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开机后她把流量调到最大, 然后把洗干净润滑液的小雨伞罩在制氧机的出氧口上,一个接一个的“小气球”被吹胀、鼓起。

    虽说一只的容量只够一个人含吸两三分钟。

    但毕竟气穴没有完全封死,大家还能蹭点漏进来的空气。这两三分钟的纯氧足够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一次。

    反正小雨伞不限量供应, 系统说过的。

    就是累她一个呗, 果然是缺德系统。

    快天亮的时候, 她把无人机又放出去一次, 惊讶地瞧见裴时序跟另外两个锦衣卫一起,仨人跟大壁虎似的, 挂在壁上一点点地敲挖。

    他们每一次挥臂都要用尽全力对抗地心引力,在半空中晃荡,看得人心惊肉跳。

    疯子。顾明烛脑子里只剩这两个字。

    说好的井水不犯河水呢?

    他挂在峭壁上,拿命去填无底洞。

    顾明烛的心口酸涩发胀,说一点儿没感动必然是假的。可更多的是为难,这后面可怎么办?出去了之后要对他什么态度?

    她发现裴时序会是那个打破她所有计划的人。

    这特喵的也算天意吧……

    鹰嘴栈道塌方后的第70个小时。

    小型塌石百余次,雨不停。

    顾明烛每次调出无人机, 传回来的监控画面都不是什么好消息。

    由于道路断绝,70个小时没有等来任何外部救援。

    还在用最原始的方式搬石头、砍树的锦衣卫们已经累得不成人形。

    他们的粮也断了,却没有人手出去找食物。

    最关键的是,他们每挖开一米,很有可能被碎石埋掉半米。更何况除了第一天找到顾明烛用无人机丢出来的那块碎布之外, 没有任何证据说明他们挖对了位置。

    信心在逐渐崩溃。

    毕竟从理论上来说, 底下已经不可能再有活口……

    而气穴内,沈寂的话也越来越少,更多的时间都像是睡了。

    顾明烛只要进救护车, 就会用共享视野查看所有人的身体数据。

    无一例外,身体机能都开始了断崖式下跌。

    尤其沈寂,心肺功能的曲线已经接近警戒线, 在这样的空间环境下光有氧气是不够的,呼出的二氧化碳都沉在气穴的底部排不出去。

    所有人都会出现二氧化碳潴留问题,包括顾明烛自己。

    可她不明白为什么偏偏沈寂恶化的这么快!

    心急如焚,调阅了中控屏数据库里关于密闭空间生存的案例。

    结论相当残酷,如果没有外部干预,所有人的生理机能将在12小时内不可逆地受伤,或直接停止。

    顾明烛把心一横,从救护车里“搜刮”了一通,什么手术刀、止血钳、骨锯……这些全部成了她挖洞的工具。

    她没指望能直接挖穿山体,那是不可能的,但起码扩大一些气穴,哪怕往前再抠出五厘米的空间也好。

    随即她用超声波探测出气穴最薄弱的位置,叮叮当当的开干。

    没一会儿,听到了隔壁沈寂的声音。

    “阿烛。”

    他唤她,声音愈发嘶哑。

    顾明烛立刻凑过去,两人之间仅有一臂粗细的孔洞,她很想看看沈寂的情况,可漆黑一片,只能凭借呼吸去感受气息。

    “你要坚持住。”沈寂的声音很小,断断续续地说话:“如果韩诚活着,他一定会来救你。”

    “对,我信,韩诚一定活着的,他肯定活着的,你别放弃。”

    沈寂没回答,孔洞里却传出悉索的动静,有东西被推了过来。

    顾明烛赶紧拿出来一摸,是两只灌满了水的“小雨伞”,还有几根被捏得有些变形的百补棒和压缩饼干。

    最后一样东西是枚小小的印鉴,是沈寂永远随身带着的。

    “沈寂!”顾明烛瞬间就明白了,无名火直冲天灵盖,几乎是吼出来的,“你这两天没吃东西?你疯了吗!把印鉴给我干什么?难不成我还能替你指挥锦衣卫?”

    沈寂的声音愈发虚弱,却固执:“给你。”

    顾明烛气得浑身发抖,“我不是跟你说了,我搭膊带着不少吃食,我这儿还有山泉渗出来的水!”

    “你没有水。”沈寂低低的笑了。

    顾明烛僵住。

    “阿烛,你忘了我是有功夫的,听力远胜常人。我没有听到你那边有任何流水的声音。阿烛,你只是把自己水囊里的水都分了出来。”

    顾明烛张了张嘴,赶紧思考要怎么圆。

    她知道自己不可能瞒得天衣无缝,但她没想到沈寂虽然不会拆穿,却会默默的把所有生存可能都留给她一个人。

    心脏揪成一团儿的疼,她无法想像如果自己有一个沈寂那样的童年,会不会如此毫无保留的再去爱、去信任另一个人。

    沈寂却做到了。在这片连光都死绝的地底,他给出了最温柔的答案。

    “阿烛,我后悔了。”

    沈寂的声音越来越轻,“你该恨我。我把你带出来,却没办法再带你回去。”

    “沈寂,眼下还没有到绝境,你跟我说这些是逃避责任。你说过韩诚会救我们出去的,你连你自己的兄弟都不信吗?”

    “我信,可我恐怕……等不到了,但你可以。阿烛,你出去之后,让韩诚送你回京。他会帮你拿到我的抚恤银,可惜……可能没你想像的多。我这个奸臣,还没来得及大肆敛财。”

    沈寂的声音已经微弱得像游丝,却还在用最轻松的语气交待遗言,“阿烛,帮我把京郊的药庐维持下去。那里一共有十七个孩子。我当初救他们,其实……其实只是想给自己留个念想,留个……这世上还有人盼着我回去的念想……”

    “阿烛,别让他们流落街头。别让他们变成我这样。教他们识字、教他们些学本事,哪怕只是做个普通的药童也好。”

    “阿烛,好好活着,替我看着他们长大……”。

    话音落下,一阵岩石被强行撬动、滚落的声音从孔洞传来。

    顾明烛吓得肝胆俱裂,扑向孔洞,双手死死抠进边缘的碎石里,“沈寂!你干什么!别堵!你给我把洞打开!我没骗你,我这儿真的有吃的有水源!我……我有一个空间,空间就是……”

    可让她怎么解释什么是空间?沈寂也完全没有给她机会解释!

    石块落下的轰隆声,一声接一声。

    “沈寂!韩诚真的马上就能救我们出去了!我求你别放弃!我们一起出去!你听见我说话没有!”

    顾明烛大哭……

    崖顶,雨如倾盆,沷在每一张灰败绝望的脸上。

    探路回来的晏三费力地攀上了相对稳固的高坡,单膝跪地,声音干涩,带着回天乏术的无力,“韩百户。这山体构架已经酥了,再有一场稍大的滑坡,或是雨要是再这么下两个时辰,这里怕是会……全军覆没。”

    幸存的锦衣卫们听到,一个一个地瘫跪在碎石上。

    没有人说话,连哭都没有力气了。

    天地间只剩下雨声,和间或的、该死的碎石滑下来的轰鸣。

    田火头守着那口只剩薄汤的锅。

    这点东西给谁吃、不给谁吃?吃了又能撑多久?

    韩诚站在悬崖边死死盯着脚下的废墟,良久,也一点一点的跪了下去。双手扎进碎石,指甲缝里全是血,一字一字的:“大人,是韩诚无能。”

    他甚至连一具尸首都没有找到。

    “韩诚无能、韩诚无能……”他一遍遍地念叨着,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哑,最后变成了嘶吼。

    雨里,裴时序仍旧很平静。

    他已经休息了一炷香的时间,足够了。便站起来走去田火头守着的锅前。

    田火头眼睛通红,手里攥着破勺,愣愣地看着裴时序。

    裴时序也没说话,拿过勺子自己盛了一碗薄粥,然后一饮而尽。

    随后放下碗,捡起早已磨得不成样子的攀山油缆,一圈一圈重新缠回腰间。手指上的伤口裂得更宽,他似浑然不觉。

    然后是牛皮护臂、短匕首、木棍,他一一带上,最后走向韩诚,平静的:“韩大人,我要下去了,请给我再派两个帮手。”

    韩诚抬起头,死死盯着裴时序的脸,“下面已经……”

    裴时序系好了最后一个绳扣,“我知道,但还有一线可能,不是吗?”

    韩诚死死盯着他,随即笑了,大笑。

    “一线可能……”韩诚缓缓站起身,“即有一线可能,韩某自当亲自下去验证。”

    说着从旁边拿起另一副油缆,把绳扣绕在腰上。

    随即回头对晏十六等人平静的吩咐,“你们在这儿严守,若过一个时辰仍没消息,便把裴大公子拉上来,然后带队撤离,不得有误。这是军令。”

    这是他第一次称裴时序为“大公子”。

    “韩百户,那你呢?”晏十六问。

    韩诚淡淡说着:“我即为北司大人看重,便当与大人共存亡。更何况底下还有那么多弟兄,我总是不孤单的。只不过……家中妻儿,烦请诸位弟兄日后多加照拂。”

    说完,他转身面向深渊。

    裴时序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率先跃入裂缝。

    韩诚紧随其后。

    两条油缆在空中绷直,坠入黑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2章

    晏十六沉默片刻, 在身上绑好第三副油缆,“韩百户的话你们都听到了,我就不重复了, 你们……保重。”

    晏十六一跃而下。

    随后是晏三戴好第四副、卫协缇骑戴好第五副……

    近半数的人跃了下去, 另外一半人开始冒雨搬石头。

    哭有什么用?跪有什么用?

    “去他娘的贼老天!”

    田火头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抄起了地上的撬棍, 双眼赤红,“看我们锦衣卫不顺眼是吧?老子偏要跟你这破山杠上了!”

    “干!”

    “拼了!”

    “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把弟兄们都接回来!”

    远处,乱石堆背后站着两个人,是苏念晚和周嬷嬷。

    “嬷嬷,你可看清时序用的是哪条油缆了?一个时辰后无论结果如何,咱们都要要过去拉他上来。”

    周嬷嬷紧张得不停发抖,“老奴……老奴看了,可……老奴没看得太清, 大公子跳下去的时候,您刚好站过来,老奴就——”

    苏念晚反手就是一个耳光,打得周嬷嬷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废物!自己眼瞎,居然还敢攀扯到我身上!要是大公子有个三长两短, 你就直接在这儿殉主了吧!”

    说罢怒气冲冲的转身大步离开。

    没人看到她的表情在转身的同时就已经变了。

    没看清裴时序用的是哪根油缆?

    那就怪不得她了。

    裴家未来只需要一个家主, 那当然最好是棠雪……

    崖下。

    风已成刀,夹着碎石,一刀一刀砍在人身上。

    悬挂在峭壁上的半队锦衣卫随着狂风来回晃荡, 他们已经把搜索范围缩小了不少。

    再深的话,哪怕神仙来了也没得救。

    裴时序腰间的油缆被岩棱磨得吱嘎作响,一只脚死死别进岩缝才能稳住身子, 手里握着撬棍,虎口全是血。

    他抬头看向斜上方的韩诚。

    韩诚贴在岩壁上,嘴唇冻得发紫,正死死抵住一处凸起。

    又半个时辰了,什么都没找到。

    底下没有一点儿活人该有的动静。

    韩诚刚想说话,突然“咔”的一声脆响。

    他脚下的那块受力点裂了,他急速下坠。

    裴时序立刻伸手去拉他,可风太大,刚一动,自己就反被吹得荡了出去。

    而韩诚没了支撑,油缆的惯性把他甩向岩壁,胸口狠狠撞在页岩上,一口血直接喷了出来。

    而更致命的是,刚才那块脱落的踏脚石砸向下方的晏十六。

    “躲开!”他嘶吼着。

    晏十六反应极快,贴着岩壁平移了一步,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致命一击。

    可韩诚跟她的力度也打乱了所有油缆的平衡,一个接一个的岩楔崩裂,挂在半空的锦衣卫们试图重新寻找支点,可在天威面前,他们的挣扎渺小得可笑。

    裴时序借着身体回荡的力道,用尽全身力气朝斜上方荡。手里的撬棍狠狠插进韩诚脚底快要崩裂的岩层,大声吼着:“韩诚!借力!”

    岩石崩裂的瞬间,裴时序伸手死死抓住了韩诚的腰带,硬生生把两人都稳在了同一处。

    可韩诚胸口被撞塌陷了一处,每呼吸一口都带出了血沫子。

    所有人看着这惨烈的一幕。

    没希望了。

    真的没希望了。

    风好像停了。

    或者说,裴时序已经听不见风声了。

    耳边死寂一片,他只能像个废物一样挂在这悬崖峭壁上,他救不了顾明烛。

    顾明烛死了。

    从未有过的感觉从心脏最深处炸开,碎成了齑粉。

    他恨。

    如果这世上再也没有顾明烛……

    可就在死寂之中。

    “咻……”

    一道尖锐的兽鸣从岩层后面穿透而出。

    裴时序和韩诚怔住。

    “什么声音?”韩诚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有听到吗?”

    裴时序不敢说话,耳朵贴在岩石上凝神再听。

    “咻……”不间断的兽鸣音愈发的清晰。

    “是夫人!是夫人在虔州买的那个惊兽哨!”晏十六高喊着,带着哭腔……

    两日后。

    沈寂感觉自己只是睡了很长很长的一个觉,长到缓解了所有的乏,才慢慢睁开了眼睛。

    目之所及是个屋顶,有天光从窗外洒进来。

    真好啊,终于又见到了光。

    以及……出现在他头顶的、顾明烛“愤怒”的眼睛。

    “你还好意思醒?怎么,不殉情了?命挺大啊沈大人!饿不饿啊?不会还是不想吃饭不想喝水吧?”

    沈寂赶紧把眼睛重新闭上,手指还勾着被单想往脸上拽。

    顾明烛一把把单子扯开,顺手往沈寂脖子后头塞了个硬邦邦的草枕,不由分说把人架了起来。

    他只能讪讪地笑,尽量显得很虚弱,“阿烛……”

    “闭嘴!”顾明烛打断他,并把一碗黑漆漆的药汁递到他嘴边,动作凶狠,可碗沿却小心翼翼地避开了他的鼻尖,“喝!”

    沈寂完全不敢反抗,乖顺地凑过去抿了一口。

    苦,格外的苦,沈寂怀疑里头多加了两份黄连。

    顾明烛稳稳托着碗底,没让他退开半分,“喝!”

    沈寂立刻一口干了。

    药汁见了底才敢抬眼看她。

    她的眼底还泛着青,显然是这几日熬得不轻,可眼神里的愤怒半分没减,像是随时准备扑上来咬他。

    “阿烛,”他果断开口,“我错了。”

    顾明烛恨不得把碗扣他脸上,咬牙切齿的:“你又错了?错哪儿了?”

    “不该动了丢下你的念头。”沈寂答的极快。

    “现在说这个,晚了!”顾明烛狠狠瞪他,可“凶狠”的壳子到底裂了。把空碗往旁边一搁,又拿起一碗米粥给他,动作明显比刚才柔了几分。

    “阿烛。”他又叫了一声,声音很轻。

    顾明烛扭过头去不看他。

    他把碗搁在旁边,撑着坐直了,手臂直接把顾明烛捞进了怀里,低头便吻了上去。

    唇齿交缠间,是劫后余生的确认。

    顾明烛起初还想把这个不知轻重的大病号推开,可掌心下是他急促而有力的心跳。

    她便失了力道,最终只能任由他加深,直到两人都气息不稳才退了。

    沈寂轻轻的笑,“想让你尝尝,苦不苦?”

    顾明烛眼尾泛着红,“沈寂,在崖下是你第二次说后悔带我出来。有再一再二,没有再三再四,你敢说一次,我就真的走了。”

    沈寂沉默的看着她。

    顾明烛只想一鼓作气说完:“是,我这人最惜命,可我最讨厌别人替我安排我的命。无论哪种境况,我希望你我都会先替自己挣一份活路,把自己的活路排位到第一。你想想看,如果我们一起生了病,钱只够买一人的药,我跟你说‘我不治了,把钱留给你’,你即便治好了,后半生会幸福吗?那么在崖底的时候,你把食物和水都留给我,是想我后半辈子都活在内疚里吗?

    你可以爱我,但你不能替我做主。你可以和我并肩作战,但你不能替我去死。否则你的爱对我来说就是负担,我们不如现在就分道扬镳,那你也不用有第三次后悔的可能。沈寂,我可以当寡妇,但我不能当个内疚和、还要一直怀念前夫的寡妇!”

    这就是她的心里话,就是她这两日所想的。

    两天前,沈寂的“殉情”行为起的唯一作用,就是捣石头想活埋自己的时候,捡到了顾明烛丢的兽哨,并吹响。

    随后韩诚和裴时序他们花了整整半日时间把气穴逐一掏通,所有人获救。

    而鹰嘴村上的村民也终于找了过来,帮锦衣卫一起转移。

    所有人都很幸运。

    可这幸运反而像根刺,深深地扎在顾明烛心里。因为她意识到了沈寂的自我轻视。

    如果他不改,下一次呢?下下次呢?

    她太清楚了,沈寂只要认定了,随时可以把命豁出去。

    与其等到那时再痛不欲生,她情愿现在就斩断。

    其实顾明烛想的没错,沈寂……一直觉得自己配不上顾明烛。

    在没有遇到顾明烛之前,他就一直活在自厌里。

    可顾明烛那么耀眼,那么鲜活,她一直站在光里。

    他真的舍得离开光吗?

    “我再不会如此。”沈寂承诺,“从此刻开始,哪怕……哪怕地狱,我也只带你一个人去。”

    顾明烛怔了一瞬,语气总算恢复了软糯:“那倒也不必。地狱……要不我在外头等你吧。”

    说好的永远在一起,“永远套餐”不包括地狱、阎罗殿、奈河桥、忘川河、刀山火海、油锅、冰窖、男厕所、男澡堂子……

    还有哪些地方顾明烛会慢慢往里填,总之一切解释权归她。

    塌方滑坡逐渐停了,但前后的道路都被巨石阻断,所有幸存者都被迫安置进了大玉岭岭深处的鹰嘴村,包括裴家流犯。

    也就是小老大的村子。

    这里山势如锯齿,而鹰嘴村像挂在锯上的鸟巢,位置相当刁钻。

    你要问这么刁的位置为什么还能建了个村?那说来就相当话长,村史足足能扯出两百年。

    长话短说,其实最早摸到鹰嘴村的人都是逃杂税或战乱的穷人。而山下的平坝、河谷,早就被当地的豪强大户占完了。

    他们选了这儿是因为水,有水的地方才有活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3章

    这里的岩石缝隙到处可见涌出的山泉。

    哪怕要在悬崖上搭梯子取水, 他们也必须在水源边上住。

    到了大胤开国,朝廷的户籍册延伸进了深山。鹰嘴村从黑户村变成了编户齐民。

    陆续有外乡的流民摸了进来。他们带来了山外的种子,也带来了山外的劳力。

    于是这原本只有几十人的避难所, 在这崖壁上硬生生扩成了三百多口人的大寨。

    旧时的猎道被拓宽成了栈桥, 可惜还是穷。

    三百多口人挤在几十座歪歪斜斜的吊脚楼里。平地太少, 巷道窄得仅容三五人并排通过, 抬头只见一线天光。

    这还是顾明烛第一次住吊脚楼。

    她一直以为吊脚楼都是木制或竹制的,没想到这里是石制的。

    全是因为大玉岭海拔高, 为了防风御寒。

    墙大都没经过打磨,就是一块块不规则的页岩加黄泥。听说有几户甚至直接住山洞。

    总之没有任何一户人家能大到可以容纳全部的锦衣卫或几十号流犯。

    韩诚做了主,分开住。

    村中但凡腾出自家石屋借住的,锦衣卫每人每天付三十文,但得包早晚两餐。因为锦衣卫全部的粮草都在地动的时候毁了、或是在救援的时候吃光了。

    于是原本寂静的石头村成了一个临时营地。

    流犯们被集中安置在村口的三处石仓里。

    顾明烛跟沈寂被小老大“强行”拉回了他家,并拍着胸脯跺着脚不肯收钱。

    他们可是他小老大的救命恩人,他咋可能还管恩人要钱。不止不要钱, 他忽悠沈寂买的红绳子赚的也要退给沈寂。

    被顾明烛拒了,一码归一码,她认这笔买卖,该给的钱必须给。

    小老大的家也是石屋,卡在悬崖边。一半地基嵌进山岩, 另一半全靠几根粗粝的石柱悬空撑着。

    楼下不设围墙, 也不住人,四头黑山羊、十余只鸡鸭就拴在石柱之间。且这些家伙正值壮年,无比精神, 整日里蹄声如雷,羽毛乱飞。

    排泄物还多,风一吹, 那股子混合着羊膻和鸡屎的酸气直冲二楼。

    顾明烛这辈子没受过这等“熏陶”,她觉得自己快要被腌入味儿了。但无论如何在人家家做客也不能露出嫌疑,她表现得很高兴。

    但除了味道不好闻之外,鹰嘴村无论是小老大家,还是山民们,都是让她有些意外的“富裕”。

    首先是囤粮多。小老大的石屋旁边还挖了地窖,为了让顾明烛放心吃饭,他还特意掀了窖门给顾明烛看,里头整齐地码放了十几袋粮食。除了本地产的燕麦和苦荞,还有陈米和粳米。

    一路从固城走过来,顾明烛知道这已经是富户才舍得吃的细粮。

    再就是衣被的厚实。

    顾明烛注意到山民们不止穿戴有皮子,还有薄棉。床上铺的是厚厚的新麻秆芯,和花布褥子。

    虽说大胤如今已有棉花传入,但毕竟尚未大兴,产量极低,仍算个稀罕物。哪怕是上京的小吏人家,寻常也只做得半棉半芦花的袄。

    稍宽裕些的方肯絮整棉,至于做被褥填芯的,那起码也是“厅局级”干部家。

    可这鹰嘴村的小孤儿家竟都有新弹的棉花褥,铺得妥妥帖帖。

    “顾姐姐,咱这儿没啥钱,但吃喝管够的,放心住着。”小老大对顾明烛的惊讶浑不在意。

    顾明烛心里便有了数。这鹰嘴村看似穷困,实则温饱没问题。但就是不知道谋生手段是什么,光靠小老大带人在栈道卖货?

    不像啊。没想明白,顾明烛就暂时没想了。

    更何况沈寂终于也清醒了,顾明烛的精力都放到治他身上大大小小的毛病上。

    不止是沈寂,韩诚伤得也重,肋骨撞到岩壁上裂了两根。

    好在骨科是顾明烛的大强项,一个时辰不到就给他“修”了。

    还偷偷扎了抗生素,喂了止痛药,叮嘱他好生将养,不可再用力。

    往日里身强力壮的韩诚第一次亲身体会到顾明烛的“神技”,默默赞叹。

    下午,顾明烛“骂”完沈寂便下了楼,她眼下是村寨里最忙的人。

    除了照顾伤员,每天都有村里的妇人们来求诊。

    顾明烛来者不拒,索性就在小老大家楼下的背风位置摆了个医摊儿。不收银子,收草药、山货或是随便什么吃食。不限是野鸡蛋,还是一小撮岩盐都成。

    收下后转手就给田火头,让他煮给大家吃。

    而沈寂在楼上又歇了会儿,就瞧小老大吭哧吭哧上来,手里拎着一大桶热水,太沉,脸憋得通红。

    深秋的山风已带了凛冽的寒意,从石墙的缝隙里钻进来。

    但屋内却暖烘烘的。

    屋子中央垫着厚青石板,上头围了一圈儿山石垒的火塘。

    火塘正上方的屋顶开了一扇可启闭的活板天窗,烟气大半通过这儿排了,但排得不净,把梁木熏得漆黑油亮。

    小老大把木桶放下,一边用火钳拨弄里头的羊粪饼,一边气喘吁吁说着:“大人,夫人说了让您擦身的时候也小心着点儿,身上有擦伤的地方可不能泡着,会烂的。”

    沈寂点了点头,“有劳。”

    一句“有劳”就让小老大红了脸。从小到大他都没见过像大人和夫人这么好看的人,而这么好看的人竟然是他的恩人,恩人竟还要跟他说“有劳”,声音还那么好听。

    小老大心里美得冒出了泡泡,只觉得自家这破旧的石屋都跟着蓬荜生辉了。立刻蹿上来帮沈寂脱衣服,“大人,我来帮您洗,我帮您擦背!”

    沈寂也没推辞,可这石屋对于他的身高来说实在局促,站起来简直像是要把房顶顶穿。

    小老大便寻了个木凳来。

    沈寂坐下,木凳有些摇晃,但他坐姿笔直,透着掩不住的贵气。

    小老大拧着湿布巾小心翼翼地替他擦背,起先倒也被他一身的旧疤吓了一跳,可又一想大人是大人嘛,是有本事的,兴许还上过战场,一身的疤说明他厉害,是大英雄!

    这么一想就不止不怕,反而愈发崇拜,好话一筐筐的往外冒,“大人,夫人对您可真好啊,您昏睡的时候她亲自帮您都洗过一道了,她还说您最爱干净,头发丝儿都不能沾灰的。”

    沈寂没说话,但神色愈发柔软。

    小老大继续念叨:“还有啊,那天在崖底您那一声哨响简直是神了,要不是您,不止我小老大,那天我带出去的手下都活不成。这大恩我们几个都记下了!”

    “你的手下?”沈寂想起了那些妇人。

    这孩子人小鬼大。

    见沈寂有兴趣聊天,小老大搓背的手劲儿更大了,“是我手下,村长爷爷说,我是我们村唯一见过世面的。婆婆姨姨们都得听我指挥。”

    “你见过哪些世面,说来听听。”

    “我们村的买卖都是我领着婆婆姨姨们做!“小老大胸脯挺得笔直,语气里全是自豪,“大人您不知道,咱鹰嘴村好东西也多着呢!”

    他掰着指头数给沈寂听,“第一宗是草药,山上啥好药都有,我也认识不少呢,采了,简单晒晒就能拿到山下给药贩子。那些药贩子太精,总爱骗人,也就是我聪明才能跟他们打交道。”

    “第二宗是黑山羊!咱这儿的羊吃的是灵芝草,喝的是山泉水,肉嫩得一炖恨不能化掉。以前不好卖是因为山路太远,是我,我想的法子!”

    沈寂饶有兴致地问:“什么法子?”

    小老大得意地摇头晃脑,“活赶!咱这黑山羊天天在崖壁上蹦跶,走的是祖辈踩出来的猎道,比人腿还稳。开春和入冬前,我领着村里几个姐姐,给头羊脖子上挂个铜铃,后头一串儿羊就乖乖跟着走,顺着山脊下到沟底的驿道,再赶二十里到山下集镇。那儿有个羊场,专收活羊现杀现卖。我有熟人,价格给的公道。”

    瞧着这屁大点儿的孩子口口声声说“熟人”,沈寂心下好笑,但并不打断。

    小老大愈发有了谈兴,“一趟少说能出七八只。”

    “一只能换多少银两?”

    小老大掰着指头给沈寂算细账,一脸认真:“一只肥公羊,镇上羊场能给到一贯钱。要是碰上腊月里,肉铺掌柜急着备年货,能喊到一贯二百文。”

    沈寂点了点头,“也算公道。”

    小老大继续数:“不过得扣掉脚钱和牙钱。赶这一趟,给帮忙赶羊的姐姐一人五十文。嘻嘻,还得单给我一百文。落到村里公帐的,一只羊实打实也能剩个八百文上下。能换四五十斤粗盐呢。”

    “您可别觉得这趟路简单啊,有一整段儿藤梯和碎石坡的,得提前半月往路上撒几个盐粒儿,让羊舔熟了路,它们自个儿晓得踩哪儿不滑。早些年不懂这个,丢过两只羊……现在再没出过事!”

    沈寂微微颔首。

    这孩子的法子没什么花巧,全是靠山吃山的经验和年复一年的胆大心细。但强是强在能在交易环节里不吃亏。

    但光凭这些碎银铜板,足以支撑鹰嘴村三百多口过上有棉有粮有肉的日子吗?

    若银子真的这么好赚,沿途过的另外两个村怎么还是穷的。

    沈寂的“职业本能”又犯了,但也不想在这种时候表现出审犯人的模样,便只赞了句:“做得不错。”

    小老大乐得不住点头,使劲搓着手里的布巾,好像要把这辈子所有的力气都用在沈寂身上。

    沈寂的目光越过斑驳的石栏,落在楼下自家娘子的身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4章

    顾明烛的医摊前头已排了四五个妇人, 她正低头给一个老婆婆针灸手腕,神情专注,表情柔和。

    看了一会儿, 沈寂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太对劲儿。

    从栈道、到此刻的村寨。鹰嘴村的男丁都是老弱, 他竟没有见着有青壮。

    想了想, 便直接问了。

    小老大显然也没把这当成秘密, 也很是无奈,“成丁都进深山了。”

    沈寂眸光一凛, “进山?”

    “嗯,咱这鹰嘴村四周全是石头山,没有成片的耕地,要是光靠那点天收的杂粮,人早就饿死了。”

    他指了指身后连绵的黛色山脉,“为了讨活路,村里的成丁从去年开始进了深山。一来方便围猎季的时候打打牙祭, 二来是为了开山种东西。”

    “种粮食吗?”

    小老大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粮食也种了些,种在‘雷公田’里,山稻, 莜麦和苦荞。都是命硬的, 天冷也不耽误结穗,磨成面掺着野菜煮糊糊,顶饿!但最主要是种火麻, 咱村种的可好了,麻皮沤出来又韧又长。前几年还种过蓝草,村里人采回来沤在坑里, 染出来的布匹颜色正,耐脏又好看!我爹娘原就是染布的好手!可后来……”

    说着说着,小老大神色黯了下去,“有一年让山虎给叼了去,就找回几根骨头。”

    沈寂不懂怎么安慰小娃,只是伸出大手抚了抚他头顶,“你自己能长得这么好,这么结实,还能带着全村人做买卖,是顶顶有用的男子汉。”

    小老大咧嘴笑,“嗯嗯,过冬之前货郎还会来。大人,您跟夫人留下过年吧,我保准把你们照顾得好好的!”

    沈寂笑着摇了摇头,“应是没那么多时间,等路通了,我们就走了。”

    但挖通怕是还要些时日,沈寂的目光投向窗外那片看似平静,其实余动不断的嶙峋大山。

    后头的路还会遇到什么,天知道。

    大山里天黑得快。

    最后一线天光将熄未熄的时候,晏九带着一队锦衣卫兴高采烈满载而归。

    是顾明烛要他们重回塌方地点去找找,兴许有没被埋的物资。

    起先他们还觉得不可能,毕竟在救援的那几天他们都翻得差不多了,带出来的粮草八成都滚到悬崖底下了,咋可能还在坡上。

    可顾明烛强烈要求,说是重物滚不远,多半被卡在石缝里。

    扛不住她这么劝,晏九就还是带队跑了一趟。

    万万没想到啊,还真就有!

    “夫人神机妙算!”晏九把背上的粮袋往地上一顿,脸上全是狂喜,“还真让您给猜着了!这米被卡在巨石后头,折腾了好一会儿才给抠出来,足足六口袋!”

    晏三也跟着笑得见牙不见眼,“不止有米,还找到了腊肉十条、盐巴两包,糖两包,干茶一匣!”

    围过来的锦衣卫们一阵低呼,田火头却有些困惑,“不对啊,出发的时候我清点过物资册,也没置办过腊肉啊。”

    顾明烛不动声色地接过话茬:“是我买的。前几日在虔州补给的时候买的,没走公帐。”

    她一边说,一边岔开话题:“快把米袋扛到石屋去,外头太潮了。”

    众人的注意力被转移,忙着搬运至少五六百斤救命粮。

    田火头嘟囔了句:“原来是夫人买的啊,我说呢。”

    便也没深究,乐呵呵地切肉去。

    顾明烛背对众人轻轻舒了口气。

    其实这几百斤粮食是她在虔州粮铺偷偷买的那批,一直藏在空间里。大半夜的用无人机一趟趟运过去的。投放地还专门挑的乱石缝里。

    如今借着晏九的手“找”回来,算了过了明路。

    可刚一抬头,正撞上沈寂的目光,倒也不像是怀疑,就挺安静的。

    顾明烛心头一跳,感觉是做了坏事被当场抓包,下意识地想要避开视线,却又硬生生忍住,故作镇定地对他扯了扯嘴角,示意他去里屋避风。

    沈寂便笑着点了点头。

    他信她,无论这粮食从何而来,无论她藏了多少秘密,只要她不愿说,他便不问。

    天很快黑透。

    锦衣卫们都聚到了小老大的这处石楼来。

    田火头领人在楼底下支起大锅,把那几条“失而复得”的腊肉剁得啪啪作响。

    顾明烛也把这两天收的“诊金”都贡献了出来。

    几篮子猴头菇、一筐岩耳、二十个鸡蛋。

    瞧着田火头那边儿抽不出人手,顾明烛就挽起了袖子亲自上阵。拉着晏十六和小老大一起,把猴头菇洗干净撕成小条儿,又把滑溜溜的石花菜拌上野蒜。野花椒磨成粉,用熟油炸成了花椒油,跟盐沫子一起淋到了石花菜上。

    最热闹的是炒岩耳。

    十个鸡蛋全打到了锅里,“刺啦”一声爆响,成型了再丢岩耳进去,脆香脆香的。

    小老大蹲在旁边添羊粪饼,眼睛盯着锅里直发愣,顾明烛先挟了一口给他。

    娃儿笑得黑豆眼都眯成了黑芝麻眼,感动的泪水从嘴角流下。

    这边正热闹着,另一处石屋却是截然相反的气氛。

    是沈寂来看望受伤的韩诚。

    虽说韩诚的骨伤治的很及时,但该有的钝痛是一样不会少。好在反正山路也没通,他可以趁这时日好好将养。

    但原本的五十人队伍在地动里折了三个,尸身都没找到,都是力士。

    沈寂便跟韩诚商量,就在鹰嘴崖寻个向阳的坡,给这三人立下衣冠冢。

    “找到他们的家人,朝廷的恤银按制走,另外从我私库里再拨一份厚的。”沈寂说着。

    韩诚眼眶一红,重重地“嗯”了一声。

    随后,沈寂又把今天从小老大那儿听说的鹰嘴村情况跟韩诚也说了一下。两人聊了会儿,直到顾明烛寻过来。

    见他们聊事情也没避着自己,顾明烛就也没刻意的躲开,而是顺便给韩诚做了检查。

    肿消了些,但里面的瘀血还没散尽。

    顾明烛从药箱里取出银针刺了韩诚几处穴位,折磨他的钝痛就缓解了不少。

    “大人说得是,”韩诚感受着肋下久违的轻松,“鹰嘴村是有些奇怪,就算村里男丁们真的在山里种东西,但也没见村外修路,种出来的东西怎么运呢?”

    “你先养着。”沈寂站起身,帮顾明烛提起了医箱,“也替我在村里稳住,其它事儿,我带晏七他们去办。”

    说完便牵起顾明烛的手,夫妻二人并肩离开。

    屋外夜风清冷,星河低垂。

    沈寂握觉得这世间万千重担,只要有阿烛在身旁,便也算不得什么了。

    晚食,沈寂吃得大好。

    毕竟在气穴里困了那么久,出来之后每天都是流食,这顿顾明烛终于“开恩”,允他吃了干饭。

    他端着粗陶大碗,就着那碟淋了花椒油的石花菜,还有半碗岩耳炒蛋埋头苦吃。

    久违的饱腹感终于回来了,气力大增。

    顾明烛就坐在他身侧,在他有盛第三碗的势头时按住了他的手腕。

    “不可以了。”

    四个字,外加一个清凌凌的眼神。

    沈寂捧着空碗抬眼瞧她,神情难得地染了一层委屈,像只被主人禁了食的大金毛,明明不甘心,却不敢反驳。

    终究是乖乖地把空碗放下了,还往边上推了推。

    “噗。”

    坐在对面的小老大没忍住笑出了声,又被晏十六一把捂住了嘴,强行抱起来捞走了。

    尴尬又自觉自己在这儿很多余的晏七,端着明明还没吃完的饭碗也跟了出去,没话找话的解释,“大人,我吃饱了,去晒晒太阳。”

    大哥,这都快半夜了……

    石屋里又恢复了安静。

    就着火塘的余火,沈寂架上小老大家黑黢黢的铁铫子,注满了山泉。

    等水开的间隙,顾明烛拢了拢外衫,踩着咯吱作响的木板楼梯下楼去“方便”。

    沈寂便拿出顾明烛囤的一小包青盐,和石缝里薅的木贼草,再把木贼草折成刚好能握住的两个短棍。

    草茎干硬,表面自带细小的棱纹,正是天然的“磨牙棒”。随后把草茎一头在火塘堆的石块上磨了磨,直到断面微微绽开变得松软,露出里面雪白的芯,就成了牙刷。

    同时就听到了底下有动静,是顾明烛在骂、羊在叫,小老大在笑、晏十六和晏七在追羊。

    好像是黑山羊不爽家里住了新人,趁顾明烛方便,差点儿顶了她屁股。

    沈寂忍不住跟着笑,又把他下午用过的木盆仔细冲洗了一番。

    没一会儿,火塘上架着的水烧开了,蒸汽顶得铁铫子盖子噗噗作响。

    沈寂也把牙刷和青盐、漱口盂、布巾、木盆、热水都备好了。

    听着顾明烛“蹬蹬蹬”的上楼回来,沈寂拉开门,一把把她捞进屋里。

    外头的冷风跟着她灌进来,他低头嗅了嗅她发间那股子被山风激出来的清冽气,有些心疼,“冻着了?”

    “没,追羊追出一身汗呢。”

    “你要是看那黑山羊不惯,明儿我就跟小老大说宰了,咱们付足银子便是。”沈寂把沾了青盐的草茎拿给顾明烛。

    顾明烛接过来,顺势腻到他面前,“我只是绰号女阎王,可不是真阎王,哪兴住到人家没几天就杀人家牲畜的。”

    两人就这样站在火塘边,一人衔着一根草茎,面对面地边刷牙边聊天。

    草茎含在嘴里,话就说得模糊不清。

    沈寂伸手擦过她唇角,把那点被水浸湿的盐渍抹去,应着:“嗯,那便不宰。”

    顾明烛就着他端着的温水,仰头漱净了口中青盐的渣子。

    水珠顺着她下巴滑落,没入衣领深处。沈寂也漱好了口,放下水盂,转身去解顾明烛的领口系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5章

    顾明烛配合地抬胳膊、抬腿, 任由一件件衣裳离体,被沈寂搁在一旁的木架子上。

    “明儿我就派人出去探路,”沈寂的声音含着笑, “争取早日出发。”

    顾明烛贴上他胸口, 笑得甜腻腻的, “不急, 在气穴里你也消耗太大。慢慢来,趁这机会, 我也给你好好补补。”

    “听你的。”沈寂拿起了湿布巾从她脸颊开始的,一点点往下擦。

    他擦得认真又仔细,避开……哪儿也没避,该他擦的、不该他擦的,反正都归他擦。

    顺着他的动作,水痕在顾明烛身上泛出细密的光泽。

    所有的疲惫、寒意,还有黑山羊带来的那点恼火, 都被沈寂的手揉散了。

    直到水都快凉了,沈寂才俯身贴近她耳畔,小声的,“今晚补点什么?”

    顾明烛捏着他的嘴巴笑,“老实点儿, 小老大的木床不结实, 稍微翻个身都咯吱咯吱响,你也不希望声音传出去,被你手下笑话吧。晏七不放心, 今晚在楼下搭的帐。”

    沈寂眉头拧紧了,可也就紧了一下。

    他用架子上的披风裹住顾明烛和自己,两人蹭到正对着悬崖的窗前。

    窗外, 嶙峋大山沉浸在月色里。

    顾明烛微微前倾,手虚虚的扶着冰凉的窗棂,身前是深不见底的虚空,身后是沈寂愈发用力的滚烫。

    此处省略了200个字的马赛克。

    顾明烛觉得自己无酒自醉了,连眼前的墨色山峦都开始跟着旋转、模糊,晃得她心神俱颤。

    她不合时宜的想起了洞房花烛那晚,当时的她还有心情、还有心思从空间里翻教学视频来看。

    而如今……她败了。

    理论高手败给了无师自通的天赋型选手。

    沈寂,你可千万不要死啊,至少不要在我更年期之前死。

    不然这漫长又无聊的后半生,还有谁能让她一边说着“不可以”,一边又忍不住把命门都交到他手上?

    这念头太色。

    她万万不想说出口,只任由身后的男人,把她在这片月光下揉碎了,翻个面,再拼起来……

    不过考虑到沈寂的身子还没完全恢复,顾明烛没由着他性子闹,规定动作完成了一次就翻脸不认人,不让他碰了。

    俩人重新烧水擦了身,拥着大被一场好睡。

    临睡前还往火塘里添了几块儿干羊粪饼、几块硬木疙瘩。火舌一卷,腾起的烟气比想像中强,不臭,微焦的草味而已。

    但这两样到底是不禁烧的,后半夜,寒意顺着被角渗进来,顾明烛被冷醒了,但也实在懒得探出身去拨弄火塘,闭着眼缠上了沈寂。

    沈寂在睡梦里下意识地将她箍紧,俩人就都暖了。

    哪怕跟沈寂成婚有些日子了,顾明烛也还是没太习惯这样的感觉。

    她精神了,闭着眼听沈寂的心跳。

    在2050,她读了七年医学院、外加四年的野食医者训练,曾经所有的精力都用来计算生存率,睡过最暖的地方是恒温培养舱。

    从没想过沈寂比恒温舱还暖。

    幸福吗?

    这个词在脑回路里卡了一下。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幸福,只知道此刻她不想动。

    算了,管它是不是幸福,反正她挺喜欢的。

    睡不着,那就意识进救护车去收取一下奖励吧。

    中控屏亮起。

    【叮!检测到宿主完成“极限气穴施救”与“基层群疗”双重任务。】

    【结算奖励中】

    【核心奖励一:全地形隐形车壳】

    状态:已装载。

    说明:救护车本体无法物理移动,但现在,它可以“开”了。

    效果:隐形。

    功能:防雨、防风、防窥探、内部恒温、隔音。???

    顾明烛大脑空白了至少十秒,能开了?什么意思,救护车她能开了?

    卧草沈寂的怀抱瞬间不香了。

    她甚至没功夫去细看后面的奖励,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

    “唔……”她轻轻哼了一声,推开沈寂掀被下炕,低声嘟囔:“我起夜。”

    沈寂迷迷糊糊应着:“我陪你。”

    “不用不用,就在楼下,你睡。”顾明烛把他按牢在木板床上,裹好披风轻悄悄下楼,寻了个无人的地方,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意念默想:“实体进入。”

    下一秒,她已经站在了车厢里,第一时间冲到驾驶位,系上安全带(动作熟练得一看就是考过驾照的)。这救护车不需要钥匙,配了启动按钮。

    果断按下去,仪表盘瞬间亮起,上档,右脚搭在油门上,一脚踩下去。

    车身向前一蹿,真真切切地冲了出去!车子真的开!动!了!

    “哈哈哈哈……”顾明烛在车厢里狂笑,这感觉太爽了!

    她开着这辆全世界独一份的隐形救护车,在鹰嘴村横冲直撞。这车子竟然能根据道路的宽窄进行适配,宽的时候它两侧拓展都不收,像个大房车。窄的时候缩成一条,就只剩驾驶椅这一侧。

    顾明烛还试着往村口的歪脖子树上撞。

    “砰!”的一声,只有声音没有撞击感,车子被阻停。

    看来只是隐形,不能穿物。

    不过也足够了,只要轮子能转,这大胤就没有她去不了的地方。

    她爱死了这辆救护车,跟爱沈寂一样爱!

    呃,想到沈寂,赶紧调头回去。

    果不其然,他下楼来找了……

    待重新上楼上床,又等沈寂睡着,顾明烛激动的用意识进了空间,查看其它奖励。

    第二个奖励。

    【稀缺战略药品箱:注射用头孢30支、人血白蛋白30瓶、VSD负压引流套装五套。】

    这三样东西看似简单,但就大胤的医疗水平,那就是保命仙丹。

    头孢都不说了,人血白蛋白可以稳住血管内的□□,缓解重度虚弱带来的衰竭。哪怕持续高热,也能撑过最凶险的阶段。

    至于VSD 负压引流套装,是 “懒人神器”。

    顾明烛最烦的就是换药。要是有重伤员,每天都得揭纱布,疼得人鬼叫,还容易感染。

    VSD 这玩意儿往伤口上一贴,连着管子往外抽水、抽脓。一周换一次就行。

    恒温箱内还备着一次性无菌器械和消毒用品,齐活儿!

    核心奖励就这两种,但顾明烛已经大大的满足,更何况她还有三个盲盒。

    第一个盲盒竟然是标着“阿片类戒断干预药品”的冷藏盒。

    包括可乐定、洛哌丁胺、少量劳拉西泮,还有口服补液盐。

    甚至贴心地附了一张戒断峰值预测曲线。???什么意思,大胤还有戒毒需求?

    顾明烛就知道这破系统不会让她闲着!

    好在第二个盲盒很适合她的需求,当那抹熟悉的黑色金属光泽映入眼帘时,顾明烛几乎要热泪盈眶。

    竟然是一把木仓!!!还是加装了消音器的手木仓,正是她2050用惯的那一款。

    她熟练地拉开枪膛检查,里面满满当当压着九发弹。

    另外还单独配了一个弹匣一个弹箱,里面还有五十发。

    这东西再加上锦衣卫的武力,她能在大胤横着走。

    顾明烛兴奋不已,可惜子弹还是量少。但以她的盲盒经验,往后应该还能继续开出来的。

    可是她又隐约觉得哪里有点儿古怪。

    以往无论是奖励还是盲盒,“高级”程度是跟她救治的人数或难度挂钩的。

    而这次她只不过是自救,以及救了自己人,又是奖励车都开了、又是奖励木仓的,明显有点儿超量啊。

    难不成后头还会有更大的难等着?

    略无语。

    可无论多难不也得过,顾明烛拆了第三个盲盒,又是“生活特供”。

    开出来五包来自2050年的重庆火锅底料外加五包配套的牛油!!!

    老饕们都知道,买重庆的火锅底料要买那种单独有牛油配的。顾明烛以前甚至用两包牛油配一包底料,煮出来的火锅那叫一个香……

    系统真的越来越贴心了。

    于是顾明烛就这么又是开车、又是拆盲盒的折腾了整晚,早上无论如何也起不来床,沈寂帮她漱口净脸、又把早食端过来喂她,之后让她睡了个回笼觉。

    其实她很想告诉沈寂,一天不吃早食不会死的,真的没必要喂。

    但沈寂不听,他极享受能照顾顾明烛的感觉。

    要不是皇上对他有大恩、他对皇上有承诺,沈寂恨不能现在就辞官,带着顾明烛去个山清水秀的地方,下半辈子都给她洗澡!喂饭!

    顾明烛一觉睡到了近晌午,神清气爽。

    重新洗漱完下了楼,楼底下竟然好热闹。

    村寨里的大姑娘小媳妇围过来不少,顾明烛第一反应是病人复诊,可仔细再一看,得,自己真是自作多情了。

    一个两个眼神都跟长了钩子似的,齐刷刷地往同一处瞄。

    是沈寂跟鹰嘴村的老村长坐在石墩上正聊着什么,小老大也跟着听,不住的点头。

    “那就是沈大人呀?瘦是瘦了点,可这眉眼……啧啧,跟画儿里的人似的。”

    “不是,听说从京城来的,那可是天子脚下!”

    “他是顾大夫的夫君,你们可别惦记了。”

    “那他也不是只能娶顾大夫一个吧?这些大官儿不是都三妻四妾吗?”说话是水嫂,三十年前也曾经是鹰嘴村的村花儿,嫁给同村的阿水之后生了二儿一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6章

    水嫂家男人们也在山里, 她跟女儿在村里的日子过得相当不错。

    她这话一出,旁边的婆子瞪了她一眼,“呸!八妻四妾也轮不到你啊!你们这些人瞧瞧沈大人的脸, 解解馋就得了啊!人家顾大夫昨儿还帮你们看诊了, 做人不能没良心!”

    “啧啧, 我就是说笑一下, 我还能真跟顾大夫抢啊!”水嫂白了那婆子一眼。

    “你抢也得能抢得过!”

    被牵连的顾大夫:“……”

    没想到在这小村子里沈寂也是个抢手的。

    也对,鹰嘴村的人只知道沈寂是个长得好看的京官儿, 她们哪知道什么是锦衣卫,什么是煞神。

    只不过顾明烛也懒得吃这些飞醋,下来还是如常跟大伙儿打招呼,才款款走向沈寂。

    她自是没留意到身后大姑娘小媳妇们的眼神从沈寂转移到了她,有敬佩有羡慕。

    当中却藏着一道不太和谐的,水嫂不动声色的打量着顾明烛的背影,撇了撇嘴。

    这顾大夫瘦得像根豆芽菜, 光是长得好看有什么用。谁家男人娶妻不是为了开枝散叶、延续香火?就她那样的,怕是连个蛋都孵不出。

    水嫂转头看向身旁的女儿桃花。

    十六岁的丫头,像极了当年的她,屁股大,腰圆, 一看就是能生养的。

    若是能把桃花塞给那个沈大人, 哪怕只是做个暖床的,只要肚皮争气,日后谁敢小觑她水嫂?

    至于桃花本人, 正直勾勾的看着坡上的田火头……的那口大炒锅。

    锅里热的是昨晚的腊肉。

    在她眼里,腊肉可比大人好看多了。

    小老大眼尖,瞧见顾明烛走过来, 赶紧又寻了个树墩子给她。

    沈寂找老村长,一是借粮,二是问出山的路径。

    借粮肯定是没问题,更何况也不是不给钱。但出山的路径老村长也没办法,塌方之后全断了。

    “唯一的栈道也埋得严严实实。”老村长果然是足够的老,比划着说话,手都在抖:“要按以往来看,起码得等一两个月才能打通。”

    沈寂和顾明烛默默对视一眼。

    顾明烛心里正无奈着,身前阳光被遮了些,抬眼一瞧,是江彻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

    说实话,要不是顾明烛认识江彻,她会以为过来的是个丧尸。

    几天不见,怎么瘦成这个鬼样子!

    原本只是脸黑了点儿而已,此刻不止黑,还糙,满脸的疲惫和焦虑,眼窝深陷,显然是连日连夜地熬着。

    他走到沈寂和顾明烛面前,躬身行礼的动作都比平时慢了,腰身甚至晃了一下。

    “沈大人、夫人”他低着头,难以启齿的窘迫,“我们营里……快撑不住了。求大人援手。”

    “还剩多少人?”沈寂直接问。

    江彻机械的回答:“塌方的时候又折了五个,包括一个差役。如今……算上卑职,剩下三个差役,三十三个流犯。”

    沈寂沉默了,他记得裴家这第一批流放的,原是五十五口。

    虽说当中有折在淮宁的,但那是已经死了的赵钱孙的事儿,怪不到江彻头上。

    但后头又有折在船火的,当中甚至还包括了主犯裴知山。

    眼下鹰嘴崖又折了五个,亡故比例已经超过了三成。

    也就是说目前差役里最大的“官”江彻,按律的话,至少得追究个看守不严的罪。

    要是没有刑部特批勘合,这罪轻则杖八十,革职,永不叙用。重则杖一百,流三千里。

    赶情江彻这趟押解相当于把自己原地流放了。

    如此境况,连沈寂这种见惯了惨案的阎王都无语了,想了想,看向顾明烛。

    顾明烛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我去给他们瞧瞧。”

    “你一个人忙不过来,队里留一个军医,另外两人你都带去。”

    江彻二话不说,跪下哐哐哐磕了三个头。

    顾明烛跳开,她见不得这出,尤其见不得曾经的熟人搞这出,她心里堵得慌。

    沈寂却没拦他,平静的说:“听韩诚说,塌方之后,是你跟裴家人冒死施救。这份……本司记下了。”

    他真的很不想认这份是“恩”,因为他清楚裴时序想救的是谁。

    可若没有裴时序,他跟阿烛怕是……

    罢了。

    顾明烛跟沈寂的想法一样,且因为有救护车的存在,又多了一份无奈和苦笑不得。

    她觉得自己跟裴时序之间大概就是传说中的孽缘吧,相当的造孽,还扯不断的那种。

    流犯们是被安置在村口的两间大石仓里,男女分开。

    石仓是页岩垒的,没有窗,只有门洞。

    顾明烛安排两个军医去看男仓,她先进女仓。小老大一听她要给人正经看诊了,也自告奋勇的跟着来。

    女仓这间原本是鹰嘴村用来搁公中公用的一些工具,比如狩猎工具、成捆的藤蔓绳索、还有石磨石臼之类的。

    门口守着个差役,脸色原本比门板还臭,但见到江彻带顾明烛过来,忙不迭的行礼,殷勤的帮着拉开半掩的木门。

    里头立刻涌出一股陈年兽皮的腥膻味和人体的酸臭味。

    顾明烛站在门口缓了一会儿,才带着小老大进屋。

    石仓里没有床,地上铺了的一层薄薄干草,十几个女流犯三三两两的挤在一处,蓬头垢面,几乎脏得看不清谁是谁了。

    可她看不清谁是谁,苏念晚却看得清她。

    苏念晚死死地盯着顾明烛:这个曾经的侯府二等医女,见了她连头都不敢抬、请脉都要跪在脚踏上的贱籍丫头,怎么能那么干净!

    她的脸还是白的,手还是嫩的,衣裙还是齐整的。

    而她苏念晚呢?

    堂堂侯府嫡妻,金尊玉贵的世家主母,如今蜷在发臭的干草上,头发纠成一绺一绺,脸上糊着泥灰,身上的囚衣脏得如同乞丐。

    凭什么?

    凭什么顾明烛能像个菩萨一样站在光里?

    如果说之前对顾明烛的是厌、那么此刻就是恨。

    她别过头缩回干草里,顾明烛过来不是看病,是昔日奴婢专门过来羞辱昔日的主子!她恨得把嘴唇都咬出了血。

    其实顾明烛压根没功夫答理苏念晚。

    她才一进来,裴月华就踉跄着迎了上来,“顾娘子!”

    声音不大,精气神却不错,一双眼睛晶晶亮亮的。

    “你没事了,太好了!”裴月华上上下下打量顾明烛。

    这话若是裴家旁的人说,顾明烛定会觉得假。但她在气穴的时候用无人机瞧见过裴月华拼了命的想救她出来。

    这个情不是假的。

    顾明烛只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笑着点头,“我没事。倒是你,身体可还好?”

    裴月华挺直了腰板,也像急于证明自己真的有用,立刻开始汇报,竟有几分像模像样的“护士”架势:“我很好。顾娘子,女仓这里还有幼童,总共是十七人。有病着的基本是受寒积食,并无大碍。我按你送我的那本医书上写的给她们瞧了,也让她们喝了些温盐水,上鹰嘴岭这一路,我跟月明、月晖还采了不少草药。”

    “做得很好。”顾明烛一边听她说,一边已经拉开了问诊的架势。

    她当然也不至于求着谁来找她瞧病,但只要来的,她就认认真真对待。

    先来的都是旁支的女眷,也正如裴月华说的,问题不大。

    塌方的时候裴家大多数人已经过了栈道,她们顶多就是受了些惊吓和擦伤。

    再就是数月赶路造成的身体亏空,这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调好的。顾明烛一一诊完,便让裴月华把她采的草药拿出来,看看有没有直接能用上的。

    裴月华赶紧拖出一口袋药,摊开了给顾明烛瞧。

    秋末的大山湿气重,草药大多带了潮气,却收拾得还算齐整。根茎用藤条捆着,叶片夹在干草里防碎,也没什么泥,洗过晒过。

    种类也多,鱼腥草、车前草、金银花藤,零星的蒲公英、还有夏枯草。虽已过了花期,但茎秆还挺结实,甚至还有几把枇杷叶。

    顾明烛拈起枇杷叶蹭了蹭叶面的纹路,抬眼看向裴月华:“刮了毛?”

    裴月华眼睛一亮,“书上说不刮干净会呛人,我就用石片一点点刮的。”

    顾明烛唇角一弯,继续翻看。

    这一口袋倒是有八成能用,也混了两成杂草,有些野蒿子,还有些很像紫苏却叶脉不对的。

    顾明烛指点着能用的,耐心的教,“你还得记得,同样的药,时节不同、部位不同,治法也不同。”

    她捏起蒲公英:“这是秋后的,根比叶好,挖的时候别只掐叶子。还有枇杷叶刮了毛还不够,新采的要刷一遍露水再阴干,不然还会有毛刺。”

    裴月华眼睛瞪得大大的,听得格外认真。

    也不止她,旁/支其他几个女眷起初缩着身子远远的偷听。

    可顾明烛讲得实在,还要教受了寒怎么治、肚子胀用什么配、老人小孩各放多少。

    这可是流放路上最常见的症状了,渐渐地,就有人悄悄往前挪了几步。

    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是裴家管家赵岳的妻子,小声问:“顾娘子,我夜里总盗汗,这里的草药有能用上的不?”

    顾明烛看她一眼,如实摇头:“眼下这堆里没有。”

    妇人眼底的光黯淡下去,顾明烛却又接了一句,“但这山里有。打明儿起,我会带人进山采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7章

    她说着, 目光转向裴月华,“月华,你明天随我一道进山。”

    “我?我行?”裴月华一脸期待。

    “怎么不行?”顾明烛提高了音量, 看向外头站着的江彻, “江小旗, 你请我来瞧病我来了, 不止于连药也得我一人全包了吧?”

    江彻心里早有了打算,刚好也就借这时机说了:“自是不会让顾……让沈夫人贴药的。但仅是裴月华一人怕是不够人手吧, 可否多去几人?”

    “那我管不着,你们自己决定。”顾明烛说着:“只不过大山秋深霜重,林子里藏着什么鬼东西谁也说不准。明儿采药也不是我带队,晏十六和队里的军医都要去的,你们要是也想采些补给,就多选些体壮的跟上。”

    江彻大喜,“谢沈夫人。”

    眼下他愁的就是补给, 鹰嘴村毕竟不是城里,压根就没有采买的地方,要是能跟着锦衣卫进山,起码安全是有保障的。

    顾明烛没再说什么,朝一个一直缩在角落的妇人招了招手, 那妇人也不知道是旁支哪家的, 怀里抱着个三四岁的娃。

    孩子小脸蜡黄,瘦得只剩一双眼睛。

    顾明烛搭了搭孩子的脉,又翻开眼皮看了看, 从裴月华的那一口袋药里挑出鸡血藤,“藤茎切小块儿,给这孩子用米汤送服, 一次指甲盖大小,别多。”

    那妇人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抱着孩子要跪。

    顾明烛侧身避开,只道:“留着力气养孩子。”

    说完拍了拍手上的草屑,让裴月华把草药拿到外头去晒。

    江彻自是不会拦着,还主动领着差役把外头的土坝子又清扫了一遍,腾出一片干净地方。

    顾明烛一边指点着哪些药该阴干、哪些该暴晒,一边跟裴月华教了些进山的注意事项,大致上跟固城教的差不多。

    本以为此地无事了,负责男仓的老军医却匆匆跑来,一脸为难。

    “夫人,有个棘手症候,是外伤。”

    “谁?”

    “裴家大公子,裴时序。”

    顾明烛:“……”

    她就知道,24K孽缘。

    男仓比女仓宽敞些,裴月明跟裴月晖见到顾明烛,亦是跟裴月华一样的高兴。

    他俩领着顾明烛往里走。

    靠里砌着一个大灶台,是往年年节的时候,鹰嘴村摆大宴、蒸年糕时才启用的,此时冷冷清清,是石仓里最安静的角落。

    借着墙缝和窗子漏下的几缕残光,能看到裴时序正靠坐在草席上,眉眼间的矜贵和傲气还在,只是多了几分凄艳。

    这灶台后的方寸之地像个坟,坟前坐着不会死的玉人。

    顾明烛在他面前坐下,打量他。

    囚衣袖口磨得稀烂,露出一截伶仃得令人心惊的手腕,以及手。

    这还哪里是手,简直是一副手骨架。

    指甲盖几乎全部掀翻,或是干脆没了,露出底下粉红的嫩肉和发黑的甲床,跟红肿溃烂的甲沟连成一片。

    指关节也全是崩裂的伤口,有的已经结了黑痂,有的还在往外渗着黄水。手背上纵横交错着被绳索或是什么东西勒出的血痕,虎口一片血肉模糊,显然是被什么重物狠狠震裂的。

    十指连心,顾明烛知道这会是什么程度的痛级,她也知道他为什么会伤成这样。

    塌方那几天,是这双手在碎石断木里硬生生刨出一条路,把她从气穴里拖了出来。

    说心里没有一丝震动,那肯定是假话。

    顾明烛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坐了下来,先给裴时序号脉。

    随后从随身药箱里取出所有需要的东西,打开一瓷瓶碘伏,抬眼淡淡叮嘱:“忍着点。”

    话音落,把无菌纱布浸透药液,蘸擦上裴时序的溃烂创面。

    裴时序浑身止不住的颤,硬生生把痛咽回腹中,没一会儿就已经满头大汗,目光自始至终落在顾明烛的脸上。

    她离得这般近,眉微微蹙着。

    他好想抬手,想碰一碰她低垂的眼睫。

    可他不能。

    他不敢动一下,生怕惊扰了她这难得的、落在他身上的关切。

    顾明烛下手稳而利落,又消毒了一把小剪刀,一点点给裴时序剪去翻卷坏死的残甲和腐坏皮肉。

    最后又用无菌针头挑出深埋肉里的木刺碎石。

    做完这步,创面再度渗出血水,混着黄脓,被她用无菌棉片轻轻蘸干,随后薄涂了一层莫匹罗星抗菌软膏,再盖上一层大胤也常见的青褐色药膏,功效主要是敛肉生新。

    空间里的医用纱布她不敢在这儿用,用的是普通的干净白布条,一圈叠半圈,松紧得适度,不能阻碍手指血脉流通。

    全程,她的目光始终落在伤处。

    待最后一处包扎妥当,才一边收拾药箱,一边眼也没抬的说话:“心脉很弱。我不是给你留了药吗?怎么把身子亏成这样。”

    裴时序只轻轻的“嗯”了一声,说了声:“有劳”。

    顾明烛终于抬眼正视他,也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句话说得真是多余。

    这个男人永远会把“裴家”这两个字放在第一位。

    这两个字甚至不代表裴家任何人,只在于谁长在裴家最关键的那块儿骨头上。

    罢了。

    他是一尊决定殉葬的神像。

    顾明烛合上药箱起身,后头的话干脆对裴月明和月晖说:“看顾着你们大兄,他的伤口忌沾水,半个月内别让他再做事,也不能再用力。若是创口崩裂溃烂、继发感染,他的手就废了。”

    “顾姐姐,我知晓了。”

    裴月明也知道她嫁了沈寂,但不想改称呼。

    顾明烛拍了拍他的额头,又从搭膊里取了个白瓷药瓶给了他,“如果你大兄疼的厉害,让他吞服即可,一次一盖儿的量,不必省着用,我还有很多。”

    是布洛芬,空间前前后后送了好几箱。

    说完转身朝门口走。

    男仓里其余的病患多是皮外伤或风寒,三位老军医处置就好。

    推开门出来,便瞧见江彻跟晏七在说话。

    晏七不止人过来了,身后还跟着几个村民,把几袋沉甸甸的粮食卸在空坝子上。

    顾明烛心下澄澈,这必是沈寂送的。

    毕竟塌方的时候裴时序拼死施救,眼下这种情况,送口粮最为实际。

    江彻正说着:“谢北司大人,也谢晏七大人提点,明日我定会带上几个体壮的,跟晏大人一路进山。我们不会拖后腿,更不会等着山民供养的。”

    顾明烛拢了拢衣袖,没去打招呼,直接走了。

    江彻即然已经选择了跟裴时序一起去殉葬,她们之间就隔了一条宽宽的鸿沟,再回不到过去那样相处的自然。

    救她出气穴的恩,她记下了。她会回报,用钱财也好、粮草也好、药品也好,但她没办法再付出更多的情感,尤其不会用自己的情感去填补整个裴家。

    第二日清早,天边刚泛起鱼肚白,鹰嘴村就炸了锅。

    先是也不知道哪家打鸣的公鸡咯咯哒,紧接是几乎家家都有的黑山羊咩——咩——,调子拉得又凄厉又绵长,像是一群受了莫大委屈的老头子在哭丧,劝都劝不住那种。

    还没等这两拨消停,村尾大白鹅又加入了战场,嘎嘎狂叫,像是在全村追债。

    然后就是锦衣卫仅剩的两头骡子来凑热闹,扯着破锣嗓子昂昂昂的吼,低音炮混在高音里,震得人脑仁儿发麻。

    顾明烛闭着眼,虽说已经起来了,但整个人还没醒透,迷迷糊糊地歪靠在沈寂怀里站着。

    嘴里含着青盐,有一搭没一搭地刷着牙,整个人软得像一滩水。

    沈寂一手稳稳托着她的腰,另一手拿着水瓢,耐心地喂她漱口。

    “唔……”她漱得不舒服,皱眉往后缩了缩。

    沈寂顺势低下头,亲了亲她脸,“别动,当心呛着。”

    话是这么说,那托着她腰的手却不安分地往上滑,滑到软肉就不肯走了,托了一半儿,引得顾明烛差点把嘴里的水喷出来。

    顾明烛睁开眼,瞪他。

    “专心洗漱。”沈寂面不改色,手却时轻时重的不肯松开。

    顾明烛把湿帕子往他脸上一扔,没好气的:“沈大人,这大清早的,你是想让我清醒,还是想让我更晕?”

    “自然是让你清醒些。”沈寂的嗓音压得很低,带着晨起特有的喑哑,“为夫一会儿都要进山了,怕你留在寨里,被哪个不长眼的野草绊倒。”

    顾明烛怔了一下,脑子里还没转过弯,嘴里的话已经先一步溜了出来:“裴时序的手伤成那样,不会进山的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心里便暗道不好。

    果然,沈寂原本还泛着粉红泡泡的神色瞬间沉了下来。

    那双总是漫不经心的凤眸微微眯起,眼底墨色翻涌,颇委屈的语气:“你也知道我指的是裴时序。是不是昨天去给他瞧了病,心就软了?是不是看着他那副半死不活、快要碎了的样子,觉得他可怜了?”

    他凑得极近,鼻尖几乎抵着她的鼻尖,“阿烛,我同你说,同情是同情,喜欢是喜欢,你可不要糊涂了。裴时序这次的确对我们夫妇有恩,但这个恩,就由我一个人来还。我去送了一千两银票,可他不要。我知道一千两少,但行李大部分丢了,眼下只有这些。等到了崖山,我会补给他更多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8章

    沈寂说得委屈, 心里其实虚得很。毕竟当初在京城,他也是靠着装病卖惨、扮猪吃老虎这一套,才把阿烛骗上他这条贼船的。

    若论起“绿茶”段位, 他沈寂才是开山立派的祖宗, 所以他知道顾明烛很吃这套的。

    顾明烛倒是不知道他如此想, 就是看他表情和语气, 有点儿想笑。

    堂堂北镇抚司指挥使大人,此刻像个被负心汉抛弃的小媳妇, 也像生怕自家白菜被拱了、在门口疯狂哈气的小奶犬。

    好在经过这些天对沈寂身体的“探索”,她可太知道怎么让他消气了。

    她愈发软了身子,一手搂着他劲瘦的腰,鼻尖轻轻的蹭他的下巴,一手的指腹在他身上某处打圈儿。

    “夫君~”顾明烛拖长了调子,声音又软又糯,成功让沈寂恨不得原地化掉。

    “你莫不是忘了我们已经成亲了?我有了你这么好的人, ”她仰起脚,唇瓣贴着他的下巴,“怎么还会糊涂呢?”

    可沈寂心里还是不踏实。成亲归成亲,阿烛以前可是提过,她那位师傅老家流行“走婚”。

    万一这丫头也被那老神仙带坏了, 觉得成亲不过是儿戏, 随时能拍拍屁股走人怎么办?

    他必须严阵以待!

    晨间时光就这么溜走了。

    进山的人分成了两拔儿,一拔儿找吃食、一拔儿探路。

    大胤太祖当年定鼎天下后,为休养生息, 曾颁下《禁采捕诏》,严令每年二月至九月为禁猎期,此时万物繁育, 不得网捕兽胎、探巢取卵。

    眼下已是十一月初,时令入了冬,正是“冬猎”时节。山林虽凶险,却也是猎户的乐园。

    找吃食和草药的这拔儿人由沈寂带队,小老大当向导,还跟老村长借了他家里的猎犬,沿着山脚缓行。

    与此同时,留在吊脚石屋上、声称自己缺觉要补觉的顾明烛已经穿戴齐整,在一楼没人的地方“召”出了自己最宝贝的全地形野战救护车,钻了进去,哐哐哐开走。

    不费吹灰之力就追上了沈寂那拔儿人,心情极好的在车里吹了声口哨,调戏了一下自家夫君。

    当然,夫君听不到。

    随后一脚油门扬长而去,拜拜了您呐~

    开玩笑,她有车,还有无人机,谁要跟这些原始人一起进山!

    她哐哐哐的往前开,实在没有车路的地方也不要紧,下车,攀岩也好、徒步也罢,用无人机找到路再把车放出来。

    哪怕是这样走走停停、车人交替,她的进度也早已甩了沈寂那拨人八条街不止。

    本打算继续再往里走走,可瞧着无人机的电量所剩无几。哪怕有车在她也不能大意,想了想,决定今天的探索边界就到这儿。

    出来一趟必是不可能空手而归的,顾明烛调出了一路上记下的各种坐标。

    过来的时候,她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捕捉到了异常。

    那里有一大片被拱得乱七八糟的腐殖土,混着折断的灌木根茎。

    旁边还有条小山溪,留着不少分趾蹄印,旁边几棵碗口粗的树干,树皮在离地三尺高的位置都被蹭烂了。

    很明显啊,这是野猪磨蹭獠牙留下的领地标记,还不止一头两头,应该是个大家族。

    顾明烛调转车头。不到两刻钟,就顺着坐标找到了那处。

    又往里开了一炷香的路程,果然,在一片向阳的坡地上,黑压压的一群野猪正睡得香甜。

    她眯眼数了一下。

    一只两只三只……整整十一只!

    领头的是一头看起来足有二、三百斤重的大公猪,獠牙外翻。身后蜷缩着一群母猪和幼崽,个个膘肥体壮,圆滚滚的。

    送上门的军粮,不收不好意思。

    顾明烛降下车窗,拿出那把消音手木仓。

    “砰砰砰”连发三木仓,直接爆头,连爆3只。

    战果统计:

    击毙:1头巨酋 + 2头悍妇 = 3头顶级战利品。

    幸存: 3头成年母猪 + 3头亚成体 + 2头幼崽 = 8头背景板。

    背景板们已经惊慌逃散,跑得比兔子还快。

    顾明烛没打算追了,子弹有限,慢慢用。

    她穿好空间奖励的手术服,带着手术刀,悠悠闲闲的下了车。给三头战利品先来了个开颅,把子弹剜出来丢进了救护车里的医疗废弃物箱。

    随后寻了块大石头,把三头的头部都砸烂,神仙来了也辨不出它们是怎么死的。

    又开启了团队共享视野,定位到了沈寂等人的座标。

    随即在无机人的小腿儿上绑了些沾猪血的树叶子,释放出去,沿途隔三岔五的丢几片。

    约摸又等了半个时辰,终于,猎犬嗷嗷嗷的先到了,狂叫。

    没一会儿沈寂等人也到了,看着满地的血腥和那三头庞大得惊人的野猪尸体,一个个惊得目瞪口呆。

    顾明烛坐在车里,晃着腿看了会儿热闹。

    主要是看自家夫君有多么的好看、多么的帅气、多么的指挥自若。

    至于怎么把几百斤野猪折腾回去,她就不管啦。

    拜拜了您呐~

    一脚油门,打道回府!

    当然,本着“车不走空”原则,返程路上又断断续续采了不少山货,不外是菌子、榛子、野山楂、野蒜,还有一些草药,总之能吃的能用的,全收。

    路上还遇到了卫协的人,他们带着裴月华和裴月明、月晖一路走走停停的,当中竟然还有裴时序。

    都喊他休息了,还要出来,果然是个不听话的。

    作为医生真的最烦遇到不听医嘱的病人,顾明烛气闷的瞧了一会儿,发现他只是负责背扛,不怎么用手,气稍微顺了些。

    不管了。

    顾明烛出发的早,又有车,回来的时候也不到午时。

    她悄悄溜上吊脚楼,对着盆中水理了理鬓角,直到周身没了山林里的寒气,才慢悠悠地踱下楼来,摆出一副“我刚睡醒”的慵懒姿态。

    田火头让人给她送来温着的粟米粥和腌菜。她随意扒了几口便搬了张矮桌,坐到了石屋对面的老树底下。

    树影婆娑,今日的问诊就开张了。

    人比昨儿还多些,但症状都挺单一的。

    排在第一个的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妇,颤巍巍伸出一双布满老茧的手,指关节粗大畸形,肿胀得发亮,自述是连筷子都捏不住。

    “顾大夫,我这双手一到阴雨天就跟针扎似的,捂都捂不热。”

    典型的风湿痹症,关节变形。

    第二个是个抱着孩子的妇人,那孩子手脚细得像麻杆,肚子却鼓胀得像个皮球,青筋暴露,哭闹不止。

    严重的寄生虫病,疳积腹胀。

    第三个、第四个……病症很典型。

    不是常年湿冷导致的老寒腿、腰痛,就是被毒虫咬伤后溃烂不愈的脓疮。

    这里缺医少药,又不太讲卫生,稍微严重点的病就只能等死。

    顾明烛心里已经有了计较,这么多人都有问题,也不可能都用锦衣卫的囤药。靠山吃山,她索性把几样常见的草药都摆了出来,教山民们一一辨认。

    其实当中有不少药,山民们也是认识的,是祖辈口口相传的经验。

    可因为鹰嘴村信息过于闭塞,近些年几乎没有新进的外来人口了。导致全村都没有一个识字的,所谓的“经验”也越来越像山里的路一样,断断续续,错漏百出。

    “这是蒲公英,你们叫它婆婆丁。”顾明烛指了指一堆枯黄的草:“能清热解毒,治烂嗓子、毒疮。”

    底下有个黑瘦的妇人插话,“顾大夫,我们也认识这东西,知道它能入药。但就是吃多了要拉稀可咋办。”

    “那是你们吃法不对。”顾明烛耐心指导,“要配着生姜、红枣煎服,中和寒性。还有这车前草你们是认识的,但要在开花前采了晒干,若是结了籽,药效就差了八成。”

    她语重心长的:“祖辈留下的经验是心血,但用药如用兵,哪怕时辰差了便是两般天地。本来能治好的病,硬是拖成了绝症也是有可能的。”

    大伙儿听的认真,不住点头。

    顾明烛不再多言,把草药样本分了下去,“照着去采,采回来我再教你们怎么炮制。另外,我也收药,只要你们采回来的药合格,也可以到我这儿来换钱。”

    其实收药的事儿,她方才回来路上就想了。

    她现在毕竟是“权臣”的夫人,沈寂再穷,收些草药的钱还是有的。

    现在趁着封山断路的时候收药,只要路通了,她离开后随便在哪个州府药铺都能卖出去。

    不止不会亏,以工代赈既解决了她的药源问题,又能满足村民的用药问题,她顺便还能攒点私房钱,一举好几得。

    药材的事儿交待完了,看诊也差不多结束了。

    山民们一哄而散,各自回家准备箩筐和干粮,打算明日也进山。老树下转眼就只剩下了顾明烛,和一对儿磨磨蹭蹭、一脸欲言又止的母女。

    正是嫌弃顾明烛屁股小、觉得自家女儿好生养的水嫂,和爱吃的桃花。

    水嫂今儿特意给桃花梳了两个圆溜溜的髻,绑了红头绳,还换上了家里唯一一件没补丁的碎花布衫。

    可这衫子是夏衫,布料薄,冷得桃花直哆嗦。

    水嫂还使劲拽着她,把她往前推,脸上堆着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9章

    “顾大夫, 顾大善人!”水嫂喊得相当甜腻,“俺们娘俩有个不情之请,想求您赏口饭吃。”

    顾明烛一边收拾着脉枕和药箱, 一边摇了摇头, “我这儿不需要学徒了。”

    “不当学徒!”水嫂连忙摆手, “这是俺闺女桃花。您这儿忙, 身边肯定得有个人贴身伺候着。俺就想,倒是能让她来的。”

    顾明烛有些意外, “水嫂,我这人生活简单,用不着专门的人伺候的。”

    水嫂狠狠掐了桃花一把,暗示她赶紧表现。

    桃花被掐得一个激灵,立刻开口,“顾大夫、夫人。夫人要是不用我伺候,指派我去伺候大人也行的, 俺干活不惜力,晚上还能给大人暖被窝。”

    顾明烛:“……”

    费解的:“桃花,你多大了?”

    “我都十六了!”

    “才十六,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水嫂却在旁边听得心花怒放,觉得这丫头终于开窍了, 连忙上前半步, 唾沫星子乱飞地教导起来:“顾大夫啊,俺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您别不爱听。您虽然懂些草药, 但毕竟年轻,不懂男人的德行。沈大人来了这深山老林的,也没个乐子。您平日里冷着张脸, 怕是拢不住男人的心哟。”

    她越说越起劲,觉得自己是在积德行善:“我这丫头肉多,沈大人定是喜欢的,嫁进来一来能替您分担分担,二来等生个大胖小子,那也有您一份功劳,这可是帮沈大人播种延嗣的大好事啊!”

    顾明烛只觉得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深吸一口气,强忍着把这两人当肥料的冲动,“播种?你们是不是觉得,沈大人该随时随地敞开裤腰带,给这大山里的每一块地都撒上种子?”

    桃花茫然地点头:“是啊,传宗接代,天经地义嘛。”

    顾明烛气笑了,看着把女儿往外推的水嫂,“你们是穷疯了,还是蠢疯了。另外桃花哪里是胖,是水肿!是脾虚湿盛!再不治,过两年怕是连路都走不动了。”

    水嫂的脸瞬间垮了下来,倒三角眼狠相毕露。可终究不敢直接对顾明烛开骂,便扯着桃花走。

    走到没人的地方才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尖酸冷笑,“俺们娘俩好心好意来替她分忧,她个婆娘倒摆起架子来了。”

    桃花倒是无所谓的,但她觉得跟着沈大人也不错,那大人长得俊,肯定家里吃的也好,“娘,沈大人会带我走不?”

    “为啥不带,我桃花长这么好看。那顾明烛还真当自己是京官儿家的夫人在摆谱。娘跟你说,路都断了,这深山老林的,连条野狗都知道见着母的就往上扑。男人,她能看得住?”

    水嫂越说越恶毒,嘴角勾笑,“沈大人早晚腻了她那瘦麻杆儿,定会看上俺家杏儿。”

    “娘,那我该干啥?”

    “放心,娘已经想到办法了。”

    两母女边走边谋划,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的金光大道在朝她们招手。

    顾明烛一个人在树下凌乱。

    这村寨的风气,这么彪悍的吗……

    但因此事过于荒谬离谱,顾明烛觉得自己要是往心里去了,都是污辱了自己、污辱了沈寂。

    就当个小插曲了。

    黄昏时分,进山的两拔儿人都回来了。

    顾明烛还在楼上画草药图谱,就听到小老大在楼下喊,极其兴奋,“沈夫人,顾姐姐!我们回来了,打到了野猪,好几头!沈大人让我喊你去看,在村口晒谷场!”

    顾明烛笑了……

    等她走到晒谷场,那儿早就围满了闻讯而来的山民妇孺们。

    人群中间,沈寂他们正忙着卸货,热火朝天的。

    顾明烛自然是不必好奇那几头野猪,先上上下下打量自家夫君。

    沈寂身上的玄色箭袖被刮的破破烂烂的,但身姿挺拔,神态如常,应是没受伤。

    顾明烛便放了心。

    而场地正中堆了不少猎物和山货、草药,最醒目的当然就是那三头野猪。尤其那头猪王,庞大的身躯泛着黑色油光,獠牙森白,极具视觉冲击力。

    “乖乖……这得有二三百斤吧?”

    “我的娘哎,这獠牙,能把人捅个对穿!”

    “这帮老爷们可真本事!”

    妇人们议论纷纷,眼神里全是羡慕。

    沈寂抬头正好瞧见顾明烛穿过人群走来,眼睛一亮,周身的疲惫都好像立刻烟消云散了。

    夫妻俩倒也不必说过多的话,站近了相视而笑,几息之后就又各自忙碌。

    其实回来路上沈寂就想好了。这猎物虽说是锦衣卫猎到的,但眼下山道尽数被塌方堵死,在废墟里抢救回来的粮草顶多够吃几日。

    他们要留在这鹰嘴村也不能只靠打猎吃肉活着,所以不如拿肉换村民存的粮、干菜、互利互惠才是长久之计。

    眼下回来了,他便喊小老大把老村长也请了过来,聊聊。

    老村长年近七旬,个子佝偻得只剩七尺出头,一张褐黑皱皮脸沟壑纵横,但眼神没浊,精明里也透着审慎。

    腿脚也还利落,跟着小老大快步走过来,没一会儿就跟锦衣卫们敲定了规矩。

    妇人们用自家储存的杂粮、干野菜折价换肉。孤寡的老人孩童,锦衣卫白送一份瘦肉。

    “不止粮食能换,谁家有粗布、硝好的皮子也可以拿来换。”顾明烛赶紧又补充了句。

    锦衣卫全队的行李都丢得七七八八,连沈寂都穿得像个野人似的。更何况马上就要入冬了,无论是困在大玉岭,还是继续往前走,都得添些保暖的才是。

    这就皆大欢喜了。

    而鹰嘴村村民家中虽谈不上富裕,但每家均几十斤粮食、几尺粗布出来是小问题。

    人群“呼啦”一下散了大半,个个脚下生风地往家跑。虽说她们不缺腊肉,但缺鲜肉啊,家里的男丁们半年多没回来过了,正嘴馋呢,生怕去晚了这热乎的野猪肉就被别人抢了先。

    老村长倒是留了几人下来,抬出了村里分肉的长条大桌、砍肉的大斧、大秤、装血和烫毛的木桶、木盆。

    这些东西是鹰嘴村传下来的老族产,尤其那杆装在木架上的大钩秤。

    秤杆锨把粗,铜砣碗口大,寻常称三百斤粮是家常便饭,今日称野猪王,怕是还得卸成两扇分批过。

    之后就是锦衣卫们化身杀猪匠。

    还真别说,绣春刀是真管用啊,破膛砍骨、分筋剔肉,用着格外利索。

    可惜沈寂的那把在崖上崩断了,眼下他用的是田火头的。也在心里遗憾,不知道这一路还能不能寻到更趁手的。

    “这野猪是怎么猎到的?瞧着你们竟一点儿没折损。”顾明烛故意问。

    沈寂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无奈又觉得荒诞的笑,摇了摇头:“不是我们猎到的,算是捡了个天大的运气。但说来也着实古怪,这三头猪致命的伤口全在头顶,力道和角度很整齐。”

    他想了想,眉头微蹙,“难不成这鹰嘴山里,还藏着什么能用巨石砸死野猪的野人大力士?”

    顾明烛垂下眼睫,强忍着快要溢出嘴角的笑意,故作认真的跟着思考了一番,“倒是有可能的,大玉岭十万大山,若是再往里深究,保不齐就有什么吓人的东西呢。也有可能是山神保佑啊,总之军粮都送到嘴边了,咱们只管吃肉便是。”

    “嗯。”沈寂也笑着点头,看顾明烛的神情温柔得不像话。

    旁边的晏七不小心也瞥到了,浑身一哆嗦,手里的绣春刀差点没拿稳。

    大人这不要钱的笑,是越来越收不住了……

    “哐哐哐”几声,晏九拿开山斧把猪王给劈成了两半。

    田火头吆喝一声,带着几个锦衣卫把砍成两半的猪王套上麻绳,吊着分批上称,嘎吱一声,秤杆尾巴噌地一下翘得老高。

    田火头不得不垫了好几块瓦片压在秤梢,老秤这才颤颤巍巍地稳住了。

    “整头带骨,足秤二百六十斤!”田火头扯着嗓子报数。

    紧接着是那两头母猪,虽不及猪王骇人,但也绝非寻常野兽可比。

    第一头母猪实打实地称出了一百八十斤,另一头稍小些,也有一百五十斤。

    这会儿功夫,方才散去的那拨妇人们已已经背着竹篓、拎着布袋急匆匆地赶了回来,正好听见了这令人咋舌的数字,晒谷场上顿时又炸开了锅。

    但这么多的肉,并不是全拿去换粮的,锦衣卫自留一半儿,且自留的部分件件都是“硬通货”。

    田火头几个先把猪王的两只后腿并整扇肋排剔了下来,这部分留着制成肉条,后头赶路再吃。

    随后称了几十斤板油。可惜野猪不比家猪,脂膏少、黄,还带着一股子山野的腥臊气。

    田火头同步就使人搭了火塘,板油加姜片、花椒先焯一道水,再下锅慢熬。虽出油量不及家猪一半,但反正只要扛过这一段儿路程。

    待油脂出锅,顾明烛跟晏十六把熬好的猪油分出一半,又取了一些盛在小陶碗里,并几条瘦肉,分给一旁眼巴巴望着的几个孤寡老人。

    原本等着捡骨头的老人们愣住了,随即千恩万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0章

    随后顾明烛又把猪油匀了些出来, 用小盏装,浸了灯芯进去,制成简易的油灯。

    虽不如京城的贡蜡清亮, 却也不像松明子点起来有黑烟呛人。

    鹰嘴村节俭, 一到晚上, 石屋里的照明只靠火塘, 想去方便一下都没有蜡烛,十分不便。

    “这灯给各屋分分, 夜里议事、上药都用得着。”顾明烛让晏七分下去。

    与此同时,那边儿的“以肉换粮”也正热闹着。

    各家存下的粗粮、干野菜、几匹粗布和硝好的皮子都堆在长条桌旁。沈寂跟老村长坐镇,晏三报数,田火头掌秤。

    “荞麦三十斤,换前胛肉十斤!”

    “粗布,换肋条五斤!”

    “张阿婆没粮,这几块杂骨炖汤, 拿去补补。”

    顾明烛站在一旁笑着看热闹,看着那堆从村民手中换来的物资一点点增高。

    其实这物价体系可真是混乱啊,既没有官定的斗斛,也没有市舶司的标准。

    同样是三十斤荞麦,在山下只能换三五斤肉, 但在今晚能换十斤前胛。

    沈寂每天自称阎王, 哪有这么好的阎王?

    顾明烛的目光越过嘈杂的人群,落在那道玄色的身影上。

    他正侧身听晏三说着什么,即便是穿着被刮得破破烂烂的箭袖, 也掩不住骨子里的矜贵。

    真是奇怪,他怎么越看越好看,越看越让她心尖发颤。

    这是她的沈寂, 是那个在朝堂上运筹帷幄的权臣,也是这个在晒谷场上为了弟兄和百姓精打细算的男人。

    她唇角不自觉地弯起,心底喟叹:这要是阎王爷,怕也是专程下来勾她魂的。

    半个时辰后,以肉换粮结束。

    锦衣卫最后一共得了荞麦、粟米、干蕨菜、野山笋等共计四百二十斤。虽多是些粗粝之物,但胜在耐储存。

    另外还拿银子买了粗布五匹,碎布头一筐、硝好的黑山羊皮五张、野鹿皮四张。

    此外还有几小罐村民给的酸菜和咸芦菔,算是添头。

    顾明烛看着这堆物资,虽远远不如出京时的富足,却也比前几日丢盔弃甲的模样强了太多。

    更何况这只是第一日出去打猎。

    而且除了三头惊世骇俗的野猪是顾明烛用了作弊神器,几十号锦衣卫撒出去,也犁地似的把附近筛了一遍。自留的“小零嘴”也不少,足足十四只野兔、八只山鸡、五只圆滚滚的竹鼠和三条剥了皮的大王蛇,还有几只误入陷阱的野鸟。

    小老大乐得不行,叽叽喳喳围着田火头给意见,说怎么烤好吃、哪些皮子能做什么,俨然把自己也当成了“自己人”。

    他是真的高兴。

    在这鹰嘴村憋了太久,身边要不就是走不动道的老妪,要不就是哭哭啼啼的娃娃,他一个浑身是劲儿的“汉子”,连句痛快话都没处说。

    如今可算不一样了。

    在他眼里,年轻的锦衣卫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官老爷,而是能带着他一起上山下溪的哥哥姐姐!

    一片热闹中,江彻也跟裴时序、赵岳、小平安等人过来了,领取属于流放队伍的那一小份儿。

    今天的围猎他们也出了人,也没偷懒,回程的时候几乎所有的收获都是他们扛。

    依着之前说好的,把物资又分了二成出来。

    江彻等人扛起沉甸甸的粮口袋,小平安和赵岳抱了油脂和杂骨肉。几人正要道谢,却见晏九拖着那筐碎布头过来,抓了一半扔进裴家的箩筐,随后又拿了一个小陶罐塞到江彻手里。

    “这是盐。”晏九粗声粗气地说着:“我家大人说,你们那边娃娃多,不能不吃盐。拿好。”

    而沈寂并没在意这边的分粮。

    好些个锦衣卫正围着用来称野猪的老秤,笑得前仰后合,起哄声一浪高过一浪。

    原来是顾明烛不止要称猪,还要称人……

    “都别笑!”顾明烛假装板着脸,“万一将来遇上个急症,需要下药或是动刀子,那是必须得知道自个儿有多沉的!不然药量怎么算?”

    说着,就指使着晏七等人先把晏三“绑”了,吊到猪称上称。

    晏三一脸生无可恋,两条长腿还得在空中盘着才不落地,嗷嗷喊,“夫人,我这身板怕是把这老秤给废了啊!”

    “废什么废。”晏七死死压住秤梢,脸憋得通红,还不忘起哄,“晏三你悠着点蹬腿!再蹬秤砣就飞出去了!夫人,您快瞧,他还没那头母猪沉!”

    顾明烛拿着一根木炭条记录,“嗯,一百四十斤。”

    五大三粗的晏九凑上来嫌弃,“晏三你这体格不行啊,虚啊!”

    晏三身高按现代的计量是有一八零的,一百四是偏瘦,但他是锦衣卫斥候,身段儿是灵活不是弱,眼下被晏九嫌弃了,格外冤枉。

    “虚你个大头鬼!”晏三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吊在绳兜里无能狂怒,“我这可是精壮!精壮懂不懂!”

    周围的人早笑成了一团,有了第一个被称的,就有第二个。也完全没把这当成是医疗用途,全当大玩具了。

    本来只负责记录的顾明烛都心痒痒,光看不过瘾,也想知道自己胖瘦,便也坐进了粗麻绳兜网里,让沈寂把她吊起来称。

    沈寂眼底漾着无奈又宠溺的笑意,一方面觉得自家娘子好可爱,另一方面又很怕她摔着,仔细检查了绳结的扣锁还不肯放心,手一直虚虚护在顾明烛身侧。

    顾明烛晃晃悠悠离地,“哎哟……别、别动……沈寂快扶我一把!”

    旁人还没怎么着呢,她在绳兜里笑得像筛糠,自己岔了气。

    肆意开怀的笑容不止撞进沈寂眼里,也撞在远处的裴时序心里,扎得他心里一阵酸涩发紧。

    他借着暮色离开。

    热闹还在继续,顾明烛指使人把沈寂也“吊”了起来称重。

    威风八面的指挥使不得不从了,谁让这是他自家夫人的意思呢……

    一通热闹之后,顾明烛瞧了眼救护车的中控屏,已经都晚上十点多了。

    夜色虽深,晒谷场上却无人喊累。

    这深山老林,不能以为天黑就消停了。肉腥味儿太重,若不连夜收拾妥当,保不齐半夜就有熊瞎子或者山猫闻着味儿进来,那这一天的辛苦可就全打了水漂。

    晏九环视一圈,大手一挥:“分两组,轮着干!”

    这工作量细算起来着实不小,首先两百多斤留作路菜的精肉和后腿,得趁着新鲜抹上粗盐和香料,一条条挂上架子,还得防着夜潮。

    其次是熬好的板油得等彻底凉透凝成白脂,才能装罐封存,否则入冬前就得坏。

    至于那堆换回来的杂粮和干菜,更是得一袋袋清点入库,防潮防鼠。

    锦衣卫们立刻就分了组,有的上半夜干,有的下半夜接力。

    顾明烛作为“关系户”,倒是不必连这种杂事都要亲力亲为的,她也没这么高风亮节,跟着沈寂回到了石屋,两人好好洗漱了一番。

    临睡下下楼方便了一趟,再上来,就瞧见二楼的晒衣架上挂了三只……小雨伞!

    顾明烛瞠目结舌,指着,“这……这哪儿来的?”

    沈寂倒是平静,“气穴啊,你不是用这个盛水给大伙儿应急了。出来的时候我没舍得扔,带回来了,洗洗还能用的。”

    “倒……倒也不必这么节省,咱们有水囊,不必拿这个装水了。”

    沈寂却笑了,这次的笑竟带出了脸红,“阿烛,其实你有没有想过,这个……这个也能用做别的用途?”

    “?”

    “你年纪小,心思单纯,还不懂。”沈寂把顾明烛拉到怀里耐心讲解,“咱们一路风餐路宿,到了崖山也不知道会是个什么境况,实在是不适合有孕。”

    顾明烛怔怔的看着他,捏着这滑腻又轻薄的物件,一时竟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沈寂见她愣神,只当她是羞窘得说不出话,便越发觉得自家小娘子实在单纯,哪怕懂医术、哪怕敦伦过了,在这种事上也没开窍。

    那他当夫君的得耐心教,“阿烛,其实男子之精泄于内,则易结珠胎。我又不想让你喝那些个寒凉的避子汤,咱们是不是可以用上这个?你想想看,这比起那些粗陋的羊肠、鱼鳔不是强多了。薄韧不易破,且毫无腥膻之气。”

    他语气越发笃定:“我琢磨了许久,它既然能盛水不漏,想必也能盛住我的子子孙孙,总之咱们省着用,磨破了再说。”

    他说得一本正经,全然不知自己这番“自学成才”的推论,落在顾明烛眼里是何等的萌。

    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抬手戳了戳沈寂紧绷的胸口,眼底波光流转,“沈大人,你这脑子不去造办处当工匠真是可惜了。”

    沈寂被她笑得耳根泛红,把人狠狠按进怀里,无限纵容地低喃:“就是不知道能磨几次。”

    “放心,你只管用,”顾明烛仗着空间无限量供应,双臂顺势搂住他的脖子,凑到他耳边吹气,“用没了也不怕,我会做。就是有一条……”

    她轻笑,“再不许洗它了。”

    有很多?

    那就好,沈寂翻身压下。

    一个时辰后,顾明烛有点儿后悔自己说只管用……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