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见伐自知理亏,摸了摸鼻子,倒是由着他踹。
文人嘛,踢起人来也没多大力气,跟挠痒痒似的。
她挨一脚也没什么,确实是她不对在先。
但他若不是太过固执,她也不会出此下策。
不过馊主意能达成目的,也不算馊主意。
谈修踢了一脚,觉得不解气,又瞪了她一眼,随后缩在马车角落里,脑子里乱成一团。
一是没有衣服换,二是没有时间换,宫宴在即,他若是耽搁,说不定皇帝还会用别的法子磋磨他。
上次是用谢见伐革职,这次指不定用什么。
罢了,左右逃不过,那就走一步看一步好了。
思及此,他拢紧身上的狐裘披风,将肩头衣裳的破损处掩好。
狐裘披风厚重,穿在身上倒是看不出来他内里的衣裳有损。
只是触及上面的鹤如兰时,他的手指还是像被烫到了一样,立即缩回。
曾经最喜欢的东西,眼下倒是让他不知如何面对了。
抵达宫门的时候,谢见伐率先下了马车。
谈修在马车里犹豫了好久,手抓着狐裘披风,还是有些迟疑。
穿着帝王的披风来赴宴,实在是太扎眼了,何况他现在的身份是她臣子的夫婿,如此就更不该了。
他想谎称身体不适,让谢见伐一个人去。
皇帝只说让他跟着一块来,又没说一定要他在宴上出现。
他来过了,也算是遵旨了。
他想钻空子,武承平却早已想到这一点,特意让万民安过来请人。
谈修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下车。
这次宫宴来的都是皇帝重用的大臣及其家眷,能被宴请的说明在皇帝心中分量不低。
谢见伐作为刚册封的将军,也在受邀之列,足以见皇帝对她予以重望。
是以她一来,便有不少朝臣前来搭话。
谢见伐也是在宁朝朝堂上混过的,知道官场客套,一一笑着回应,大方得体,并不露怯。
而作为她的家眷,谈修穿着狐裘披风一出现,立即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有眼尖的觉得这披风眼熟,当即跟旁边的人打眼色:“这不是陛下的那件狐裘披风吗?怎么到了他身上?”
都是跟皇帝亲近的重臣,皇帝之物自然心里都有底。
有人上上下下打量了半天,道:“只是有些像吧,陛下的那件狐裘披风肩上可没有鹤如兰的刺绣,私底下我倒是听说谢将军这位夫婿喜欢鹤如兰,平日里衣服上多有此绣样,这披风上既然绣了鹤如兰,应该是他自己的。”
至于为什么会听说这种事,还要归咎于谈修先前代宁朝少帝献降奉玺,谢见伐后脚被封为宣威将军这两件事上。
能代替皇帝献降的,那可不是一般人。
既要代替皇帝承受这一份亡国之辱,又要有足够的魄力稳住大局,当初奉玺时他那一番纲常伦理之言就没少引人注意。
而且他又是谢见伐的夫婿,谢见伐受封将军,他这个夫婿却没有任何封赏,从一朝丞相沦为深宅内人,还跟宫里的庄侍君起了冲突。
几件事加在一起,关注的人自然多。
这一关注,当年他是怎么跟谢见伐结缘的,又是怎么被点为探花的,以及他私服上偏好什么花样都被爆了出来,就是想不知道也难。
“可就算是他的披风,也不能跟陛下的这么像吧。”有人不免疑惑。
那可是皇帝,天下之主,跟她用相似的东西,这不是僭越了吗?
也有人道:“之前他不是跟宫里的庄侍君起了冲突吗?陛下还为此罚了庄侍君,说不定这披风是陛下赏给他,安抚他的。”
这个理由倒是说得过去,错了罚对了奖,陛下赏罚分明,又不是是非不分之人,估计是这个原因。
谈修站在谢见伐身后,能清楚听到人们对他的议论。
都说了这披风不适合穿出来,只能藏起来不现于人前,看吧,现在话题全在他身上,他想装作听不见都不行。
人群窃窃,随着一声“陛下驾到”安静了下来。
众人施礼,恭贺声连天。
谈修站在谢见伐身边,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但还是感受到了来自武承平的目光。
武承平也没想到他会穿着这身披风来,当初谢见伐把他送到自己榻上的那晚,让他披着回家去他都百般不愿。
这是想通了?还是受人所迫?
以他的脾性,她更倾向于后者。
让众人平身,武承平当先入座,三位侍君随席守侧。
随便说了几句或嘉奖或勉励的开场白,丝竹声起,宴会便算正式开始了。
谈修随谢见伐入座,低眉垂目,并不多看。
这一坐下,他才发现自己面前多了一份精致的瓷碗,打开一看,里面是蜜渍梅花。
他有意去瞧别人桌上有没有,结果看了一圈,就只有他一个人有,就连身旁的谢见伐都没有。
这是单独为他准备的。
心猛地一震,他抬眼看去,正好撞进武承平带笑的目光。
自从那日带着蜜渍梅花从御书房出来,他们已经好些天没见过了。
本来以为往后不会再有什么交集了,现在又因为诸多原因碰到了一起。
尤其此刻他身上还穿着她的狐裘披风,就好像回到了献降奉玺那一晚。
谈修不敢再想,察觉她的视线往自己颈侧落了落,立即垂下头,慌忙移开目光。
他知道她在看什么,那个咬痕。
当天从宫里出来时他都没发现,还是回去夜里沐浴更衣才留意到。
就在他颈侧,红得刺目。
他不确定从宫里出来那一路有谁看到了,也不知道怎么挽回。
只是那天之后,他在屋里躲了好久,非必要不出门,直到红痕渐消,他才敢出来。
唯恐挡住武承平的视线,谢见伐往后靠了靠,小声提醒谈修:“陛下在看你呢。”
好歹给点儿反应啊,躲什么啊?
谈修还在因为她先前撕自己衣服的事气闷呢,挪了挪位置,坐得离她远了些:“不想跟你说话。”
只是他们两个的席位本就在一处,桌子都是共用的,再怎么挪也挪不到哪里去,看上去更像是闹脾气。
谢见伐无奈。
嘚,她这回算是把人给得罪了。
之前就算他们之间没有感情,但彼此互为合作关系,平日里也算是和气。
这次她猛药下得狠了,都把人给气得不想跟她说话了。
叹了一声,她往首座上看了看,跟武承平打眼色诉苦。
陛下,我这可都是为了你啊!
武承平把他们二人的小摩擦看在眼里,哪里还能不明白,谈修此次穿着狐裘披风来赴宴,估计跟谢见伐脱不了干系。
“大昭国制与宁朝有所不同,不知谢将军可还习惯?”她笑问。
从宁朝臣子变为大昭臣子,不仅是身份的转变,人际关系和在朝政绩也代表从零开始。
谢见伐立即起身,施礼应答:“有劳陛下关怀,谢某必早日习惯,为陛下一扫天下。”
说着,她举着酒敬武承平。
武承平笑了笑,端起面前的酒道:“谢将军有此心,朕甚感欣慰。”
双方都喝了酒,谢见伐更是豪气地一饮而尽,将杯子倒转,示意自己干了。
喝完她还拄了拄旁边的谈修,示意他也给武承平敬酒。
谈修想说这种事他掺和什么,她们君臣之间来往就好了,他只想装鹌鹑熬到本次宫宴结束。
武承平唤他:“上次在宫里闹了不愉快,不知谈大人最近可好?”
虽然他现在已经不是在朝官员了,但她还是习惯在人前以谈大人称呼他。
被她这一点名,谈修倒是不能继续装鹌鹑了,起身施礼:“一点儿小事,让陛下记挂至此,臣惶恐。”
一旁的观山月好整以暇地打量着他。
这就是那位让庄勤仙受罚的谈大人?
当真是出尘脱俗,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还未显露真容,便已见天人之姿。
尤其是他那一身不屈的傲骨,看上去内敛,却让人充满征服欲。
难怪她感兴趣。
掩唇轻咳两声,他对武承平道:“陛下,我身体不适,就先行回去,不打扰陛下和诸位大人雅兴了。”
他的身子其实一开始还是很好的,不过在被武承平驯服的过程中,渐渐拖垮了身子,落得一身病骨支离。
武承平嗯了声,倒是没说什么,让他自去。
观山月施礼告退,临走时却看了谈修一眼,唇角带笑,如月色浅淡。
谢见伐趁机递给谈修一杯酒,让他敬武承平。
这么多人看着,谈修不好跟武承平多有牵扯,也不好驳了谢见伐的面子,只能照做。
酒不烈,但对于他这种滴酒不沾的人来说辛辣得呛人。
是以一杯下肚,他顿觉头脑昏沉,都要坐不住了。
谢见伐察觉他的不适,问了一句:“身体不舒服?”
谈修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
都怪她,非要让他敬酒,她不知道他喝不来酒的吗?
也对,她确实不知道。
即使已经成婚,但他们其实算是陌生人,徒有夫妻之名。
她连他喜甜都不知道,哪里还会知道他的忌口?
谢见伐不知道自己哪里又惹他生气了,被他瞪得莫名其妙。
先前撕坏他的衣服被瞪也就罢了,怎么关心他也要被瞪?
谈修饮了些蜜渍梅花,想要压一压上头的酒意,但是缓了半天还是有些醉人,就连脸都开始有些烫了。
怕在宴上失态,他干脆离席,打算去吹吹风散散酒气。
他这一走动,应拭雪闻到了熟悉的气息。
那个像引鹤降真但又不是引鹤降真的香味。
陛下当初让他认过,他当时虽然没能辨出香方原料,但这个味道他记了下来,绝对错不了。
那个能缓解陛下头疾的人,竟然也在这次的宫宴上吗?
他想去寻香味从何处而来,奈何宴上嘈杂,人影纷乱,酒香花香混在一起,他一时也分辨不出是从哪里传来的。
谈修并不知道他的离开引起了应拭雪的注意,晃晃悠悠地走出宴席,吹了风,头脑倒是没先前那么难受了,就是脸还是很烫。
就在他打算找个地方坐一坐的时候,身后忽然有人唤住他。
“谈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