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沈道固敏锐地看向姒墨。
她的发丝被看台中的热浪吹起, 露出剔透明亮的一双眼睛,眼中有一丝茫然。
沈道固正要说点什么,梁为安忽然往姒墨边上靠过去,兴奋地说:“要比射箭了!这个也好看!这个好玩!”
把沈道固挡得严严实实。
沈道固:“……”
他只得把话咽回去, 看向场中。
场中已经摆好了靶子, 第一轮比定点射箭, 这倒是没有什么好看的,凡是可以十支箭中有七只箭命中靶心的都可以进入下一轮。
下一轮比骑射。
勇士们骑着自己的马, 从起点往返两圈, 向场中或吊起或移动的靶子射箭,射中成绩前五者进入第三轮。
第三轮最好玩, 叫做抢金花。
五人从起点处共同出发,每人三支箭, 他们的目标是在终点处高高用绳子挂起的一朵金花,不论从何处开始射箭,只要有人将金花射下,抢到手中, 就算是胜出。
这是场面最好看, 也是最难的一场比试,不是每年都有胜出者的,常常会有五个人十五支箭全都用完了, 金花却还是摇摇欲坠地挂在绳子上的情况发生。
最后只好由蒋参军在看台上遥遥一箭将金花射下来, 放回林将军的库房里, 第二年再出来招摇。
今年裁判的一声令下,只有四只骏马离弦一样蹿了出去,唯有一个骑白马的白袍小将,似乎并不十分着急, 只让马稳稳地前行,竟然就在离起点五十步的地方,开始弯弓搭箭。
看台上一片哗然。
梁为安又凑过去给姒墨介绍:“这是宋氏的小子,射箭很有准头,早早就被我们林将军挑中了。刚才前两场比试他都是百发百中,不过也不至于如此托大呀?再看看再看看。”
这时白袍小将已经屏气凝神拉满了弓,手指微松,手中羽箭平飞而出。
前方四个人只听到破空之声从身后穿来,他们心中诧异,却也不敢回头,目光死死盯着风中飘摇的金花。
那只承载着满场视线的羽箭稳稳飞到金花上方,竟然真的射中了麻绳,只是距离太远,到此处羽箭已经乏力,只将麻绳割破了一道口子就落在地上。
看台上先是统一地响起吸气声,然后又同时发出巨大的叹气声。
白袍小将抿了抿唇,似乎有一点懊恼,但很快催马跟上前方四人。
前方四人确实吓得不轻,这么多年巴特耳大会还从没出现过从起点处就敢拉弓的猛人,而且竟然还真叫他这么远都给射中了,那岂不是箭术都和蒋参军相差无几了。
有两个人疾驰中被狂风吹乱了脑袋,心中发慌,担心这人再补一箭,马如何跑得过箭快呢?竟然也跟着在此时勒马搭弓。
可他们在颠簸的马上哪里能有那样的准头?羽箭落点处离金花足有两拳之远。
他们也很快反应过来,不再尝试,而是继续向前冲去。
但他们这么一耽搁,就落在了后面,渐渐被白袍小将追上。
此时最当先的一人是一个蓝衣少年,他其实方才叫宋家小子大出了风头心中也憋着一口气,此时估摸着已跑了近三分之一,于是高高勒马。
身下精壮的黑马高高扬起前蹄,如同将要踏空而飞,蓝衣少年在半空中站立而起,右手搭箭,引弓而射,竟然有几分蒋参军的风采。
梁为安又抓住时机介绍:“这是蒋参军的堂弟,也很不错。我看今年的金花也就是他和小宋两个人争夺了。”
看台上又静了一瞬,蓝衣少年的箭矢低了一寸,只堪堪擦过金花的叶片,将金花射得滴溜溜打转儿。
这时小宋的白马已经追上小蒋,错身而过时白袍少年朗声笑道:“蒋兄还有的学啊!”
蓝衣少年气得狠狠抽了马一鞭子,疾驰紧紧跟上他。
两个人几乎是并肩而行,小蒋气不过,也挤了个笑出来,回敬道:“宋兄刚才表演得也很花里胡哨!”
他们二人离得太近,谁也不敢再贸然搭弓,怕对方在关键时候影响自己。
这时剩余的三个人也都相继又射出几箭,最好的成绩也只是刚刚碰到金花。
一时间无人敢再尝试。
这样惊心动魄的赛场上,人性总是容易慌乱。刚才小宋一箭射得漂亮极了,他们就怕落于人后,连忙跟着射箭。如今自己屡射不中,心态又马上转变,决定还是保守一点,同往年一样差不多跑到终点时再射。
白袍少年这时稍稍减速,落在蓝衣少年后面。他仗着自己箭术过人,不和人争一步之近,干脆先让了一步。
小蒋见他退让,也怕被其他人乱拳打死老师傅,于是很快再次搭弓又射出一箭。
这一箭很是漂亮,破空时稳得像是被风送出去的一样,向着金花上的绳子直飞而去。
小蒋紧紧攥住了手,不由十分紧张,身下的黑马渐渐也止住脚步。
就在这只箭几乎要碰到绳子的时候,忽然从后方又飞速射来一根箭矢,一股大力撞在箭尾上,将前者撞得斜飞出去。
小蒋一口气没上来,他回头怒视白袍少年,白袍少年左手还端着弯弓,灿烂一笑:“我可没准你拿走金花。”
看台上这时才响起山呼海啸的掌声。
姒墨刚才几乎不错眼珠地盯着场中的变故,此时也轻轻鼓了两下掌。
她身旁的梁为安已经激动地大喊大叫,摇着沈道固的肩膀:“精彩!精彩!你看到没有!”
他甚至越过沈道固去拍蒋参军:“你弟弟真是遇到克星了啊!”
蒋参军把自己和沈道固都从梁为安的魔爪里救出来,微笑道:“小孩子,还欠练。”
这么几句话的功夫,场上的形势又变了。
那三个人见了刚刚的情景,心中明白这个赛场已是完全属于他们二人的,干脆收起弓箭,只一门心思往终点冲,打算等他们二人射完第三箭再看到时候能不能捡个漏。
两个英武的少年心中都明白,以目前的距离,只要没有失误,他们二人无论是谁再出箭都必中,只是要找一个恰当的时机,不能真的宋蒋相争让人家渔翁得利了。
这时距离终点的路程早已过半,小蒋因为刚刚的停顿暂时落后小宋一个身位。
但小宋也不敢贸然射箭,每当他心中计算好了打算搭弓的时候,小蒋就会有意无意地向前冲刺,将自己保持在两人挥手可及的距离。
二人一路僵持着。
前方就是终点前的最后一个转弯,穿过这道弯,就只能硬比谁的马更快了。
小宋微微俯身打马,他这个决定有些激进。他并不想减速,而是想搏一把甩开那个跟屁虫。
可就在这时,斜刺里忽然冲出一匹黑马,这一人一马根本没有沿着赛场跑,而是直接从弯道切了出去。
是更激进的小蒋。
小蒋根本没打算跑完比赛,他在弯道上就半转身搭弓射出了他的最后一箭。
这是一个很刁钻的角度,而且为了抓住这个一闪而逝的机会,他的速度很快,比冲刺时还要快。
这种速度和角度下就连蒋参军也没有把握一定会中。
小蒋射完这一箭,却根本没有去看结果,而是马上转头看向小宋。
白马上,小宋右手还捏着他最后一根箭,箭稳稳地搭在牛角弓上,正瞄准了小蒋那一只箭的去路。
但他没有射出这一箭。
小蒋停住马,皱眉问他:“你不是不准我拿金花吗?”
“你出箭比我快,我本来就输了。”小宋缓缓放下手中的弓箭,好整以暇地把箭扔回箭筒里。
他忽然又抬头促狭地笑起来:“更何况不是有人等着你拿金花回去当礼物吗?”
小蒋本来还满是怀疑地看着他,听了这话忽然脸颊涨得通红。
他对小宋感谢地一点头,径直打马上前,将金花捡了起来。
看台上的人听不见他们说了什么,只看到这一场比赛的争斗真是精彩,比以往的每一年都要精彩极了,于是对着这个高高举起他的战利品的少年热烈地欢呼起来。
人们尽情地释放着自己的热情,少年脸涨得越发红。
他就这么顶着一张红透了的脸看向高台上,将金花高高在头顶挥舞了一圈,在满座欢呼声中大声喊道:“云措,我为你取回金花了!我说要送你的礼物!我做到了!”
人们于是顺着少年炽热的目光看去。
须臾,高台上探出一道小姑娘蓝粉色的身影,她浅棕色的头发像风吹麦田一样轻盈地跳动。
她只是探了一个头,马上转身提起飞扬的裙摆蹦蹦跳跳向台阶上跑去。
这个叫做云措的小姑娘在人们的注视中一口气跑到赛场上,跑到小蒋面前,拿起这朵她本来就早预订好了的金花,雀跃地说:“还真让你这头野牛拿到了呀!”
她浅棕色的头发打着卷儿,被刚刚跑起来的风吹得有一点乱,不安分地在少女的脸前晃啊晃。她的咬字有一点奇怪,但并不像其他的异族人一样生硬,而是好像每个字都会在句子里跳来跳去。
她的声音像是草原上飘忽不定的风。
看台上的人们,不管是多大年纪,好像都被拉回到了那个青涩的年少时候。人们或是温柔或是打趣,都满怀善意地看着这对年轻人。
云措手里攥着这朵金花,左看右看喜欢得不得了。
这朵金花真是漂亮极了,比从前小蒋坐在夕阳下的台阶上给她形容过的还要好看一百倍、一千倍,不,是一万倍!简直比小蒋自己还要好看。
她把金花背在身后,忽然踮起脚尖,重重亲了小蒋的脸颊一口——
作者有话说:给我自己写圆满了,谁懂……
姐姐问我为啥要写这一段,我说因为年少时候有一个遗憾……
第32章
看台上“哇”声一片。
小蒋呆呆看着面前这个胆大包天的女孩子。
他知道她的胆子总是很大, 有一次从高高的山坡上像只飞鸟一样跳下来,就为了找山顶上传说中什么最好看的金莲花。她总是什么都要最好的。
还有时候那些不懂事的鲜卑孩子们拿着小弓小箭吵嚷着要赶走这个外邦人,她也是叉着腰把挡在她前面的男人全都推开。她管这叫“市井里的事”,她一个人就能收拾得那些孩子们服服帖帖。
但小蒋也没有想到, 她的胆子还能这样大。
炽热的阳光好像要把一切都晒化了, 唯独把云措原本浅色的眼眸照得金灿灿的。
小蒋连眼睛都不敢眨。他身后是山呼海啸的起哄声, 他的长辈就坐在高台上,他的兄弟们都知道他被这个异族的女孩子叫“野牛”也没关系。
而他刚刚为她赢下了一朵金花。
小蒋觉得自己快要死在这一刻了。
云措知道这只野牛又傻掉了, 她微微歪头看向小蒋身后一直抱着手臂满脸玩味的小宋。
云措脆生生跟小宋打了个招呼:“今天谢谢宋哥哥啦!”
然后转身跑出了赛场。
小宋牵着他的小白马, 一抬下巴:“多大点事儿。”
看台上,姒墨他们几个人很是一致地看向蒋参军。
蒋参军摸了摸自己不存在的胡子, 把几乎咧到耳边的笑意压了压,装作很是嫌弃的模样:“哎呀, 大惊小怪大惊小怪,少年情怀少年情怀。”
赛场上人来人往,小蒋被人拉了一把才牵着自己的马又来到起点站好。
他差点忘记了,骑马这一项他也是要比的。
最终莫名兴奋的小蒋在骑马上也取得了第一名的好成绩。
大家冲过终点之后都揶揄地看着勒住马绳尴尬坐着的小蒋, 看这小子是不是还准备了什么气人的花样。有个鲜卑族的老兵甚至专门打马过去撞了一下小蒋的肩膀, 把小蒋臊得眼观鼻鼻观心,一眼都不敢往看台上看。
大家哄然大笑,第二名干脆解下自己的外套挥舞起来, 一时间又是山呼海啸的掌声。
等他们闹够了, 林将军从高台上走下来, 递给乞伏翼和小蒋一人一把镰刀,笑道:“你们就是今年怀荒镇最勇猛的武士了,去割下今年的第一刀麦子吧。丰收属于怀荒镇的每一个勇士。”
乞伏翼和小蒋紧紧握着手中的镰刀,他们一步步走向郊外的麦田, 人们都欢声笑语地跟在他们身后,就连林将军和沈少卿这样的人都跟在他们身后。
他们走到田地上,人们此时安静地看着他们。这一片大地上长大的儿女对土地和庄稼都充满了敬畏。
乞伏翼和小蒋弯腰割下了一刀金灿灿的麦子,他们把麦子高高举起,喊着:“大有!大有!”
人们也跟着大喊:“大有!大有!”
他们欢欣鼓舞。
一些第一次见这样场面的小孩子甚至流下泪来,他们也不知道这眼泪是为什么而流,和饿哭了、气哭了、被打哭了完全不一样的眼泪。
直到很多年后他们拿起锄头,踩在高低起伏的土地上,才明白大人们那时在喊的是什么样的愿望。
大有大有。
五谷皆大丰,是为大有。
路无饿殍,幼子腹满,亲人得伴,人间安然。
人们兴奋地议论着今年的比赛、今年的收成,三三两两回了怀荒镇。
姒墨他们略等了一等,等人潮差不多散去,才各自骑上马也要往回走。
念窈一个箭步迈上梁为安的紫色战马,轻快得梁为安都没来得及扶上一把。
“我记得你的马是黑色的呀?比这匹高一点。”念窈得意地拍拍马脖子,扭头问梁为安。
“那就是我有黑色和紫色两匹马呗。难不成我给我的马刷了遍色?”梁为安担心念窈没骑过马受伤,替她在前面牵着缰绳。
“那谁说得准呢?上次去银平酒楼你就跟我抢紫茄子来着,万一你是为了纪念茄子呢?”
“我要是舍得用茄子给我的马从头到尾都染色,那我怎么会是喜欢茄子呢?我分明该是喜欢浪费茄子。”梁为安还嘴。
“不是有一句话叫磨刀不误砍柴工吗?你今天舍得一点点茄子,大家就都知道英武不凡的梁将军喜欢茄子了,那明年大家一定抢着种……”
“念窈!”
念窈得意洋洋还在插科打诨,就被姒墨喊了一声名字。
念窈赶忙挺直腰背坐好,老老实实闭嘴看向主人。
姒墨视线向前方轻轻一扫。
念窈跟着看过去,就见前方稍远处如同薄薄一层轻纱的尘土隔绝之外,一位娉婷的女子正有些出神地望着他们。
那人今日没有系她的靛蓝围裙,而是穿了一条长长的黄绿色条纹间色裙,风沙吹起她额前的长发,仍旧是满身的异域风情。
她穿得明艳,俏立在草原上,但或许是尘土弥漫,远看朦胧间她的眉目也染上一丝怅然。
是曾给她们做过萨琳阿日黑的袁纥娘子。
念窈僵了一下,同手同脚从紫马上爬下来,规规矩矩走到姒墨身边,本本分分从沈道固手里接过了栖白的缰绳。
梁为安摸不着头脑:“怎么了?我的马骂你了?”
念窈眼观鼻鼻观心地回答:“梁将军……”她想了一下没想出来刚才这个行为的解释,于是顺口道:“是的。”
梁为安更摸不着头脑了。
姒墨飞快地动了下脑,替自己的小狐狸找补道:“梁将军,念窈刚刚这样是因为我这个主人的要求比较高,她刚刚不替我牵马还活泼地到处玩,我,我很不高兴了,所以才严厉地把她喊回来,不让她和你说话了。”
梁为安摸不着头脑且一言难尽地看着她们主仆二人。
一旁溜溜达达的林又安觉得自己都到这个年纪了,还要听这种莫名其妙的对话实在是很要命,于是打马小跑两步,热情和袁纥娘子打招呼:“老板,今天还做生意吗?”
袁纥娘子认出马上的林将军,连忙笑开道:“这么好的日子当然要做啦。将军今日还上值吗,去我那儿歇歇?”
“那感情好,”林又安伸手,“正好我捎你一程。”
袁纥娘子大大方方拉住林又安的手,林又安稍稍用力,一把将袁纥娘子拉到身前,环着她向城门飞驰而去。
一旁路过的百姓开始鼓掌。
又被娘子忘在身后的林参军:……
不是,为什么上个马就会鼓掌啊?
怀荒镇的百姓到底为什么这么喜欢鼓掌啊?
走到怀荒镇城门的时候念窈夸张地憋了口气,然而城中这几天一直缭绕不散的艾草味道却终于没有了。
念窈疑惑地看向姒墨。
姒墨皱了下眉,没有说话。
倒是蒋参军念念叨叨:“镇东王府这次没来参加巴特耳大会,又恰好不烧他们的破艾草了,在琢磨什么名堂呢?”
镇东王府在琢磨什么名堂没人知道,念窈在琢磨什么名堂就很明显了。
回到衙署的院子里之后,念窈紧蹙着眉头,十分郑重地提议:“主人!这件事情很蹊跷啊!你想啊,镇东王他们之前所作所为一定是在驱妖吧!不止他自己烧艾草,他还让全城都必须烧,那得是驱多大的妖啊!”
姒墨把外袍递给沈道固,没什么反应。
念窈又跳到姒墨右侧,大声道:“主人!这件事情我们一定要查啊!镇东王是什么人?皇族啊!他们要是做什么坏事是可能会动摇天下根基的!主人,守护人间的和平就靠我们了!”
姒墨接过沈道固递来的茶水,喝了一口,稍微有一点迟疑。
念窈蹲在姒墨身前,一拍姒墨大腿:“主人!您也知道人类现在是万物之灵,天地自然都是由人类的认知塑造的。我们应该去监督一下镇东王啊!万一他们把事情闹得很大很大,让好多人类都知道世界上有妖了,到时候灵气复苏,妖物横行,甚至古魔出世,那该多可怕啊!”
姒墨把狐狸抱回怀里,终于有些动容:“之前我一直在城中感应到的那三四位高人,确实都不见了……似乎换了些陌生的气息。”
念窈用嘴筒子使劲儿去蹭姒墨的肩膀:“对吧对吧主人,让我们好好谋划一下吧!”
这时沈道固老神在在地插嘴:“《沧溟静心经》。”
念窈的嘴筒子僵住,小胡子抖了抖,“嗷”一声从姒墨怀里跳下来,一口咬住沈道固的长袍下摆:“佞人!佞人!我要吃了你的马!”
姒墨睁大眼睛看着沈道固。
沈道固挑眉。
姒墨默默给沈道固点了个赞。
她抬手把念窈召回怀里,问:“你今日念出几个玉茧来着?拿来我看看。”
念窈耷拉着眼皮子,从嘴里慢慢吐出四个小光团。
姒墨继续看着她。
念窈垂着眼睛不敢看主人,张嘴憋了憋,什么都没再吐出来,反而打了个小喷嚏。
她夹着尾巴跳到地上,耷拉着尾巴往门外蹑手蹑脚地走了。
她一边出门一边自我反省道:“我可真是野性难改,不仅逃避自己的错误,竟然还妄想……威胁吃公子的马,我很应该好好背一背《沧溟静心经》。”
“镇东王呢?你还管吗?”姒墨问狐狸落寞的背影。
狐狸的尾巴飞快摇了一下,然后又耷拉下去,蔫巴巴道:“主人教我‘天道无亲,常与善人’,我刚才竟把这样的道理都忘了。或许现在并不该是插手凡人事情的时候,更何况主人曾说过我们要低调行事,不能妄动法力。”
姒墨点点头:“那你去吧,每日给我五个玉茧。”
念窈尾巴一下子立起来,滴溜溜大眼睛里迸发出光来,几乎是立刻就想跳回主人怀里去。但是转身看到姒墨似笑非笑的表情,想到自己刚才没出息的样子,她到底没好意思和宽容的主人贴贴,摇着尾巴哒哒哒跑走了——
作者有话说:上一章还剩一点点没写完
这回是真没有遗憾了
安详.jpg
第33章
“什么叫做‘天地自然都是由人类的认知塑造的’?”沈道固擦着衣袍下摆上的狐狸口水, 问。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天地间的环境什么的会受人类的影响,”姒墨思考了一下,举了个例子, “比如人类里面如果没有人相信世界上有妖了, 那么世界上所有的妖兽就再也不可以得道了。”
“所以如果妖出现在人们面前, 让人们发现并且相信妖物的存在,凡间的妖就会越来越多?”
姒墨又想了一下:“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吧。”
“这倒是很有意思, ”沈道固给姒墨添了杯茶, “我一直以为凡人相对于神、仙、妖,是很弱小的。”
“怎么会?”姒墨诧异, “你没有见过因为凡人信仰而成的神吗?修仙得道之人万中无一,开悟得道之妖凤毛麟角, 但凡人甚至可以凭空造神诶。”
沈道固端过自己的杯子,和姒墨轻轻碰了一下:“听得我都有点热血沸腾了。”
“那镇东王府的事情仙人要管吗?”他问。
姒墨摇摇头:“和我没有什么关系。”
沈道固坐正了一点,虚心请教道:“敢问仙人,什么事情才能算是和仙人有点什么关系呢?”
姒墨道:“天地规则之外的事情。”
沈道固:“比如……”
姒墨:“比如生灵入魔, 四时逆行, 江海倒灌,日月重明。”
沈道固点头:“嗯嗯,听起来不错, ”他捧着茶杯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 顿了顿, 回头道,“我看今日钱大娘他们没有去巴特耳大会,都这个时辰了,就不必再麻烦衙署, 我们就去钱大娘那里吃一口吧。”
姒墨点头。
但他们没有吃到钱大娘的手艺。
同那次一样,钱大娘据说是家里有事,又是掌柜招待了他们。
并且从那之后,一连许多天钱大娘都没有上工。
衙署这边,从巴特耳大会之后,林将军和梁校尉他们都开始忙起城外的布防,每日早出晚归,也很难见到人影,有时沈道固也同他们一起出门,只来得及晚上就寝前过来和姒墨打个招呼。
又过了十几天,连姒墨那天随口提过的“生灵入魔”,竟然也发生了。
怀荒镇中,开始有魔气逸散。
深夜,明月当空。
一个灰影避开巡逻的护卫潜入怀荒镇府衙的东偏院,靠在门扇上仔细辨别着房内的声音。
确认里面的人都睡了,灰影轻轻推开房门。他的脚步很轻,就算寻常人醒着也轻易发现不了。
灰影掩好门,借着皎洁的月光在外间的塌上模糊看见一个睡得正香的十五岁小姑娘。他伸手在小姑娘的耳□□上重重摁了一会儿,看着小姑娘先是眼皮颤动,而后安稳得像是睡熟了。
灰影又摸到内室,把自己的斗笠摘下来扔在桌上,从怀里取出一个火折子,将桌上的蜡烛点着了端着凑近床上的女子。
就着昏黄的烛火,灰影的视线扫过床上女子披散的长发。
他一向喜欢夜探女子闺房,就是因为最喜欢看女子青丝未绾、铺落在床上的散漫模样,会令他想起另一个他早已寻不着的女人。
床上这个女子的头发养得可真好,像发光的黑缎子似的,他忍不住又看了两眼,然后恋恋不舍地将视线移到女子的脸上。
他目光扫过女子细长的眉、小巧的鼻、嫣红的唇……忽然猛地一下将蜡烛吹灭,向后退了两步。
黑暗中灰影努力压抑着自己的心跳,他缓了一会儿,不敢再去回想床上女子的容貌,拿起桌上的斗笠,转身准备离开这间可怕的屋子。
身后却忽然亮起火光,外面那个他以为已经晕睡过去的小姑娘正举着一盏油灯,笑盈盈地问他:“你要去哪儿呀?”
他回头,看到床上的女子也已经醒了,支着身子好奇地看着自己。
灰影知道自己今天走不掉了,摘下斗笠,露出一张雌雄莫辨的俊美脸庞。
念窈挨个儿把内室的烛火都点亮,看着那个好看的夜行衣男人给自己找了张椅子坐下。
男人一直低垂着眼睛,好半晌才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我叫无念公子,是一个游侠儿,平生最怜爱美貌女子,听说了哪里有美貌的女子,就要找机会看上她们一面。如果她们的美貌能入得我眼,我就会请她们赠我一支簪子,然后帮她们做一件事情。我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杀了她们的丈夫、还有侵吞了她们财产的族人。我前天路过怀荒镇,听见有人说起你的美貌,所以今夜就来探一探。”
“那为什么一见我就退去呢?”姒墨问。
无念公子抿了抿嘴唇,他依然垂着眼睛,似乎是紧绷极了,薄薄的唇边被他绷出了两道僵硬的纹路。
“美人如刀,可以使最好的杀手丧失勇气。姑娘这样的美人是可以杀人的利器。我不敢再看第二眼,怕看过之后就再也走不出这座城,”他的手指慢慢收拢,“但我不能停留在一个人的身边,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人等着我去杀。”
门外响起两声轻轻的敲门声,沈道固刻意压低的声音传进来:“姒墨,你还好吗?”
姒墨于是停止观察这个无念公子,让念窈去开门。
沈道固进门之后,目光先在椅子上垂首的男人身上转了一圈,然后看向床上抱着被子的姒墨,见她不像是生气的模样,反而眸子里有些亮,像是找到了感兴趣的东西。
沈道固于是又看向椅子上看起来很是泄气的男人,问道:“他自己摸进来的吗?是什么人?”
“他叫无念公子,喜欢漂亮女人的簪子。”念窈总结了一下。
“是个游侠儿,”姒墨补充道,“话本子里的那种游侠儿。”
无念公子只能苦笑。
沈道固在无念公子对面坐下,回想了一下:“无念公子…是侠以武犯禁的代表人物,我还看过他的两卷案宗。”
“两年前中山有一起案子,是一个卖字的男子隐瞒了自己的婚事,想要攀上城中绸缎商的小姐,于是一直给自己的妻子下慢性的毒药。这个男子被人杀害在城外的一间破庙,他的字摊上留了无念公子的字和杀人地址。”
无念公子点头:“是我所为。我见着那个女人的时候她已经快要不行了,其实已经不怎么美了,但她给我讲了一个很动人的青梅竹马的故事,所以我还是决定帮她。”
“衡阳府还有一桩案件,是一个丈夫嗜好特殊,把妻子常年锁在家里…折辱,因为这一对夫妻平时都没有接触什么外人,男子的关键处伤口又很像你那把匕首的割伤,所以也是按无念公子算的。”
“他该死。”无念公子紧紧握拳。
沈道固点点头,“你倒也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不过将来要是被抓住了,千万别讲你那个簪子的故事,不然那些可怜的女子就得按买凶杀人算了。”
“你不抓我?”无念公子听出他的意思,抬头愣了一下。
“看我做什么?”沈道固也摸不着头脑,对着姒墨的方向挑了挑眉,“你深夜私闯了这位姑娘的卧房,当然是该由她来定罪。”
无念公子愣愣地看向姒墨,看到她正看着自己露出一个思索的神情,仿佛被她容貌刺到,赶忙又低下头去,他听到这个鬼神一样摄人心魄的女子有些苦恼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听上去你做的都是些公道事,也没有伤害过那些女子。但你仗着身负武功随意闯别人的屋子,可见不怎么敬重人,还是当罚。”
至于怎么罚,她一时还没有想好。
沈道固冲念窈招招手,低声在念窈耳边说了几句话,念窈高兴得直拍手。
“我有一个主意!”念窈蹦蹦跳跳到无念公子身边,仔仔细细打量了他两圈才说道:“我是一个医术很高明的大夫,既然你喜欢女子,干脆我就让你也成为一个女子好啦!这样你以后随便去看那些漂亮姑娘,也不会冒犯到人家啦!”
无念公子脸色煞白,这会儿终于顾不上什么“美人如刀”,求助地看向姒墨。
姒墨眼睛一亮,温柔地回看无念公子,温柔地道:“她出身医师世家,性格是顽皮了些,不过医术确实很好,这样的小手术是很有经验的,断然不会闹出人命……不过你要是不愿意的话,也可以拒绝的。”
无念公子:“那我拒……”
“对了,”姒墨调整了一下坐姿,转头看向沈道固,“我不太了解你们这里的风俗,是讲究以命偿命的吗?那像他这样留过许多案底的人是会多杀几次吗?”
沈道固很快答话:“无念公子有些杀人的手段比较残忍,应当属于不道杀人,按律一般是判腰斩。这种刑罚被行刑的人上半身会被移到桐油板上,挣扎两三个时辰都不能死。我此前一直有心劝圣人废除这种残忍的刑罚,不过无念公子怕是赶不上那时候了。”
“这样啊,那真是很残忍了,”姒墨拢了拢头发,灯火下越发显得纤长的睫毛缓缓向上抬起,眼眸重新转回到无念公子身上,“……哦对,你刚才要说什么来着?”
无念公子语声坚毅:“我方才说我已经具备了做一个女子的觉悟!”
姒墨有些欣慰:“没想到你觉悟如此之高,真是令人钦佩。放心,我家…我家大夫医术很好,你先跟着我们一段时间,兴许还能再变回男的。”
小狐狸阴恻恻地趴在无念公子耳边低语:“是啦,我还能给你接回去。”
无念公子已经失去了所有力气和手段,他觉得自己好像进入了一个奇怪的地方,在这里好像随随便便阉个人是一件很平常很顺手的事情。
这样平静的气氛里,他居然问出了一个有些愚蠢的问题:“就从今天开始吗?”——
作者有话说:无念公子:退诊!退诊!退诊!
第34章
念窈狞笑着一步步逼近了这位楚楚可怜的无念公子。她要先把这个凡人弄晕, 但她还记恨着被这人刚才掐了脖子,于是也不用法术,想试验试验凡人的手刀是不是真的有传说中那么好用啊。
反复几次之后,无念公子举手试探问道:“大夫?要不我还是自己来?”
念窈一指他:“闭嘴!晕!”
无念公子头“邦”的一声磕在地上。
念窈忙着给无念公子施法术, 沈道固看向姒墨:“你是有什么地方要用到这个人吗?”
姒墨微微张嘴:“啊, 他这个人, ”她眨眨眼,回避沈道固的目光, 比划道, “你不觉得他还挺好看的吗?是挺好看的吧?留在身边也挺好玩吧……”
有了“她家的门还挺好看”和“我这个主人的要求比较高”的前车之鉴,沈道固于是识趣地没有再问。
无念公子没一会儿就悠悠转醒, 看着近在咫尺的有些兴奋的一张小姑娘脸,逐渐回想起来刚才发生的事情。
当着一位美人和一个世家公子的面, 他也不好意思检查自己到底成了个什么样子,不知道为什么一点儿没有疼痛的感觉。
他试探地清了清嗓子,发现自己的声音细了很多。
念窈把铜镜搬到无念公子面前,他支起身子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 忽然就愣住了。
“你现在是个新人啦!还是个新女人, 应该有一个新的名字!让我想想叫什么呢……”念窈拍着手,叽叽喳喳个不停。
“赵年儿。”无念公子忽然打断念窈。
夜风吹起房中的帷幔,镜中的女子身后斜照半轮被窗棂割断的明月。
无念公子的视线还死死定在铜镜上, 但他的声音却很稳。
他说:“我叫赵年儿。”
总而言之, 从这天晚上起, 姒墨姑娘身边又多了一个会武功的侍女,叫作赵年儿。
衙署里的人们接受得很快,反正这个世界上有一个道理叫做好看的人身上发生什么事情都合理。姒墨姑娘这么好看,就算年儿姑娘是她现偷来的也很合理。
何况年儿姑娘虽然性格天生冷淡了一点, 但是一点儿架子也没有,很快就和他们混熟了。
甚至林又安难得有不忙着布防的时候,还委婉跟姒墨打探了一下:“这位年儿姑娘,是两条腿的吧?”
姒墨不明所以:“是啊,不然呢?”
林又安压低声音,又问:“我是说,她是‘一直’两条腿的吧?”
姒墨明白了,拍拍林又安的肩膀,安抚道:“她是人。”
林又安舒了口气。
姒墨掉头回来,拧眉问:“万一她是个鸡精呢?那也是两条腿的啊。”
林又安摸脑袋:“那我可能……再问问她以前有没有毛?”
姒墨于是认真思考,凡间有没有什么东西是两条腿又没有毛的。
迎面撞上沈道固,姒墨问他:“你知道吗?”
沈道固刚提着食盒进门,一头雾水:“知道什么?”
姒墨一拍手:“哈!恐龙!”
沈道固:“?”
沈道固:“什么龙?”
姒墨自言自语:“恐龙精吧,有一些凡界里有过,你们这里可能要再过一千多年才知道。”
沈道固:“?”
赵年儿虽然接受自己的新身份很快,快得简直像她天生就该是做这个的,叫人几乎瞧不出破绽来。但是她也不是愿意跟谁都特别好,整个衙署里除了他们几个自己人,她也只对林将军和梁校尉说话是温温柔柔的。
梁为安有时候都不好意思了,把自己胳膊肘磨破了两个大洞的上衣一把抢回来,支支吾吾说:“年儿姐姐不用帮我补,我打小,我,我自己就能补。”
赵年儿咬着针线板着脸:“你自己会补还穿了这么久的破衣裳?”
念窈路过就笑话她:“你这个采那个什么贼,业务倒是很精通嘛。”
赵年儿回头瞪念窈一眼,念窈就顶着她的眼风嘻嘻哈哈地贴上去:“年儿姐姐年儿姐姐,你瞪人都比以前好看了,你再像刚才似的看看我。”
赵年儿被念窈捱捱蹭蹭地挤着,手指慢慢从腰间的金玉匕首上滑下来,僵硬的脊背也渐渐放松。
她拿念窈这种嘴巴里常年养着蜜蜂的小姑娘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从前她是个男子的时候,何曾有人敢这样贴着她。
可是如今,她看着身边吵吵闹闹的人们,念窈这样当场就把她当姐姐妹妹亲近的小丫头、梁为安这样只要她眉毛一竖就乖乖听话的愣头青,还有端严的林将军、清贵的沈道固。
以及她从来看不出深浅的姒墨……贵人。
漠南的秋风中麦草香混杂着沙子,让人又爱又恨。这里的天似乎比她从前走过的地方都要高,风都要大,连家长招呼孩子们吃饭的喊声都传得更远,可是人们却这样近。
她抬起袖子熟练地给自己和念窈挡住迎面而来的风沙,忽然觉得现在这样也未尝不好。
夜晚。
念窈叉着腰仰头狠狠嘱咐赵年儿:“年儿姐姐,今晚的事情就靠你了!我和主人都太弱不经风弱不胜衣弱柳扶风弱质芊芊啦,年儿姐姐这样的大英雄一定能手到擒来!”
赵年儿骑在墙头上,比划了一个给嘴上封条的动作。
念窈扁嘴。
赵年儿回头看向姒墨:“姒墨姑娘,还有什么嘱托吗?”
姒墨也仰头看着她,道:“你往守备森严的地方找一找有没有异常,不要惊动任何人。若是遇到方士和尚打扮的人,就跟上他们。”
赵年儿点点头,翻身进了镇东王府。
念窈看着利落的灰影消失在夜色里,还是有些担心:“她一个凡人,真的能找到魔气来源吗?”
姒墨却对着墙角那一株招摇的黄色扎蒙花目光发怔,似乎没听到这句话。
“主人?”念窈轻轻喊她。
“什么?”姒墨回神,初春柳叶般的眉头渐渐蹙紧,“你有没有听到……魂哭的声音?”
念窈吓了一跳,也凝神仔细听,半晌,沮丧地摇摇头:“可能我的修为还不够,不过主人既然听到了,那一定是有的。”
姒墨抿唇。
“魂哭……镇东王府究竟在做什么?在折磨捉来的妖族吗?还是凡人的魂哭呢?”
她似乎有些犹疑不定,视线在错落的灰砖之间逡巡徘徊。
远处传来打更人拖沓的脚步声,惊醒了樟子松上卧着的野猫,野猫顺着院墙跳下来,踮着脚绕开墙角的扎蒙花跑走了。姒墨也终于下定决心:“让赵年儿试试看吧,如果没有进展,我们还是要自己去找一找。”
念窈点头。她也没有再提醒主人说过不能妄动法力的事情。狐狸总归不是小孩子,看得出来主人是一个嘴上虽然说着什么都不要管的神仙,但其实关心每一个人类、妖精和天下。
镇东王府里迟迟没有动静,姒墨薅了根扎蒙花和念窈闲聊:“我这两天读书读到一句话很喜欢,叫作‘梦觉半床斜月,小窗风触鸣琴。’我有时从梦中醒来,看着被子上月光和黑暗的那条笔直分界线,常常会想起这句话。可我从前看了几百年的月亮,从没注意过这样的情景有多么令人难过。凡人短短一生,竟然就能写出这样的体悟。”
念窈给姒墨紧了紧披风,睁大眼睛看着姒墨,露出八颗牙齿的微笑。
姒墨:“……”
念窈试探问:“主人,修仙考作诗吗?”
姒墨:“不考。”
念窈:“那就好。”
念窈:“不是,我是说,那我以后陪主人一起睡好了,念窈把主人的另外半张床填满。”
她笑得像是个眯起眼睛的小狐狸。
姒墨拿扎蒙花敲了一下念窈的脑袋。
念窈装模做样地缩起脖子。
“不过主人,”念窈又提议道,“你可以和公子聊这个话题嘛,公子不是很懂诗吗?而且我前几天还碰到明诚找上次给主人开润喉糖的那个大夫给公子开安神药呢。公子应该也很擅长看月亮。”
姒墨垂眸,缓缓摇了摇头。
她把揉乱了的扎蒙花扔了,点点念窈的鼻子:“你不记恨他了?”
念窈叉腰,恩怨分明道:“记恨。但是公子能让主人开心,主人最重要了,那他就还算有点用处。”
姒墨轻轻笑了一声。
这时墙头传来微弱的声音,一身夜行衣的赵年儿单手撑在镇东王府的墙头上,矫健地跳下来,落在地上的声响和刚才那只野猫大差不差。
赵年儿还没有习惯隐身罩这么高级的事物,把她那一身江湖习气带到了这里来,给姒墨和念窈一手一个拉着人就走:“回衙署里我和你们说。”
三人翻回衙署里,赵年儿蹑手蹑脚把房门带上,从怀里掏出火折子点燃桌上一个小蜡烛。主仆三人就这么趴在桌上,围着这只小蜡烛头碰头。
“镇东王府里果然不简单。”赵年儿用气声说。
火光跳跃映在她的脸上,气氛凝重而诡异。
“怎么说?”姒墨问。她转头看着赵年儿,火光映在她半张脸上,有一道光与影的分割线。
“镇东王府里……”赵年儿压低声音,“灯火通明!”
“嗐!这有什么可说的。”念窈嫌弃地一吐气,差点把蜡烛吹灭。
赵年儿赶紧抬手遮住蜡烛。
烛火这下跳动得更加厉害,墙上的影子狂乱得像是要活过来。
“不仅如此,果然如姒墨姑娘所说,那里面有很多方士,”赵年儿郑重道,“我跟上了其中几个,发现他们直到了深夜才出来活动,而且要去的都是同一个地方……”
姒墨和念窈屏息,等着她说出什么石破天惊的地方。
黄色的烛光从三人脸下方照过来,在每个人的鼻梁和眉骨旁都投射下晦暗的阴影,显得人的表情是如此僵硬诡异。
烛光照不到人的眼睛里去,赵年儿的凤眼像是两个黑黢黢的洞口来回扫视。
气氛又到了紧张的时候。她被念窈撞了一下脑袋,才继续说道:“镇东王的宴席!”
念窈站起身甩甩手,把蜡烛端走,挨个儿把屋里的灯全点上。
姒墨耐心问赵年儿:“那他们宴席上都聊什么了?”
赵年儿向上翻了翻眼睛,回忆道:“彼此称赞对方真是人中龙凤、称赞宴席好吃、称赞镇东王千岁千岁千千岁。”
念窈给主人打好水,端着被子把床铺好,又来解姒墨的衣裳。
姒墨一边配合念窈,一边不死心地问赵年儿:“那他们吃完饭之后呢?”
赵年儿老实回答:“之后就各自回去睡觉了。”
念窈把小蜡烛吹灭。
“早就该睡觉了,我说。”——
作者有话说:赵年儿:妙手回冬啊大夫
第35章
赵年儿为自己争取了一下, 追着拆头发的主仆二人道:“姑娘,他们今天就是光吃饭了啊,我明天晚上再去接着打探如何?谁家应该也禁不起天天开席吧?”
姒墨把莹润的珍珠“当当当”扔回匣子里,道:“那可说不准。”
“再给我一次机会吧姑娘, ”赵年儿咬了一下嘴唇, 她忽然很是端正了神色, 一字一句道,“我知道, 姑娘一开始愿意收下我, 就是为了打探镇东王府……我也看出来了姑娘不是凡人。我,我…年儿愿意帮姑娘做事。”
她问正给姒墨梳理长发的念窈, 有一点沮丧:“你看我还有机会吗?”
“我觉得吧……”念窈从铜镜里观察了一下姒墨的神情,“我觉得有。”
姒墨似笑非笑地瞪了一眼念窈, 对赵年儿道:“你当然有机会,但是镇东王府里现在正在有一个生灵经受折磨。我不知道那是人还是妖,但是……你听说过魂哭吗?”
赵年儿迟疑了一下,摇头。
“很少有一些饱受折磨的绝望的灵魂可以发出魂哭, 那是灵魂本身在求救的声音。在无尽的折磨下, 有一些灵魂坚持不住就会陷入疯狂坠入魔道,”姒墨微微垂眸,叹了口气, “在入魔的众多方式里, 我最不忍心见的就是这一种。”
赵年儿之前想过王府里的事情大概会和灵异妖怪有关, 但是没有想到是这样的原委,她身形僵住:“那我现在就去……”
“倒也没有那么迫切。”姒墨叫住她。
姒墨把修长的手指放进念窈刚刚给她打的水中,以水为媒介,引水覆眼, 感应了一遍整个怀荒镇的气息,道:“还有一个月。那个灵魂还能坚持一个月。”
第二天傍晚,主仆三人才共同起床。
谁倒也不至于睡过了整整一个白天,只是三个人清醒的时间太不一致。凌晨时候姒墨从梦中惊醒,察觉到外面两个侍女还在沉睡,于是没有打扰她们,自己抱着被子坐了一会儿,天蒙蒙亮时候又睡着了。
姒墨刚睡着,赵年儿就醒了。她平时习惯了在这个时候起来练武,但是昨晚熬得太晚实在是困倦,看了眼姒墨还在睡,干脆地给自己放了个假,倒头又睡了。
然后醒的是念窈,她一醒过来就去看了看熟睡的主人,又看了看熟睡的赵年儿,不免觉得自己真是太过勤勉,竟然是第一个起床的,当机立断就想重新酝酿睡意。
她刚闭上眼睛,又想起来主人一会儿要是醒了难免饥饿,于是从厨房偷了点吃的摆在桌上,自觉如今自己已经十分贴心,骄傲地带着笑睡着了。
赵年儿醒过来,这时候已经日上三竿了,看到桌子上的饭菜,以为她们吃过了,于是扒拉了两口,转悠了两圈,怕自己粗手粗脚吵醒她们,又想起今天晚上还要继续夜探。
她认真反省了一下,说不定昨天什么有用的消息都没有探到,就是因为自己太过困倦遗漏了蛛丝马迹呢?
于是赵年儿又躺回床上闭目养精蓄锐好做准备,暗暗发誓今晚一定要拿出最好的状态来。
姒墨醒过来,看到桌子上吃过的饭菜和仿佛晕过去了的两个侍女,她终于觉得有点不对劲儿了。
她起床给自己梳了个头,怕吵醒两人,直接遁到了沈道固的书房里。
沈道固并不在书房,他这些日子常常和林将军他们一起忙碌,听说前些天还忙着在靠近长城的地方选址埋水缸,总之日子过得也不算规律。
姒墨自己找了两本书,又遁回了房间,坐在床边安静地认真翻阅。
她主要是想找一找书上有没有写野生狐狸正常的睡眠时间。
书上说狐狸到了冬季可能会表现出半冬眠特性,姒墨摸摸下巴,觉得自己理解了,正常现象。于是放下心来,又开始找书上有没有写家养人类正常的睡眠时间。
……
念窈醒了之后,察觉到身边赵年儿不算安稳的呼吸,于是一动也不敢动,怕吵醒了她。
……
一直到傍晚,三个人终于不约而同地感到不对劲了。
这很难对劲啊!
镇东王府拿药糊的院墙?专门捕捉失眠盗匪的温柔捕梦网?
那以后沈道固也不用去找大夫辛苦开什么安神药,下了值去镇东王府兜一圈就能拥有婴儿般美好的睡眠了。
甚至白天想小憩的时候还能自己控制下理想睡眠时长——站在街角陈大娘的毛毯铺子里,面对镇东王府的方向使用扇闻法控制院墙粉末的进量可以了。
这么说来,陈大娘也不用开毛毯铺子了,就地改个民宿岂不物尽其用因地制宜因势利导稳赚不赔?
总而言之,言归正传。
三人分别试探着迈出了自己的一小步,终于实现了跨越房门的一大步。
脱开这个可怕的沉睡魔咒,她们出了院子准备去银平酒楼吃饭,迎面碰上刚忙完回来的沈道固主仆,正好五个人携手一道过去。
街道上有黄叶堆积,踩上去沙沙作响。
街道的尽头,夕阳将房屋之间的色块全都拼成暖橙色。
沈道固看看萎靡不振的三个姑娘,问姒墨道:“我昨夜回来得晚了,没和你打上招呼,昨晚睡得还行吗?”
姒墨认真思考,琢磨了一下用词:“睡得还算尽兴。”
沈道固轻笑。
“我近日总是不得空,慢待了仙人。仙人最近在忙些什么?”他又问。
姒墨把手搭在眉骨上,看了看夕阳暮色,道:“吃吃喝喝,快快乐乐。”
“‘日上三竿我独眠,谁是神仙,我是神仙。’你们凡人是这样说的吧?”她回头问。
沈道固笑着点点头。
“我今日才算对这句话深有感触了。”姒墨心有戚戚道。
到了银平酒楼,今日倒是很凑巧,钱大娘竟然在,开火前先来和他们打了个招呼。
这个从前总是笑呵呵话很多的妇人,此刻却耷拉着眼角,似乎努力想说些吉祥话,但最终也只能点头嗫嚅着应着贵人们的问候,像一张被雨水泡涨的旧包子皮。
念窈轻声提醒钱大娘:“钱大娘,你的头发散了。”
钱大娘猛然抬手去摸自己的麻布发巾,摸到脑后的半边头发都晃荡在发巾外面,自己也觉得有点好笑:“多谢贵人提醒,早上忙忘了。”
她拢着头发抬眼,又看了一眼姒墨。
几乎有那么一瞬间,钱大娘就要把她这几天反复琢磨的那句话对这位神仙一样的贵人说出口了。
但她终于还是没有。
而是深深鞠了一躬,退出了房门。
钱大娘走后,屋内的气氛仍有些沉默。
一般这样的时候,都是由沈道固随便说点什么缓和气氛,但今天他还没来得及张口,忽听姒墨问:“我教你的那段护持咒,你平时都有好好念吗?”
沈道固看向念窈。
念窈看向沈道固。
沈道固反应过来:“谁?我吗……我以为你要检查她的《沧溟静心经》。”
念窈呲牙。
沈道固拱手作了个揖,很文雅地回答道:“仙人所赐,道固日日诵读,不敢忘。”
姒墨认真看着他:“不是日日,要夜夜入睡前读。”
沈道固怔住。
姒墨黑白分明的眼睛仍是认真地看着他。
这种感觉像是回到了姒墨教他护持咒的那天晚上。
那天姒墨对自己说:“你睡前也可以默念一遍,清心安定。”
今天她又说:“要夜夜入睡前读。”
而他确实,从祖母走后,已经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
很多个晚上他坐在窗前,想自己早逝的父母,想祖母,想祖父那个光怪陆离的梦,想南北被生生割断的半壁河山,想忽然降临在尘世的神女,想他从前总以为自己还算聪明看得清世事,却不想世间事却有这样瞬息而逝的变化。
那时候他头顶只有一团月亮。
还有隔壁同样在月光下出神的神女。
他很少有这样的时刻。
沈道固垂下眼眸,轻声道:“道固省得了。”
屋子里的气氛更加沉默。
这次没有任何一个人说话了。
屋外的那丛翠竹偶尔被风吹弯磕到竹帘上,细碎的沙沙声中夹杂着零星的“咔嗒、咔嗒”,衬得这间雅致的小院更加寂静。
而屋子里的五个人,除了具备脑子的沈道固,没有一个人懂得这样的气氛是为什么。
甚至掌柜带着伙计来给他们上菜的时候,念窈还打趣她:“掌柜今天菜上得有些慢啊,给我主人都饿得没力气说话了。”
被姒墨踩了一脚。
掌柜笑呵呵捏捏念窈的鼻子:“来了来了,知道众位贵人要来,我特意连夜去请钱佑回来招待贵客的。”
她帮着伙计把糖醋咯扎端到桌上,压低声音道:“也不算是我请回来的。本来钱佑最近请了一阵子假,她……她家里事情多。昨晚上正好我去看她,提了一嘴姒墨姑娘要来的事情,她就非要过来,说前几次让姑娘跑了空,心里很过意不去,知道姑娘惦念着她。”
掌柜叹了口气:“她呀,她是个知道感恩的。”
“她家里出什么事情了?”姒墨问。
掌柜愣了一下,神情说不上是犹豫还是无措,甚至还有一点懊恼。
她机械性地拢了拢头发,回避了姒墨的视线,答道:“这世道…她一个女人,一个人拉扯着孩子长大,总是不大容易的……”
她说完,抬眼看了看姒墨。
日暮的微蓝天光中,这个空灵出尘的女子只是安静地注视着自己。
在掌柜起起伏伏的过往四十多年人生里,她都很少见到这样的神情,不带任何审判,不带探究,甚至不带她所熟悉的任何人类的情绪。
像是一个,愿意聆听世人所有的苦厄的神灵。
她忽然鼓起勇气道:“钱佑之前捡的那两个学徒,不知道贵人记不记得,长得怪好看的那两个,好像也走了……”——
作者有话说:哈哈,被我标题骗到了吗
沈道固(打开日记本):今天也爱了爱了……
p.s.新封面好看嘛?接下来钟钟可能会频繁换封面!好看的封面真的真的太多了!
第36章
“他们本来就是外乡人, 我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去找,之前……之前钱佑孩子的事情,他们也帮了不少忙,都是好人, 都是好孩子。我们想着, 还是想要找一找……”
竹影摇曳, 屋子里的五个人都静静听着掌柜有些前言不搭后语的话,她说着说着, 想给自己找补, 自己也知道这番话怎么听都不太立得住脚,渐渐说得越来越磕磕绊绊, 到后来声音几不可闻。
姒墨轻轻点头:“我明白了。”
掌柜朦胧着抬眼看她。
窗外的蓝调浓郁得有些郑重,姒墨说:“我明白了。如果她, 如果钱佑想好了,可以来找我。”
沈道固转头看向姒墨。
连连道谢的掌柜或许现在还不清楚这句话的分量,但作为曾誓要“供奉”神女的沈道固,实在太明白这是个怎样的承诺了。
这是一个神明, 对具体的、确切的、某一个凡人的偏爱。
沈道固摩挲着手里的青瓷杯, 微微出神。
他把绘着飞天莲花纹的瓷杯“咔哒”一声放回桌上,又看向眉目清冷的姒墨,看向她对面不知为何眼泛泪花的掌柜, 她身旁杵着下巴的狐狸, 还有从头到尾都不明白状况只给大家一遍遍添茶的无念公子, 赵年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