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当天,阖宫上下很是热闹。
梧隐倚在殿门前,看着四四方方的天,道:“宫里很久没有这么热闹了。”
上次这么热闹是多久呢?好像是他全家被斩杀的那个夜晚吧。
也是这样一个好天气,血染红了整个地面,三天三夜都没洗干净,就像此刻高处挂的红绸一样。
一旁的小侍道:“观侍君获宠,宫里人都上赶着巴结,所以办得热闹了些,这次宫宴除了以往的应侍君和柳侍君随陛下赴宴,观侍君也在其中。”
应侍君执掌六宫,每次宫宴都是陛下交由他操办的,出席宫宴也正常。
至于柳侍君,陛下惦记柳相临终嘱托,对他多有照顾,也时常带着他出席宴会。
而观侍君是除了这两位之外,唯一能跟着坐宴的。
先前庄侍君再怎么受宠都没有这个机会呢,可见那位观侍君是真得宠了。
梧隐目光飘向远方,神思恍惚,也不知道听见还是没听见。
小侍不忍他这副模样,劝慰道:“侍君若是跟陛下服个软,说不定这次得宠的便是侍君了。”
观侍君一开始不也不愿吗?到头来还不是想开了。
这宫里陛下最大,有了陛下的恩宠,自然能活得更好。
“你让我向杀我全家的人求宠吗?”梧隐笑得无奈,“我和她之间就只有两种结果,要么她杀了我,要么我杀了她。”
闻言,小侍面色一变:“侍君慎言。”
且不说他不以“陛下”称呼而直呼“她”坏了规矩,就拿弑君来说,这已经是大逆不道了。
这要是被人听了去,只怕会招来杀身之祸。
陛下留他一命,好不容易活了下来,怎么又往死路上送?
梧隐浑然不觉,笑了笑:“怕什么,这话我在她面前也敢说。”
他不仅敢说,还敢做。
他杀过她很多回,但每次都以失败告终。
而每失败一次,他都会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沉重的代价。
她总能换着花样惩罚他,折腾他,每次承宠他都要缓好久。
刚开始休息一两天也就能勉强下榻了,后面慢慢增加,三天、五天,甚至十天半个月也常有。
他总是喊着要杀了她,可每每触及她那双看破一切的眼睛时,他又痛恨自己无能。
明明背负着血海深仇,却还是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
偏偏每次承宠时她还不许他闭眼,非要他看着她,让他记住,这些痛都是她给的。
爱呀恨呀,混着那些泪水与疼痛,早就理不清剪不断了。
小侍跪在地上诚惶诚恐,似乎被吓得不行。
梧隐扶他起来,笑着安抚:“好了,不说就是了。”
他和她之间的恩怨,又何苦牵连旁人。
见他略过这个话题,小侍面色稍缓,可是瞥见梧隐袖子下的道道青紫时,又不免红了眼睛:“侍君又是何苦呢?”
每次被陛下临幸后,侍君身上都会添上这许多痕迹,红痕遍布,青紫一片,不见血,但总能让他在榻上躺上许久。
他帮着上过药,见过那情景,背上腰间惨不忍睹,有时走路都是问题。
跟陛下硬碰硬,最后受罪的也是他自己。
梧隐看着手上的红痕,已经不痛了,颜色也淡了些。
他每日看着这些伤痕,几乎都已经习惯了,更不可思议的是,他好像喜欢上了这种痛。
因为只有身上痛的时候,他才能暂时逃避现实,逃避那些爱恨嗔痴。
将手上的伤痕掩好,他道:“有句话你说错了,我不是观山月,不是简单服个软低个头就能获宠的,你信不信,我若是收起利爪,她只会觉得索然无味,立即弃我而去。”
这就是她,无情的帝王,骗了心幸了人还能全身而退,而他不过是随时可以丢掉的物件罢了。
与其那样,还不如维持现状。
就这样纠缠下去吧,生也一起,死也一起,横竖都是错,恩怨爱恨解不开就别解了。
与此同时
谢府前备了马车,谢见伐双手环胸,等着谈修收拾好出来。
陛下让他跟着一同赴宴,谢见伐知他不敢抗旨,倒是不担心他半路推掉,但是怎么让他把那件狐裘披风给带上是个问题。
他把披风压箱底藏着就足以见他不想现于人前,若不是因为那是陛下赏的,上面还绣了鹤如兰,不好给退回去,他只怕都不会收。
这种情况下,怎么才能让他穿出去呢?
谢见伐思索着,忽然眉头一纵,计上心来。
有了。
谈修在衣柜里挑了好久,总算找到一件没有绣鹤如兰的衣裳。
那还是他当年殿试被点为探花时穿的,浅浅的月白色,没什么繁复的花样,很是淡雅。
他偏好这种素净的款式与颜色,不过因为被点为探花的缘故,心里有所不甘,他只穿过那一次,此后再也没穿过。
衣服还很新,样式也不旧,他比了比,还能穿。
如今的他哪里还敢再穿着有鹤如兰的衣裳出去招摇,只能寻些别的衣裳来应付。
只是他的衣裳大多有鹤如兰的身影,想要找一件没有的还真不容易。
若是临时做一件,来不来得及另说,传出去倒是显得别有用心了。
才得罪了宫里的庄侍君,背地里只怕有不少人盯着他,这个关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换上那件月白衣衫,又打理了一番,谈修这才出去。
他本就生得漂亮,这身素色虽然寡淡,但就是这种淡,更为凸显他的容色,他整个人也像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他只想着穿得素净些,不那么引人注意,尽早完成赴宴的活,却忘了他本身就是越素越好看的类型。
这一走出来,素衣薄带,衣袂飘飘,就连日月都为之失色。
谢见伐眯了眯眼。
以往没仔细看,也没时间看,今儿她也才真正见识到这位名义上夫婿的漂亮。
难怪皇帝喜欢,这模样这身段确实不错。
她也没敢多看,一来谈修已经是皇帝的人了,她盯着看不好。
二来谈修漂亮归漂亮,但不是她喜欢的类型,是以看了一眼也就算了。
不过这一眼倒是发现他没穿以往有鹤如兰的衣裳,不由得挑了挑眉。
挺避嫌啊,连自己喜欢的衣裳都能割舍。
如此不开窍,还怎么讨皇帝喜欢?
“怎么穿得这么素?”她问。
谈修道:“走个形式而已。”
他又不想去,是皇帝用谢见伐的职位威胁他,非要他去。
再说了,这次的宫宴的主角又不是他,他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做什么?
谢见伐啧了声,他还真是公事公办啊。
若不是不得已,他只怕连皇帝的面子都不给。
见他要上马车,谢见伐哎了声。
谈修看向她,面露疑惑之色:“怎么了?”
“肩上有东西,我帮你拍拍。”说着,谢见伐便上手去拂。
谈修想说他自己来,但话还没出口,就听得滋啦一声,随后肩头一凉。
他侧头看去,就见自己的衣裳自肩头撕裂了好大一个口子,冷风不住往里倒灌。
“你做什么?”他捂着肩头连连后退,一时又羞又恼。
拍一拍就拍一拍,撕他衣服做什么?
始作俑者谢见伐唔了声:“抱歉,手重,不小心弄坏了你的衣裳。”
她嘴上道歉,但语气一点儿没有不小心的意思,反而有种得逞的意味。
谈修气得不行,转身就要回去换一件。
谢见伐上前一步拦住他,挡住他的去路:“宫宴快开始了,你现在去换衣裳不是耽搁吗?到时候去迟了让陛下怎么看?之前陛下不是赏你一件狐裘披风吗?用那个遮一遮,反正宫宴也持续不了多久,没有人会注意的。”
说完,也不管他同不同意,直接叫人去他房里把那件压箱底的狐裘披风拿来。
谈修又惊又恼。
她是怎么知道他把狐裘披风放在那里的?
还有,狐裘披风上绣了鹤如兰,他穿出去不是就默认了自己和皇帝关系匪浅吗?
她究竟知不知道事情轻重?
他大怒:“谢见伐,你疯了不成?”
“你就当我疯了吧。”谢见伐接过仆从取来的狐裘披风,往他身上一套,推着他上了马车,根本不给他返回的机会。
人一上去,她就催着车夫赶车:“快些,别迟了。”
谈修一阵恼火,跟她唱反调:“停车,放我下去。”
穿着这狐裘披风去宫宴,还不如不去呢。
谢见伐让车夫不用管,继续走,转头安抚气恼的谈修:“长卿,听我说,陛下把披风给你,肯定是想看你穿,而不是让你压箱底藏起来,你穿着它去宫宴,陛下看了肯定欢喜。”
“想要陛下欢喜,你怎么不穿?”谈修呛她。
要讨好皇帝她自己讨好去,强迫他做什么?
等了半天没等到马车停下,他也不管马车还在行驶当中,起身便要往下跳。
这要是跳下去,不得摔个好歹。
谢见伐连忙按住他,让他坐好:“好长卿,别生气嘛。”
她是习武之人,又是在战场上真刀真枪磨炼过的,力道大得惊人。
谈修根本挣不开,只能斥她:“别碰我。”
“好好好,不碰不碰。”谢见伐立即高举双手,做投降状。
不过她人虽然没按着他了,却是打起十二分精神留意着他的动向。
只要他想跳车,立即把人扣下,确保他的安全。
皇帝的人,这要是在她这里磕了碰了,她不得被问责。
谈修心里憋闷,坐得离她远远的,怕她再做出什么事来,很是防备。
谢见伐苦口婆心:“像你刚才说的,我要是穿了能让陛下高兴,我肯定穿。”
可问题就是她穿了陛下压根不会正眼看她好吧。
她穿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他。
“而且就算要换,你还有别的能穿出去的衣服吗?”
这一句成功拿捏住了谈修的痛处,顿时语塞。
还真没了,其他衣服都是绣有鹤如兰的,这件是唯一一件没有的,还被她给撕了。
他要换也找不到别的衣裳换。
可这样她不是更不该撕他衣服了吗?衣衫不整的去赴宴,让别人怎么看他?
想到这里,谈修气得踢了她一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