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之后所有的事情都像做梦一样轻易, 师傅一直夸她的天分高,不出几年就可以出师了,宴集酒楼的人也都很喜欢这个话多的小姑娘,而且杨野!
而且杨野就很顺理成章的成了自己的未婚夫, 是悌姐的母亲来帮杨野提的亲。
那是一个和悌姐一样温柔的女人, 脸上总是有淡淡的愁容, 她那天还讲了杨野父母的事情,那也是一对可怜的人, 在杨野很小的时候就遭遇了意外, 似乎事情是和权贵有些关系,但这不是能和钱佑细说的了。
虽然爹爹那天也很同情地摸了摸杨野的头, 但他还是很严格地对杨野提了好多要求,好做一点的包括不能说脏话、不能再偷东西、不能打架, 最不好做的就是要跟着爹爹一起学打理毡帽铺子。
这件事情爹爹的好几个徒弟都干的得心应手,但对杨野来说就太难了。
他们成亲之后还经常因为这件事情吵架……对了,还有一件很值得一提的高兴事,成亲那天悌姐也来了, 很是开心地送了他们一幅自己绣的百福图, 之后悌姐也果然和钱佑成了很好的朋友,亲姐姐一样的好朋友。
很久之后的一天钱佑躺在悌姐怀里,把自己小时候心里闹的别扭都和悌姐说了, 悌姐只是笑着摸了摸钱佑的头发。
但杨野比起悌姐就差得太远太远了。
不说脏话嘛, 大部分时候能做到, 那就和完全做不到没什么差别了;不偷东西倒是很容易,每天酒足饭饱的有什么要出去偷的;不打架……偶尔和钱佑还是要打一打架的。
最最讨厌的就是打理毡帽铺子,杨野从来都是能躲就躲,他有过很多年从事混混的经验, 编起瞎话来都是一套一套的,和他生气也没用,好好哄他也没用,滑不溜秋一个小混混。
“你到底为什么不肯让我爹爹安心呢?”钱佑终于有一天被气哭了。
“你别哭呀……”杨野有点慌了,“你看,你昨天让我给你把苹果削成狗形状的我也不削了吗,上周你不许我和兄弟去喝酒我也没去……我就是真的不喜欢去铺子里嘛。”
他坐在钱佑身边,拉起她的手。
“不能克服吗?”钱佑眼泪汪汪。
“钱佑,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父母……做生意是要看人家富贵越是殷勤,但我没法给那些人好脸,我做不来卑躬屈膝的。”
“你意思我爹爹卑躬屈膝?”钱佑转头瞪他。
“我不是!你这人怎么这么歪?”杨野声音也大了起来,“我是说我做不到,我天生不是做这一行的。”
“做生意就是要迎来送往的,你不愿意学、学不会。那你倒是说说你天生是做什么的?”
“你从成亲以来有做过一天正经事吗?你是真的打定主意以后一辈子要我养你了?”
“你当初明明也知道我就是……”杨野站了起来。
“你又要说你是混混那一套了是吧?我喜欢的人恰好是个混混,难不成我就专门喜欢混混吗?你当过一天混混,就有借口一辈子都躺着张嘴等饭吃了吗?”钱佑飞快地打断他。
杨野定定地看着钱佑,他就这样沉默看了床前的小姑娘好一会儿,忽然转身向外面走去。
“杨野,”他将手放在门闩上的时候听到身后的钱佑泄了气一样低声喃喃,“我有时候在想,你真的喜欢过我吗?为什么你一点儿不肯为我改变呢?”
杨野慢慢把手收回来,他就远远地挺直了脊背呆站着,像被钉在了门前,神情在烛火投出的阴影中晦暗不明。
“是。我是一条野狗,你好心喂我一口饭,我就跟你回家了。那你呢钱佑,你比我好到哪里去吗?你看上我的不也只有这一张脸吗?”
“我没人教,没上进心,又蠢又倔。我从七岁就成了孤儿,讨饭偷东西长大。我的父母因为权贵的一句玩笑活活烧死了,没有人给我一个说法。我恨这个世上的大多数人,你问我是不是爱你,我也说不清。如果一定要去铺子上才能说明我爱你,或许我会试一试,我不知道,或许我最终还是做不到。或许我一辈子都会这样怀着巨大的恨意活下去,那你呢钱佑,你会一直喜欢我吗?”
身后有很轻的风声,杨野被一个扑过来的身体狠狠抱住了。那副身体很温暖、很柔软,和自己此刻僵硬的身体完全不同。他知道身后这个人总是叽叽喳喳,好像有说不完的话,很多话很有趣,但更多的话没什么意思,只是说一说路边长的野草,说一说阿黄今天吃饭的时候把都茄子挑出来了,他自己是说不出来这些话的,就算每天认真听也没有学会。
后背很快被洇湿了,她连眼泪也是暖的。
少年夫妻的吵架就是可以这样轻易和好,那天晚上钱佑还有一点儿小性子没使完,“你别以为我不知道,悌姐嫁人的那天你难过得一晚上没睡着。”她撑在杨野胸口,捏着杨野的下巴娇娇地说。
“那是因为她嫁的人不是什么好人,她又不会说话。你自己不是也很担心她吗?还让你爹去帮忙警告过那个人。”杨野握着钱佑的手指,放在嘴里轻轻咬着。
“哼。”
于是这件事情也轻易过去了。
又过了几年,钱爹爹在一个温暖的午后平静地离开了,他年轻时候吃过一点战乱的苦,所幸晚年还算安稳,只是最后一段时间吃不下东西,钱佑于是辞去了帮厨的活儿,回家陪着这个与自己相依为命了半辈子的老人度过了最后一段时光。
而杨野,也终于找到了他该走的那条路。
“这里就是怀荒镇吗?看起来不比我们老家差诶。”钱佑从车上跳下来,把手放在面前哈了口气。
“小心点儿,还没停稳呢。”杨野连忙拉住牛,他给钱佑仔仔细细围好披风,把她的手摁回外套里。
钱佑趁杨野低头的机会,踮起脚飞快地亲了他脸颊一下。
“别闹。”杨野脸被冻得通红,故意往钱佑脸上吹了口气儿。
“哎呀,”钱佑弯腰躲着他往前跑了两步,转身时嫣红的披风随着风高高飞起,“这儿以后就是我们的新家啦!”
“嗯。”杨野也笑着。
怀荒镇里最大的银平酒楼是一位很会做生意的女掌柜开的,钱佑成为了这里的第三位厨娘。
而杨野,成了怀荒镇的守城门小将。
冰钓的时候钱佑缩在杨野怀里,眼睛亮得像星星,勾着杨野散开的刘海儿,“你说世界上有多少人能像我们这样幸运呀?要是每个人都能做自己喜欢的事就好了。”
杨野那时已经沉稳了很多,他用一双开始长了茧子的大手捂住钱佑冰凉的耳朵,用钱佑最喜欢的那种低低的声音哄她:“好了,天气太冷了,我们该回去了。你要是着凉了没法吃药,又该遭罪了。”
钱佑摸了摸自己还算平坦的肚子,难得没有反驳,乖乖被这个身材已经很是健壮的俊美男人抱回了家。
他们的小孩子是九月出生的,生下来的时候黑黑瘦瘦的,钱佑只看了一眼就叹气。
“我还以为你是天天在外面跑晒黑的,原来天生就这么黑。”她还有力气怪杨野。
星垂四野,万籁俱寂。
同伴一边跟着杨野巡城,一边小声问杨野:“杨哥,你怎么又换了身衣服,今儿早上不是刚换过?”
“别提了,”杨野掂了掂手里的长枪,“让家里的小崽子给尿了一身。”
同伴于是笑开了,正准备打趣他几句,杨野忽然“嘘”了一声。静谧的夜色中,逐渐有一种很奇怪的声音远远传来,像是驳杂的闷闷的敲击声。
他们这一小队人悉悉索索的甲胄摩擦声一停下来,才让人惊觉从辽阔草原呼啸而来的北地风声是如此厚重,那夹杂在寒风中隐隐传来的不详的踢踏声就愈发可疑。
“城门!”杨野忽然反应过来了。这几年他已经当上关门校尉,本来巡城的地方就离城门不远,当下带着一队的人往城门赶去,不忘让手底下人去通知林老将军城门有异动。
杨野一边顶着寒风特意放轻了脚步,一边在心里想柔然人应当不会如此大胆。这可是怀荒镇,重兵把守的北方六军镇之一,难不成柔然终于不满足于抢抢粮食打打秋风,真要与大魏大举开战不成。
可若不是他们,哪里的流寇又敢打城门的主意呢。他这样胡乱地想着,很快就到了城门口。这里是百姓很少见过的景色,与白天实在是太不同了,幽深的门洞外像是用浓重的黑色涂抹了一层又一层,分不清从哪里是天、哪里是草原。可杨野太熟悉了,他手下的每一个士兵都很熟悉,这就是他们过去每一天每一夜都该守着的使命。
杨野的心沉了下去。
大概柔然人是想夜袭城门,远处城外的人脚步放得很轻,甚至也许被什么特制的皮子包着,即使是从内城门的地方听得也并不十分清楚,但是杨野知道,现在不是心怀侥幸的时候。
“关闭内城门。”他重重吸了一口气,下令。
怕惊动外面的柔然人,士兵们关门的动作也很轻,城门缓缓合上,留下只能通过一个人的缝隙时,杨野忽然发现外面这条黑压压的线也并不十分可怕。
“等等,”他环顾了一周与自己同食同寝的同伴,声音压得很低,“有人愿意和我一起去关外城门吗?”
众人面面相觑,那个问他怎么换了衣服的小兵看着像是要哭出来:“可是……可是内城门一关,您就再也回不来了。”
“我们要给林将军留更多的时间,门里……”杨野顿了一下,“门里的每一个人都是我们的亲人。”
瓮城里,杨野紧紧抓着手里的长枪,他从来没如此紧紧地抓住过自己的命运。
钱佑曾经说自己现在就是仗着年轻长得好看才不讨厌,等到老了,一定会变成那种喝了点酒就到处指指点点、最讨厌的那种老头,又丑又烦人。
他想到这里,对着瓮城里的同伴们笑了一下,自己恐怕不能成为最讨厌的老头了。
他曾经恨这个世上的绝大多数人,但身后这扇门里有一个他爱的女人,有一个他们两个的孩子。那么这扇门后一定还有许多许多人爱的人,许多许多人的孩子。
他们这十几个人拦不住城门。
但林将军会有更多的时间保护好门后的人们。
杨野没有留下尸骨。
瓮城里的所有人都没有留下尸骨。
或许有的,但被血肉骨沫混在一起,也分不出是谁的了。
那天晚上很混乱,火光漫天,孩子们被吓得哇哇大哭,幸好林将军设下的防线很多、很周全,城里的百姓一个也没有受伤。
只是有一些人失去了自己的亲人。
怀荒镇里的孩子们好像蒲公英一样,种子散出去,风一吹就自己长大了,今天聚在他家吃饭,明天一起在城外打滚,有时候家长都已经做好了满满一桌子菜,孩子们又呼啦一下跑出去看东街刚出生的小猫了,搞得家长们只能拿起笤帚满街撵他们回来。
但钱佑不是这样的。
她把自己的孩子抓得紧紧的。她既不想孩子成为杨野那样的混混,也不想他成为杨野那样的英雄,她得把孩子看住了、抓牢了,将来到了地下见到杨野的时候……谁知道呢,也许杨野也不喜欢她这么管教孩子,但她自己心里害怕,她得抓住点什么。
但钱佑还是改不了尤其喜欢好看的人这个毛病。
很多年后她又捡了一对好看的少年,认识了一位神仙似的长安贵人,经历了一段离奇的故事。
她想这个离奇的故事要怎么和杨野讲呢,杨野一定会很讨人嫌地说她又在胡说八道,那自己到时候一定还要重重地捶他——
作者有话说:抽空谈了个恋爱,下一章回主线
宝宝们还记得吗?有人参来着,好像还有镇东王府……
第42章
钱佑愕然回头。
她眼角的泪珠还没有被吹散在北风里, 微微抬眼看向三堂主座上的神女。
阳光穿过半开的小窗,丝丝缕缕缠绕进姒墨身周的光晕里,而神女端坐其中,面目慈悲。
钱佑嗫嚅道:“可那是镇东王府……”
主座上的神女垂眸轻笑:“那是镇东王府, 我是姒墨。”
*
钱佑的宅子并不算小, 除了他们母子二人, 前一段时间她收的那两个帮厨的徒弟,正则和灵均, 那时也是住在这里。
当年杨野殉国之后, 林老将军很是关照她们这些遗孀,不仅重新安排了住处和银钱补贴, 日常生活上也方方面面都照应着。
后来林老将军战死,林又安独自接过青翼军的大旗, 也没有忘记她们,时到今日还常常派人来帮她们做活儿。
也因此,梁为安他们一些将领同钱佑都有些熟络。
她们开门的声音惊动了钱佑和杨野的那个孩子,这个十五岁的小男孩忐忑地扒在主屋的门缝边, 偷偷向外观察是不是母亲回来了。
孩子看到钱佑进了门, 正要去迎接母亲,他知道母亲这些天都很不好过,那两个帮过自己的好看哥哥不见了, 似乎母亲也想离开这个他从小长大的地方。
他不知道这一切都是怎么回事, 也很舍不得这个从小长大的地方。但他想多陪一陪母亲。
可他马上又看到母亲回身引进来一位仙姿佚貌的高挑女子, 于是吓得赶紧躲回屋子里。
透过扁扁的门缝,孩子认出是那天中秋节母亲领他见过的那位贵人。那样的身姿容貌,只要是人见过一面就永远也不会忘记。
他站在门边,不知道贵人为什么来、自己可不可以被贵人见到。
他习惯性看向供桌上父亲留下的长枪, 母亲今早刚刚拿走了那只装着奇怪虫子的草罐。
现在的长枪边,只摆了一个盛土的粗糙陶盆。
主屋的门“吱呀”一声被拉开,孩子吓了一跳,躲进门后的背光角落里,视线在母亲和贵人身上来回徘徊。
钱佑苍白着脸色,却安抚地拉了拉孩子的手,温声道:“不要怕,这位是来帮我们的贵人。”
孩子看着母亲身后眉目清冷的高挑女子,懵懂地点了点头,站在了母亲身侧。
他已经知道自己的敌人是镇东王府,是天子的族人,是整个怀荒镇最有势力的人。母亲收的那两个徒弟也曾说要帮他,可是后来镇东王府在全城烧起烟,他们都不见了。
他偷偷抬头打量这位仿佛浑身都在散发柔和光晕的贵人,他曾经给她行过一个礼,在那个一切都还没有发生的夜晚,贵人还曾对自己笑过。
他握紧拳头,在心底悄悄祈求父亲也要庇护这位贵人。
屋子里,钱佑走到杨野留下的长枪旁边。这是一杆军中的长枪,原本是不该存放在一个百姓家中的,可当年,那件事后,她只问林老将军要了这杆枪。
她原本以为杨野也会最舍不得这杆枪的。
钱佑以往每一次路过这里,目光总是忍不住在长枪上流连,可这次,她越过了这杆日日被擦得发亮的枪,拿起来旁边那个粗糙的陶盆。
陶盆里,种着一棵人参。
“我不知道这是,正则还是灵均,”钱佑抿了下嘴唇,把陶盆递给姒墨,“那天,我只捡到了这一个。”
钱佑忽然抬头,看向逆光而立的神女,神情凄惶。
“其实,我找过您两次。”
“只是命运没有眷顾我。”
*
夜半三更,姒墨和念窈、赵年儿一起回到衙署。
今天回来得有些晚了,夜幕沉沉,风吟幽幽,姒墨分给念窈和赵年儿一人一颗拳头大的夜明珠才能勉强照得见路。
因为已经商定好了五日后的延元宴上营救那棵人参,最近就不免要多去踩踩点。
起码要找到他们把人参关在哪里了。
赵年儿得益于过往丰富的违法经验,短短一夜就把镇东王府的平面图记了个七七八八。
当然,也得益于镇东王府的不熄灯。
推开小院门的时候,连姒墨都有点昏昏欲睡了。
但她没有想到,沈道固竟然没有睡。
他坐在庭院中央的石凳上,桌了放着一盏昏黄朦胧的灯笼。幽光在黑夜中散开,顺着沈道固轻柔的月白长袍滑下来。
沈道固原本支着头盯着烛火发呆,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青瓷盏。听到院门的响声,才抬眼向她看来。
姒墨一下子不困了。
她走到小桌前,轻声问沈道固:“这么晚了,怎么在院子里坐着?”
沈道固说:“睡不着。”
姒墨想起来沈道固是有这个毛病来着,她回头看了一眼溶溶月色,但是……
“睡不着也该回去努力一下,总比半夜出来吹风好。”
这时沈道固才坐直了身子,慢悠悠道:“下值回来的时候就已经很晚了,躺了一会儿,念了法决也没什么效果。想去找你想想办法,发现你不在,就担心得更睡不着了。只好来院子里等你。”
他这样说话的时候,显得有一点无赖。
姒墨愣了一下,就有些不太自然:“你知道我的身份。没有什么可担心的。”
沈道固还是看着她:“总会担心的。”
姒墨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烛火柔和,映照得沈道固的脸像是白玉雕琢而成。白天的时候很难意识到,他的骨相在夜晚的光影下有这样精致。
身后榆树影影绰绰的叶子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沈道固还是看着姒墨,带了点儿世家蕴养出来的温润,眼眸深邃。
姒墨呼吸停滞了一下。
沈道固伸手给自己倒了杯茶,分别看了一眼念窈和赵年儿,才又问:“溜狐狸不是每日两个时辰吗?我看你的狐狸已经累得在梦游了。你这个主人这么严苛的?”
他说完,抬头似笑非笑地看了姒墨一眼。
茶烟滚滚升腾而起,姒墨磕磕绊绊道:“是……是这样的。之前养了很久都没有溜过,所以现在抓紧补上。”
念窈强打起精神点头:“没错,我应得的。”
赵年儿补充:“我以前运动量也挺大的,我也得补一补。”
沈道固轻笑。
他抬头:“姒墨,我觉得我有点可怜。”
“已经这么晚了,我一个人,还要轮流被你们三个人骗。”
“让你的两个侍女回去睡吧,姒墨,你一个人骗我就足够了。”
他轻声说。
念窈和赵年儿忙不迭溜走了。
小院里重新安静下来。连姒墨也说不清她为什么留了下来,或许夜色真的太安静了。
沈道固揭开盖碗:“喝茶吗?养身的。”
姒墨于是走到他对面坐下:“苦吗?不苦的话来一点吧。”
“很苦,”沈道固收回手,把给自己倒好的茶放到姒墨面前,“你闻一闻,应该不会喜欢。”
指尖碰到滚烫的青瓷盏,姒墨顿了一下,才把杯子拿起来轻轻闻了闻。
她一闻,神色就有点一言难尽:“你为什么不干脆直接喝药呢?”
沈道固抖抖袖子:“也有在喝。”
姒墨皱着鼻子把杯子推回到沈道固面前,问:“最近身体不好吗?”
“挺好的,”沈道固接过杯子,浅喝了一口,面不改色道,“凡人就是这样的,很脆弱。没病的人也会吃药。”
“我不理解。”姒墨皱眉。
沈道固轻笑一声,忽然问:“仙人最近还好吗?道固之前说要侍奉仙人,但是想来做得很不好。尤其是近日衙署实在太忙,似乎很久没有和仙人这样说话了。”
他这么说,姒墨也有一点心虚,含糊道:“还好,我最近也挺忙……着教导念窈的。你做得很好。”
沈道固看她:“那为什么仙人最近不像刚来怀荒镇的时候一样,常常来坐这个秋千了呢?”
“啊,”姒墨看向沈道固身后高高的榆树,很有话说,“这个没有家里的舒服,坐久了有一点儿累。”
“家里那个铺了两层白鹿皮,”沈道固点头,“道固之前已经让人去留意了,听说今年山上雪落得早,一直没有寻到合适的皮子。不过明诚说订到了几张雪貂皮子,过两天就能到。”
姒墨托着下巴:“挺好。”
沈道固又问:“吃食上呢?小厨房说仙人最近带香辛的菜品用得都少,是肺又不舒服了吗?”
姒墨回忆了一下,分析道:“兴许是你之前找大夫给我配的润肺糖,有点儿太甜了,伤我的味觉。吃了之后就不是很想吃口重的东西了。”
“那我叫他改一改配方,或许可以加一些苦草或者蒲公英。”沈道固掀开茶壶盖往里看了一眼。
“那倒也不必,”姒墨摁住他的茶杯,讪讪道,“费心了,你自己多喝一点就好。”
沈道固轻笑。
“仙人也怕苦啊,”凉凉灯光照射下,他微微抬眼,“那么想来仙人如果不好好睡觉,也是一样伤身体的了?”
姒墨愣住。月白风清的夜色中,沈道固的眼睛里也有一盏莹白的光火。
沈道固伸手,将青瓷盏推到姒墨身前:“这个谈话技巧,在凡人中亦有记载。叫做图穷匕见。”
姒墨垂下眼眸:“那你们凡人,还挺……还挺会记载成语的。”
她站起身,下意识捏了捏被茶盏温热的指尖,道:“是该好好睡觉了,我这就走了。你,你要是还是睡不好的话……过几天吧,可以来找我给你念一念经书。”
沈道固在她身后问:“过几天呢?”
姒墨:“五…六七八天吧。”
沈道固笑意更深:“多谢仙人了。仙人安寝。”——
作者有话说:是谁不爱护动物了,是我。
对不起。
沈道固你天天记笔记就琢磨出来这个?
第43章
镇东王府。
华灯初上, 大开的朱门红漆艳艳。
王府里向外逸散着繁复的沉闷香气,像是雕梁画栋的特有味道,又混杂着后厨方向隐隐传来的珍馐余韵,缭绕不散。
路过的百姓都低头疾行, 没有人敢驻足张望。
却有一位三十岁上下、身着墨绿色缂丝鹤氅的男子, 拎着个黑金木的小盒, 吊儿郎当地穿过长街,正正晃荡到两只踞坐的石狮子中间, 抬眼慢悠悠念了一遍:“镇东王府?”
就揣着袖子不走了。
门房管事上下打量几眼男子, 目光在他腰间品相极佳的白玉琉璃上停顿了一下,有些摸不准这人是个什么来路。
管事躬身上前:“这位爷……是和我们王府有什么渊源吗?”
男子乐了:“给你们送命来了, 这不算渊源?”
管事皱眉,悄悄往门内阴影里看一眼, 那里站了一位长髯的中年方士,正捋着自己节杖上的牛尾巴毛,连眼都没抬。
管事见方士没什么反应,就要喊人将这不知死活的绿衣男子打出去。
男子收起嬉皮笑脸, 连连摆手:“诶诶, 把我轰出去也就算了,我这大宝贝你们也说好不要了?不是说今日不给你们送来,就要我赵家满门的命吗?”
他把右手提着的木盒提起来, 故意往门里晃了晃, 提高了些声音:“现在连我送自己的命也不要了?那赵爷我可就回家洗洗干净等死了。”
作势就要走。
没走成, 也确实是没想真走。
门内那方士打扮的长髯中年人匆匆忙忙冲出来给他拦住的时候,赵爷的左脚还没落到台阶上,就转了一圈又踩回了镇东王府高高的门槛上。
方士一把将他拉进门里,堆笑道:“原来是赵爷来了, 先前都是误会,什么命不命的……”
他把好信儿凑过来的管事赶走,眼珠子黏在木盒上,小小的眼珠里竟然有些羞涩。
“这个…嗐,宝贝…能不能先让老夫开开眼?”
赵念儿轻嗤一声,指尖一挑,木盒掀开一条缝,又飞快“啪”地一声合上,道:“高道长,我赵爷商海沉浮这么多年,可别以为我是个没心眼的。这是我向王爷求个前程的敲门砖,我可得防着点您的贪心。”
高道长被那干脆的一声吓了一跳,也没怎么看清楚,干笑两下:“赵爷说什么呢,老道我也是替王爷做事的。赵爷跟我来吧,今儿的宴席保准赵爷的赚头有十倍还不止。”
赵念儿跟着老道绕过镇东王府巨大的琉璃影壁,步入九曲回廊中。
一排排古朴的灯盏静静悬在回廊的檐角之下,黑夜中透出暗红色光晕。后方雕刻着各种龙凤鸟兽的精致石墙在诡谲的光影中若隐若现,难以辨认。只有凸凹起伏的线条和毫无规律的阴影一路延绵而去。
廊下每隔十步就肃立着一名甲胄齐全、眼神锐利的护卫,铁甲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赵念儿一面走,一面偷偷拿眼去瞟府里布局和护卫,与之前探查得到的地图一一比照。
甚至在很深处的阴暗角落里,还站了几个不起眼的方士,若不是赵念儿有心留意很难发现。
高道长脚步不疾不徐,引赵念儿到了主厅。
厅内灯火交相辉映、金漆玉瓦熠熠生辉,宴席沿着长厅依次环列,宾客们分坐两旁,个个锦衣华服,气度不凡。
高道长将赵念儿引到末席,低声道:“赵爷,虽然你献宝有功,但是今天席上贵人众多,还有许多……”
他声音压得越发低,还眨了两下小眼睛以作暗示:“朝中显要。只能委屈赵爷暂居末座了。”
赵念儿浑不在意地摆摆手:“这我都明白,嘿嘿,高道长稍后替我引荐引荐,让我能飞黄腾达就成。”
道长摸着胡子,故作深奥:“赵爷眼界窄了。能参加今日的宴席,日后赵爷就不用困于这些世俗小利了。”
赵念儿故意问道:“我用我这宝贝就能换这么大的前程?高道长不会骗我吧。我看我这根草也没什么的嘛,反而是个害人性命的祸害,也不知道为什么得了王爷的青眼。”
席间前排有人听到他们的对话,转头望来,笑问:“这位小兄弟,莫非就是那位晋北商人?”
赵念儿拱手,指指自己:“这位贵人,如果最近有听过晋北商人的名号,那应该就是指赵某了。”
这位搭话的贵人发辫整齐,身着窄袖短衣,虽然还是鲜卑人打扮,但衣料都是中原顶好的绸缎。
他感兴趣道:“我听说你有一根神草,是怎么回事?”
赵念儿苦着脸:“什么神草啊,毒草还差不多。是我们那儿有户郎中摔下山崖的时候顺手扒了块石头一起掉下去了。结果这人把腿摔断了,石头竟然也碎了,露出来里面一根晶莹剔透的草茎,还特别坚韧。他以为是个宝贝就带回家,结果第二天全家上下就被野兽吃得差不多了。我刚好路过就收了这根草,结果您猜怎么着?当晚就有豹子来闯我家!幸好我家里还算有点钱,平时养着不少厉害护卫,但也吓死我了。”
他歇了口气,继续道:“我看这就是个纯祸害!自从有了这东西之后,家里总是隔三差五的进野兽,得亏我是个商人做派胆子大,想着就算用来打猎也是个好东西啊,就请了我们那儿的道长给装起来了。但是我们那小地方道长也孤陋寡闻,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东西,没想到来到怀荒镇竟然王爷也能看上我这小东西。”
他说的玄乎,周围几人都干脆停下交谈,只听他讲。
高道长轻咳一声,见众人都把目光转到自己身上,很有派头地一缕胡须:“赵爷手里这个应该是传说中的琉璃草,妖物吃了能淬炼妖丹,增益修为,乃至开启灵智,化形有望。此物十分珍贵,老道也只在古籍上读过。”
赵念儿惊惧:“这世上真有妖啊?”
高道长一脸高深:“如果世上没有妖,那王爷今日为何会开这个延元宴呢?”
赵念儿有心再打听,众人却已笑着将话头岔开,只连连称赞他这回真是交了好运。
赵念儿心道这是好运呢?爷今天来这儿,就是来找你们这群走了狗屎运投了个好人胎,却不好好当人的。
今天坐在这里的有一个算一个,除了我自己,全是狗东西。
高道长起身,向各位宾客告辞,回头去门口迎别人。
赵念儿揣着手打眼往席上扫视,就和坐在前排的沈道固正正对上了视线。
赵念儿:……
赵念儿:……可能也不全是狗东西吧。
不是,沈道固他在这儿,姑娘知道吗?
沈道固礼貌对赵念儿点了下头,然后继续和身边鲜卑打扮的贵族低声交谈,仿佛只是个第一次见赵念儿的陌生人一般。
赵念儿本来是抱着入虎穴的决心来这里,此刻却搞得心乱如麻,甚至不确定沈道固到底是个好人还是狗人。
他再一抬头,不知道什么时候镇东王已经坐到主座上。
镇东王可以说是一个很妥妥的老人,满头银白的微卷长发,面容枯槁,脸上的纹路比方才影壁上的都多。但唯有一双眸子,精光隐现、不怒自威。
这位老人一落座,席上的宾客就停止了交谈,尊敬地看向他。
镇东王稳稳举起鎏金高足杯,声音沙哑,动作却不见任何老年人的迟缓。
“本王今日见到你们,十分高兴。在座各位都是我漠南草原上的雄鹰,也是本王的肱骨至交。愿天神如庇佑本王一般庇佑你们,今夜能共享长生。”
恍如白昼的繁华大厅中,众人一起举杯共饮。
赵念儿跟着小啜了一口,酒是北方的黍米酒,入口轻香,后劲却足。
镇东王放下酒杯,双手撑在桌案上,唇齿开合间话语清晰传到大厅的每一个角落:“不必拘束,本王特意为你们备下一桌好宴。重头戏,呵,还在后夜呢。”
侍者们鱼贯而入,捧着精致的漆盘,其上炙肉滋滋作响、羊羹汤汁浓郁。
一时间,厅内气氛热络起来。
赵念儿草草吃了两口,一副很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迫不及待问旁边的人:“我没听错吧,方才王爷说长生?这长生是我想的那个长生吗?有老神仙不成?”
旁边人笑道:“小兄弟想想这个宴叫什么名字呢?”
赵念儿嘀咕:“什么宴宴宴的,我还以为是怕泄露宴会名字起的防拍名呢。不是,王爷还有这个能耐?有这种好事怎么不关起门来自己享受?”
那人低笑:“小兄弟你打眼看看,今日在座的,不是王爷最为亲近的亲信之人,就是像小兄弟你一样携了足够的重礼啊。”
赵念儿心道,那沈道固坐那么前头,还偶尔和镇东王有说有笑,那不得和镇东王亲密得掏过心掏过肺了?
他面上不显,依然不解问道:“我这根草就算足够的重礼?这草有什么用,难不成王爷是为了天天能吃上新鲜的野兽肉?”
旁边有偷偷听他们对话的宾客不免哈哈大笑起来。
那位一开始就对琉璃草感兴趣的贵人已经喝得脸上飞起红晕,笑起来眼睛都找不见:“等王爷成了老神仙,不得要妖兽护院?外面那些人哪里还抵用。你这根草作用大着呢。”
赵念儿一怔,仔细品了品这句话,总觉得这句话里还有未尽之意,但他想了想,没想出个大概。
此时,侍者们再次鱼贯而入,逐一向宾客们收取贺礼。
赵念儿把一直紧紧攥着的黑金木盒珍重递过去,特意嘱咐道:“你们毛手毛脚的千万别弄错啊,这宝贝是我晋商赵某献给王爷的,道长看过都说十分珍贵。”
侍者们连连应是。
此时又有舞者登场,在大厅中央飞旋献舞,脚腕上的金铃声明快如春水撞击溪石。席间的气氛愈加轻松。
周围人开始相互攀谈走动,赵念儿伸头看看沈道固那里被围得水泄不通,心中感慨两句大人这人缘和狗缘,连忙自己趁机也端了壶酒凑近那位盘发的鲜卑贵人。
赵念儿搜肠刮肚说了些漂亮话,敬了两回酒,而后试探问他:“贵人老爷,您说这长生的机缘有多少啊,能和咱们在场这么多人一起分享?”
鲜卑贵人也不着恼,只要是来敬酒的就照单全收,笑着拍了拍赵念儿的肩膀:“小兄弟是怕轮不到自己?”
赵念儿挠头:“嘿嘿,那可是长生啊,这怎么能不激动?”
鲜卑贵人端起酒壶一饮而尽,咂咂嘴,道:“放心,今日坐在这宴席上的,都能分一杯羹。”
赵念儿心念急转,觉得这是个知道点内幕又很能套出话来的好狗东西,于是又连连敬酒,恭维不绝,连“您长得真是弱柳扶风”都对着这秃头好狗讲得出来。
赵念儿试探问:“您刚才说是怎么‘分一杯羹’?那得是吃的吧?”
说完不等对方反应过来,又接着问:“是熬个汤大家一起喝啊,还是端上来现切啊?”
鲜卑贵人:“都有都有。”
赵念儿:“……”
这像话吗?
一根人参,先熬汤熬个半死不活,再端上来切着卖?
这人参落你们手里也是遭老罪了。
他想了想,觉得这个消息得和姒墨姑娘分享一下,不然他们就算费劲巴力救出来也是锅高汤人参。
想及此处,赵念儿一个趔趄跌在地上,往起爬了几次都没爬起来,给这位秃头鲜卑贵人逗得哈哈大笑。
“小兄弟,你这酒量也太不行了,我就说你们中原人比不上我们吧!”
赵念儿暗暗捏了一把腰间的软剑,又松开,眯着眼睛道:“不行了,我得去茅房,茅房。”
他爬起来,径自七扭八拐地往外走。
还专门路过侧门踢翻了一罐白瓷酒壶。
酒水飞溅,很快洇湿了厚重的深蓝色地毯。
沈道固抬头,隔着热闹的人群远远看了他一眼。
出了大厅,有下人看赵念儿跌跌撞撞想来扶一把,被他挥手推开:“你是什么东西,别碰我。知道赵爷是谁吗?赵爷可是马上要长生的神仙了!”
下人们长居镇东王府,哪里看得起他这样的乡巴佬,心里偷偷骂他几句,又嫉妒乡巴佬竟然也走了大运能得到这样的机缘,索性不再管他。
赵念儿进了不文雅房,四顾无人,摸出姒墨之前给他的符纸往身上一拍,身形一纵,翻出窗外。
他潜到后花园一处假山后面。那里山石嶙峋,月光如水,空无一人——
作者有话说:逗逗(不是)沈道固,你怎么在这儿!
第44章
赵念儿靠着石头上, 胡乱抹了两把脸,慢慢缓和了怒意。
这时假山后也逐渐显出两道人影。
高挑女子眉目清冷,素衣如雪,本来是个刻意很低调的打扮, 但……
赵念儿微微侧头。
平日里倒还好, 如今他一恢复男子身份, 就还是有些不敢直视姒墨姑娘的容貌。
姒墨身旁,念窈今日扮作一个道童模样。她本来模样就是十五六岁的少年年纪, 倒也不违和。
三人碰头, 赵念儿飞快把人参的烹饪方法如此这般说了。
姒墨蹙眉,转头看了眼身后:“看来要尽快动手了。方才我们暗中观察, 发现看守人参的方士似乎隐隐分成两派,彼此之间还有些戒备, 或许可以从此下手。”
赵念儿忧心忡忡:“姑娘真的不能动用法术吗?王府里守卫真的很森严,我不觉得我能活着打出去。而且我看镇东王野心不小,他刚刚在席上说要和我们到场的所有人共享长生。”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所有人。”
姒墨轻叹一口气, 犹豫道:“我如今能用的, 确实只有符箓。”
赵念儿也只好点头。
念窈这时插嘴:“镇东王这老头要干嘛?做慈善?费尽心思捉到的人参就给你们十多个人随随便便一起分,他想要构筑人类命运共同体?”
赵念儿摇头:“我也不明白,还请姑娘帮忙分析分析。席上有个鲜卑贵族说镇东王要姑娘的这棵琉璃草是为了当老神仙的时候有妖兽护院。今天来到席上的宾客有镇东王的亲信和……”
赵念儿一拍脑袋:“哦对!还有沈大人!沈大人也在!而且坐在很前面呢!”
姒墨微怔:“沈道固?”
赵念儿点头。
姒墨蹙眉。
镇东王府里的夜风也是闷沉沉的, 吹不起来半点清净。
她想起来前几天那个月色溶溶的晚上, 那盏莹白的孤灯, 沈道固那壶很苦很苦的茶。
他那个时候看着自己说,“凡人就是这样的,很脆弱。没病的人也会吃药。”
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又是为什么……来。
姒墨垂眸, 压下心绪浮动,轻声道:“他应当能帮你,你如果有应付不来的时候可以向他求助。”
赵念儿:“我向他求助吗?他打得过我?”
姒墨:“……”
姒墨:“他有脑子。”
赵念儿剖白自己:“其实我也……好吧姑娘。”
姒墨眸光温润,安抚他:“放心,你若是遇险我会出手的,必不会让你有性命之忧。”
三人商定好,这就分头行动去了。
临走前,念窈忽然拉住赵念儿:“赵年儿,当男人什么感觉,好玩吗?”
赵念儿一愣,摸摸胳膊:“还真有点儿不习惯了。”
赵念儿打湿了头脸和衣裳回到大厅,却根本没有人关注到他,那位秃头鲜卑贵族也正被人劝着不能再喝了。
赵念儿回到自己座位上,装作头晕,只扶着脑袋一味吃菜。
既然姒墨姑娘说了沈道固是好人,那么他也就信了沈道固,不再刻意留意那边。
席间众人心中有数,知道今晚最重要的莫过于那份“长生之机”,略热闹热闹,知道快到了重要时候,也就肃静下来。
这样的机缘,确实很难不令人紧张。
镇东王见众人自发地安静下来,很是满意,发白的指节轻叩桌面,欣慰道:“各位不愧是本王看中的人,知道了这么大的事情也没有失态,确实值得本王用心栽培。”
这位老人满脸的纹路略向上提了提,这就是一个笑了。
他扬手示意,管事从侧门拿上来一支琉璃瓶子,里面装了半瓶殷红的液体,随着管事一步步走来微微摇晃。隔着通透的瓶身,那抹红晃得人头晕。
众人的目光都死死黏在瓶子上。
空气中有粗重的呼吸声可闻。
如此紧张迟滞的气氛里,镇东王忽然哈哈大笑。
“看看你们这样子。诸大人,你这定力还比不上小你三十岁的沈大人啊。”
被镇东王点名的那位诸大人呼吸一滞,下意识看了眼沈道固。
沈道固对他略微点头回应。
诸大人抹了把脸上的汗,打哈哈道:“惭愧惭愧,人老了,真是不顶用了。”
他这话一出,镇东王本来很是有心情观察这些人情态的脸色蓦然变了,唇边的沟壑向下压了压,不悦道:“诸大人何出此言呢?你们都是本王最顶用的人。”
厅内众人此刻不免都有些嫌恶这诸大人不会说话,在镇东王面前提及“老”字。
诸大人的汗顺着脖子就打湿了一片衣领。
镇东王没了心情,向管事摆摆手,对众人道:“不必如此紧张,这是本王送给各位的机缘,但还不是‘长生之机’。”
众人面面相觑,只有几个人似乎心中已有城府,并不惊异。
管事将瓶中的液体逐一滴入众人酒杯中,每人只得一滴。
那液体黏稠猩红,诡异万般,滴入酒中顷刻便将整杯酒水都染得殷红。
赵念儿心知这应该就是那株人参的血,他迟迟没有听到后院姒墨姑娘那边传来动静,那想必是此前库存的。
管事最后倒给赵念儿一滴,他也想表现得欣喜若狂,但终究心事重重,只好一直低着头遮掩。
人参血分派完毕,有人惊疑不定地望向镇东王,也有几个人十分坦然。
镇东王拿金樽敲敲桌子:“诸位为何还不共饮此杯?”
众人举杯。
赵念儿实在是不想喝这东西,悄悄去看沈道固,却见沈道固“浅抿轻放,暗中倾倒”做得行云流水,俨然是酒场上的老滑头似的。
赵念儿胡乱想着,以后得提醒一下姑娘,这沈道固手段太多了,看着就不能是好人。
万一日后有一天和姑娘赌书泼茶…或者酒,岂不是轻易让这人占了便宜?
赵念儿腹诽完沈道固,看一眼人家水墨图样的袖口,再看看自己极显色的墨绿外袍,不由得很是后悔非要选这么一个骚包的颜色。
赵念儿面有难色,终究引起了注意,镇东王锐利的目光向他扫来:“我记得你是前两天那个晋商?你为何不喝?”
赵念儿扑通一声就跪下了,干嚎得带了点哭腔出来:“王爷恕罪!并非是小人不信王爷,我实在被亲眼目睹那全家上下一十四口吃剩的人肉骨头渣子吓怕了,心胆俱裂啊我是,见了这等物事便惶恐难安,恳请王爷示下,此物究竟为何?”
镇东王本来还想立一立威,被他描述得忽然没了胃口,摆手道:“你起来吧。本王也正要讲。”
“你们想必都见过人参吧?可曾见过千年人参吗?”
赵念儿麻溜地重新坐回去。众人纷纷应和镇东王。
“那都是药商骗人的噱头罢了,真正的千年人参早已能够修出人形,甚至可以伪装成凡人在人间走动。”
众人惊叹,满座哗然。
“我镇东王府就抓住了这么一只人参妖,你们方才只是喝了他的血,就可以补益元气,延年健体。”
镇东王饱含深意道:“你们现在看看自己。”
闻听此言,众人连忙揽镜自照。
有人惊叫:“我的白头发呢?”
那人也说:“我之前一到晚上就腿疼,竟然也不疼了!”
“哈哈,”镇东王纵声大笑,“这算什么,那只人参妖如今就在我后院关着,待本王与你们一同分食,何愁长生无望!”
席间呼吸声陡然再次粗重起来,那一双双眼睛里都闪烁着贪婪的光芒。
镇东王忽然又看向赵念儿:“你还不喝吗?”
赵念儿身躯一颤,此时厅内众人也都转头看向他,这感觉不必被群狼环伺好上多少,起码眼睛里都是一样的凶光闪烁。
赵念儿一闭气,想着就当是脏了我的胃,大不了求姒墨姑娘救一救。于是端起酒杯,挤出一个兴奋又扭曲的笑来,道:“我这就喝了,方才听进去了,听入迷了。”
他抬起胳膊,就要喝的时候,千钧一发之际,后院忽然传来打斗声。
沈道固一听后院的声响,当即猛地掷出面前的瓷盘,又一脚踢翻了桌子,厉声高喝:“王爷小心!有刺客!”
然后目光似是很不经意地扫过赵念儿。
赵念儿第一反应原来沈道固也会武啊,第二反应连忙从袖子里“唰唰唰”补上三枚透骨钉,反手抽出腰间的软剑冲了上去,嘴里胡乱喊着:“狗官,还我太奶奶全家八十一口性命来!”
回廊上的护卫们急忙闻声赶来,众人战做一团。
沈道固一边提着鹤氅搅混水,一边还抽空瞪了赵念儿一眼。
护卫冲来的路上还有惊慌失措的达官显贵,还有沈道固刻意打翻的桌案和锅碗瓢盆,赵念儿这里形势倒不算危急,他还有闲心改了个口:“狗官,我今日是来报你糟蹋我亲爹之仇的!受死吧!”
沈道固一边留心战局,一边注意到原本站在阴暗角落里的方士们正往后院去。
他心知赵念儿既然刚才出去过,定然是去和姒墨碰头的,那么方才后院的动静定然也是姒墨弄出来的。
他怕姒墨和念窈主仆二人应付不过来这么多方士,心念急转,再次高声喝道:“刺客还有同伙,快去后院!不能让他们抢走长生之机!”
果然有一些贵人闻言意动,转身往后院冲去,沈道固趁机随着人群一起往外走。
和赵念儿擦肩而过的时候,沈道固低声道:“拖住镇东王。”
赵念儿心中苦笑,知道他这是为了谁,也只好咬牙点头。
众人冲到后院,果然见有一个地方各色法术光芒乱闪,厉喝阵阵,于是向那里涌去——
作者有话说:赵念儿:我是不是小情侣的受害者?我看看钟钟上一章怎么写的来着?十步一人啊、甲胄齐全啊、冷硬的光泽啊,我一个人吗?
沈道固:道理我都懂,但我得去看看姒墨,再见兄弟。
第45章
后院里, 不知为什么方士之间正在互相打斗。
石锥与火球齐飞,幽光共水弹一色,劈头盖脸砸来砸去,比过年的炮仗还好看。
姒墨和念窈只在混乱的术法间隙中闪转腾挪, 并没有直接出手。
只有身处其中的念窈能看出来, 主人指尖偶尔微动, 用一些风符在关键时候引一引他们的术法,好叫着两伙方士误会越来越深, 直到如今打上了头, 打出真火儿来。
而在他们身后,一间阴暗的屋子房门四敞大开, 隐约可见其中有诡谲的暗红色光华流转,邪异非常。
地面上似乎钉着繁复的阵法, 房屋四角各有一条粗重的铁链延伸而上,没入黑暗之中。偶尔铁链哗啦啦震动几下,不知锁着什么东西。
姒墨见那些方士打斗之间有意避开屋子,心中暗暗着急, 犹豫要不要动用术法引他们往困住人参的阵法去, 眼风却刚巧扫见一群人。
一大群人。
帽子也歪了、袍子也斜挎着,嘴里呜啦啦不知道喊着什么就冲过来的一群酒鬼。
还有混在其中显得越发风雅清绝的沈道固。
两人视线相接,姒墨眨了眨眼。
姒墨正要往后头走的脚步就顿了顿, 心念一转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 在沈道固鼓励的目光中, 抬手兜头蒙住脸,当着所有酒鬼的面一头撞进沈道固怀里。
她还有戚戚哀哀但是口齿清晰的台词:“道士里有内贼,万万不能让他们偷走人参妖!地上的四条锁链就是阵锁,千万不能让他们斩断了, 只要斩断,就谁都可以带人参妖走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借着在沈道固怀中的遮掩,悄悄回头给念窈指了指胸口的位置。
念窈愣了愣,随即恍然大悟,把怀里的一大叠符纸呼啦啦朝天上一扔:“哎呀,师傅给我的‘大力金刚符’‘刀枪不入符’!谁给我碰掉啦!”
原本看着那些五颜六色的方士心生退意的权贵们于是止住了脚步,视线在地上的符纸和那间幽暗的屋子中来回徘徊。
他们迟迟不敢上前,实在是这些符纸的名字太像街头卖假药大力丸的了。
万一被骗,真的很像傻狗。
念窈干脆捡起一张符纸,“啪”地往随手拉过的一人身上一拍,那人周身顿时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微光,像罩了一层薄薄的金钟。
不等人反应,念窈又抓着他的手往自己肩膀上一拍,顺势飞出去足足三丈高,喊了声“啊!你怎么打我!”就精准地跌进了假山后没了声息。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看得见彼此眼中蠢蠢欲动的光芒。于是人群再次沸腾起来,纷纷弯腰抢夺符纸。
一时之间,各色冒着光的小人缠斗在一起,抢到了符纸的权贵们想拿更多的符纸,胆子大的直接仗着浑身金光就往屋子方向冲。
方士们一时还顾忌着这些人的身份不敢真动手,竟然真给他们冲进了屋子里。
屋子里,地面正中果然用金钉钉着一株已具人形、须发宛然的硕大人参,正向外逸散着丝丝缕缕凡人不可见的黑气。
屋子四角,四条粗黑铁链深深嵌入地面,与人参气机相连,两者接触的地方不断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响,显然正是姒墨口中的“阵锁”。
“斩断铁链!”不知谁喊了一声。
根本连犹豫也不需要,立时就有几双手拔出随身匕首或是干脆仗着自己“大力金刚”的手掌,朝着铁链猛砸猛砍。
一直守护在人参旁边的高道长见状,气得须发皆张,厉声喝道:“你们要造反不成?不把王爷放在眼里了吗?”
可是长生之机就在眼前,巨大的诱惑早已烧红了众人的眼,谁还顾得上什么王爷王婶?
方士们被逼无奈,也只得一边混战着,一边分出心神制止这些权贵。
而这时,作为始作俑者的姒墨和沈道固,正在很是不经意地一步、一步,一直挪到了战场最外围。
沈道固将姒墨拥在宽大的鹤氅里,抬手为她遮住眼睛。从外人看来,俨然是一副世家公子护着怀中受惊佳人,不忍其见血腥场面的体贴模样。
姒墨顺从地靠在沈道固胸前,视线通过他修长的指缝之间,观察战局的发展。
被这个吵闹夜晚打断的、许久不曾闻到的秋夜寒露气息从沈道固身上隐隐传来。他的掌心微凉,虚虚覆在她眼上,而她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混合着些许寒梅和书墨香气,还有被他虚虚揽在怀里的时候、那隔着几层衣物都能隐约感受到的,独属于他的体温。
凡人的体温。
在这喊杀震天、术法乱飞的混乱之地,一个凡人的怀抱,竟然奇异地令人感到安定。
姒墨下意识低头看了看沈道固胸前的衣裳,分明料子看着还不错,怎么竟然一点儿不也隔热。
她忽然感到有些懊恼,小声后悔:“……我为什么要扑进你怀里。”
沈道固不仅很没有礼貌地听到了这句话,还很没有礼貌地回答了她:“为了立人设吧。”
姒墨:“?”
“一个面对乱局茫然无措的无辜女子。”沈道固漫不经心道。
姒墨认真回忆了一下,查缺补漏道:“那我刚才的出现自然吗,他们会不会怀疑我的身份?”
沈道固轻轻勾起唇角:“不会,这一点倒是可以相信我。身为一个男人的经验来看,只以仙人的身姿,这些人里就不会有任何一个去思考你出现到底有没有逻辑。”
姒墨不说话了。
她把沈道固的手向上抬了抬,又轻声道:“所以你之前也没有爱吃苦,也是在给镇东王立人设?”
沈道固轻笑。
屋子内外此时正打得热闹,混乱之间有位权贵被人踢毽子似的从屋里给踹了出来,正正摔在两人脚边,摔得四仰八叉五花八门七零八落。
沈道固和姒墨下意识一齐往右挪了两步。
那人气个半死:“妈的,别以为老子没看到。”扑腾了半天自己爬起来,看了眼两人的造型,又迁怒骂了句:“有病,要美人不要长生。”
然后接着冲回去奋斗了。
沈道固做了个捂姒墨耳朵的手势,面不改色:“污言秽语。”
姒墨连连点头。
她踮起脚看了一会儿战况,叹道:“现在这个场面,和我原本预想的不大一样。”
“很正常,”沈道固平静道,“世事都有自己的发展规律。”
他话锋微转,声音压低了些许,气息拂过姒墨额前的碎发:“重要的是,姒墨,你想好怎么脱身了吗?”
姒墨皱着鼻子:“我现在开始想。”
外面的打斗愈发激烈,权贵们仗着符纸,竟然已经生生斩断了两条锁链。他们看到了希望,于是更加狂热,仗着自己“金刚不坏”,甚至直接正面顶着方士发出的火舌水龙,拉着他们近身搏斗。一时之间叫喊声直冲云霄。
沈道固问:“他们这么热闹,不会引来外人吗?”
姒墨道:“他们自己人为了行事隐秘,今日在整座王府都布下了隔音的结界,如今也算作茧自缚。”
沈道固毫无预兆地又问:“为什么要瞒着我?”
姒墨眨眨眼睛。
沈道固将覆在她眼上的手移开,目光沉静看进她眼里:“为什么独独瞒着我?”
血腥气和噪声肆意蔓延在这座金雕玉砌的王府,只有眼前这一小方天地里安静得呼吸可闻。沈道固鹤氅的布料细腻微凉,贴着她的脸颊,而从他身上不断传来的温度,又暖得她此刻心神不定。
姒墨视线飘忽,干巴巴道:“就是…没想到你,从小我叔叔就教导我,‘自己的事情自己做’…什么的……而且我同样喜欢的林将军也没有告诉啊。”
沈道固深深看了她一眼,看得姒墨纤密的睫毛微微颤动。但他终究放过了她,从善如流另起话题问道:“人参妖是谁?”
“是钱大娘的正则和灵均。”姒墨悄悄松了口气,答道。
沈道固挑眉:“原来是他们。”他想起中秋那晚和那两个少年还打过照面,“你那时还把他们认做了双生子。”
姒墨点头:“嗯。但人参一族本就最为特殊,我那时只隐约觉得他们气息有异,并不能肯定就是妖。”
沈道固沉默片刻,不知在想什么。
过了会儿,又问:“那镇东王要怎么处置?”
“镇东王这人,贪心不足,”姒墨语气转冷,“方才听赵年儿的描述,他不仅想得长生,还放不下人间的权势。”她想了想,“他今日特意召集了你们,莫不是妄图组建‘仙朝’,做永世的神仙帝王?”
沈道固点头:“我也是这样猜的。”
姒墨抬眼:“沈大人差点也做了镇东王的仙官呢。”
正说话间,屋内传来一声脆响,又一条锁链应声而断。如今只剩下最后一根铁链勉力维系着阵法,几方人马之间争夺更加激烈,术法光芒闪烁,几乎照亮了半片夜空。
与此同时,前厅方向亮了另外半片夜空。
却是赵念儿在前厅实在缠斗不过,灵机一动放了把火。他先前与姒墨碰头之前就已经将酒水泼洒在地毯上,地毯厚重,火又借酒势,秋干物燥,顷刻间便烧了起来。
镇东王府护卫的铁甲比林将军军营里的一般军士还要周全严密、用料扎实,铁器导热飞快,护卫当即就开始散发香气了。
浓烟升腾,前厅里的人一股脑儿跟着赵念儿涌进后院。
一进后院,赵念儿懵了,镇东王懵了,跟来的大家都懵了。
不是……这么多人……谁和谁打啥呢?——
作者有话说:突然发现我这三章的结尾全都是“赵念儿来到后院”“权贵们来到后院”“镇东王来到后院”
当导游了我
沈道固你天天记笔记真是学到东西了
第46章
赵念儿眼尖, 一眼瞥见假山旁沈道固抱着姒墨的暧昧姿态,心里先骂了两遍沈道固“老贼老贼可恨可恨”。
继而想到沈道固方才的作风,立刻福至心灵,扯着脖子对里面正被围攻的长髯中年人高喊:“高道长, 别管这些人了!你抢了人参直接跑……也不用管我!”
本来已经被气了半死的高道长一边手忙脚乱地格开攻击, 一边气得快死全乎了:“王爷明鉴!别听信这小贼胡言乱语, 贫道对王爷忠心耿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