过什么。”

    因主子特令将话原封不动地转达给她,不许更改,所以东纨说得颇为艰难。

    他原以为谢柔徽会不依不饶地纠缠,或者直接绕过他闯进府里去。

    却未想,谢柔徽站在风里,无言地裹紧了外袍,而后转身离开。

    京城很快封锁戒严,各交通要道都布满了官府的人,就连城中的坊街入口和大小街道都有官差巡逻盘查。

    她们出不去城,而宋家族亲肯定早已被搜查,她虽有休书,但不能冒那个险。

    于是谢柔徽动用手头的三张路引住了私营的客店。

    期间也有过一次官差例行审查。

    但客店条件简陋,气味不佳。

    官差也敷衍了事,唤来掌柜询问了一遍,又看了账簿无异常,而后便离开了。

    但久留在这也不是办法。

    谢柔徽便塞给茶房银钱,拜托他帮忙探听外头的局势,“我们三人原是来投奔宋府的管家的,不想刚进城就得知宋家出事了,眼看指望不上了,也不想被牵连,劳烦小哥替我们打听着些,好让我们能平安回家。”

    茶房看她貌美,还遮遮掩掩地戴着面纱,笃定她不是什么良家,只怕是偷跑出来的瘦马,收了令人咋舌的丰厚赏钱,心中道爱谁谁,拿了钱才是真。

    很快茶房就打听到了,“大军都回来了!但谁能想到主将竟做了叛贼,真是可气,连累一队精骑士兵都没了,啧啧,你说那姓宋的想不开非得去给那些个胡虏做狗,按我的意思,就将人逮回来碎尸万段,把他的家人都下大狱!”

    玉茉气得浑身哆嗦,还是谢柔徽挡住了她,从袖口里掏了赏钱给茶房,

    “劳烦小哥替我打听一下,有个名叫程朗的可随军回京?”

    茶房摸着下巴打趣:“你们这是见势不妙要转投下一家啊?”

    赚了钱,茶房连客人也不招呼了,跑出去了半日,回来后被掌柜的臭骂了一顿,而后才气喘吁吁跑进来道:“回来了回来了,只是受了点轻伤,因军功被升了一级,您若要投靠去可先别去旧处,程大人搬去新府邸了,千万别走错了。”

    茶房看在银子的面子,还详细给她讲了路线。

    谢柔徽按着他所画图示走过去,发现程朗的新府邸竟有一定规模,门前也添了护卫。

    门子看她面生,自然不肯放行。

    她试过贿赂银子,可也不行,如今局势紧张,门子不敢随意放人进去。

    来往有许多人,看样子都是携礼而来,只怕是见程朗得势了,于是趁机巴结上来。

    玉茉忧心忡忡道:“怎么办?要不然在门口等一等。”

    谢柔徽摇了摇头。

    程朗负伤,不一定会外出,若一直在府里养伤,她们也不可能一直等下去。

    且大道上总有官差盘问路人,若站在这也太显眼了些。

    谢柔徽拽着她们,围着墙体走,直到一个僻静避人的角落。

    她搬来几块大石头做垫脚,而后便踩在上面,扒住了墙沿,不怎么费力地就翻了过去。

    玉茉和梳儿则完全不行,不是踩着石头往下滑就是扒不住墙体。

    谢柔徽觉得没必要让她们跟着自己犯险,只低声道:“你们先回客店等我消息,别站在这里,人多眼杂。”

    她看院内无人,一跃而下,轻巧落地,软底鞋没有发出太大的动静,略贴着墙窥听了片刻,同时仔细辨认四周环境。

    应是内院,但一直没看到什么人影。

    连一名丫鬟都没有。

    很诡异。

    她尝试沿着小道贴墙往里走,路过一个不起眼的厢房,从半掩的窗户里传来声音。

    那嗓音有点耳熟。

    她蹲在窗户底下,戳破窗纱,偷偷往里瞧了一眼,顿时瞪圆了眼睛。

    竟是宋稚容!

    她的双臂被捆缚在架子床上,只能跪坐在榻上,垂着头哭,身上只着了小衣。

    屋里没有别人。

    谢柔徽尝试推了下门,门竟然没有锁,于是她放轻脚步走了进去。

    听到逐渐逼近的脚步声,宋稚容反射性地剧烈颤抖,熟稔求饶:“我错了,你要做什么我都答应,只是别再打我了,真的好疼。”

    谢柔徽唤她都听不到,只好将手按在她的肩膀上。

    宋稚容惨叫一声,抬起头,混沌双眸在看清她的瞬间爆发出明亮的光芒。

    “柔徽?”

    “真的是你!”

    “你是来救我的吗?”

    谢柔徽替她解开双手的缚带,这会儿离近了细细看来,宋稚容娇嫩的肌肤上竟一片狼藉,青红相接。

    谢柔徽不可置信,“是程朗做的吗?”

    一提他的名字,宋稚容便打哆嗦。

    谢柔徽扯下被单裹在她身上。

    宋稚容抱住她的手,哭求:“快带我离开这里!”

    她饱受折磨,浑身无力,手腕上也俱是被勒过的淤青,谢柔徽不敢多瞧,只蹲下来背着她。

    不想两人刚出门,却见阳光底下站着一个鬼气森森的男人。

    宋稚容登时暴睁双目,喉间嗬嗬吐气。

    谢柔徽将她轻轻放下,她立即蜷缩在谢柔徽背后不断发抖。

    程朗歪着头看过来,“稚容,你要去哪?”

    他扯着嘴角笑,上半张脸完全没变化,那样子活像个怪物,“你不会还想着回高家吧?你瞧瞧自己,都脏成这样了,夫家还能要你吗,就算你相公认下你,也得用三尺白绫吊死你。”

    谢柔徽横臂挡住他视线,怒道:“你为何要这般虐待凌辱她!不过当年她未能嫁与你为妻,你便这样报复,好狠毒的心肠!”

    程朗冷笑:“我狠毒?你问问她,我这左腿当初是如何伤的?就是她命车夫驾车几乎碾断了我的腿!我如今的所作所为与她对比,不过十分之一,至少,我没弄断她的腿啊。”

    宋稚容大叫:“他骗人,胡说的!我根本不知道他的腿怎么伤的,柔徽,快救我,别信他。”

    程朗根本没将谢柔徽看在眼里,步步逼近。

    “站住!”谢柔徽忽而抬手,袖中隐露一点寒芒。

    宋瑛曾在涁州时特意请了名匠打造了一只袖箭,锻造出来后欢天喜地送给了谢柔徽。

    程朗全程陪同,很清楚那玩意儿的杀伤力,在这个距离下,那袖箭就是威力巨大的杀器。

    他停住脚步,面目扭曲,“你杀了我也无用,杀了我,她就能以清白之身回高家了吗?”

    宋稚容大吼:“你闭嘴!我夫君才不会嫌弃我!”

    程朗癫狂大笑:“你无处可去了!”

    宋稚容催促:“快动手,杀了他!”

    程朗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宋家已经完蛋了,高家跟你撇清干系还来不及呢,还要你?做你的春秋大梦吧!”

    谢柔徽拧眉,质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知道——!”

    宋稚容心情激动,疯狂地推动谢柔徽手臂,不慎触碰机关。

    待她们反应过来时,箭体己没入程朗胸膛,那令人抓狂的笑声也终于停歇。

    谢柔徽倒吸一口凉气,怒道:“你怎能杀死他,我还有话要问他!”

    不远处已有脚步声向此处奔来,应是她们的争吵声惊扰了护卫。

    宋稚容只连番催促:“快走!”

    谢柔徽含恨咬牙,瞥了一眼躺在地上已无气息的程朗,只好再次背负宋稚容向来时的地方奔去。

    宋稚容爬不上去,谢柔徽只好将她托在肩膀上,然后踮脚将她顶起来,累得满面通红。

    宋稚容大呼:“柔徽,你看着瘦瘦小小的,怎么有这般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