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承平瞥见他脸上的血痕,凝眉问:“脸怎么了?”
观山月没有正面回答,只看了庄勤仙一眼,委屈道:“是我惹了庄侍君不快,这张脸算是我赔给庄侍君的。”
庄勤仙被他倒打一耙,当即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了,连忙解释:“陛下,不是这样的,他冤枉我,我根本没拿他怎样,是他自己划的。”
他还真是小瞧他了,居然也会用这种手段陷害他。
以往的他就跟个受气包一样,没有帝王的宠爱,深宫之中就是无根浮萍,谁都能踩上一脚。
可今天偏偏跟他对上,还说了好些话刺激他。
本以为他只是单纯来嘲讽自己的,没想到他真正的目的是要借他上位。
真是好心机,好手段。
观山月也不辩驳,只抚了抚脸颊,看着手上沾着的鲜血,笑得凄凄然:“我如今唯一的东西也给不了陛下了。”
武承平凝了他一瞬,又看了惊慌失措的庄勤仙一眼,冷着脸将人抱了出去:“传御医。”
没人注意的角度,观山月伏在武承平肩上,勾了勾唇,冲庄勤仙轻轻一笑。
跟他斗,他还嫩了些。
“陛下,陛下,我是冤枉的,他陷害我。”庄勤仙想要追出去为自己正名,没走出几步就被人给拦了下来。
“陛下现在有事在身,怕是没时间见庄侍君,侍君不如先把《侍则》抄写完毕再说。”
庄勤仙呵了一声,指着他们,手都在抖。
这些人,他得宠的时候一个个都巴不得在他面前露脸,求他提携。
眼下他失势了,就都换了副嘴脸。
真是好得很呐。
武承平将观山月一路抱回了他的宫殿,御医很快就来了,看了伤又开了药,说是用玉容膏养着,过不了多久就能不留疤痊愈。
武承平让人下去,又看向榻上的观山月:“这就是你所谓的知道错了?”
她不是傻子,庄勤仙人是嚣张了些,但还伤不了他。
自己当初不也是费了一番功夫,才把他从吴国大司马的位置上拉下来的吗?
他观山月要是真沦落到被一个侍君欺负的地步,那就不是他了。
“好疼呢,陛下。”观山月避而不答,只一个劲喊疼。
那颦眉轻蹙的模样,无端引人怜惜。
如今的他哪里还有当年天下第一谋士的意气风发,不过是一个渴望帝王垂怜的深宫侍君罢了。
“朕倒觉得,还是不够疼。”武承平道。
要是知道疼,他也不会在宫里扛这么久,现在才跟她服软。
“我若不这样,陛下又怎么会来见我?”观山月自嘲道,“曾经在朝堂上为君王出谋划策的大司马,现在为了陛下在后宫中争风吃醋,这个结果陛下可满意?”
武承平摇头:“说实话,不甚满意。”
当初的他傲气得很,身为天子近臣,又是名满天下的谋士,吴国君主曾为他扶辇,名士大家也拜他为师,年少成名,谓之传奇。
多少人终其一生也难达成的成就,他未及弱冠便得了个满贯。
她用计离间他和吴国君主的时候,他还信誓旦旦说吴国君主是不会弃他的。
可一转眼他就被他所信任的君主给亲自处落,曾经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司马,就这样跌下神坛,受千夫所指。
那时的他还不信邪,非要去碰壁。
哪怕满身傲骨尽数被折,拖着一副病体落到她手中,他也不愿归顺自己。
所以她把他丢到这后宫中,让他吃尽苦头,磨一磨他的性子。
朝堂上运筹帷幄的大司马,军营前决胜千里的谋士,只怕这辈子都没被吃人的后宫围剿过吧。
以至于一开始的他明显水土不服,还差点儿闹出人命来。
她让御医吊着他的命,不至于让他身陨,却也默许后宫的磋磨。
他也在这种人为的困境之中,一点点消磨掉当初的锐意。
这个过程很漫长,长到她都快忘了他这个人。
若不是在御书房的时候谈修提起柳相,她也想不起宫里还有观山月这个人的存在。
同样都是别国臣子,她对待的方式却不一样。
谈修只知柳相,却不知观山月,也是想得太简单了。
先前观山月让人来传话,那一句知道错了,就是在跟她低头服软。
但她知道,这只是他的表象罢了。
身为天下第一谋士,哪怕一无所有也不会轻易认输,而当他以身入局的时候,就证明别有所图。
“那陛下今晚留下,我让陛下看看我的真心可好?”观山月拉住她的袖子道。
因为久病无医,他身形伶仃,肌肤冷白,腕骨突出,显得弱不胜衣。
抓着她袖子的手更是只剩骨头,似乎轻轻一捏便会碎掉。
武承平轻笑一声,语气不咸不淡:“你倒是豁得出去。”
她有些好奇他谋的是什么了,竟然连自己都能交出去。
观山月道:“我既入了陛下后宫,那便是陛下的人,这宫里都是见风使舵的主,我若没有帝王宠爱,又要怎么活下去?”
说着,他在她唇角印上一吻,蜻蜓点水,一触即分。
武承平挑起他的下颌,语气危险:“观山月,你若是不谋个大的,朕会觉得你此番的献好是个笑话。”
“我还能谋什么?”观山月点上她的心口,顺着手指圈了一块,“我谋的不过是陛下心里的一份位置罢了。”
武承平哦了声:“你看朕信吗?”
观山月笑着勾上她的腰封:“信不信的,陛下试试看不就知道了?”
武承平压了压眉骨,扣住他的手。
观山月吃痛嘶了一声,献好之意却是半点儿不减,笑着又贴了上来:“我怕疼,陛下可要轻点儿。”
隔天
观山月获宠之事便传遍了整个后宫。
花无百日红,这宫里有人失宠便有人得宠,这没什么好惊奇的。
但令人想不到的是,庄勤仙失宠后,受宠的居然会是那个最不起眼的观山月。
要知道陛下对他不闻不问许久了,怎么突然又想起来了呢?
之前落井下石的人一时间战战兢兢,生怕他会秋后算账。
忍辱负重至今,报复起来肯定不会心慈手软的。
就连已经失宠的庄勤仙也有人为之担心,比如会不会第一个拿他开刀,杀鸡儆猴。
然而观山月压根没有翻旧账的意思,该吃吃该喝喝,就像是没放在心上一样。
被欺压时没想着告状,翻身时没想着报仇。
应拭雪想起那日他在宴前集会上的笑,若有所思。
他当时在笑什么呢?
笑庄勤仙失宠?还是笑自己即将得宠?
又或是笑别的?
这么久了,他都不曾有过争宠的意思,只在宫里做个透明人。
偏偏在这个关头获宠,是巧合?还是故意为之?
这个问题,武承平同样也有,还特意吩咐万民安:“让人盯着他,有什么异动立即来报。”
她大概能猜到一点儿苗头,但具体是不是,就还需要验证了。
观山月这个人,自小傲气惯了,以前在吴国朝堂上指点江山,争的是帝王宠信。
现在让他在自己后宫中争帝王宠爱,他能演但是骨子里还是傲的。
他不去管那些欺压过他的人,是因为压根没把他们放在心上,那些还称不上他的对手,他不屑去花时间对付。
他暂时装乖,估计是在等那个可以与他一较高下的人出现。
想到这里,武承平居然感到几分欣慰。
到底是天下第一谋士,就算失势也还是眼尖得很,居然看中了她一眼就相中的人。
万民安应是,又道:“狐裘披风已经缝补好了,现在就给谈大人送去?”
武承平嗯了声,额外交代:“给他带一份蜜渍梅花。”
想起那日他陪自己用膳的场景,武承平难掩笑意。
一个满嘴仁义道德纲常伦理的直臣,吃甜的时候眉眼却是温柔的。
也是难得一见。
他看到披风上的鹤如兰那一刻,估计会生气的吧。
给他送份蜜渍梅花去,哄一哄,免得把人气跑了。
当狐裘披风和蜜渍梅花送到谈修面前时,他自己也愣了一瞬。
这披风怎么兜兜转转还是到了他手上?
谢见伐看到熟悉的蜜渍梅花,简直想躲得远远的。
她可不想再吃那甜玩意,喉咙到现在都觉得黏糊糊的,齁得慌。
好在她多嘴问了一句,这次没有她的份,是单独给谈修的,她这才松口气。
陛下英明,总算不折磨她了。
谈修还以为是新的狐裘披风,随手翻了翻,发现还是之前那件。
不仅如此,他还看到了破损处绣的鹤如兰。
那花色和纹样,与他那日进宫所穿衣裳领口的鹤如兰一模一样。
鹤如兰是他最喜欢的花,他私下的衣裳也多有此绣样,像今日他穿的衣裳袖口也有。
宫人是不可能私自在御用之物上增改的,除非是皇帝授意。
怕被人看见,谈修连忙盖住那片鹤如兰,一时间心如擂鼓。
她让人在她的披风上绣了鹤如兰,还堂而皇之送到他面前,这……这未免……
谢见伐见他反应不对,问了一句:“怎么了?这披风烫手?”
不然怎么会翻了翻就立即缩手?脸还红了。
她有意去瞧,谈修哪里敢让她看,连忙抱着披风回了自己屋子,将她的视线隔绝开来。
谢见伐不明所以:“做什么?我又不跟你抢。”
皇帝指名道姓送给他的,她还能明抢不成?
再说了,她身强体壮的,拿着这件狐裘披风也没用啊。
皇帝就算要送她东西,送这个还不如送她兵器呢,她更稀罕那个。
见他落下了蜜渍梅花,谢见伐嘟囔几句,又拎着给他送过去:“甜饮都不要,陛下特意给你的呢。”
丢在这儿不是辜负陛下好意吗?也不怕落个欺君抗旨的罪名。
她好不容易才封了将军呢,可别在这个关头出事。
她本来也没想偷窥,打算送了蜜渍梅花就走,然而走到窗前却瞥见那件披风上绣了鹤如兰的花样,顿时明了。
难怪怕给人看,原来是这样。
想看看谈修打算怎么处理,她也就没出声,在窗前多待了会儿。
直到谈修把狐裘披风压箱底藏起来,她这才拎着蜜渍梅花进去,装作什么都没看见的模样。
“走这么急做什么?这个不要了?陛下亲赐的呢,必须喝光啊,一滴都不许剩。”
谈修心里是有些羞恼的。
陛下送披风也就罢了,偏偏还在披风上绣鹤如兰?
这让他如何自处?
要不是使不得,他连披风和那份甜饮都想一起扔出去。
可是看到那份蜜渍梅花放到自己眼前时,他又消气了。
算了,又不是披风和甜饮的错,他不跟甜的过不去。
谢见伐也不多留,送了甜饮就走,只是出门前多看了一眼谈修藏披风的那个箱子。
陛下亲赐,藏着掖着做什么?
当然得穿到陛下面前,让陛下好好看看。
她得找个机会,让他在这次的宫宴上穿着亮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