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崽崽来咯
秦昭和桑野交头接耳的时候,桑韧兰就在一旁扣着手心,看似低着头,眼珠子滴溜溜转,余光偷偷瞄。
黄土墙壁下,他爹站在爹爹身边弯腰,他爹爹坐着抬头认真听。
夕阳映红了墙,那一大一小的影子依偎好像两只相互舔毛的老虎。只不过抽空时不时侧头齐齐扫他一眼,又低下头不知道说什么。
老爹眉头越说越拧,脸越凶。但爹爹只看他一眼,暗含谴责,老爹就缓和了,但克制不住又扫了他一眼,凶巴巴的。
一看就是正琢磨着怎么对付他。
桑韧兰心里哼了声,大奸臣!
一回来就只知道粘着爹爹,在爹爹耳边说他坏话,好抢走爹爹心中最重要的位置。还把他从爹爹的屋子赶出来,要他单独睡一个屋子。
奸佞!
秦昭说完情况后,桑野朝桑韧兰招手。
桑韧兰后退一步,甩头直摇,委屈道,“兰崽不乖,又犯错了,让爹爹失望了。兰崽不是爹爹喜欢的兰崽了。”
桑韧兰平时顽劣叫人忽视他的漂亮可爱,每次一示软,一撒娇,像是人畜无害的小团子。水汪汪的眼睛叫人恨不得轻轻摸着他脑袋,说这都不是他的错。
桑野以往也舍不得打孩子凶孩子一点。
尤其孩子每次看到田家姐弟同田湘玩,桑韧兰就会跑远,自己和小火满山疯跑。
不过,五六岁再不立规矩,就迟了。
桑野道,“兰崽,爹爹喜欢你,不管你变成任何样子,爹爹都喜欢你。但不代表爹爹认同你这些做法。”
“爹爹知道兰崽是一个聪明、责任心很强敬老爱幼的好孩子,我刚刚和你爹说话,不是在想这怎么批评你,我们俩是在商量,怎么让兰崽变得更好,让兰崽自己更喜欢自己。”
桑韧兰拧巴后退的身形放松了,他纳闷,“我很好,我也很喜欢自己,我不用变得更好。”
秦昭凶道,“你一个五岁的小屁孩儿,是老子厉害还是你厉害?好说歹说你还蹬鼻子上脸。”
桑韧兰一愣,嘴角下意识一瘪,要哭不哭的,眼睛忍住了,就泪眼巴巴望着桑野。
可这回,桑野没凶秦昭,只是看着桑韧兰。
桑野道,“你是很好,但你毕竟只有五岁,你还有很多要学习注意的地方。比如你要学着尊重小伙伴,尤其是你觉得不如你的人。要学会发现他们身上的闪光点。不然你会一直暴躁生气,二爷爷也说了,生气就是苛待损耗自己身体。你都控制不住生气,不爱惜自己身体,这叫喜欢自己吗?”
桑韧兰想了想有道理,朝桑野小小迈了一步,但又觉得委屈停在原地,“我也不想生气,可是我说话他们都听不懂,说好几遍都听不懂。他们就是蠢,还不让我说了。”后面的话说得很小声了,眼睛上撇着桑野的反应。
桑野道,“我能理解的你的感受,一件事反复说后对方还不懂,会很暴躁,就像你爹这样。”
秦昭看着桑野欲言又止,最后弯腰高壮的个子佝偻着,手臂和肩背被肌肉撑得鼓胀,蹲在墙角,显得萎缩又可怜兮兮的。没事干,听着还气,干脆耐着性子埋头剥瓜子,剥一颗就放碗里。
“你爹是为了你好,爱之深责之切,这句话前几天二爷爷才教过你的。但你老爹一凶你,你就觉得他不喜欢你。同样的,你明明是为了他们好,他们感受到的只有你脾气不好。”
桑韧兰听了这话,小小的脑瓜子转了又转。
最终确定他爹爹不是在批评他。而且脾气暴躁这个问题也不是那么让人挫败了。因为他老爹这么厉害的大人,也会被他气得暴躁凶人。
那他还……挺厉害的?
桑韧兰压下嘴角的得意,秦昭看得心头一梗,指尖的瓜子捏的粉碎。
桑韧兰又朝桑野迈了一步。
“退回去。”桑野道。
桑韧兰懵了一下,乖乖照做。
秦昭看了孩子一眼,倒反天罡,还想给他爹爹定规则。虽然他自己没意识到这个问题核心,但本质上就是上位者常用的规则驯服。别人都要听他的。
桑野道,“兰崽,别人听不懂你的话那是别人的问题,你不能要求你说什么别人就做什么。要是别人没达到你的要求,你就生气暴躁发脾气,反而是在惩罚自己。你不能控制别人的反应、别人的言行,你只能控制好自己,做好自己。至于别人的反应那都是别人的事情,和你无关。”
桑韧兰似懂非懂。
桑野道,“就说打仗,你说叫它停它就能停?战争瞬息万变,是最失控最无法掌控的事情,每天一睁眼就是面临死亡,梦里脑子还在转,还在想如何攻打敌人。你爹虽然打了胜仗,但总有失手的时候,自己精心布置的计策陷阱被一步步识破,敌人没按照他预料的来,反而偷袭损失严重。这要不要生气,暴躁?”
秦昭嘴角忍了忍,到底没说他没这么蠢。
桑韧兰蹙眉道,“会。”
“这个问题每个人都有,你看看你老爹战功多,统领十几万兵马,他每一个决策都关乎千万家的安危和性命,可他在军营里从不暴躁意气用事。他没有暴躁的功夫,他的精力必须全部花在如何御敌击退敌人上面。
他心里也可能觉得别人蠢,但他得发现别人的长处,加以善用,这场战争才能全胜。”
“你必须意识到,你不是这个世上的中心,别人不会按照你想的来,就是皇帝,他也没办法让全天下的人都听他的。不然天底下怎么还有造反一说。你能做的,就是做好自己,其余的,都是别人的事情。”
“而且,你不是在生气发脾气,你只是在替小丫着急,你害怕小伙伴们误解你,但你又不知道怎么说出来,就怒火急躁了。”
桑韧兰立马朝桑野跑去,抱住桑野膝盖,小脸埋在桑野的肚子上,闷闷道,“是的,我害怕,着急,但是爹爹在说出这个之前,我都不知道,我只以为我是在烦她蠢。”
桑野摸摸孩子后脑勺,“以后觉得心口闷想发脾气的时候,就深呼吸三下。很多事情,很简单,事情只占一成,情绪占了九层。比如你就是告诉秦小丫骗他爹,就这么一句话,她没听懂,而后你怒气冲冲到现在了。”
“失控的情绪就像是村里那大河涨水一样。本来河水清澈见底鱼虾都自由自在的,一涨水,泥沙俱下,枯枝动物腐臭尸体横冲直撞,沿河田边冲毁,连累好些地方塌方。再也分不清事情原本的真相,里里外外都裹着咆哮声说不清了。”
桑韧兰懵懵的,但也见识过大河暴雨涨水的可怕。原来情绪失控危害这么大吗。
“爹爹,我知道了。我一定会改的。”
桑野也不指望他能听懂。给他心底种一颗种子,耐心灌溉,假以时日,自然就破土而出了。
“我知道兰崽是说话算数的孩子。你今后要是再想生气,不妨想先明白你为什么想生气。是害怕还是不安还是急躁。”
“那老爹发火是为什么?”
秦昭剥瓜子的手一顿,就听桑野道,“比较复杂,等你长大后你自然就懂了。总得来说也是害怕和急躁了。”
害怕教不好你,让秦飞看笑话。
打不得,说不听,束手无策就操之过急。
秦昭好像眼睁睁看着小时候的自己,生怕桑韧兰又讨厌他。
看似在教桑韧兰,实则在审视儿时的自己。会思考会忍不住假设没发生的可能。
秦昭现在看着桑野抚摸儿子的脑袋,那眼神温柔且坚定,相信自己的孩子一定是好孩子。无条件的疼爱着。
孩子半跪半爬桑野怀里,脑袋一晃晃的,往桑野怀里埋,跟个小牛犊子似的,哼哼唧唧的又羞又臊,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后有些难为情。
撞的桑野后背倚靠嘎吱嘎吱响,秦昭起身,一脚抵住椅子下的横栏,一手扶稳桑野的肩膀。
一家三口的影子就这么倒影在墙壁上,孩子在撒娇,水田里的白鹭恬淡静谧,带着崽崽在暖黄的光晕里窜梭觅食。
“好了好了,别一直埋了。跟头牛一样。”秦昭道。
“哼,我就不。你就是嫉妒我。”桑韧兰就往爹爹怀里拱。
“啧。”秦昭没眼看。
桑野一边抚摸着孩子后脑勺,嘴角梨涡深深,一边伸手勾着秦昭的脖子,仰头亲了他侧脸。
一触即分。
可秦昭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吃到了糖,不烦儿子了,秦昭又倒了杯茶水,递给桑野,“辛苦了,还是你有办法,润润嗓子。”
桑野喝水,口干舌燥有些喝得急。秦昭又从腰间掏出巾帕给他擦拭嘴角。
那捏着巾帕的手指一挨近桑野的嘴边,桑野下意识一臊,见孩子仰头眼珠子清凌凌望着他。
凝滞一瞬。
“咳咳!”
茶水喷了出来。
秦昭瞧桑野渐渐薄红的耳根子,后知后觉桑野想多了。
“喝慢点嘛。没那么烫了。”秦昭笑着轻拍桑野的后背。
这每一个字落桑野耳朵里都别有深意,桑野抬头斜了他一眼。
桑韧兰要抢着接过茶杯给呼呼吹冷。
结果一端手上,发现一点都不烫。秦昭道,“要是轮得到你吹,你也生不下来了。”
桑野不准秦昭这样说,不能打击儿子的积极心态。
“那也不见你奖励我啊。得赏罚分明。”
桑野不理秦昭,牵着儿子的手道,“去给他们道歉。勇敢的说出你内心的想法。”
桑韧兰几乎没道过歉,他一直都是发号施令的,但男子汉敢作敢当,他重重点头,一口气朝前院子跑。
“对不起,秦大丫,我不该说你蠢的。田大丫田二头小风也是,我不该对你们生气,你们原谅好可以吗?我已经被我老爹甩飞几圈了,头晕脑胀好吓人太刺激了。”
玩树叶的几个孩子纷纷一扭脑袋。
秦大丫几人都懵怔。
不懂桑韧兰在道什么歉,发生了什么事情。
田二头吸了口鼻涕,立马道,“我要甩飞!我也要玩!”
其他几个孩子立马争先恐后涌向秦昭的大腿,爬树一样手脚并用抱着,齐齐仰头叽叽喳喳,像是嗷嗷待哺的雏鸟。
小风个子小,被田大丫一扭腰就挤出去了,小风一屁股坐地上,大人们都还没反应过来时,桑韧兰立马拉起小风,小风屁股都打湿了一片。
摔尿了。
桑韧兰皱眉,哎呀一声,“小风又……”他话还没说出口,见小风眼泪汪汪的,难为情扯着屁股后乱抓,像是要抓什么挡住屁股那块湿的。
小风知道害羞了。
桑韧兰便没说,偷偷带着小风回家,临走的时候,见他爹拎起田二头的双腿,甩了一圈又一圈。
桑韧兰牵着小风的手道,“你怎么又尿裤子,说了尿尿要喊大人。”
小风小声道,“我担心哥哥被打,我一直蹲在墙角看着的,看着看着我就忘记了。”
其实是听睡着了。
“一摔,屁股不听话,自己哭了。”小风白汤圆的脸皱巴巴的,苦思冥想辩解道。
桑韧兰想笑又没笑,他道,“是,小风真乖,屁股摔哭了,小风都没哭,小风真是男子汉。”
“嗯!小风也是男子汉!”
“小风,你为什么喜欢哥哥。”
“就是喜欢。”
小风脸红红的,双手张开,“哥哥背我。”
桑韧兰刚有点感动,这会儿就使唤他干活,他怀疑小风就是哄他干这干那。
桑韧兰虽然力气大,但小风也有四十来斤,看着细胳膊细腿的,都是实心的。背到山脚下就背不动了。要小风自己撅着屁股爬石阶。
小风安慰桑韧兰道,“没事哦哥哥,不要难受,等你长大了就能背动我啦。”
谁难受了?
凭什么我长大还要背你?
桑韧兰喘了口气,从土沟边捡了小枝丫,虚虚打小风后面赶着,“快爬。”
晚上,全家洗脚泡脚,小风也要和桑韧兰泡一个木盆里。
桑韧兰觉得小风越来越麻烦,烦人得很。
以前不理小风,小风就安安静静坐一边自己玩。丢一些竹节风铃、泥人、布偶玩具,翻来覆去排序能玩一天。给这个喊爹又给那个喊爹。
现在他不理小风,小风就一直跟着他身后,也不闹。
但是一转身就能看见他望着你,眼巴巴的神情还没来得及收,嘴角就扬起笑意。惊喜得大声喊哥哥。
泡脚一起,睡觉也一起,走哪都一起。
桑韧兰叹了口气,好像背了个龟壳。
秦昭在院子里倒洗脚水,门一开,灶屋里的暖黄灯晕把小小的人影拖得长长的,儿子背手望月叹气,老成持重的样子别提多搞笑。
屁大点孩子有什么值得叹气的事情。
秦昭道,“外面露水重,刚烤得浑身热乎了,别在外面吹冷了。快去睡。”
“好哦。”
嘿,这孩子什么时候说话还学小风了。
夜深都去睡了,猪圈里猪和狗已经呼噜噜响个不停,院子里霜花凝结落下无声,天上寒星迢迢,屋里床帘放下,帐内对枕挨着。秦昭搂着桑野的腰,说些夜里的话。
“天道忌满,儿子磨磨我,也挺好的。”
桑野一听这话,忍不住笑。
“你笑什么?”
桑野不说。
秦昭就伸手挠桑野腋下,另一只手还捆住桑野的腰,桑野往后不能动弹,被挠得实在受不了,只能咬牙憋笑往秦昭怀里钻。
秦昭光着膀子,胸膛被桑野躲避的唇角擦了好几下,突突得涨了起来。
秦昭使劲儿逗桑野,挠人。
桑野被他抱在怀里,压啊蹭啊挠啊的,桑野咬着牙关笑声憋住了,气声外泄有些喘,“别闹了,睡觉。”
夜深人静一点动静都放大,半夜笑出声虽然没干啥,但是落左屋的二叔耳里都不好。
秦昭非不听,还很恶劣,越发逗桑野笑穴,桑野难受得很,眼底起了水意生了朦朦胧胧的雾气,他忍不住要张嘴笑出声时,眼角的泪先滑了出来。恶狠狠地瞪秦昭,但没什么威慑力。
秦昭立马堵住即将微张的唇角,直取那节软舌,又霸道的吞了桑野难受的笑意。
泄声被堵,分外难受暴躁。
逼得桑野捏着拳头,给他胸口邦邦来两拳。
秦昭也不管,桑野越捶他搂得越紧,每一寸皮表都在相拥喟叹一般,渐渐地,桑野也被牵引得沦陷,一松了拳头,他手臂就被秦昭扶上自己的脖子。
桑野顺势搂着人脖子慢慢回应,缓缓躺下,享受秦昭的引导。
秦昭手伸解桑野衣带时,桑野猛地推了他一把,喘气道,“我去看看兰崽,他晚上睡觉容易踢被子。”
秦昭:……
秦昭定了好一会儿,桑野身上好像立了个石雕。石雕动了动,才从桑野身上僵硬起来,亲了亲桑野的眼角,“行,我去。”
“你刚才笑什么?”秦昭一边披着长袄一边低问。
嗓音低压还有浓浓未消的欲望,夹着爱重听得耳朵都酥麻。
桑野抻着脑袋歪头看他,面若桃李,笑如春风一般,“就想笑。”
因为秦昭说他自己很圆满。
这对他来说,这是最开心的事情。
秦昭彻底的放下了过去。
秦昭需要他,这让他很有自豪很骄傲。
秦昭本出了床帐,刚准备放下又被桑野那笑勾得俯身亲去,桑野推他快去,“快点回来,不然被窝冷了。”
秦昭出了房门,来到挨着仓库房的小屋子。
轻轻推门而入,床帘后孩子呼噜声绵长又轻盈,只听着,就好像小火小时候睡觉给人的感觉。毛茸茸的暖呼呼的,很乖巧。
秦昭掀开蚊帐,果然如桑野说的,被子缩在床脚,两孩子在床头,都踢被子。
桑韧兰睡得四仰八叉的,那肉嘟嘟的小脸褪去白天的躁劲儿,睡颜恬淡几乎跟桑野一样。令人忍不住多看几眼。
小风真的很粘人,大半个身子压着桑韧兰,小小的脑袋枕在桑韧兰的手臂上。两人睡一个枕头,面对着挨着桑韧兰。像是蜷缩躲在桑韧兰身边似的。
桑韧兰那么小,手臂被压着睡不舒服吧。
秦昭俯身,伸手想把小风捞起来放旁边枕头上睡着。
他刚扶小风的肩膀,大大咧咧平躺睡着的桑韧兰,一个翻身把小风抱在怀里。手还和小风脑袋下的手扣成了环。大腿也压锁的姿势,紧紧禁锢着小风的腿。
两孩子相拥紧紧抱着。
都还没醒。
呼噜声越发绵长。
秦昭看笑了,嘴上说嫌弃,动作倒是护得很。
摸摸儿子的脸蛋,软乎乎的,又摸摸两娃的小脚丫子,把踢得要掉的厚棉袜穿好。扯过褥子,给他们盖上。
靛青褥子下,半露出两张小脸蛋,脸贴脸的亲昵,憨态可掬,无忧无虑的,好似他们的呼吸都带着山野笑意,自由自在肆意奔跑。
“你个小兔崽子,你爹爹把你养这么大也太不容易了。他不束缚你的野性反骨,只是为你手把手拓宽你眼里的天地,贪上这么个好爹爹,你就享福吧。”
“当然,老爹一定积攒了几辈子的福气才能遇见他遇见你。老爹之前做的不好,今后一定言传身教。”
桑野在教孩子的时候,何尝不是托住了他小时候的自己。
第112章 崽崽来咯
转眼就到了三月末。天和地又开始缠缠绵绵藕断丝连,崇山峻岭焕发一簇簇新绿,显得毛茸茸的可爱,远山梨白杏粉,村子油菜金灿灿的,小火汪汪叫,老牛甩头铃铛响,给这春雨添了几分俏皮。
村子的晒谷场屋檐下。
“哈哈,桑韧兰又输咯。”田大丫高兴得蹦跶起来。她五官越长越开,眉眼机灵,尤其是大眼睛双眼皮,又是瓜子脸,瞧着脑瓜子很灵的。
田二头也立马有样学样,哈哈大笑。
秦小丫没笑,是不好都得罪,但眼里是有笑意的。
桑韧兰气得牙痒痒的,他何时被人这样奚落嘲笑过。那内心的自尊是一万万个不乐意。捏着拳头,压着眉间的怒气。
秦飞砍柴路过停下脚步,桑韧兰这样子跟他爹小时候发怒的时候一模一样。黑亮的眼珠子裹着火,反骨犟种,谁的话都听不清进去。
捏着拳头忍不了多久,就要开始发疯一气乱打了。
小风跺脚,奶呼呼道,“是你们石子比哥哥的好!你们赢得不好。”小风说着,就要抢田大丫盘腿边的石子,要据为己有,抢来给桑韧兰。
小风这一举动倒是让其他孩子吃惊,从没见小风这样生气过。田大丫哈哈大笑,“略略略,小风也跟着桑韧兰坏脾气咯。”
小风捏着拳头,望着比他还高的田大丫,龇着乳牙,大声吼道,“不准你笑哥哥!”
“我要把你丢粪桶里去!”
小风说着就要埋头冲田大丫腹部,不过刚埋头,后衣领就被另一只胖墩墩的手臂拎住了。
小风更生气,刚要回头大吼,看清人后,眼里委屈巴巴的,“哥哥,她们太过份了。”
让小风很不甘心很愤怒的是,田大丫他们输了,他和哥哥都没嘲讽拍手大笑,为什么哥哥输了,他们就要这样。
不过他年纪太小,说不明白,只觉得愤怒。
桑韧兰深吸一口气道,“小风,男子汉就是要愿赌服输,输了就是输了。我们后面赢回来就是了。”
小风哦了声。
还是沮丧低头,闷闷不乐。
桑韧兰捧着小风的脸,揉了揉,小风眉头渐渐抬起,眼里出现了星星。桑韧兰低头一亲他脸颊,小风瞬间高兴得跳起来,手舞足蹈,翘翻着衣摆,圆滚滚的小肚子跑出来了。
桑韧兰给小风扯下衣角,将小风裤腰带往上一提,小风眉头一皱,又把裤腰带往下拉。
“勒到我胩胩了。”小风嚅嗫道。
桑韧兰道,“总比肚皮吃风强,你上次风寒才好。”
“好哦。”小风自己肉嘟嘟的双手提拉裤腰带,嘿咻嘿咻的,让哥哥看他很乖。恨不得把裤腰带提到脖子上,只露出一个小脑袋出来。
桑韧兰看向田大丫道,“看,小风压根没学坏,而且,这次是你们的问题,一直嘲笑挑衅我,小风才生气。不过你们嘲笑我,那也是我之前总戏弄你们。现在我们扯平了。”
田大丫爽快,也是被小风刚刚吼的吓住了,她道,“好。那我们继续玩吧。”
“你要是好孩子,我就不会笑你,我就喜欢你。”田大丫自信满满道。
桑韧兰翻了个白眼。
“你真可怜,高雪叔叔只喜欢你好,接受不了你坏哦。不像我,我怎么样爹爹老爹二爷爷都喜欢我。”
田大丫不明白但听着不舒服,不过很快一玩耍就都忘记了。
没一会儿到了中午,秦飞跑过来问孩子们,“兰崽,你想吃什么菜?秦爷爷给你做。”
秦飞想自称爷爷,但不敢。换做秦爷爷那便是村里孩子们的称呼了。
桑韧兰道,“不要,你煮得菜难吃。我不想吃。”
小风也嗯嗯点头。即使秦飞没问他。
秦飞一噎,又问田二头,“二头想吃什么?爷爷给你做。”
田二头还在玩地上的石子,头也不抬道,“姐姐和小姑想吃什么我就想吃什么。”
宋高雪也在找孩子吃中饭,如今村子里富裕起来,即使不忙活,也一天三顿饭了。孩子更是要多喂点蛋羹米糊糊肉粥之类的。
他一来,就听秦飞对田二头道,“你自己想吃什么还要看姐姐脸色?走走走,上爷爷家,爷爷全做你爱吃的。”
田二头懵懵的,也说不出来个什么,由着秦飞拽他胳膊。
宋高雪看见了没好气,很烦秦飞这套重男轻女,但看在田翠娥面子上没撕破,只把两个孩子拉起来说家里做好了。
宋高雪领着四个孩子走了,秦小丫还依依不舍望着伙伴们,又想宋高雪喊她去吃饭。
秦飞道,“你这孩子真是白眼狼,有奶就是娘,外人随便给你个糖吃就眼巴巴跟着人亲。老子是你亲爹你还不亲。”
秦小丫哼了声,“你骂吧骂吧,等我长大也要像哥哥那样!教一个是孩子的问题,教两个孩子还是孩子的问题,偏生你自己就没问题。秦小丫这么乖这么懂事了,你还凶。你看看兰崽,兰崽脾气不好,但是他在一点点变好。你连一个五岁的孩子都不如。”
秦飞被说得一愣愣的。
不知道村里谁学舌,没避着孩子。
秦小丫貌似还知道了秦昭和他的关系。
秦飞反应过来时,秦小丫已经跑去找宋高雪了,而宋高雪像是背后长眼睛似的,等在原地,秦小丫飞扑他怀里。
五个孩子手拉手,串一串,飞快朝田家跑去,青石板路踩得砰砰脆响,叽叽喳喳。
他张张嘴,目光追去,到底没开口。
秦飞回到家里,田翠娥瞧他一个人,“小丫也没回来?”
“嗯,去宋高雪那了。”
田翠娥道,“那你刚刚给小丫在河里捞了条大草鱼……”
秦飞道,“喂水桶里吧。”
他坐在屋檐下,呆呆的望着春山头,侧脸疲倦,一股暮气。
春雨连连下了几天。
孩子们没下山玩,因为春雨湿地,三个大人都在家,他们也哪里不去,粘人得很。
烟雨霏霏的屋檐下,桑野捡豆子,秦昭进进出出不知道忙啥,林清鸣拿着药杵磨药粉。
桑韧兰骑在小花背上,小风骑在小火背上,两人一头一尾,手里拿着小木枝丫,俩小短腿夹猪狗肚子,嘴里嚷嚷着冲啊杀啊的。
小小的孩子,下盘稳健了得,上半身手不撑猪狗的背部,另一只手挥着木棍也不晃动肩背。大人都看得惊奇,偏俩孩子不觉得,嘴里霹雳吧啦啊啊啊的打杀。
“小心戳到眼睛里。”桑野拿簸箕倾斜,圆滚滚的豆粒跑前跑上,瘪豆在后在下,分开装好。
秦昭看了看,孩子们喊得激烈,可坐骑有自己的想法,小火看似调皮但听话,驮着小风慢走。小花慢悠悠的甩着尾巴,四肢像是散步似的,一走一停歇。
一猪一狗,你瞅瞅我我瞅瞅你,眼珠子都懒散,懒得正眼瞧对方。
早上猪狗又同一个石槽抢食了。每天早上都关系冰点,但过一会儿又玩一起去了。
小花是最烦孩子闹腾的。
尤其是要把它白白胖胖的身上,涂满黑炭粉,画成黑猪一样。小花很爱干净,每次孩子凑近它,它就翻白眼,头扭一边,懒得看孩子。
五六岁的孩子真是猪狗都嫌弃。
小花小火又不经意间对视一眼,眼底都是同病相怜的唉声叹气。
霸道的孩子可不管这些,他们小小的,猪狗大大的,孩子坐上面耀武扬威,小脸笑得开花。
林清鸣道,“这么好玩?”
桑韧兰招着白白的小胖手,“二爷爷也来玩!”
“二爷爷是大人,不玩。”
“我看到二爷爷羡慕了。大人也可以玩。”
林清鸣不玩,桑韧兰就想拉他玩。
他手朝林清鸣伸,小花自顾自往前面走,桑韧兰身形不稳,一个趔趄侧仰的身子前倾,眼见脸要着地,他飞快塌腰,双手撑地。
小花瞄准时机,前趴缩腰想从孩子身下钻逃跑掉。
但桑韧兰双腿夹紧小花的脖子,小花气得很,又不敢乱来,只得拱着孩子往前走,希望桑韧兰自己识趣下来。
桑韧兰一身反骨,小花不让他偏要,两腿绞小花的脖子,双手也撑着往前走。
于是三个大人就看到了一头猪三对手,关键桑韧兰那小短手和猪的四肢共同进退,意外和谐。
桑韧兰腰几乎都腾空,本来撑得力竭,这会儿听见桑野哈哈大笑,他又来力气了,自己嘿嘿转方向,带着猪头朝桑野爬去。
“爹爹,抱!”
这声音比平常温软亲热,桑野也伸手把孩子抱过来,小花顺势爬在桑野脚边,猪头倒地的时候还哼哼叹了口气。好像在说累死猪了。
小风也要往桑野怀里钻。
忽的,雨大了起来,随风密密匝匝。后院的梨花杏花都吹到了院子里,淌了水,花瓣在雨里打旋儿,屋檐石阶湿了一截,石缝里的青苔绿得饱满。
大人们进了堂屋继续忙活手里的事情,两个孩子跪在地上,脑袋趴门槛上,望着,望着,而后交头接耳。没一会儿,小火也晃悠悠过来,脑袋也搁在门槛上。
小风望着淅淅沥沥的水面,眼里亮晶晶的,“唔,好多星星在笑啊。”
桑韧兰小声道,“白痴,那是水泡破了。”
小火朝桑韧兰呜呜警告,桑韧兰捧着小火脑袋亲一口,“小火最聪明啦。”
小火就被收买了,尾巴摇摆得欢快,眼里也亮亮得雀跃。
林清鸣一扭头,就见看着三个毛茸茸的脑袋,望着雨认真又专注,背影怪可爱的。
孩子们跪在石砖上,他拿了草团塞他们膝盖上,还给小火塞了个。
他顺着孩子们的视线望了一眼,春雨里的山色原来不止潮气,还有恬静温馨。
他头一转堂屋,秦昭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挪到了桑野身边,捡个豆子都能捡得嘴角咧笑。
没一会儿,雨停了,天青色破开一点亮光,院子里落了好些花瓣,孩子们拿起小扫帚,吭哧吭哧扫花和落叶。
扫完了,又下山找小伙伴们玩。
桑韧兰今天决心一洗前耻。
小风给他哥哥加油,相信哥哥一定可以的。
两人劲儿鼓鼓一口气冲下山,没半晌,便鸣金收兵气鼓鼓上山。
小风脸上泪痕没干,气呼呼的,田大丫又笑话他哥哥。
这回他要把田大丫扔鱼塘里喂鱼!
小风狠狠跺脚,脚下青苔地衣湿滑,啊啊啊几声,差点给桑韧兰裤子扒拉掉。
桑韧兰忙扶住小风。他本来也气,但是一看到小风更气,桑韧兰心里莫名就不气了,甚至自觉冒出了哥哥的责任。
桑韧兰提了提裤腰带,紧紧系好。他牵着小风的手,两人趴在鱼塘的栏杆上。
开春鱼池里鱼多,水还带着高山的清冽,闻着清甜。鱼池背水口的一角,飘着好些白的粉的花瓣,好多细细密密手指长的幼苗,抬头吃花瓣。
鱼在水里几乎透明,分不清水和鱼,但仔细一瞧,那欢快晃动的水波下都是鱼在嬉戏。
“小风不想看鱼。小风不高兴。”这明明是他们平时喜欢看的,但是小风现在看不了一点。
桑韧兰道,“小风你看,这个小鱼塘就好像我们的心间,这么些鱼就是我们各种各样的情绪,有高兴的有快乐的有难过的有愤怒的,可愤怒的鱼就那么几条,我们不应该一直盯着它,而忽视其他小鱼。而且,我们应该把心间打开,把鱼塘扩大,这样鱼塘越大,愤怒的小鱼就越不值得一瞧了。就像山下的野塘那样。”
灶屋里的林清鸣听着惊诧,转头问桑野,“你教的?”
桑野道,“没说这么具体,我只是说,别因为生气忽视了其他的。鱼塘和鱼是他自己想的吧。”
秦昭还有怅然若失,自打开春,儿子就好像突然开智懂事了。他甚至还有些怀念那磨人的小兔崽子。果然孩子成长天天不一样,有些东西一眨眼就过了。
桑野戳秦昭额头,“你是好了伤疤忘了疼。你现在就忘记自己崩溃的时候了。”
秦昭笑,“那还不是你教得好嘛。”
桑野懒得搭理他,对草轩外喊道,“回来得正好,鸡汤炖好了,饭菜也熟了,快来吃吧。”
俩孩子一听开饭,什么烦忧都没了,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好香好饿好想吃。
两人一个箭步就冲进灶屋小门,进门的时候,桑韧兰想让后面的小风先进来,结果一转身,就和急急追上来的小风撞了个对怀。
小风鼻子实在痛。没忍住哭了出来,他不敢大声哭怕哥哥挨骂,就嘤嘤的小声啜泣。
桑韧兰忙低头看小风的鼻子,都红了,桑韧兰又是吹气又是亲的。
小风破涕为笑。
林清鸣没眼看了。
这不值钱的样子,不知道随了谁。
一顿香喷喷的早晚饭吃完,平平无奇的一天有了一个满足又惬意的收尾。
山野自在,了无牵挂。
林清鸣问,“你们在山下又输了?”
不问,孩子都忘记了。一问,小风又生气,委屈道,“是他们的石子作弊,他们的石子好。哥哥的石子不好。”
孩子说得没头没尾的。林清鸣听不懂。
桑野道,“就是抓石子小游戏。石子不要过圆,不然滑溜溜的滚。也不要过尖,棱角多了咯手心。最好差不多大,抓起来才舒服好看。”
“不过,你们不是抓一把石子?”秦昭问道。
小风道,“哼,是呀,但肯定是他们拿回家偷偷练习了,但是哥哥没有石子,不能练习才输给他们。”
这多简单,桑野道,“走,咱们下山去大河的石滩上捡石子去。”
下山路上,秦昭肩膀上背一个,手臂里还揣一个。
林清鸣和桑野走在后面,看看山道的刺苔,毛草芯儿,遇见肥美的就掐了抽了。等到山下的时候,手里也捏满了一把。
路过赵婶子家时,田大丫三个孩子都在这里玩,桑野把刺苔分他们一些,桑韧兰趴秦昭肩膀上,招手呐喊,“未来的手下败将,你们就等着哭吧!”
田大丫哈哈笑,“谁怕谁,谁哭鼻子谁是小狗。”
小风感觉被骂,桑韧兰怕他哭,耳朵痛,忙道,“我喜欢小狗。”
小风嘿嘿笑,“汪汪汪。”
秦昭:……
不过孩子们笑得稚气开心,倒显得他这个大人有些落于规训的条条框框里了。
桑野则是好奇黄婶子和李湾娘在那嘀嘀咕咕说什么,他顺着两人视线望去,只见两片油菜花夹道的石板小路上,一个年轻小子精瘦,肩宽腰窄的,一身单衣瞧着利落,肩膀挂着补丁包袱,朝王家那边走去。
黄红霞道,“这谁啊?我不知道王家哪里还有这样的亲戚?”
李湾娘也猜不到,但猛然一想,“莫不是王三头回来了?好几年没回村咯。”
桑野也盯着看,还垫脚。
脚被人踩了一脚。一抬头就见秦昭横斜他。
桑野道,“你硬是没一点友爱之心!对乡亲们不关心,还迫害我的脚。”
秦昭哼了声,抱着两个娃大步去河边。
桑韧兰抱着秦昭的脑袋哈哈笑,见身后桑野还犹豫,是看热闹还是看热闹的原地不动,桑韧兰暗戳戳给秦昭道,“你夫郎不要你咯。”
“我给你丢河里了啊。”秦昭威胁,“你知道怎么做的。”
桑韧兰会意,当即招手道,“爹爹啊,快来救我呀,兰崽被土匪绑架了!”
桑野一听立马追着过来。
他跑,原本大步的秦昭也拔腿快跑。
怀里的小风和肩膀上的桑韧兰被抖得咯咯的笑。
林清鸣只觉得自己年纪大了,嘴角噙着笑,慢悠悠地跟上。
春水从高山一泻千里,到村里浅滩时,水倒是肥厚,黄昏的余光落上面,漂亮得跟绸缎一样丝滑。
绿油油的水草铺满水底,被水流梳得柔顺,田家和王家的牛在低头吃水草。
这会儿水冷还没有水蛭,等天热了,就不放牛吃水草了,不然容易吃水蛭,牛肚子鼓胀,里面全是水蛭。
一家五口捡了好些石子,布囊都装了大半袋,即使孩子手小,五颗石子就够了。孩子还翻出好几只螃蟹,不够肥,桑韧兰拧着蟹钳要撕开,桑野叫他丢了,吃就吃,不要玩。
回到家里,秦昭搬出磨刀石,石头手肘长,巴掌宽高。把小石头打磨下,要磨成骰子那样有棱有角又圆润的,才是最好的。
天色晚了,春雨洗过的暮色格外水蓝,星星格外亮堂。
小风道,“真想把月亮和星星都钩下来,这样屋檐下就不用挂灯笼啦。”
桑韧兰遗憾道,“没有用的,我都试过了。钩不下来。”
桑野搭着梯子把屋檐的两只灯笼点上亮光,在孩子们期盼中,灯苗渐渐壮大,孩子欢呼鼓掌你追我我追你的打圈,灯笼静静地,地上洒下一片黄晕,院子外湿漉漉的,也照得黄亮。
孩子玩累了,不知不自觉转移到了堂屋里。
林清鸣凑近桑野身边好奇蹲下,“这抓石子的游戏怎么玩的?”
桑野给他演示。
分为一关二关三关。第一关,手心握着一把石子,石子高高上抛分散落下。
手心再捡一颗石子,上抛,在这颗石子落地前,手心再抓地上一颗石子,再接住先前抛落的石子。这样手心里就有两颗了。
要是接失败就出局。换另一个人来玩。
接到了,那手心里的两颗接着上抛,又在它们落下前,手心飞快抓地上一颗石子,又接住落下的两颗握住。以此类推,直到把地上的石子抓完。越抓越难,手心抛一大把都要接住接稳。
第二三关,手里最开始从一颗变成两颗就是了。
很考验孩子的专注力,锻炼眼和手的协调反应。
就是手指甲有时候刮石板上,那声音刺挠得惊人。
最开始抛一把石子的时候,尽量抛得分开,不然捡石子的时候手指头碰到其他的石子,也算失败。
“这捡石子很像鸡爪米,所以我们这里也叫鸡爪米。”
“小叔,你小时候玩什么?”
林清鸣摇头。
桑野道,“那我们玩这个吧。”
林清鸣觉得不好玩,但是也不扫桑野的兴。不过他陪着玩一会儿,才知道手里的石子抛高,又被稳稳利落接住,捡起的石子和手心的石子清脆碰撞的声音,很好听。有一种安心掌控感。
桑野看着林清鸣渐渐得了趣,心里也高兴。有时候他总觉得小叔看着孩子好像有些羡慕。
秦昭在一边磨石子,他们两人就在一边抓石子。
一旁小火脑袋趴前肢上,眼珠子随着高高落落的石子转悠,等石子被稳稳接住时,它就咧嘴摇尾巴,看着比人还满足。
玩了半晌,夜深了。
屋檐下三个大人倒是玩得不知时辰。清脆的石子碰撞声,给这彻底安静的山野多了一份清闲。
一抬眼,月亮大亮,院子水都干了。
三人洗手完,一进堂屋就见两个孩子挤在一张竹椅上睡着了。或许是有些冷,两个蜷缩着,相互取暖似的紧紧抱着。
林清鸣轻声道,“怎么在这里睡着了。小心风寒。”
桑野摸摸手,热乎的,“哎呀兰崽胖乎乎的,好可爱。”
“小风也奶呼呼的,又长高了些,得把衣摆和袖口加长一截。”
睡熟的桑韧兰只觉得被人抱起,那怀抱结实温暖,令人安心,耳边轻声细语不知道几人在说啥,桑韧兰睡得更深更沉了。
桑野打了盆热水,拿着巾帕给孩子先擦脸洗脚的,小小的木架子床旁,围着三个大人伺候。
都尽量轻手轻脚的柔声细语。
秦昭小声笑道,“这小子不知道梦什么,嘴角都带着笑了。”
林清鸣也低低道,“小脸一天到晚只有早上和晚上是白的,玩得疯。”
桑野见两人刚被分开擦拭手脚,一放进被窝,又抱一起睡了,忍不住笑道,“半年前知道要睡一起,桑韧兰哭着打滚,现在睡觉都要抱着了。俩兄弟感情越来越好了。”
秦昭道,“小兔子崽子抱小风,真的好像你抱那个布老虎。”
大人们说他们的,俩孩子睡得香喷喷的。
小风半梦半醒的,耳边一直像是有天外来语似的,虽然没睁眼,但也能想到暖黄的光晕里,大人们俯身瞧着他们,脸上带着笑意。
小风假装继续睡,实际偷偷半眯眼等了片刻,见大人们还盯着他看说说笑笑的,小风害羞,往桑韧兰怀里埋头拱了拱。没一会儿,他也重新睡着了,好像又回到羊水里那般温暖惬意。
“诶,睡了睡了。”桑野道。
“咱们也洗洗早睡。”林清鸣道。
“明天进山看看,把香椿都摘了。”秦昭道。
此时此刻,夜深人静,大人和孩子都觉得这是一天中最幸福满足的时候。
第113章 崽崽来咯
几天后,宋高雪和田湘两口子上山约桑野进山,趁着休农忙春假,进山里逛逛。如今进山摘野菜更多是乐趣,不去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桑野一家人刚好吃完饭,林清鸣今天不进山,得给村里人看下风湿。
桑韧兰仰着头,拍拍胸脯信誓旦旦道,“爹爹,你们安心进山,二爷爷你安心给爷爷奶奶们看病,家里就交给我啦。”
赵水灵摸着桑韧兰脑袋道,“哎呦,现在这么乖啦。”
桑韧兰不好意思,但重重点头。
他爹爹五岁的时候都已经能照顾好爷爷,能往水缸里一瓢瓢端水,还能在灶台前搭一个小木凳,站在上面煮粥洗碗,还能洗衣服,晾晒衣服。他爹爹很厉害,他也要很厉害。
桑野出门前叮嘱桑韧兰道,“不要洗碗干家务,更不要自己揭开茅厕的板板,掏粪泼菜,自己下山玩。”
桑韧兰点头,“知道啦,我照顾好弟弟就是了。”
宋高雪噗嗤笑,“还哥哥弟弟的叫呢。那是你小叔子,长大了辈分可不能乱。”
桑韧兰嘿嘿笑,也是,都被小风带偏了。
“我也会照顾好小叔的。”
小风呆呆的,翻着小脑袋望着几个大人,自己不到他们腰间,看着桑韧兰,只到桑韧兰肩膀处。
小风指着自己懵懵的,“我没这么老啊。我最小呢。我是弟弟。”
桑野道,“辈分就像是树干,主干是你爹爹和我爹爹的爹娘,他们分出下一枝干,就是你爹爹和我爹爹,我爹爹这枝干又重新长了我,我又生了兰崽。而你爹爹那枝干,后发芽,生了你。相对应的,你和我是同一级枝干。”
小风懂了,紧张地盯着桑韧兰道,“那哥哥还会喜欢我吗?”
桑韧兰道,“我们是同根生,自然是一家人。”
小风点点头,又有些苦恼,望着自己小手,他好像不能像爹爹那样照顾桑野哥哥。
小风郑重道,“兰崽侄子,你好好照顾我,等我长大了,我也好好照顾你。”
桑韧兰敷衍的点点头,着急检查他爹和爹爹的背篓,该带的柴刀、水葫芦、烙饼、驱蛇虫的药囊,又翻了翻了布囊,觉得里面的瓜子糕点饴糖不够,又要跑回去抓一些。
桑野抓住桑韧兰,“够了够了。”
桑韧兰道,“那是老爹准备的,兰崽也要准备兰崽的。”
等桑韧兰抓了糖放布囊里后,拍拍鼓鼓囊囊的布囊,一把放秦昭背篓里。而后单手后背,认真望着秦昭,揪住他膝盖的裤子道,“你出门要照顾好爹爹哦。”
“知道了。”
桑韧兰又望着桑野,抱着他的手腕道,“你也要照顾好老爹哦。”
“知道了。”
“嘿嘿,你们真乖。去吧。都出门吧。”
秦昭和桑野已经麻木习惯了,宋高雪三人都看得稀奇,忍不住笑,真是人小鬼大。没想到混世魔王一转眼就仙童下凡了。
有些毛毛细雨,桑野几人戴着斗笠蓑衣进山,山外边的草木已经嫩得滴汁。不过他们都没摘。山外面的野菜会留给孩子老人摘。
臭灵丹、臭菜、蕨菜、刺老包、苦刺花、木通尖随处可见。春雨里都带着它们的气味,又鲜又灵的。闻一口,肺腑都清了。
宋高雪道,“还得是家里好啊。在县里,总觉得到处都是屋子都是人,视线逼仄,风都没味道。每天就是租的屋子和铺子转悠,像是被困在了笼子里,抬头望望天,都觉得远,吃饭都是囫囵抱腹。有时候不知道赚钱是为啥。”
尤其是看着秦昭回来了,桑韧兰每天都高高兴兴的。他家里的两个孩子都羡慕得很。
让他决定回来不干的另一个原因,就是秦飞。
秦飞老是有意无意的灌输重男轻女的念头。偏爱弟弟,什么都是提弟弟一嘴,姐姐就忽视不管。
长期下去,他担心姐弟关系不好。还怕儿子跟着秦飞学坏了。没个明辨是非的能力。
孩子有时候住宋家,有时候跟着秦大丫去住秦家。两边玩。
宋高雪说这些的时候,桑野就没接话。毕竟秦昭在,能少提就少提。虽然秦昭心里完全把秦飞当陌生人,但桑野也有自己的态度。
赵水灵一听宋高雪要回来,很高兴,他道,“其实秦飞也还好,虽然做饭只问二头吃什么,要是大丫想吃什么说出来,他也做。小事情处处偏心弟弟,你家大丫也察觉了,但她也不觉得什么,只要她想要就张嘴。你家大丫可不会吃亏。”
“再说,重男轻女看怎么看吧。弟弟从小被偏爱的话,那今后承担的养老养家责任也重。这点弟弟渐渐地也知道了。”
“反正你又不会偏爱弟弟,还干出要出嫁女帮扶娘家,拉扯弟弟的事情。”
“更何况秦飞和你们家还隔了一层,又不是亲的外公,喜欢谁是他的自由。他对孩子的影响没你想的那么重。大丫又不傻,精明着呢。”
宋高雪听了心里宽松了些。
不说大丫了,就是秦小丫他说什么,秦小丫都听他的。反正孩子们平日里都不喜欢秦飞。为了防止孩子被秦飞几颗糖哄了去,他可是没少说秦飞以前造的孽。
几人一边说着,一边走。快进山的时候,前面树林里忽的出现一个人影,瘦瘦高高的,背着个背篓,戴着斗笠没穿蓑衣。
赵水灵纳闷,“谁啊。”
走近一看,没认出来人,倒是自己看清人脸有些不好意思,两双眼睛都羞涩,几乎同时避开视线的交汇。
这年轻汉子,消瘦的脸绷着下颚,双手紧贴着裤腿,手不自觉攥着。局促老实。但也掩盖不了周正的五官,他眼睛亮又闪,不轻浮,是一种少年正气的内敛。
赵水灵心扑通扑通跳了下,又春心萌动了。
他知道自己这个毛病,一看到俊朗的汉子就忍不住脸红心跳,他也想改的,但就改不掉。他一度还怀疑自己花心,见一个爱一个。
但他娘说,他只是心善,能轻而易举看到别人的优点,分不清好感和心动。
而且主要是见的男人少,话本子又看得多,老是幻想一些才子佳人的戏码。
年轻汉子,后退到山路草垛上,有些腼腆道,“桑野哥哥、秦昭哥哥、宋高雪哥哥、田湘哥哥……水灵哥哥。”
桑野恍然大悟,“啊,三头是不是?这么高啦,长开啦,小伙子真俊朗。”
王三头嗯嗯点头。他十五岁出村爆发战乱,不巧,师门都被强征去军营做石匠,修葺防御工事。他不敢说这事情,只写信回家,说在外面赚钱,等赚了钱就回来。
在军营倒也没受到刁难,管事的军爷还挺善待他们的。后面一问才知道,主帅姓秦,跟他一个村子。
可他不敢认秦昭,因为那些军爷嘴里的秦将军杀人如麻,脾气阴沉,但凡一点失责就严惩不贷。而且破城时,路过的妇孺乞丐也一并砍头杀掉。秦将军治军,军纪严明,倒是没什么扰乱军纪掳掠百姓的事情。所以大家对他又敬又畏。
王三头虽然好奇这个秦将军是不是秦昭,但是万万不敢去贸然认亲。
等战乱结束,师父是立马回村找秋鹰姑姑。师父很担心,自己出村前就说逢年过节来小水村,结果一去三年没踪影,秋鹰姑姑失望误会他了。
他没着急回村,在外面继续干了一年活儿,赚了一些钱后才回村。
回村有个好消息。
师父死皮赖脸住了下来,和秋鹰姑姑简单办酒成了亲。
宋高雪也看王三头道,“这么些年不回来,听你娘说是在外面赚了大钱啊。”
王三头挠挠头,“也没多少,就是攒了个本钱。”
田湘道,“耶,看来是好事将近,要娶媳妇儿啦?”
王三头脸立马红了,点头又摇头的,脑袋很是茫然上下的晃,眼睛倒是直盯盯看着赵水灵,一种近乎傻愣的直白。
赵水灵脸色顿时失望,没好气道,“傻子,都要成亲了还像小时候一样呆呆的。”
王三头嘴角嚅嗫,“我在外面没朋友。也不出去乱花钱,每天就是和石头打交道……”
赵水灵哦了声,那点陌生的新鲜滤镜几下就没了。
王三头都要成亲了,跟他无关。
他还唾弃自己死性不改,怎么看一个好看的就没骨气一样脸红。
赵水灵心不在焉的,桑野拿出布囊里的糖,剥开糖纸给他吃,赵水灵腮帮子含着甜,更加心塞了。尤其是看着兰崽一天天长大,懂事乖巧,他也很想要这样漂亮又贴心的宝宝。
进了山里毛毛雨飘不进来,在树叶枝头上汇聚成水珠,偶尔啪嗒啪嗒的从树枝坠落,氤氲开濛濛水汽,山路草从湿漉漉的,脚一踩枯枝,布鞋闷着水嘎吱嘎吱响。
王三头主动开路,拿着木棍打水珠,顺便惊扰蛇虫。
忽的,有人惊叫一声。
秦昭立马拉着桑野,急促道,“怎么了?”
桑野莫名,“不是我啊。”
他俩并排走着,秦昭难道听不出声音,是前面赵水灵发出的吗?
田湘也叮嘱宋高雪小心走慢点,路滑。
赵水灵心更塞了,他脚滑一下,倒是令两个男人同时紧张他们身边的伴侣。
赵水灵道,“没人关心我嘛。”
他说完就对上王三头,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转身过来的,从高处看下来,手里木棍捏得紧,手背青筋都凸起了。赵水灵低头忍不住看人脸,王三头立马低头,斗笠全遮住了。
赵水灵面色失落,暗暗告诫自己不要老想着别人照顾自己。
但脾气就是难受,寻了个由头,把王三头说了一顿。
“你是不是这几年在外面赚钱就飘了,进山还穿什么好衣裳。这青棉布一挂就破,多浪费。”
赵水灵说着压根没看人,停在枯木边摘肥美的木耳了,王三头定定立在原地,好像被从头到脚审视了遍,脸更红了。
宋高雪和桑野都看出了苗头。
一直盯着两人来回看。
尤其在赵水灵说王三头后,王三头越发小心翼翼,山货不找了,全程缩着肩膀紧着自己的衣裳别被刺挂着划破。
结果还是被金樱子刺藤撕拉好长一条口子,手臂都生了一条细细的血痕。
那刺啦一声,令几人都忍不住朝他看去。
王三头立马捂住那撕裂的袖口,像是犯错一样看着赵水灵道,“对不起,水灵哥哥……”
赵水灵一头雾水。
“哦,你是不是要麻烦我给你缝补?”
“啊?嗯嗯,麻烦水灵哥哥了。”
“行吧。不白弄,给我摘几朵大红菌就行了。”
桑野忍不住偷笑,“好呆啊。”
秦昭道,“你怎么有脸笑他,你自己之前还更不如。”
桑野道,“那咋啦,你还不是死心塌地。”
秦昭道,“是是是,要不要休息下喝点水,吃点东西?”
“不用,我还能走。不过问问他们吧。”
一行人都没休息,雨天暗得早,山里更是雾气罩罩看不清,摘了一背篓野货就早早出山。
下山路不好走,容易打滑,身体后仰,膝盖不受控制,往下冲。
赵水灵本就很少进山,一贯娇气,但又冲在了前头,因为不想看后面两队拉手牵着走。结果经过一黄泥水渠时,脚一滑,直直往前面冲,手下意识挥舞想停下。
手倒是被身后拽住了。
赵水灵以为是桑野,还顺着手腕握住了,结果那手跟烙铁烫着似的,立马撒手推开。
“啊啊啊啊!!”
赵水灵一仰,跑得不受控制,黄泥帮他跑了好几丈远,噗通一声,摔倒在地上。
一身泥水。
膝盖打湿,黄泥糊了一层。
后面急急追来的王三头,“对不起!”
赵水灵哭丧着脸,“好痛啊。桑野你推我干什么!”
桑野道,“这……”
王三头急急道,“是我不小心推的。”
赵水灵一怔,“刚刚在我身后的是你?”
王三头点头。
赵水灵一脸怒气道,“你都要成亲了,你还拉我手?你小子是不是在外面也学坏了。敢戏弄我了。”
王三头吓得半蹲,结结巴巴道,“我没成亲啊。我还没告诉你我想娶你。”
……
一行人下山,后面两对嘴角都是憋不住的翘着。看着前面赵水灵别别扭扭,王三头僵硬紧张。
都去桑家院子歇脚。
一进院子就见山下的三个孩子跑上来玩了。要找桑韧兰抓石子决斗,一定要赢回来。桑韧兰简直可恶,输的时候天天下山,赢了就不去了,害得田大丫念念不忘,自己跑上来了。
大人们一回来,五个孩子立马不玩了,纷纷去扒拉背篓里有什么宝贝。
又看着王三头忍不住打量好奇。
王三头一看这些孩子的脸,就知道谁是谁家的。
不过看到小风还是疑惑,桑野哥哥不是只一个孩子,怎么还有一个。
但这茬儿很快就被其他事情打岔过去。秦昭把桑野的斗笠蓑衣取下来,打湿了很重,对着屋檐外甩出一圈圈水珠,而后挂在墙壁上。
王三头有样学样,先看了看赵水灵头上的斗笠,再看赵水灵的眼睛,没询问,但那样子蹩脚生涩的局促就说明了一切。
赵水灵解下斗笠,递给他。
斗笠外面湿了,但内里还热乎乎的,好似还带着一股头油的香气,王三头手指不适应的挪腾,好像斗笠上有刺一样。
赵水灵忍不住笑,转头不看他,跟几个孩子说话。
桑韧兰跑进灶屋,垫着小凳子凑近案桌上,双手稳稳拎着茶壶,倒了一杯杯热茶水。他低头见小风垫脚跃跃欲试,把茶壶往里面推了推,“要六岁了才能试试倒茶水。”
小风嗷了声,“为什么哥哥五岁就行?”
“叫侄子。”
“侄子哥哥。”
桑韧兰无语,就冲小风这呆呆的样子,八岁都不能让他碰水壶。不知不觉,桑韧兰嫌弃小风,也习惯了事事照顾小风。
桑韧兰胖墩墩的,端茶的时候脸笑得肉乎乎的,很高兴自己能分担这些。
几人喝了热水,浑身都暖暖的舒坦。
桑韧兰突然趴在桑野膝间,目光在王三头和赵水灵之间打转,“王三头叔叔是不是喜欢水灵叔叔。因为老爹就是这样一直盯爹爹看。”
当事俩人都满是不自在,耳根子都红了。还不知道怎么给孩子解释。
田大丫大声道,“哼,肯定没有我爹喜欢我小爹爹!”
田二头嗯嗯点头,“就是就是!”
桑韧兰道,“我老爹才是最喜欢我爹爹的。”
田大丫叉腰道,“我爹会给我爹爹剪指甲!”
桑韧兰从秦昭怀里爬起来,站在秦昭的膝盖上,居高临下道,“我老爹能给我爹爹喂饭夹菜!”
两孩子越说越激动,转眼就要打起来,要不是田湘和秦昭分别搂住了自己的孩子,不然早就冲一起打了。
小风弱弱道,“你们没回来之前,他们俩就吵很久了。”
田大丫不服气道,“我爹能吃我爹爹的剩饭,肉给我爹爹吃,爹自己吃骨头!”
桑韧兰想了想,他爹没这样啊。他家也没这样穷。
他不甘认输,咬牙道,“我老爹会给我爹爹洗脸束发,扣眼屎拧鼻涕!”
田大丫被唬住了,脖子后缩了一下又立马梗着道,“我爹能吃我爹爹的屎,你爹会吗!”
桑韧兰一惊。
瞪大眼睛。
居然还能这样?
田大丫拧着秀气的眉头,咄咄逼人,“你爹会吗!你爹会吗!”
桑野哈哈大笑。
桑韧兰一脸痛心,他爹爹怎么还笑得出来!于是转头紧迫地看着秦昭。
秦昭忍俊不禁,“我不会我不能。”
桑韧兰一把从他怀里扭出去,十分失望道,“你为什么不能不会!”
“呜呜呜,你说了要对爹爹最好的!”
第114章 崽崽来咯
王家因为王三头归村,一度成为村子最热络的话头。
王家二妞两年前嫁到了张家村,王三头如今二十岁,王四头十九岁娶了张家村的姑娘,王六头十七岁娶了高家庄的媳妇儿。最小的王八头十四岁,半大小子了。
王家之前的茅草屋,带着灶屋茅厕另外还有三间屋子,孙草娘夫妻住一间,孙阿爹住一间,王二妞和几个弟弟挤在一间屋子,中间用草席隔开。直到王二妞成亲嫁出去前还是如此。
隔年王家考虑到后面几个儿子成亲,将来又得添丁,便重新翻修了屋子。连着王大爷那三间破败的茅草屋一起修了。
新屋子,黄土墙瓦屋,典型口字型布局,围了竹篱防止小孩子掉水田里去。开始瞧着还挺宽敞的,但随着四头六头成亲生子,如今家里也没多的屋子,王三头都是跟王八头挤在一屋睡。
这几年接二连三修屋子又张罗几个孙子孙女的亲事,孙阿爹的棺材本都被掏完了。饶是他天天进山,但人也不得不服老,赚钱没以前厉害了。
不过幸得四年前种的两亩茶叶开始赚钱,一年也多了七八两银子。
茶叶赚了钱,王家开始扩张茶园,日子也攒足了劲头。
孙草娘现在唯一头疼的就是王三头的亲事了。
王三头一回来,就说自己看中了外村的寡妇。
还要像他师父那样入赘过去,帮人家养六个孩子。
“六个孩子???”
孙草娘听得眼前一黑又一黑。
王三头被抓去军营三年,她也都听熊霸天回村说了。这会儿千盼万盼把儿子盼回来,结果带回来这么个结果。简直晴天霹雳。
孙草娘道,“你师父那情况能一样吗?那周秋鹰谁不说一个勤快肯干又精明持家的。
熊霸天本身在自家村子也待不下去了。
熊霸天原配死了,留下五岁的女儿,后面又找了个寡妇当婆娘,结果熊霸天长年在外讨活路,家里女儿被后娘欺负得怯怯病殃殃的。
后面休了寡妇,又把女儿寄养在兄弟家,结果女儿连饭都吃不饱了。
来到我们小水村看中周秋鹰心善待孩子好,就非要带孩子入赘过来。”
简而言之,熊霸天都讨了两个婆娘了,还带着一个拖油瓶,能入赘小水村,也不亏。两方条件也差不多,甚至熊霸天还能赚钱。
但是她儿子还是个黄花小子啊。
肯定是被哪个狐狸精拐骗,欺负三头老实。
如今有钱,人胆子也壮了。
倒是谁怕谁。再不济,村里还有撑腰的。
孙草娘气得脸红脖子粗,瞧着心口都突突跳的,王三头已经跪下等着挨打了,结果他娘说要出村会会,到底是什么样的寡妇不知廉耻。
王三头忙拉住孙草娘,“娘,我骗你的,我其实喜欢水灵哥哥,我想同他成亲。”
其他几个兄弟都是震惊。真敢想啊。
孙草娘愣了愣,“那赵家的宝贝疙瘩你也敢想,不看看……”
孙草娘看着看着,眼里也觉得她儿很是方正,比他爹王根深有种,比她有骨气,是这么几个孩子里,最正气最俊朗的。
王三头吞了下口水,后背热出一身汗,“水灵哥哥说我要是能入赘,他就同意。”
孙草娘闻言下意识找棍子,王三头后背一紧,就见他娘一巴掌拍他肩膀,怒气道,“你就是为这个骗我?气得我心口现在还闷闷痛。”
王三头肩膀直挺挺的,脖子也梗着,闭眼等了半晌,没见他娘再说话,后知后觉小声希冀道,“娘,你不反对?”
换孙草娘一前肯定是不同意的。
潜意识里。只有最无用最没本事的男人才吃软饭入赘。
可村里秦昭和熊霸天都是好汉子,入赘村里人也没说闲话,也没觉得就低人一等了。
孙草娘道,“你倒是会给自己挑一个好婆家。”
这会儿天还没黑,孙草娘换了身干净新衣裳,竹篮里放了一瓶蜂蜜,一包白糖,当即欢欢喜喜去赵家说事。
这事情顺利的王三头都不可置信。
在他眼里,他娘强势又霸道,脾气不好动不动就打骂,要是听他入赘不得剁了他手指。
王八头小声道,“三哥,这几年娘脾气变了很多。”
王根深道,“你娘年轻时就这么个脾气,只是后面你们几个孩子一睁眼就是哭闹,就是要吃饭穿衣,逼得没办法了,哪里有功夫耐心教你们。现在都成家了,山货俏,茶园又能赚钱,你娘也就不急了。”
孙草娘拎着东西来到赵家。
从王家到赵家的石板路算是村中主要支路,孙草娘每回扛着锄头下地得路过赵家。走了几十年,没哪天有今天这样激动又新鲜的。
一路上都在想自己这一年应该没得罪黄红霞吧,虽然平日里两家关系淡淡的,但该走动的都走动着,人情往来也不落下。
早年家里穷,黄红霞还照顾她家,特意喊她做工。黄红霞人还是很不错的。刨除那张强势的嘴巴外。
黄红霞前几天也是得知赵水灵说了王三头的事情。
一听就是皱眉头。
嫁过去近,但是人家妯娌多,孙草娘还不好打交道,家里人多那就是非多,远的不说,就说这屋子都是问题。
就算王三头再如何好,她还是很犹豫把赵水灵嫁过去。
但赵水灵非哭着说就要嫁过去,他已经很难找到适合的男人了,错过了王三头,今后更是只能一辈子不嫁了。
黄红霞见赵水灵这样坚持,咬咬牙也只得勉强同意。反正一个村子,料那王家也干不出欺负水灵的事情。
“他黄婶子在家吗?”
黄红霞一听这扬着的语气就心里不舒坦,总觉得自家吃亏似的,憋屈。
黄红霞门里应承道,“在呢,吃过饭了吗,没吃就吃点,没啥菜就是。”
“哎哟,吃过啦,最近三头回来晚饭都做得早。”孙草娘没进门就先笑,进了门直接看了赵水灵一眼,笑得更开花了,从头到脚盘顺条亮的,真是水灵得很。
孙草娘这打量儿媳妇的目光令黄红霞很不悦,当即垮脸。八字都没一撇,她凭什么就吃定她家水灵了?莫不是以为他家水灵嫁不出去,还没成亲就拿捏上了。
黄红霞护犊子,怒气一下子就上脸,赵水灵也看得心惊着急,不知道王三头到底怎么给家里说的。
孙草娘太高兴了,压根没注意到两人僵硬的脸色,她走近把篮子放桌上,”我来问问你,我家三头啥时候入赘过来啊。咱们两家挑个好日子把这亲事就办了?”
“啊?入赘?”
黄红霞嘴角哆嗦抽搐了几下,高兴得两眼放光,抬手就打一旁的赵水灵,“嘿!你这个死孩子!”
赵水灵脸红着,哈哈笑。
孙草娘这才后知后觉,估计黄红霞也被赵水灵吓得不轻。
嘿,这还没成亲,两个人就合起伙来哄骗家里。
那还等什么,赶紧挑个好日子。
黄红霞馋孙子馋好久了。
两方八字一合,成亲日子定在了五月初三。
成亲这天,因为入赘,只赵家办酒席。
那是鞭炮齐鸣,锣鼓喧天,张灯结彩。院子门口炮竹残渣铺满了石板路,村里满是硝烟味儿,喜气洋洋的。
外村的宾客很多,赵天声的工友、在外结交的朋友,外加黄婶子家的亲戚都来了。差不多开了十五桌流水席。这热闹都属于村里头一份的了。
宾客好不容易来一趟,起码得住个三五天才走。黄家住不下,村里人都主动喊住自己家去。
如今村里家家户户富足,哪里像以前一床棉被盖一家子。
哪家没个两三床褥子放柜子里的。
下午日头稍稍偏西,一开席,桑韧兰几个小孩子就坐了头轮。头轮好啊,都是新鲜的,后面几轮,前桌剩下的和新添补的成一碗,稍微讲究的还是宁愿抢头轮。
几个孩子肚皮吃得饱饱的,然后骑着小花小火在路上跑,惹得外村的孩子好不艳羡。
尤其他们肆意玩闹,好像在自己的地盘上无所顾忌,打打闹闹,引得好些宾客夸他们,什么聪明啊,养得白白胖胖啊,活泼好动啊,机灵爱笑啊。
等等夸赞之词,令好些外来的孩子很是嫉妒。
一个外村孩子,十来岁,脸上黢黑发红的两坨很显眼,人中挂着一截鼻涕,眉间宽而粗,眉毛连接到眼皮上,天生力气大。平时在村里都是小霸王,来这小水村自然不做缩头乌龟。
他大声道,“喂,那个小崽子,骑猪有什么威风的,你骑过马没有,骑马才威风。”
桑韧兰道,“骑马有什么威风的,威风的是马又不是你咯。”
几个孩子哈哈笑。
尤其那外村的孩子其实长得有点不好看。
田大丫道,“要说威风,谁有桑韧兰他爹威风,秦伯伯可是大将军!”
那孩子道,“你就吹牛吧。”
桑韧兰道,“才不是!”
“那你说说你爹打仗的事迹,让本大爷听听看。”
桑韧兰说不出。
因为从来没听他爹说起过。
“看!吹牛吹不出来了吧!”
小风凶巴巴糯糯道,“才不是吹牛,为什么要给你说,你是谁?”
“呦呦,就是吹牛不要脸哟。”
田大丫气急,捏起拳头就要撕去,看着呆呆的田二头几人,“上啊,咱们就是蜂子也要把他蛰成猪头!”
桑韧兰道,“回来!今天说好不闹不打架的,哼,有本事过了今天,别走。”
那外村孩子哼哼不在意,几岁小子而已,一脚踢翻一个。
桑韧兰带着小伙伴们跑远后,又看着那外村小孩子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还挺凶的。
桑韧兰思索了会儿,在小伙伴们不解的目光中,桑韧兰又跑近,“喂,你是不是想跟我们玩?”
外村小孩子扭头,“谁稀罕同你们小屁孩玩。”
桑韧兰道,“那我邀请你玩。我叫桑韧兰,你叫什么?”
“张,张静。”
那外村小孩子诧异,结巴道。
桑韧兰最近正学拆字读义,他道,“好名字,静字有个争,你父母肯定知道你性子急躁争强好胜,所以希望你争的时候能保持冷静。”
张静第一次没被嘲笑名字女气,不好意思摸摸脑袋,“你还挺有文化的,我还是第一次知道这样说。”
“那我们去玩吧。”桑韧兰道。
“好!”
几个孩子满村疯跑,爬树下河,倒傍晚时,肚子又饿了。
桑韧兰几人又去坐席面,张静道,“不好吧,已经吃过了,不能吃第二轮的,不然会被大人骂不懂事。”
食物难得,吃过了再吃,不仅孩子被骂贪嘴饿死鬼,大人也会被嚼舌根子说没教好孩子。
桑韧兰道,“不会啊,想吃就吃,我们吃大人还高兴夸我们能吃呢。”
张静想自己大很多,抹不开面,但见几个小孩子又无所顾忌,他又馋着香喷喷的饭菜,便也跟着去坐了。
最后一轮,都是本村人居多,这时候厨房帮工忙完了,终于可以吃饭了。
见桑韧兰几人来,都高兴招呼坐自己身边。
张静见状惊讶又松了口气。结果刚坐下,就被他爹拎起来训斥,黄婶子出来拉扯,说孩子爱吃是好事。后厨饭菜还多着呢。如此拉扯一番,张静这才能稳稳坐下吃饭。
王二妞也带着男人来吃席,她男人是个憨厚相,眉眼清明带笑,王二妞三年揣俩,如今面上也不见疲态。
杜鹃笑道,“看来日子真过得不错。”
其实最开始日子也难,公婆刁难,男人老二不受宠,明里暗里有苦难言。
后面桑野路过张家村时,专门去她夫家坐了坐。桑野一坐,就惊动了张里正。桑野给张里正聊了会儿后,从此她公婆再也没怠慢敢使唤她了。她和男人带着孩子关起门过自己的小日子也是安稳。
王二妞道,“尤其是秦昭哥哥打仗回来后,我公婆只差把我供起来了,三个妯娌也不敢再欺负我。”
宋高雪道,“咱们小水村嫁出去的,看现在谁敢欺负。”
桑韧兰听着眼里都亮晶晶的,很是骄傲。
“就是就是,来咱们都吃吃,忙一天了,人太多了热闹得很,终于能安静下来填肚子了。”田湘道。
一盘梅菜扣肉上来,猪皮炸得金黄成虎皮,蒸得酥软,干豇豆做底料,肉香温软和干菜的韧劲儿清香交汇,太香了。
小风立即从条凳上站起来,脑袋刚刚过桌子,眼巴巴看着。这是小风的最爱。
而且这菜寻常吃不得,得逢年过节出山买新鲜五花肉,经过一道道复杂的工序才能成品。
桑韧兰站起来给他夹菜,夹了第一筷子,是纯肥的,桑韧兰递给田湘,“叔叔辛苦一天了,先吃。”
田湘笑呵呵的,“兰崽真乖,第一个给我夹。”
桑韧兰又夹了一筷子,八分肥肉底部一层浅浅的瘦肉,他又递给宋高雪,“阿雪叔叔今天招待客人辛苦了,吃。”
宋高雪道,“哎呀,兰崽真懂事了,太孝顺了。”
桑韧兰嘿嘿笑。
第三筷子终于夹到了满意的,三分肥肉七分瘦肉,是小风喜欢的。
桑韧兰丢小风碗里,小风忙捧着碗接过,一手端碗一手夹着埋头吃,腮帮子都鼓鼓的,嘴角沾油,亮亮的。
桑韧兰等他吃完,指了指小风的嘴角。
小风立马扬起脑袋凑近。
桑韧兰无语,你自己没手吗。
小风只眨眨眼,催促桑韧兰赶紧给他擦。他可爱干净了。尤其今天这么多人,他可不想做脏兮兮的小孩儿。
桑韧兰掏出自己胸口的绢帕,给小风擦。擦完还叫小风左扭头右扭头的,仔仔细细看了遍,才叫小风继续吃。
田大丫也喜欢吃瘦肉的扣肉,她筷子在扣肉上扒拉翻找,宋高雪道,“没规矩,吃饭不能扒拉菜。”
田大丫愣了愣,桑韧兰捧着碗,余光得意笑。田大丫隐约得了桑韧兰的真传——碰到不喜欢的就假装夹给大人。还能得夸奖呢。
桑韧兰真是太贼了。
忙活到晚上的时候,宾客都散了。
屋檐下挂着大红灯笼,月色静悄悄的,稻田里萤火虫一闪闪的,蟋蟀叫声清幽,满院子飘着酒席余韵和炮火味儿。
贴着囍字的门被推开。
赵水灵坐在大红喜床边,看着王三头进来,一身新郎官的喜袍衬得人越发俊朗周正。
就是太紧张了。
都是同手同脚走近。
赵水灵忍不住笑,今天他很高兴。从小他看人家嫁女,都是依依不舍眼泪汪汪的,他那时候就想自己长大出嫁肯定也舍不得,想着想着眼泪就出来了。
可如今,他招赘了。
还是同村的俊俏小后生,孙草娘送王三头来的时候,眼角都湿润了。他爹娘笑得眼褶子开花。村里人都纷纷打趣,两家今后亲如一家,有什么舍不舍的。
赵水灵思及王三头入赘,自己又年长他四岁,便端着一副过来人的模样道,“你同我说说话,说话就不紧张了。”
王三头挨着赵水灵坐着,像是木头人一样。全身僵硬,就袖口还在细细颤抖。
王三头不知道要说什么,就是订亲这几个月,他也就是给赵家干活,并没同赵水灵私下见面。
到今天为止,拢共不超过十句话。
每次村里遇见,两人视线一碰面,好像千言万语,但又立马避开,等走远了,一回头,又忍不住笑。
村里人都看不下去了。
觉得王三头太老实了。
黄红霞倒是满意,这儿婿好。
“你就说说你在军营里的见闻吧。”
赵水灵见他实在憋不出话头,脸都涨红了。
“哦,好好的。”
“秦昭哥哥在军营里可有名了,基本上每仗必胜,而且用兵如神,每次行军神出鬼没,舆图烂熟于心。听人说,秦昭将军总说打仗靠行军,怎么行军布局,什么时候走什么时候到,用多少兵力草料等等都得盘算好……
靠地形和行军,他能把一支军队用成十支军队,好似从天而降,打得敌人草木皆兵,闻风丧胆。”
“还说,交火只是最后见分晓的时候。主要功夫还在战场外。”
“听说他的心得一点都不私藏,一点架子都没有。”
王三头开始还局促,但一说起秦昭,那侃侃而谈,口若悬河,眼里直冒光。
赵水灵最开始还认真耐心,最后忍不住捏着袖口,望着烧得正旺的龙凤喜烛,又忍了忍。
“打仗后,别的将军都是围坐在篝火边喝酒吃肉,吹嘘功劳,为军功争得面红耳赤,但是秦将军就是坐在远处,一把大长刀插地上,背靠着刀,望着月亮和云,一言不发。”
“秦昭大将军真的太了不起,功劳最大,但最不争功,只是觉得自己做了自己该做的,战争结束只想回村,居然辞官不受,真是……”
赵水灵终于忍不住了,抬手戳王三头脸颊,“你个呆子,你新婚夜怎么光说别人。”
王三头一下子从振奋激动里回神,望着娇滴滴美艳的赵水灵,脸霎时爆热爆红,他结结巴巴道,“因为秦昭大将军很厉害,我们还同村……”
“哼,再厉害也是别人,在我心里,你就是最厉害的。”
王三头喉结吞了下口水,立马捂着胸口,担心心跳被听到。
门窗烛影晃动,两个人影渐渐依偎相拥抱紧。
黄婶子在门外听着动静,嘴角忍不住捂嘴笑。
桑野刚从灶屋里出来,见那情势开始还没懂,好奇黄婶子做什么笑得这么神秘。
他刚朝那走去没几步,就被秦昭拦住了。
“走吧,回去吧。兰崽和小风都在宋高雪那睡着了。”
“那就让他们在山下睡吧。”桑野抻腰道。
忙活一天确实累了。
黄婶子走近小声笑道,“明早下山来吃早饭啊。”
桑野点头。
赵水灵终于有了归宿,黄婶子红光满脸,瞧着一下子年轻了十岁。
桑野心里也很高兴,他瞧那王三头就很不错,是个良人。
出了赵家院子,月上中天,崇山峻岭一片墨绿成海,小山村已经夜深人静,回家小道有了山雾,如梦似幻,让人忘却所有挂碍,又满是安宁。
桑野打了个哈欠,秦昭将桑野背在后背,桑野道,“不要,你把我抱前面,我不想背后空空的。”
“后背趴着好睡一点。”
“我更喜欢窝在你怀里一点。”
“好。”秦昭一手穿过桑野的腋下,一手托着他臀部,好像怀里抱了把山花,时不时低头闻嗅。
“你今天做的席面,好些外村人都夸好吃。都问谁做的。”秦昭道。
秦昭声音低低柔柔的,带着催眠的困顿和安心,桑野脸往那胸膛埋了埋,热乎宽厚又心跳有力。
桑野蹭了蹭,懒懒含糊着,“我的手艺自然没得说。”
“哎呀,好久没有咱们两人这样走夜路了。没孩子也挺好的。”桑野喃喃道。
“你不说这话,我都不敢说。”
秦昭低头亲了亲桑野的额头,“睡吧。累一天了。”
第115章 崽崽来咯
“爹爹,老爹有没有给你说他打仗行军的故事啊。”
桑韧兰趁秦昭去茶园锄草忙活,缠着桑野问。
桑野手里拎着竹篮子,摘院子前的豇豆、茄子、辣椒。
豇豆有的生了虫眼,桑野把青菜虫捏出来,放桑韧兰脑袋上。桑韧兰嘟嘴,一把摸过头顶将虫子向后一抛。两只老母鸡瞬间大鹏展翅一般,两只健将的鸡爪腾空一跃,锐利的尖嘴叼着虫子,咯咯一声,得意洋洋。
虫子掉地上,另一只母鸡蓄势而动,一口吞腹中,收起羽翅,踱步而走。
“爹爹!!怎么又不说嘛。”桑韧兰抱着桑野的腿晃悠。
桑野道,“说说说,你先去把堂屋里的簸箕拿出来,我摘完了就说。”
桑韧兰飞快点头,等桑野窜梭完几块菜地,一篮篮的蔬菜倒入屋檐下的簸箕里,红的紫的青条的,堆成了小山。新鲜的菜还带着地气,看着闻着都心旷神怡。
桑野坐下,孩子就给他端茶倒水,小风拿着比他脸还大几倍的蒲扇,给他扇风。
一旁竹榻小桌上,甚至已经摆好了瓜子花生,两孩子目光期盼地望着他。像是饿极了,期盼已久的美味即将开席。
桑野望了眼茶园,一梯梯绿丛在日头下泛着银润的白光,鼻尖都好像有茶的清香,一个身影正挥着锄头,开沟挖深,防止雨季洪涝烂根。
茶园绿意盎然远山辽阔,秦昭那身影瞧着很小,但踏实,自在,与山融为一体,像是一副山水画的点睛之笔。
桑野捡起豇豆掐两头,豇豆嫩没抽丝,焯水晒干正合适。
他一举一动都慢悠悠的,孩子也不急了。蹲在一旁,拿剪刀剪豇豆蒂。
桑野道,“还记得家里的那个药罐子吗?”
小风不记得了。
桑韧兰记得,指着院子西南角。那里是兰花角,多是枯松木凿空成槽填土种兰花,枯松木潮湿还生了绿油油的青苔。颇有深山幽兰的景象。这其中,那光溜溜的烧裂的土瓷药罐子格外显眼。
桑野道,“其实你爹也没给我说过战场上的事情。”
“我不信。”桑韧兰皱眉。
他爹什么事情都给爹爹说的。
有一次他听到他爹抱怨爹爹辣椒放多了,拉完粑粑,屁股都火辣辣的。
有时候还故意把私房钱藏在爹爹的口袋里,给他惊喜。
反正他爹小把戏多得很。
“那爹爹也没问?”
“嗯。”
“为啥啊。”
“他要说自然会说,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是人回来就好。”
桑韧兰不理解。打胜仗就好像挖到宝贝,连最亲近的人都不说的吗?大人真的很奇怪。
桑野道,“你爹刚回来那年,连连噩梦,是二爷爷开药治好的。”
桑韧兰一点印象都没有,只记得他爹要么凶要么沉脸,然后过一会儿又疼他疼到眼珠子里,阴晴不定的大人。不过后来就一直挺稳定的了。
“打赢了还怕?”
桑野道,“是啊,怕,你老爹那段时间一睡觉,就会梦到成千上万的寡妇问他要自家男人,梦到数不清的母亲问她的儿子,梦到孩子哭着喊爹。”
桑韧兰道,“可没有爹,死得人更多,爹为啥要怕?”
“因为他有了牵挂,知道一家团聚比什么都重要。一条条活生生的人命背后是无数个穷困潦倒迫不得已的家。战争结束了,有的人永远活在痛苦思念里。他每天在战场上亲眼看到这种铺天盖地悲痛的怨力,一个有血有肉的人,他的心是承受不住的。”
桑韧兰拧眉想了想,“是不是一个人一直在大雨里淋雨,身体再强壮,也会生病的。”
桑野点头。
“那老爹病好了吗?”
桑野指着那药罐子上的春兰道,“好了,春天都开花了。”
“对于你老爹来说,战功和军营经历从来不是能开口炫耀的事情。尤其你出生后他不得不出山,他只是想把战争打完,快点回村。”
桑韧兰有些懂了,要是换做战争打到小水村,那一个个都是亲人的脸,桑韧兰一想,眼眶就有些湿润。而死在战场上的人,也是别人的老爹。
他低头抬袖擦了下眼角,“我长大后,要保护天下老百姓。”
桑野道,“保护天下是皇帝的事情。”
“哼,就是皇帝不顶用,才导致老百姓日子难过还要打仗。”
“皇帝是个昏君。”
桑韧兰听二爷爷说了,说他爹辞官不受才是最好的选择。不然班师回朝那就是卸磨杀驴。不说这个皇帝,历史上有几个名将能善终。
秦昭辞官不受,已经表明了不贪恋权贵,领了个爵位,每年享受朝廷的俸禄,再每年上奏表一表忠心,随时为天家效劳,反而更能得皇帝信任和厚爱。
桑韧兰听得似懂非懂,但是脑子里就是觉得皇帝是昏君,没用还嫉妒别人,见不得别人好。
而且听说是威胁他爹出山的,不出山就要砍他们的山。
简直太恶毒可恶了。
桑野和桑韧兰说话间,一旁竹榻上传来呼呼酣睡的轻声。小风又睡着了,脸贴竹榻上,侧趴着睡。桑野洗手,擦干,把小风翻起来,那软乎乎的笑脸压出了红痕,一捏,弹弹软软的。长睫毛盖着眼睛,粉嘟嘟的嘴巴微张着,随着鼻头翕动,真是可爱得很。
桑韧兰撇嘴,“我不可爱吗?老看别人的娃。”
“嘘,什么别人不别人的,这就是亲的。小风这么可爱,也是因为你照顾的好啊,兰崽也很可爱。”
桑韧兰这才高兴。
院子里小火激动汪汪叫,那铿锵有力的脚步声远远传来,人还没走近,就听秦昭喊道,“傻狗,傻崽还不快来接我。”
桑韧兰跟着炮仗一冲出去,咻得跑近道,“我才不是傻。”
“是嘛,那你比傻狗可慢了一步。”
“猪崽又在睡。”
秦昭侧身,一手抓背篓,还没放在屋檐下,桑韧兰就双手接过,脑袋往里面探了。
他爹出门不会空手回来的,就是没遇到野果子,山边的狗尾巴草也要薅几根编个蛐蛐放背篓里。
桑野道,“屋里桌上有酸辣蕨根粉。我们都吃过了。”
秦昭点头,肚子也确实饿了。去水池边简单洗漱一番后,进灶屋,掀开老竹篾青的饭罩子,一木钵冰冷泉水泡着的蕨根粉,其他几碟满满当当的,分别是油辣椒、酸萝卜丁、凉拌黄瓜、海带丝儿、豆芽丝儿。
照常留些饭菜,日复一日平淡无奇,但秦昭每次掀开饭罩子,总心底涌出满足。是午后农活干完,回家的期盼。是最喜欢的犒劳。
捞出沥水,各种配料拌着粉,淋上陈醋和山胡椒油,一口入嘴滑溜溜冰凉凉的,消暑又酸辣开胃。介于主食和凉菜之间,正好填下午的肚子。晚上还可以敞开了吃。
秦昭端着木钵出来,挨着桑野坐下。背后是三层洞深的门扉,后院菱形雕花木窗后是黄澄澄的杏子,光斑浮动,绿也深深浅浅明明暗暗的。
树叶沙沙作响,穿堂风吹得后背凉爽,风里有杏子熟透的甜味果香。
秦昭大口嗦粉,桑野听得满足,一旁小火和小花已经馋得直流哈喇子。
“哇,枇杷。”
桑韧兰挑了最大最黄的一颗剥皮递给桑野,秦昭这才收回暗暗盯着孩子的视线。他抽出端木钵的大手,把桑韧兰的小圆头摸得偏三倒四,“乖崽。”
桑野吃进嘴里,甜丝丝的,就连核都甜,“史劲大哥家的吧,就他家的熟得晚些。”
秦昭点头,瞧屋檐下三个簸箕都是菜,“又搞这么多。”
“吃得时候你就不嫌多了。干茄子冬天炒腊肉多香。”
“那是,就是晒着麻烦,最近几天天天晚霞,应该好晒没雨。”
“为啥啊。”桑韧兰撅着屁股,硬生生挤出一条缝隙,先迈腿,再挪屁股,顺利蹲在两大人中间。
秦昭道,“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老人一代代折出来的。”
两人说着话,林清鸣拎着枕箱回来了,跟前田大丫三个蹦蹦跳跳的跑来。
田大丫道,“我爹爹想吃杏子了。叫我来摘。”
桑野道,“好,等叔叔把豇豆焯水晾晒后,就去摘。”
田大丫点头,把竹榻上的小风晃悠醒,“小风小风,你要不要扮屎。”
秦昭嘴角抽抽,到底没出声,看他们这些小孩子又折腾出什么新名堂。
小风睡眼朦胧的,两眼皮上下交织美梦中。不过眼神呆滞片刻,两小短腿朝后一蹬,一个翻身立马站起来大声兴奋道,“要,我要,终于到我啦!”
就见田大丫撅着屁股蹲下,眉头紧拧,一副憋着肚子拉得用力的样子。小风忙的鞋都不顾,赤脚躺在田大丫身后,一会儿双脚绷直,一会儿拧着身体水波一样滚,一会儿又团成一团,渐渐得蹲起来。
一旁田二头赞叹道,“好大一堆屎啊。”
“我是苍蝇,我要嗡嗡嗡。”田二头围绕着小风跑。
三个大人都啧声,大为不解,但也不干涉,秦昭两人进屋烧火忙着处理豇豆。林清鸣对儿子当屎也没意见,进屋放枕箱。
这时,院子突然响起陌生的脚步声,就见一锦衣华服的青年打量而来,他先是扫视一周,没看见人有些失望。
对躺在地上的小孩子扫了一眼,淡淡道,“倒是开了眼界,争着抢着做屎。”
堂屋内的林清鸣人还没出来,闻言就下意识扬声冷冷道,“小孩子纯粹,万物皆可爱,哪像你……”
话没说完,林清鸣眼皮猛然一抖,随着那疾步而来的脚步声,僵硬缓缓抬头。
四目相对,今夕何夕。
他与来人俱是心神俱颤。
一个定在堂屋门槛边,一个杵在屋檐下,明暗分明,林清鸣眼底浓烈的情绪外泄,手指都在抖。三伏天打冷摆子。
第116章 崽崽来咯
灶屋里的秦昭听见院子里动静,出来查看,这一看,还以为认错人。
来人只身一人,进了深山,从头到脚也贵气逼人,月白暗纹长衫比丝绸沉,比绸缎亮,日头下泛着流光,扳指、腰带、头冠皆是象牙材质。五官清峻,丹凤眼飞扬,眼珠子黑沉沉的,带着不怒自威又阴晴不定的气势。
几年不见,权势真养人。
青年帝王的暴君之气已然初成。
不过,帝王此时痴痴地望着门槛内的林清鸣,面颊激动的跳动,眼眶发红神色哀苦,死死盯着门内。像是被扫地出门的丧家之犬。
啧,狗鼻子真灵。
秦昭眉头紧锁,转头进屋给桑野说了声。桑野也震惊,秦昭之前就有猜测小风的父亲,这会儿一看来人脸,八九不离十了。
秦昭道,“我们带着孩子去后山,这里留给他们二人。”
桑野道,“林清鸣是你亲小叔,你放心他一个人在这里?”
桑野虽然不知道小叔以前经历了什么,但是一个哥儿大着肚子,憔悴沧桑躲进深山,前一两年还不敢行医,后面才慢慢出山看诊。这对视医如命的大夫来说,比杀了他还难受,是被迫屈服恐惧的屈辱。
秦昭道,“你说的是,那我留下来,你带着孩子去后山。”
院子里的五个孩子见陌生人定定的,又凶又奇怪,桑韧兰小声嘀咕,“莫不是人贩子。”
桑野招呼桑韧兰一群孩子去后山山边摘黄花菜,在地上打滚的小风、田二头立马爬起来,桑韧兰挎着小风的小竹篮,背着自己的小背篓,跟着桑野出门了。
没一会儿,热闹的院子就安静下来,静的沉,似有些凝固了,往事在当事人身上发酵,激烈的情绪还在无言的膨胀。
日头还发光,侧屋蝉鸣吵耳朵。
秦昭大步迈近作揖沉声,“臣,秦昭不知陛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敢问陛下到此,有何机要。”
来人定了定神,这会儿没功夫清算秦昭,抬手轻轻一扬,看也不看秦昭不耐烦道,“退下去,这没爱卿的事。”
“宋厌舟,这不是你的皇宫,要当皇帝就滚回去当。”林清鸣平静一声怒雷。
秦昭都听得一怔,小叔平常都是温和宽容,嘴角带着笑。头一次见小叔这么凶的。像是被堵在了笼子里,应激的困兽。
再反观那狗皇帝,紧张无措的面色缓缓归于安静。好像刚刚通过那声怒骂,确认了他在林清鸣心底还有位置。
呵。
宋厌舟气势一收,躬欠着脊背垂着眼角盯着地上一团黑影,温声道,“老师,五年了,跟小舟回去吧。”
说是求,可语气万般笃定。
这常年梦魇的声音响在青天白日里,林清鸣手抖得更加厉害。堂屋背后的阴凉好像一团贴身的寒气黑洞,他骨骼都在抖,心脏刺痛,眼里的恨意亮得惊人。
沉默中带着失控的怒意。
烧得理智全无,恨不得玉石俱焚,可背脊像是被抽了力一样受挫,眼前闪过从前种种不堪和欺辱。
林清鸣身形摇晃。
宋厌舟余光一扫,眉眼压得更低,恭恭敬敬,不再往前一步。
却像个恶鬼光明正大站在烈阳下,把屋里的林清鸣逼得没有退路,唯有胆寒。
秦昭见状上前一步,拦在了宋厌舟面前,他本就高,这会儿不低头,宋厌舟得抬头目视秦昭,秦昭嘴角微微扯了个弧度,嘲讽的笑,而且,有恃无恐的不敬皇权。
宋厌舟只怒气一瞬,随即也明白了什么。
秦昭是聪明人,他如今妻儿圆满,断然不会像几年前那般油盐不进。秦昭敢挑衅他,不过是仗着林清鸣。罢了,小辈调皮就调皮一点。
宋厌舟和秦昭同岁,比林清鸣小八岁。
过往种种,新仇旧怨,宋厌舟内心恨秦昭恨得牙痒。
如今在心底给自己升了辈分,感观又不一样了。
“宋厌舟,不要伤及无辜,只要你吃了我给你的药丸,我就跟你走。”
“秦昭,给朕拿来!”宋厌舟迫不及待扬起的尾调都是惊喜。
秦昭回头看林清鸣,后者神色已然没最开始的惊悚崩溃,好似早已预料到这一天。又恢复了从容不迫的淡然。
以这个帝皇的偏执疯劲儿,确实不死不休。
林清鸣进屋拿了药丸,递给秦昭,秦昭又递给宋厌舟,一颗黑呼呼的药丸味道苦涩,宋厌舟看了一眼,仰头一口就吞了。
极其发苦,令人干呕的药丸在舌尖炸开,宋厌舟喉结吞咽,慢慢品出了甜。
宋厌舟舔舔唇角,眉眼都绽开亲昵的笑意,“老师,小舟现在不怕苦了,老师不在的五年六十三天,我吃药已经不需要蜜饯了。”
秦昭压下了白眼。
疯批也挺恶心的。
他断然没想到杀伐果断冷酷无情不择手段的宋厌舟,在人后是这样黏腻。
秦昭转身进了灶屋,刚焯水的豇豆还一锅窝在簸箕里,再不晾晒,就要糊一堆了。
没一会儿,他就听见堂屋传来了交谈声。
还好,势头还算冷静控制中。
“老师,以前种种都有误会,你看你给我药丸,哪怕要我命我也绝不眨眼。老师,以前的事情我可以一一解释。”
“误会?我们之间从来没有误会。”
林清鸣冷淡地看着门外人。视线落他身上又没落,好似穿过了时空,看到了以前种种。他不明白,他哪里做错了。
是以男子身份照顾“幼弟”令他生了病态的眷恋,还是宋厌舟本就有病,他不幸被选中了。
“老师,当年随军你身份暴露,我把你送给叛军临王趁机割了三座城池,实际上是暗中转移火力,不让先皇和老二起疑送了把柄攻击你,那叛军临王其实是我的人,你过去后也对你毕恭毕敬的。”
“我一登基,就把老师接来皇宫,新朝根基不稳,需要开后宫笼络朝臣,但我一个都没碰,全都是黑灯瞎火,暗卫代替我去圆房。”
“我现在已经遣散后宫,给她们一笔安置费,让她们重新嫁人,让她们挣脱家族控制,不比在深宫受磋磨来得自在。”
“我在人前说的所有对老师不敬的话,都是在暗地维护老师。不愿意老师成为众矢之的。”
“这一切我都知道。从来都不是误会。”
“那老师为什么要三番五次拒绝我?”
宋厌舟懵怔,眼神却一刻不忘描摹着他,分明两人隔着门槛,可林清鸣后脖子起了鸡皮疙瘩,紧抿嘴角,侧头,一如既往的冷心。
他有种病,总喜欢拉人于微弱之中。就像当年哥哥那样挡在他身前,给他铺路让他成人成材。
被背叛一次两次,他也不放心上,直到救了这个疯子后,他彻底后悔了。
明知道他草菅人命、疯狂偏执、专横独断,他还是心有一念,只要看着,只要看着他慢慢教化就能变好。
直到他被囚禁深宫,彻底断了行医救人的路子。
那是哥哥用命铺出来的路,他决不允许任何人阻碍。
“我从来就没动心过,我只恨自己当年年少,一时心软,把你从冷宫救了出来,把一头狼崽子亲手喂大。明知道我最看重什么,到头来把我丢进勾心斗角的后宫。”
“那些人前的羞辱,人后的谣言我都不在乎,因为我从没对你动情。所有事情,全是我作茧自缚。”
宋厌舟绷直的身影微微细抖,肩膀塌了下来,低头一瞬又抬头,黑墨的眼底近乎歇斯底里,他捏着拳头控制着暴-乱的情绪。
他摸了摸自己胸口,冷静低声,“不是,老师是在骗我,从少年到军营,日日夜夜相拥而眠,老师教我哄我安慰我纵容我,还误听传言以为我身死,晕死过去了。对,我不信,老师不过是还在生气……”
林清鸣不答。
目光是彻骨的冷。
宋厌舟看了看这根膝盖高度的门槛,真想一脚踢烂,看着门里的人,又委屈软声道,“老师,我没你不行,这天下没有老师也不行。”
秦昭听得气笑了。
先拿小水村威胁他出山,又拿天下老百姓威胁林清鸣。
堂堂一国之君……
“老师,我还有很地方需要你教我,我不通人性不懂尊重更不懂如何爱一个人,老师,我需要你。”
“我来之前已经令太医署改革旧制,女人和哥儿也可以选拔为御医,进医署光明正大的学医术。他们都敬仰老师,把老师当做终身努力目标。他们也需要老师。”
又在威胁他。
林清鸣闭了闭眼。
“不用说了,我会随你回去。”
宋厌舟立马高兴,像个孩子一样抬脚跨进门槛,林清鸣皱眉,“出去。”
宋厌舟压下嘴角笑意,退回去又道,“老师渴不渴,我给你端水来。”
宋厌舟使唤秦昭,“秦昭,送水来。”
林清鸣斜眼他,“摆正你自己的位置,你在这个家里,连只猪都不如。”
这个家?
宋厌舟嘴角扬起一丝笑意,林清鸣心烦转身进屋里,门重重关上,把贪婪的视线狠狠拍落。
宋厌舟这才仰头打量木屋。
和皇宮相比,这里太穷酸了,委屈他老师了。
下午,桑野带着孩子们摘黄花菜回来了,篮子里顺便还摘了好些桃子。
桑野一进院子,就见屋檐下林清鸣在铡药草,那个陌生的男人在翻晒院子里簸箕的药材。
桑野看宋厌舟,宋厌舟也察觉视线,抬头望去。
那张脸同林清鸣有六七成相似,相比林清鸣的温润低调,这哥儿更漂亮更耀眼,但周围气场稳固强大,令人生不出一点狎昵之心。
早早听闻林家庶出大儿子绝色,果真生出的后代也令人惊艳。难怪秦昭要死要活非要留穷乡僻壤的小山村。
林清鸣替二人介绍道,“这是宋厌舟。”
“这是小野。”
宋厌舟朝桑野点头,目光是落桑野身边的小风身上,待看清小风的脸时,震惊,随即惊喜望林清鸣,“这是我的孩子?”
“嗯。”
“孩子,你叫什么,我是你父亲。”
小风蹙眉,避开宋厌舟伸来的手,径直朝林清鸣跑去,脑袋挨着林清鸣的手臂,警惕地扫了宋厌舟一眼,又看着林清鸣道,“他真是我爹吗?可爹爹看起来心情不好。”
林清鸣道,“就是你爹。不过认不认,看你自己。”
桑韧兰道,“不认,欺负二爷爷,我要把他赶走。”
秦昭扫了院子里的场景,宋厌舟蹲下哄小风,小风一退再退,最后桑韧兰拿木棍戳宋厌舟,宋厌舟又喊桑韧兰大孙子。秦昭平白受到了侮辱。
桑野进门里偷偷问秦昭,“谈得怎么样?”
秦昭道,“还行。”
说是谈,可人到跟前时,就没得选。
小叔知道,所以没多说多反抗什么,除开最开始的激动失控,后面都很平静。
“小叔这样厌恶他,要不我们把……”秦昭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虽然四周藏了暗卫,有点麻烦。
桑野低声道,“开什么玩笑,小叔要是对他没情,会冒着命生下孩子?他自己就是御医,最清楚风险。”
秦昭一想也是,尤其小叔一看就是非自愿的。
果真心软是大忌。
林家兄弟是一个绝情狠心,一个心底过于柔软。
秦昭说完谈话内容后,桑野心疼生气,“小叔也太坎坷了。这样的男人怎么配得上小叔,怎么配为一国之君。”
秦昭道,“小叔说要跟他走。”
桑野没出声,到底是看小叔自己如何想的。
小叔不再反抗的原因,怕是知道,困住他的从来不是宋厌舟,他选择和自己的心软和解了。
他心里有比个人的爱恨情仇更重要的事情。
估计这也是令宋厌舟曾经发狂发疯的原因。
穷极所有手段,也不过得了半片情爱。
他在小叔眼里,只是一头需要看住的祸乱天下的凶兽。
第117章 崽崽来咯
晚上睡觉的时候,宋厌舟自然而然地跟着林清鸣进屋里。
那迈进门内的身影很是迫切,像是伏在林清鸣背后的影子,那般丝滑跟脚。关门声更是猝然声响。
没片刻钟,屋里桌椅急促嘎吱碰撞,只响一瞬,屋子又静了下来。
宋厌舟被赶出房门外,接着褥子草席齐齐往外丢。
一线黄晕的门缝,林清鸣红着唇,披着散乱的黑发撑着门,一双清冷眼淬了慌乱厌恶。
“老师……”宋厌舟小声委屈。
门啪的一声紧紧关上,宋厌舟耳朵贴门口听了下里面的动静,直到门缝里的灯灭了,床帘放下,人板正睡着,再无一点动静。
宋厌舟叹口气,摸摸唇角,低头看了腰下,没有动静。
林清鸣居然给他吃阳痿的药。
他的老师怎么这么可爱。
还是一如既往的单纯。
宋厌舟神色转眼冷戾,双手后背立于堂屋内,横梁上很快闪过几个黑衣人影,宋厌舟打了个手势,那些人影又跃下横梁,跳出了堂屋。
小水村安全,暂时也不需要这么多人。
留在这里,林清鸣和秦昭都会很反感。
就在刚才,秦昭还拿林清鹤压他,说不能扰了后院的清梦。
林清鹤他自然也知道。
是他从未见过面,但恨之入骨又嫉妒发狂的人。
宋厌舟捡起地上的草席,拍拍褥子上的灰,准备认命的打地铺。
忽的,堂屋后的内门嘎吱推开,一只小胖手撑在门上,一个小脑袋从桑韧兰腋下探了出来,桑韧兰朝宋厌舟甜甜笑道,“小二爷爷,和我们来睡吧。”
桑韧兰说完,门后的手还轻拍小风的后背,小风撅嘴拧眉,不情不愿嗡嗡道,“跟我们来睡。”
宋厌舟大喜,见小风别扭不愿意的样子,忙道,“这就来。”
隔壁桑野听见动静,好奇道,“孩子又搞什么把戏。”
秦昭搂着他,抬手覆在那双精神抖擞的桃花眼上,给他闭眼,“谁知道呢,反正有他受的。”
“快睡,明早还得进山。”
桑野又睁眼,“你还没亲我额头呢。”
秦昭低笑,亲了个响亮。
仇人倒霉他就开心。
人们常说,对比是偷走幸福的小偷,可秦昭觉得不是,这世上没有他艳羡之事。就是皇帝也不如他顺心如意。这一对比,他又亲了桑野一下,“谢谢我的宝贝。”
“啊?”
“没什么,睡吧。”
对比起宋厌舟,秦昭觉得自己是人生赢家。
第二天一大清早,两人就着菌酱吃个鸡蛋馒头,揣着干粮进山了。
秦昭临走前,看着星星落满了水池,简直像是看暴风雨来临的前兆。
“心情这么好?”桑野疑惑。
“是啊,觉得今天天气不错。”
“是,晒干货好。”
……
宋厌舟一觉醒来,从没睡过这么硬的木板床。
肩膀睡得酸痛,胸口一团湿濡,他下意识一摸,手是甩不掉的,脖子后仰已经躲不及了,鼻子比脑子先遭罪。
“呕……!”
桑韧兰已经给小风换好干净的衣裳,这会儿两人坐在床沿上晃着小腿,听见身后动静齐齐回头。
桑韧兰一笑,瞧着那张精贵的脸,“小二爷爷你醒啦。”
小风鼓鼓囊囊着脸颊,“尿都滋不醒你,睡得跟头猪一样。你这样怎么保护我和哥哥。”
倒成了他的不是了。
宋厌舟道,“对不起你说的对,我错了。我保证下次一定改。”
小风突然看着宋厌舟,分明他才第一次听这话,却好像在他爹爹肚子里听了千千万万遍。
只觉得心口好像裂开了只眼睛,浸泡在巨大的悲伤难过里,没忍住哇哇大哭起来。
宋厌舟惊慌,看向桑韧兰,后者也不知道小风怎么了。
林清鸣听见声音赶过来,抱起床边的小风,让他趴在怀里,一手轻拍他后背。
他一遍哄小风,一边冷眼看宋厌舟,宋厌舟无辜,还惊诧林清鸣毫无缚鸡之力,现在居然能单手抱起四五十斤的孩子。
“怎么了小风。”林清鸣轻声哄人。和瞪眼凶人的样子截然相反。
小风抽抽噎噎道,“我不喜欢他,我不要他做我爹。他讨厌!”
林清鸣道,“好好好,咱们出去,看小火和小花玩。”
宋厌舟还是不懂,自己哪里惹孩子了,只得不远不近地跟着。
桑韧兰埋头思索好久,才哼了声,仰头叉腰,奶凶奶凶道,“你到底是不是男人,不是男人就不准做我小二爷爷。”
他说着,挺着自己的圆滚滚小肚子,一直把宋厌舟往一旁顶,宋厌舟连着后退几步,见林清鸣抱着孩子出去了,这才沉脸摆出了威严。
宋厌舟堂堂一国之君,除了幼时看人脸色,得势后谁给他脸色,他就杀谁。
当下被五六岁孩童如此冒犯,黑沉的脸色变了又变,手里拳头捏紧。
桑韧兰丝毫不怕,仰着脸没等到巴掌落下,有些失望呵了声,“还不算太蠢。可以教。”
“你知道我是谁吗,胆敢同我这样说话。”
桑韧兰目光眨眨,见宋厌舟不低头,他还努力垫脚。
“朕是皇帝。”
“哦,狗皇帝啊,要是我皇帝当成这样,我都没脸说。”
“你知道我是谁吗!回去告诉你那没用的爹,我叫桑韧兰,我有很多朋友和家人,你现在就是找上门的人贩子,你要偷走小风和二爷爷!我绝不答应!”
宋厌舟牙齿咬了又咬,秦昭的儿子跟秦昭一样气人,宋厌舟刚抬起手要打去,但望着那张酷似林清鸣的脸下不来手。
“啊啊啊啊啊,呜呜呜呜呜,人贩子打人啦人贩子打人啦!”
桑韧兰猛然爆哭,那声音简直钻地透天,魔音穿耳。
宋厌舟头疼欲裂,再也没耐心扮什么慈祥好长辈,当即要抓桑韧兰打。
桑韧兰早就在秦昭手里练得跟泥鳅一样滑溜,他闪躲避开直直跑到后门,站在门口光晕里大喊道,“你给我等着!我现在就去喊人来帮忙!”
能喊什么人,秦昭和桑野一大清早就出门了。
宋厌舟跟着追出去,来到后院子,只见盘结交错的杏树和梨树绿荫下,是两座盘得光溜的坟茔。桑韧兰冲出门口一个滑跪在一座坟前,双手交错在头顶,猛猛磕头。
宋厌舟停下疾步,气得冷眼旁观,到底瞧瞧这小子要耍什么把戏。桑韧兰被惯得无法无天,他今天就要让桑韧兰知道什么叫规矩。
桑韧兰赤急白脸道:“爷爷爷爷,孙儿遭坏人欺负,请速速上我身,为孙儿主持公道!”
小孩子把戏。
只见跪着的桑韧兰从头到尾打了个摆子,眼睛紧紧闭着,霎时倒在地上蜷缩,双脚乱抖。五官狰狞颤抖,像是小小的身体难以承受神灵巨大的力量。
片刻后,桑韧兰缓缓睁眼,转头时,面相都变了。
他起身,眼神狠厉淡漠,直直看着宋厌舟,单手负背,上下扫了一眼,低低道,“就是这个蠢货欺负我家兰崽?我林清鹤今天非要看看你这个畜生是什么东西变的。”
轻蔑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恨铁不成钢。
宋厌舟一怔,眼前这个胖墩儿的身体里,好像真的进了一个成熟的灵魂。
那气势和眼神和刚刚截然相反,尤其肃着冷脸,圆润的婴儿肥都削弱了,那双眼锐利狠毒,好像被一个不知名的灵魂看透了全身。
完全符合他脑海中拼凑的林清鹤形象。
身高矮子,气势蹿起了一丈高。
“哦~不过一只小毒蛇成了精,活脱脱的农夫与蛇。”
“你个品行败坏的狗东西,如何配得上我弟弟这般玉树兰芝的大美人。”
宋厌舟杵在原地没动,不知是忌惮桑韧兰有鬼附身,还是他背后是两座坟茔。
“嘴里说一套做一套,你说你会改你错了,骗三岁小孩子?也就是看我弟弟心软善良,你一再欺负他,还把他逼到深山还不放过他!”
抱着小风赶来的林清鸣,听得定在原地。
桑韧兰慢慢扭头看向跑来的林清鹤,那目光像是透过后者的身躯看到一个无措的小孩子。
桑韧兰嘴角抿直,眼里带着一丝恍惚,最终甩袖,“罢了,哥哥会护着你的。不要怕,小鸣。”
“不要怕,小鸣,哥哥会护着你……”这句话如同钥匙开闸一般,掩藏心底的记忆泄洪了。
林清鸣脑袋嗡嗡的,这些……谁教的?
小风手背上落下一颗滚烫的液体。
小风抬头,急急道,“爹爹,你怎么哭了。”
林清鸣视线逐渐模糊,看着桑韧兰,那神情和他哥哥少年时一模一样。哥哥这么多年没出现在他梦里一次,如今乍然一见,情绪冒然失控。
桑韧兰拧眉,不看林清鸣,转头见宋厌舟手足无措要凑近林清鹤,桑韧兰一声怒喝,“妖孽,你可知错,还不跪下!”
宋厌舟看着哭了的心上人,他第一次见人哭。心里惶惶,掀起前襟,笔直跪在坟前。
“两个时辰。”
桑韧兰说完,瞬间倒地,砰得一声,双臂横斜接住了坠落的脑袋和身体。
又蛄蛹抽搐了下。
“哥哥!”
林清鸣和小风几乎同时出口。
桑韧兰朦胧睁眼,抓抓脑袋,一头雾水,摸了摸地,“我这是咋了?怎么倒在地上?”
“哈哈哈,这个人贩子怎么回事,他终于知道错了?”
小风紧张道,“哥哥,你有没有不舒服,刚刚太可怕了,你好像被大爷爷上身了。好吓人。”
桑韧兰拍拍四肢泥灰,蹦蹦跳跳岔成大字,尾音都扬着兴奋,“怕啥!小风,爷爷肯定是保护我们的。坏人不会得逞的!”
桑韧兰左手拉着小风,右手拉着林清鸣,他目光坚定,“你们放心,我会保护你们的!”
“哥哥真棒!”
“兰崽真厉害。”
桑韧兰牵着两人走了,宋厌舟扭头目光追着林清鸣道,“我真的知道错了,清鸣。”
林清鸣没有一丝停顿,牵着孩子进了屋。
宋厌舟失望落寞回头,目光直直撞进墓碑上“林清鹤”三个铭文,心里拧了下,当即低着头。
躲在梨树上的暗卫全程看得咂舌。
陛下给先皇守灵都没跪这么诚心笔直。
秦昭的儿子倒是得了秦昭的真传,气陛下气得那叫一个准。
五六岁的孩子,居然比京城里的王孙公子还要早慧。
到了下午,几声兴奋的汪汪狗叫从后山传来。好似捷报一般。屋檐下竹榻上睡觉的两孩子,当即鲤鱼打挺一样,朝院子外跑。是桑野两人进山回来了。
“爹爹,老爹,你们回来啦!我今天有保护好二爷爷和小风!”
“桑野哥哥,老爹,小风好想你们哦。”
“去去去,两个臭崽,一身汗别熏着你们。”秦昭手里拎着小山鹿,背篓里背满了菌子,上面用野芋头叶子遮盖着阳光。桑野摘了好些草药,还有一些木姜子枝丫。
院子热闹起来,俩孩子看着大丰收,高兴得吱哇乱叫。
小火躺在孩子脚边,把桑韧兰小腿撞得一颤颤的,前爪刨着桑韧兰的袖口,扭腰背蹭地,示意人给它抓身上的草屑和黏糊的草籽。
小风也明白了,去找刷子给小火顺毛。
林清鸣熬了绿豆银耳莲子粥,一些家常时蔬都备齐了,一碟碟分类摆在案桌上,桑野洗了脸后,就开始炒菜。
桑野得知大家都还不怎么饿,于是叫秦昭把背篓里的红见手洗上一木钵。红见手很新鲜,没开伞的骨朵格外鲜美。价格比开伞的还要贵上一倍,行情好的时候能卖个两百文一斤生货。
不过,这都得先紧着自家吃。
灶火映得墙壁红旺,宽油滑锅,蒜瓣干辣椒花椒爆出香味,切成均匀薄片的菌片下锅爆炒。炒得软塌收汁儿后盛出来,再把腊肉爆炒,最后菌片和腊肉汇锅,色泽盈润,卖相好。野生的菌香和腊肉的熏香发酵对撞,锅气随着香味弥漫,小火又立在灶屋门槛,摇着尾巴流口水了。
没一会儿,屋檐下的八仙桌上就摆了七个菜,凉拌火烧茄子、酱焖芋头花茄子、清炒南瓜嫩叶、苦瓜、豇豆、腊肉炒红见手。还有红番茄、红辣椒、红猪肉切丁同炒做成的酸辣下饭菜,本地叫红三剁。
色香味俱全,一阵清爽的山风一吹,馋的天上的云团都趴在屋檐下,偷偷闻嗅。
“来来来,开饭开饭,今天这绿豆粥熬得浓稠软糯。”桑野道。
五人上桌开吃了一会儿,林清鸣才意识到缺个人,桑野也一愣,“人回去了?”
桑韧兰摇头,指着后院,“还跪着呢。”
林清鸣放下碗筷去后院喊人。
宋厌舟看到人来,干涸的唇角微动,眼里重新亮起光,“清鸣。”
“起来吃饭。”
“好!”
“明年这个时候再回去。”
宋厌舟顿了顿,眼里逐渐欣喜,林清鸣还没放弃他,就如以前那般教导他,一国之本在桑农,要他知农时四季,知亲躬劳苦,知一饭一粒的不易。
“好!”
跪了四个时辰多了,没人喊他,硬是没出声。
此时起身,一股麻意直钻膝盖蹿大腿,他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林清鸣扶住他。
宋厌舟几乎下意识攥紧林清鸣的手腕,紧紧扣住。
林清鸣蹙眉不待他扬手,宋厌舟忙后退,急忙解释道,“我刚刚不是故意的。”
林清鸣没说什么,宋厌舟赶紧一瘸一拐跟上去。
等宋厌舟洗漱完上桌,望着一桌子饭菜,又看向身边的林清鸣,那眼泪毫无征兆就流了下来。
桑野惊诧。
戏文里的皇帝可是威严无比,天子一怒浮尸百万的。
怎么还说哭就哭。
秦昭面无表情,给桑野夹菜,“多吃点,我都听见你肚子叫了。”
宋厌舟连忙抬袖,“我就是感觉像是做梦一样。”
这话倒是半真半假,他在后院子跪着的时候,闻着前面家常饭香,听着他们闲谈笑声,那是他融不进的气氛。
吃过晚饭,洗碗的洗碗,收拾菌子的收拾菌子。桑野和林清鸣把药材和见手青清净、切晒,灶屋里都是切剁声。
孩子们就坐在小凳子上,一根木姜子枝丫搭在他们的小膝盖上,肉嘟嘟的小手指不放过一粒绿色木姜子。形似绿豆,比绿豆还小,天色暗了,不怎么看得清,宋厌舟也挨着孩子坐下,把枝丫怼在面前,生疏得摘。
桑野走出来,看不下去了,俩孩子故意耍人呢。
“这样摘眼睛看不见,还慢。用手心一把叶子和果子抓着,这样,一把刷下,再捡起叶子会快很多。”
宋厌舟跟着试了试,确实快了很多。
忙完农活,云团吐火丝一般烧得金黄,水蓝的天幕里星星和月亮透出来了。
一家人前前后后洗完澡,屋檐下的竹榻搬到院子中间,两孩子在上面翻滚,大人们躺在院子的竹椅里纳凉。
一天劳作完,夏晚最为惬意。三人说一天家常,桑野给林清鸣说山里他之前一直看的那株铁线莲要开了,天气好可以进山看看。那株铁线莲很大,溪边成了瀑布,开花铜铃状水蓝色,十分好看。
林清鸣点头,也有几天没进山了,该去看看了。
宋厌舟静静听着,自己拎着椅子挨在林清鸣身边坐下。
他望着漫天星光,这里的星星比京城要亮要多要大,可以说是珍珠光瀑。这里的星星,也没有了孤寂思念的气味。
宋厌舟闭眼微微闻嗅,风里有林清鸣的味道。再无挂碍。
山间的风很凉爽,吹得溪涧边的美人蕉微晃,清风明月,每个人都清清爽爽。
“老爹,我要玩叠叠背!”桑韧兰一股脑从竹榻上趴起来,朝秦昭招手。
叠叠背,是桑韧兰看到小火爱站在老牛背上想到的。
秦昭也很喜欢这个游戏。
“来吧,桑野。”
桑野懒得动,往竹椅里缩了缩,秦昭就拉他手臂起来,这样一拉一拽三四次,桑野烦了,才说好。
秦昭一把搂着腰就将人甩自己后背上,桑野当即扶住他肩膀,果然下一刻,背后一头猪崽似的肉胖子飞扑了上来。
压得桑野前胸紧贴秦昭后背,肉贴得热烘烘的。他哎呦喊桑韧兰慢点,同时手还握着儿子的腿。秦昭下盘纹丝不动,小风在他面前一蹦一蹦的,他一伸手,就揽蹦进了怀里。
秦昭假装弯腰驼背,哎呦连连,“卖小孩子咯,卖最结实最皮实的小孩儿咯。”
两孩子哈哈大笑,反正也不知道笑什么,就是好玩。
桑野下颚趴在秦昭的肩膀上,跟着孩子笑,秦昭耳边都酥酥麻麻的,他一扭头,桑野的手早已等着,当即毫不留情地把他掰正。
秦昭一手揽着儿子的后背,一手抱着小风,月影下,像是一个弯腰驼背的老人。
桑野也看见了,莫名道,“哈哈,秦昭成老头子咯。”
秦昭以前介意这点,但如今只觉得庆幸,他们从小到大,从大到老都一起,也没什么不舍和怕的。
“我也要看着你变成老夫郎。到时候还伺候你。”
“说得好听,你做饭那手艺,妙手难医。”
秦昭嘿嘿笑。
桑韧兰脚踢他爹大腿,嫌弃他爹一直跟爹爹闲聊,忽视他们,“驾驾驾。老马快跑!”
“得了,三位客人坐稳咯。旋风千里马来咯。惠诚五文。”
秦昭一拖三,绕着院子跑,大脚踩得院子砰砰响,屋顶星光如瀑,照亮他深邃锐利的侧脸,此时也多了柔情和松弛。小火咧嘴笑跟着汪汪叫,一会儿跑前一会儿跑后,耳朵都一颤颤的。
宋厌舟在一旁看着看着,竟然羡慕起了秦昭。
山野寂静,虫鸣唧唧,静得遗忘俗世。
他扭头看林清鸣,清辉月色落他身上,面色宁静带笑。
这些年里,林清鸣每每看到这样的场面,心里会是什么滋味?
宋厌舟心疼。
“清鸣。”我会让你看到我的改变。
他试着握住林清鸣的手。
林清鸣没回头看他,也没甩开他的手。
第118章 崽崽来咯
后面两天,桑野秦昭和林清鸣继续进山。
家里就留下俩孩子和宋厌舟,看管家里晒的干货。
桑野偷偷给秦昭嘀咕,“你放心啊,万一打孩子怎么办。我总担心他有一天忍不了,装不下去了。”
秦昭道,“放心,朋友不一定知根知底,但仇人的底线我一清二楚。”
秦昭还很自豪。莫名的,宋厌舟一来,他觉得自己好像也不坏了。
林清鸣临走时,抽出一本《孙子兵法》给桑韧兰读了几章断句,也没做句读做记号,只粗略释义一遍。读完,书便放竹榻小案上,桑韧兰翻着肚皮,双手贴着裤腿,两腿无力一般,一拱一拱的爬去看。
宋厌舟等三人一走,就看不下去了,哪有这样读书的,简直侮辱林清鸣的学识。
宋厌舟一把收了书,严厉道,“读书先做人。”
桑韧兰翻了个白眼,仰头躺着翘着小胖腿晃悠,“天底下最没资格说这话的就是你咯。羞羞羞。”
宋厌舟冷着脸,胸口起伏,腮帮子嚼什么东西似的,最终一言不发吞了。
小风噔噔噔跑到宋厌舟面前,垫脚仰头道,“哼,我告诉你这个大坏蛋,我哥哥是天底下最厉害的男子汉!他过目不忘,只要读一遍,都不用跟读,他就能记住。孙子兵法都要看完了!”
桑韧兰闻言翻身,手撑着头扭向小风,逗小鸡仔一样舌尖上颚弹舌,“哎呀,我们小风也聪明。”
“那自然,哥哥天下第一,我第二。”
宋厌舟感觉脑袋被压扁,只剩两只龇牙怒目的眼睛,看透了自己和顽劣的孩子的处境。
“哈哈哈,无能狂怒咯。”
“略略略,一天天就会拉着老脸咯。”
短短两天相处,宋厌舟已经知道他这个皇帝身份没有加分,反而是让一屋子人厌恶抗拒的累赘。剥离开这个身份,他是赤裸裸的乞丐。
宋厌舟平息下来,“是吗,我倒要瞧瞧他多聪明。我教你画画,你可愿意?”
桑韧兰道,“我会!”
“我还给你画了一副,一模一样的。”
桑韧兰说完,跳下竹床,小脚丫子钻进草鞋,门槛有大人膝盖高,山羊跳一般跃过,卷起一阵小旋风溜向后门。
小风腿短,也要学,蹦跶不稳身子前倾,眼见小脑袋磕门槛要吃口大的。宋厌舟忙抱着孩子。得了小风几脚乱踢,吐了几口口水。
“你要是敢告诉哥哥,你就屎定了!”小风凶巴巴警告。
宋厌舟:……
很好,人前一套背后一套的作风,也随了他。
桑韧兰很快跑回来,见小风站在门槛后乖乖等他,摸摸小风脑袋,“真乖。”
小风抱着小手手嘿嘿笑。
“这就是你的画?”
桑韧兰嗯了声,“对啊,我觉得很传神。跟你一模一样。”
那毛竹纸上潇洒地画了一个乌龟王八。
小风拍手道,“真厉害哥哥!”
宋厌舟不同孩子计较,“是挺不错的,不过你可以跟我学更好。”
“哦,不,我觉得我这是最好的。你的好还是留你自己讨二爷爷欢心吧。”
宋厌舟揉了揉额头,把几欲凸起的筋脉压了下去。
孩子哄不好,孩子不认他,林清鸣也不会给他进一步的机会。
他低头好一会儿。
好似把心中的戾气烦躁骂了个干净,重重吸了口气,抬头笑道,“真不愧是秦昭的好儿子,不错不错,朕喜欢。”
桑韧兰听不出画外音,但对宋厌舟的好话压根不屑。
管他是真喜欢还是假喜欢,自顾自拉着小风去竹榻读书。
两孩子上了竹榻,专门扭了个身,背对着宋厌舟,小木桌上摆着翻开的书,两颗小脑袋凑一起,桌底下膝盖挨着膝盖。
桑韧兰的手指头指着一个字,小风读一个字,小风嘴里咿咿呀呀的读者读者,睫毛眨眨一闭一开的,面色朦胧了。
歪头要倒下去的时候,小风惊醒,桑韧兰疑惑看他,小风立马抱着肚子软软道,“哥哥,粑粑敲屁屁了。”
桑韧兰抬头找宋厌舟,“没听见啊,他要拉裤子了。这么大的人眼里怎么没一点活儿。”
宋厌舟忙抱着小风去如厕。小风这回倒是乖巧,没抗拒他。
来到后院茅厕,宋厌舟放下小风,小风还站着不动,低头扯裤腰带,嘟着小嘴胡乱扯,显然有脾气了。
宋厌舟低头给他解开,小风突然道,“这是哥哥第一次没陪我如厕。”
宋厌舟心累,嘴里有千言万语,但没一条有立场能说出来的。
小风哼了声斜眼看他,“就当你是哥哥奖励我的人肉垫子。”
宋厌舟:???
你们平时看的什么书!
宋厌舟脱了小风的裤子,小风其实一点都不想拉粑粑,他犹豫了下,既然来都来了。
“我屁股上是不是红了?”
宋厌舟其实很有洁癖,但这是自己的儿子,只得弯腰低头去看。
“噗噗噗!!!”
连声臭屁,把宋厌舟眼睛都熏红了,模糊了。
树上的暗卫想笑不敢笑。
小风提起裤子,蹦蹦跳跳跑前院,宋厌舟只听孩子扬起的脆脆声音道,“哥哥,给我系。”
“你爹怎么不帮你?”
“哼,他不是我爹。哥哥,你是不是不喜欢小风了,怎么能让小风和坏人单独一起。”
“好吧,你不喜欢他,我也不喜欢他,那我们就不和他玩。”
宋厌舟四下找了一番,没找到能踢的,后院打扫得太干净了,没个木头,屋檐下的坛坛罐罐一溜溜的。他只得蹲在地上,抱头。
这哪是儿子?
分明两个活爹。
宋厌舟没法子,起身整肃,对树上的暗卫命令道,“你们有什么法子?”
暗一没成过亲,但觉得小孩子都崇拜英雄,“主子讲讲打了什么胜仗,应该就成了。那孩子不是在看兵法?”
宋厌舟想了一下,是个法子。
可这么小的孩子听不听得懂,那桑韧兰虽然聪明,毕竟不满六岁。
宋厌舟想如何言简意赅深入浅出的,把他丰功伟绩给孩子听懂。
桑韧兰反问道,“天底下还有多少老百姓没吃上饭穿上衣?战死的将士们,他们的抚恤金都确保发到家人手中了吗?古话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有多少克死他乡?该有军功的都论功行赏了吗?你晚上会做噩梦吗?”
“这天下,不是你打下来的。是很多很多尸骨堆出来的。是很多人很多人的噩梦杀出来的。”
这下不仅宋厌舟哑然,就是蹲房梁上的暗一都愕然。古书上记载十三岁为相的神童,他可能在小山村也见着了?
宋厌舟默了会儿,厉声呵斥,“大胆,朕抄你满门都不够你受的,看在你是孩子份上一忍再忍,越发肆意妄言。”孩子这般言行,可见秦昭平日里反贼之心不死。
小风着急,“哥哥再厉害也怕疼啊,我和爹爹他们都会伤心的,你干脆把我们都杀了,然后你自己做你最了不起的皇帝吧!”
一大一小眼睛睁得理直气壮,油盐不进。
宋厌舟一退再退,忍无可忍。
小风眼底突然起了雾气,跑近宋厌舟对他拳打脚踢,“你说你会改的,你说你会改的。”
那伤心难过劲儿,从骨子里流出来真真切切,完全不像四岁孩子该有的情绪感知。
他的哭声有害怕有迷茫,像是一把匕首,把宋厌舟的心捅穿了,还要撕裂劈开看看,到底有没有热血。
桑韧兰咬牙,低头后退几步,嘴里大声啊啊啊的俯冲撞向宋厌舟的肚子。
“你滚你给我滚!你来两天小风就哭两次了,小风以前都不哭的!”
暗一蹲梁上象征性的动了动,皇帝飞快抬手止住他。
桑韧兰力气大得惊人,一身牛劲儿横冲直撞,宋厌舟只觉得有人拎着铁锤猛猛捶他肚子。
两孩子齐齐失声痛哭,对他又打又踹的,宋厌舟只得避其锋芒,疾步后退,桑韧兰还追着他打,宋厌舟只得退出院子,他一退一回头,两孩子齐齐呸口水。
哎。
宋厌舟心乱如麻。
桑韧兰见宋厌舟消失在院子里,不哭了,小风还在抽噎,眼底泡满了泪水,看不清,他甩甩脑袋,桑韧兰搂着他脑袋往自己胸口蹭。
两孩子就在院子里依偎挨着好一会儿。
小风挨着挨着脚步踉跄,一脸扑桑韧兰身上,又睡着了。
桑韧兰忙拖着小风上竹榻,小风两脚在地上掉着,衣摆被上勒的露肚皮,小风还没醒,呼呼上了。等桑韧兰把小风拉上竹榻,自己也倒下睡了。
刚才太糟心了。
像是梦一样。
那个坏人像是梦。
但他把人赶走了,又隐隐担心什么。
算了,不管了,醒来再说。
桑韧兰翻个身,一把搂着睡着的小风,像是抱着小火睡觉一样,脸贴着脸,迷迷糊糊很快就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桑韧兰半梦半醒只觉得暴雨盖脸,湿漉漉的,一睁眼,天空乌云密布,暴雨生烟哗啦啦砸地上,院子里一片狼藉,干货“浮尸”一片。
桑韧兰吓得脚一悬空,摔下竹榻,一个狗吃屎,心慌着急害怕。
这些都是爹爹和老爹二爷爷的心血,全都泡没了。
“汪汪汪!!!”
“汪汪汪!!”
桑韧兰耳膜一阵狂吠,犹如山外回音,一睁眼,就见小火扯着他衣领,着急地舔他脸。
桑韧兰猛然睁眼,院子里白晃晃的,是晴天!
小火又汪汪叫。一边叫一边扯着桑韧兰进院子,桑韧兰睡懵了,午后呆呆的,小火见状,急步跑到院子了,对着天四周狂吠。
桑韧兰揉揉眼睛,立马懂了。
他赶紧推醒小风,“要下雨了。快收东西。”
院子里晒的东西多,辣椒晒了三口袋,生的、半干的、快干的,红红的一大片,都要分开扫装簸箕里。还有晒了一大堆茯苓、黄精、当归、石斛等等。其他时蔬如南瓜干、茄子干、菌子也都晒了七八个簸箕。最最大头的,是一地的苞谷粒和黄豆。
满院子都晒满了,红红黄黄白白一大片。
桑韧兰急得要哭了。
这时候,蹲在水池边的宋厌舟听见院子里狗叫得激烈,他跑近院子一看,就见桑韧兰和小风都在忙活。
小风拿着小铁扫帚扫干辣椒,桑韧兰就把簸箕往屋檐下搬。
就是狗也在咬着簸箕往屋檐下拖。
宋厌舟看看天色,没乌云。
会不会是孩子判断错了,但见桑韧兰急得满头大汗,这会儿开口问无异于拉响炸炮。
算了算了,宋厌舟也帮忙。
他又没干过农活,完全不知道怎么弄,倒是知道拿起大竹扫帚把苞谷粒往一处扫,桑韧兰大声道,“先扫辣椒,辣椒沾不得一点雨水。”
不然全都发白发烂了。
一年种到头没辣椒吃,他老爹非得拿鞋底子扇他不可。
桑韧兰见有人帮忙了,立马冲跨进堂屋,再闪出来时,手里拿了一扇铜锣,一个棒槌,站在院子边,一边喘气,一边重重敲着。
平地惊雷,听惯战鼓的宋厌舟只觉得耳朵被撕裂成两半,那锣鼓声传到山下,还炸开咚咚咚的回响。
“下雨了下雨了!快收东西!”
桑韧兰长大嘴巴,脸颊上的干泪痕和汗水混合,又急急大喊,继续敲了好一会儿。他脸红扑扑的,胖娃娃使出了吃奶劲儿。
宋厌舟看天,还是没乌云。
但见孩子着急得不行,他接过铜锣力气更大,喊得也更大,山下回音清清楚楚。
田间地里的村民听见声音,先是抬头竖起耳朵,确认再喊要下雨,都往家里赶。
黄婶子扛着锄头跑的时候,还不忘对隔壁田里也在跑的李湾娘道,“是那个外来的男人,就是那个外面找来的男人。哈哈哈哈。”
李湾娘也忍不住笑,“听着还中气十足嘞。看着比林大夫年轻啊。”
“那还不是林大夫本事好。”黄婶子撸嘴笑。
她们边跑边笑,大气不带喘的。那矫健的身影,完全看不出膝盖有问题,多亏林大夫妙手回春。
赵水灵完全不懂她们在激动什么,这么狠狠敲锣打鼓,就说明有大暴雨,小火判断一定不会有错的。
赵水灵急急上田埂,田埂禾穗压弯头和黄豆叶交错封路了,他没跑几步被绊得蹒跚,脚一滑就要摔倒。不过肩膀被拽了下,天旋地转,人被扛王三头肩膀上了。
赵水灵羞得脸红,尤其这会儿大家跟水淹的马峰窝一样,都扛着锄头在田里跑,看着他嘻嘻哈哈的笑。
王三头吭哧吭哧憋红脸,“我,我不管!水灵哥哥脚崴了多的都去了。”
李湾娘拔腿跑得飞快,那笑声也扬得老远,“哈哈哈都成亲了,还一口一个水灵哥哥呢。”
“哈哈哈哈!莫要打趣小两口了,脸皮薄。”
午后安静的村子又忙又热闹,大家相互通知,大喊要下雨了要下雨了。小毛豆冲进院子,拿起扫帚疯狂扫,幻想自己是绝世高手,拎着扫帚柄用力过猛,把苞谷籽儿扫得到处都是。反倒遭了周秋鹰的骂。
熊霸天见小毛豆耷拉着眉眼,笑哈哈道,“看我的!”
他拎着耥耙,一根长干杵着四方挡板,拿着比扫帚还好使。他手肘握着行头把四方苞谷,往身前拢,把地面刮得哐哐响,很快就成大堆。
周秋鹰道,“神气什么,跟挥个猪屎钉耙一样。”
大的男人小的少年都笑。
耥耙,宋厌舟见桑韧兰用了一次,他也会了,立马接过手,耍得利索,把苞谷粒堆在一起后,又拿起扫帚把后面散落的扫一堆。
这块小院子的战场,风云突变,山边,云波谲诡,像是十万黑鬼咆哮而来。
天色变黑,山风呼呼猛刮,漫山遍野的树叶遭受不住“翻白眼”时,院子里终于收干净了。只留一股燥热谷物和干菜的余香。
桑韧兰和小风来不及换气,蹲在地上把石缝隙的、飞落院子外边的零碎捡手里。宋厌舟见状也跟着捡。
想要得到他们的认可,得先要理解他们模仿他们。
桑韧兰捡着捡着,想起了什么,又起来朝山下喊道,“都收好了吗!”
嗓子干渴打不开,一口热气堆在小胸口都来不及喘出来,大喊干声,扯得嗓子疼。
不过山下倒是有大声传来。
黄婶子道,“谁家还没收完的!吱个声!”
李湾娘道,“我家收完了,谁家还没完?”
接着,周秋鹰、二姑、田湘、史劲、孙草娘陆陆续续都说收完了。
大家望着天,松了口气。
这黑压压的天可不得了哦。
秦小丫急得要哭了,不明白他爹为什么不吱声,她娘进山了,家里晒了这么多东西,压根收不过来。
秦小丫喊秦飞说没收完,说了几次,秦飞埋头干活不应。可一个劳动力再快,也收不完啊。这暴雨说来就要来的。秦小丫急得哼哼唧唧。哪里能眼睁睁看着一年收成打水漂,忙跑出院子大哭喊道,“我家还没收完!”
黄婶子早就看见了,拎着扫帚铁铲就跑来了,赵水灵和王三头也来。没一会儿,大家都跑来帮忙,一院子的东西很快就收完了。
秦小丫累得脸红又汗涔涔的,对着叔叔伯伯婶婶们道,“等我娘回来,给大家包粑粑吃。”
众人纷纷摆手,赶紧朝家里赶。
“哎呀,这雨现在下再大,也不打紧了,都收进屋了。”
“是啊,安心落。”
路上还和人嘀咕,秦小丫幸亏随田翠娥,又比田翠娥还大大方方的。
宋高雪听了很是高兴,那不是他教得好啊。
雨豆霹雳吧啦砸屋瓦,很快,地上雨水生烟,干燥的土腥浓郁,山色不见了,菜园子的黄瓜花被浇落了,雨水汇集在瓦槽里,屋檐下挂着一串串水帘。
雨水被风刮得斜,狠狠打在屋檐墙壁上,宋厌舟又把竹榻抬进堂屋里。
桑韧兰摸着小火,亲了又亲,嘴里夸着小火厉害,但眉头紧蹙。
宋厌舟没问为什么。
他站在堂屋里,望着湿漉漉的屋檐,院子里淌了手指节深的水,天色彻底看不清了。也担心进山的人,怎么办。
他不识路,这时进山送蓑衣斗笠不是明智之举。
桑韧兰道,“我去烧火,等爹爹回来就有热水洗澡了。”
他说完,扭头问宋厌舟,“你会做饭吗?”
宋厌舟道,“会。”
半晌过去,冒着浓烟的灶屋里跑出来三个人,连暗卫都受不住,跑到后屋檐喘气。
小风认真望宋厌舟,“你放的烟什么时候能散?”
桑韧兰熏得眼睛流泪,压根睁不开,索性两眼一闭,双手抬起来,弯腰驼背四处摸,捏着嗓子咳嗽,“想我老头子!一身英明,哎哎哎~断然没想到败在这毛头小子手里。时也命也啊。”
他说完,皱巴巴的小老头还双手拍膝盖,原地蹦跶两下。
小风着急大喊,“哥哥,哥哥!你命由我不由天!我来当你的手你的眼!”
宋厌舟:……
两孩子两手拉着原地又蹦又跳,哈哈大笑。
宋厌舟望着屋里的浓烟叹气,再看这俩孩子又忍不住笑。居然没凶他。还玩得开心。
气人是真气人,可爱也是真惹人爱。
桑韧兰两人耍了会儿,眼睛终于能正常睁开了,他看着屋里还浓烟滚滚,担心屋子会不会烧了。小风道,“这烟的脾气也太大了,我们哄哄它吧。”
“烟宝宝快出来,烟宝宝快出来。”
桑韧兰也敷衍的跟着念。
宋厌舟只是看着,不过等小风看来时,宋厌舟不得不开口,“烟宝宝快出来,烟宝宝快出来。”
“你说认真点!你放的烟,还要我们哄。”
雨越下越大,菜园子叶子蔫儿了,院子边角的苔藓肥绿了,屋顶漾漾着灰蒙蒙的流光,背面暗光处深褐的水显得幽幽。
山崖上的小木屋,沉寂在山雨里,灶屋侧门、草轩开着,三人眼巴巴望着雨,只盼那山道里突然出现三个人影。
小火开始汪汪叫,它想要冲进雨里,被桑韧兰喊住了。
小风已经跑到侧屋屋檐下,拍手道,“肯定是爹爹要回来了!”
没一会儿,朦胧烟水的山道里,三人顶着巨大的野生芋头叶回来了,那大野芋茎秆比人还高,看着近两米了。叶片宽大,人躲在下面还显得瘦小。
桑野背着背篓,扛着大野芋跑在前面,一路上“呱呱呱”个不停。
秦昭硕大一只垫后,也呱呱呱。
林清鸣夹中间一直笑不停。
桑野看到灶屋里冒着的大烟,惊住了,连忙跑近。
就见一个大的两个小的,那脸一个比一个黑花,看到他们回来丧气的脸才重焕光亮。
桑野:“呱呱呱!”
桑韧兰:“呱呱呱!”
他把家要烧了。
小风骄傲:“呱呱呱!”
我们把烟又哄好了。
桑野笑道,“都饿了吧,等着,我很快就做好了。”
宋厌舟忙接过林清鸣的背篓,愧疚道,“我好像搞砸了。”
秦昭从两人中间大步挤过,冷飕飕放风凉箭,“小叔眼睛又不瞎。屋子只差烧了。”
桑野见二叔态度都有些松动,尤其宋厌舟满脸黑灰,瞧着真还挺可怜的。可气氛又被秦昭打破了。
秦昭就见不得人好。
“秦昭,你给我少呱几句。”
没限制他语气。
于是秦昭特别委屈,特别掷地有声的凶吼——“呱!!”
听起来更老实巴交了。
宋厌舟没想到秦昭这么听话的。
军营里那个阳奉阴违桀骜不驯抗旨不尊的孤狼,是个惧内的。
孩子们可没他想的多。
桑韧兰觉得好玩,下雨天非常应景,趴在草轩对外面的雨喊,“呱呱呱!”
小风仰天,“呱呱呱!”
一屋呱呱不停。
小火嗷呜嗷呜叫。
屋外,噗通一声两声。
塘边的美人蕉叶下,两只青蛙受不了吵闹,纵身一跃,躲进了雨雾弥漫的水池里。
呱。
第119章 崽崽来咯
自从宋厌舟来后,秦昭变得闷闷不乐。
他可以容忍孩子和小叔,但唯独容忍不了宋厌舟。桑野更加小心紧张,晚上的活压着都不让他干。
他提出去山洞,桑野骂他下贱,不洁身自好。
桑野明知道秋后少雨,还说下雨就做。说夜雨遮盖动静,安心。
秦昭就一等再等,结果七天下一次雨都是幸事,这一次直接就干了大半个月。
他瞧宋厌舟和林清鸣也差一个契机,不温不火的。一个小心翼翼试探不敢贸然前进,一个原地不动,心门关了大半,留了一丝缝隙也叫心惶惶的人更加猜不透。
就挺老火的。
看着天气也挺老火的。
秋收遇到晴天是一件幸运的事情,不过一晴晴大半个月,村里人就有得忙了。
地里撒下的白菜、红萝卜、菠菜、香菜、葱蒜等等入冬菜,都难生根。
即使早晚浇水,白天用稻草盖着保湿,生出来的苗还不如开春野草。
菜苗七零八落,弱弱瘦瘦的可怜。好像随时被那坚硬发白的土给戳断了吞没了。谁看了不唉声叹气。
村里人日常问话都离不开这苗的情况。一问你家也是一样啊,莫名的就松了口气。最后也只得开解,反正家里干货不少,冬天也不愁没菜吃。
但话是这样说,一到冬天,别人家菜地有菜,自家没有,孩子嘴馋,虽说有菜的会喊没菜的来摘,但总不能回回都这样。
什么东西,还得自家有才好。
“咕噜咕噜,对,就是慢一点,一次少一点。”桑野道。
“爹爹,菜苗会听我的话吗?”
“你认真,自然会。”
“哈哈,桑野哥哥,真的真的耶,它们都吃进去了,吃了水就要长高高哦。”
俩孩子拿着葫芦瓢一点点浇水,桑野就在旁边看着。
指导他们撅着的屁股别压了后面的葱苗,又叫他们泼水少量多次,别把行沟打湿了。平白沾了一鞋底的泥。还说干活不能吃“回扣”。
胖乎乎的孩子一小瓢水浇下地,地里干裂的缝隙冒出水泡,很快咕噜咕噜吞咽了不见了,只留下道道深褐色的水痕。
小风哇的一声高兴道,“它们都好馋啊,吃完了还流口水。”
给菜地浇水,就好像给孩子吃糖一样,好似一瓢水浇下,菜苗更绿更嫩更肥了。
这片小菜园在小风眼里简直无所不能,神奇得很。一年四季时蔬瓜果从来没间断过。永远都能吃到鲜甜脆嫩的瓜果。每次拎着篮子摘菜,像是寻宝一样满足。泉水浆洗后,拎灶屋里,桑野哥哥会做出一道道色香俱全的美味。
即使他后面离村居于皇宮,吃遍了山珍海味也寻不到小院子的一点味道。他自己种了一片菜园,感觉也相差千里。
桑韧兰道,“吃多多,快快长大!”
“风水轮流转啊,想当初桑野自己种菜,能把菜籽种绝种,现在倒是菜种大户了。”
村里人大部分种子都耗光了,宋高雪带着孩子们上山来找桑野要种子。
秦小丫田大丫田二头像是脱拴野马,撒欢啊啊啊直奔菜园子而来。
他们见桑韧兰二人泼水,也想泼。
田大丫道,“我们人多力量大,泼得快,长得快。”
桑野道,“够了啊,晚上再泼。”
田大丫就要泼,跺脚撒气,宋高雪诶诶喝声警告她。
桑野道,“大丫我知道你是想帮叔叔嘛,让它们快快长,不过长得快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事,你看地里的菜苗、稻谷一年就能成熟吃了,那它们也只能活一年。再看那些山里的树,长得慢,但能活几十甚至几百上千年。”
“让菜苗多活慢慢长,现在就不要着急浇水啦。”
田大丫懵懵懂懂,大约也知道为了菜苗的好,不能多浇水了。
桑韧兰蹙着眉头道,“可是树能活这么久,人只能活几十年,我们死了树还在,人命好短啊,死那么快,一辈子也好短,好像也没什么好活的。”
桑野惊诧一瞬,孩子怎么会这样想。但一想到他小时候其实也为此疑惑茫然,甚至觉得活着没什么好的,死了也挺好。
他现在知道,活着就很好,他得到这片深山这座山村的庇佑,快乐长大,现下十分惜命。
他道,“寿命也是相对的,就是水田里,秧苗春种秋收七八十次,我们人只活一次。”
“人会死难道就不活啦,地会脏扫了也会脏,可以不扫吗,碗会脏可以不洗,天天吃吗。”
桑韧兰摇头,“扫地洗碗很好玩。洗干净很骄傲。”
小风立马脆脆道,“吃饭睡觉也很骄傲!”
桑野道,“浇水出苗也很骄傲。”
宋高雪听着,只庆幸他家孩子没这么多问题。桑韧兰这孩子,还真不是一般人能招架住的。
田二头望着几个小伙伴和大人,目光在那张张笑脸转悠搜寻了一番,没找到自己感兴趣的。
于是蹲在一旁番茄地里玩。到了尾茬儿,果子干瘪大大小小皮厚,鸡蛋大,没了夏日里轰轰烈烈的红,多是躲在干涩枯蜷叶下的青。
“呀!抓到啦。”田二头咋呼嘿嘿一笑,举起来,仰天给一圈人展示。
黑黑的甲壳,额头一对长触须,四只腿健壮,此时被黑乎乎的小胖手拿捏着,不断挣扎。没能逃,反而叫田二头扣了它怀里裹着的屎团子。
宋高雪看得眼皮直跳。
如果两眼一闭,是做梦就好了。
桑韧兰跳出来哈哈道,“二头弟弟,你太坏了,你玩就玩,还打家劫舍,断人口粮不地道啊。”
桑韧兰一笑,几个孩子都哈哈笑,田二头感觉耳膜被左右撞击,瘪嘴不高兴了。分明是他活捉了黑甲大将军,他厉害着呢。
宋高雪懒得管了。
他小时候都受桑野的气。
他儿子受桑韧兰的气也顺理成章。
秦小丫道,“哇,桑野哥哥好厉害,你种的地,草都不干长。”
秦小丫常干的农活就是背着背篓,钻菜地里田里油菜地里苞谷林里,锄草拔草。
她看到桑野的菜园子,钦佩又羡慕。可以省多少活啊。
桑韧兰和小风听了骄傲得不行。
他们爹爹就是很厉害的。
坐在屋檐下的宋厌舟瞧着,孩子的世界就是简单,一点小事情都能欢呼雀跃,值得高兴半晌。
他失去这种能力很久了,或许从来就没有拥有过。
他迄今为止的生命里,开始为了活命,后面为了尊严争权夺利,最后历经险境问鼎至尊,身后只一片空虚。
此刻孩子的烂漫,像是一滴春露滴在他荒芜的沙漠里,转眼消失,但却渐渐期盼更多的露水。
刚刚桑韧兰的疑惑,恰恰击中了他的心境。
如果现在要死,他希望是能和林清鸣一起,而不是和皇位。这点也是他后面才明白的。
小风跑到宋厌舟旁边,捡起木棍戳他膝盖,“去挑粪,吃了几个月白食,你怎么好意思的!”
在家看孩子、晒谷物、铡草料不是活?一大圈牲口,两眼一争就是吃。
宋厌舟两眼一争就是铡草,看孩子。
睡觉前耳朵里都是嘎吱嘎吱铡草声和孩子偷偷嘻嘻捣乱的笑声。
宋厌舟可没觉得自己一天到晚轻松过一刻。时刻招架这俩小子整他,发脾气,如今已经被折磨得毫无架子和脾气了。
“看什么看,快去干。”看似凶巴巴的小魔头,其实只是完成秦昭交代的任务。
宋厌舟只得认命,捏着鼻子去干活。
宋高雪瞧着,那宋厌舟还是本家姓,虽然穿着布衣,但是身架子稳扎,面容清峻贵气,尤其眼神看陌生人时,带着一股俯视的漠然。一看就来历不凡。
村里关于男人的来历七嘴八舌,但都没问到明面上。
八成不可说。不然桑野早就说了。于是他们也没问。但更好奇了。就跟名捕探密案一样,有事没事,就各种猜测。
桑野给宋高雪找了种子,胡萝卜、白菜青菜、莴笋等等凡是家里剩的,都拿去给她。山下其他人家要也方便。种子用碎花布包着,麻绳系着。虽然没写字,但都是老庄稼人,断没有认不得的。
宋高雪道,“我婆母那边也差些……”
桑野道,“给就是了。”
宋高雪心高气傲瞧着嘴硬心冷,以前还经常因为田翠娥的事情和田湘吵架。后面因为田翠娥怀孕,两人都分居冷战好几个月。
打死说不伺候婆母不帮忙养孩子。
现在待秦小丫堪比亲生。
孩子是无辜的,我就是看她可怜。
跟孩子大人关系不好,小时候孩子跟你再亲,长大也会忘记你的好的。
孙草娘说着都气。
就说我对我侄子小时候多好,结果他成亲,我送礼多厚重,他却回我最低等的手信。
回礼还看人下菜碟,这事他也做得出来!
嫌贫爱富,还以为我家同以前一样穷呢。我腰包可富着鼓着,哼,我出门走亲戚还是穿穷酸样,他们自以为看我笑话,我还看他们笑话。
她一个劲儿地劝宋高雪,莫要糊涂了。
过日子好似快刀斩乱泥,裹不清,宋高雪只求问心无愧了,不知不觉随成了麻二姑的性子。
他只觉得,小水村的孩子只要认真教得好,没有白眼狼的。
大人犯错都有机会,更何况,小孩子白纸一张,就先被驱逐定罪,那也说不过去。
桑野同宋高雪拉了会儿家长,宋高雪也没多留,地里种子等着撒。他一走,几个孩子也跟着走,桑韧兰临走还道,“爹爹,我下山玩哦,不要想我哦。晚上在二头弟弟家睡。”
谁想你,天天看着还想个屁。
孩子走了,宋厌舟掏粪去了,林清鸣挖草药去了。院子安静了,桑野望望天色,还早呢,秦昭砍柴刚出门没成回来。
不知道为什么,院子里一空,桑野心里反而空了一块。心头突突的跳,慌慌的。
难道是秦昭上山不顺利?
不会的,秦昭也很惜命,从来不会仗着身手好就乱闯深山。深山围猎都是村里壮汉一起的。
秦昭这会儿,正站在去茶园的山道上。
山道下是连片的苞谷坡,已经摘了苞谷,苞谷杆儿干得发焦,还没砍,一簇簇的成了密林。
苞谷地旁有一个深坑陷阱,这是史劲家的地里。
之前老遭野猪,秦昭就和他一起挖坑设陷阱。
如今深坑里的铁夹子取了,坑上面只有枯草干苞谷盖着。
没舍得填坑,打算积攒雨水,做个小水塘,今后浇地也方便。
林清鸣采药路过,见那苞谷杆上有一只绑脚小鸟,他忘记这里有坑,急步去救,结果人掉进坑了。坑里有稻草没伤着,但站起来视线看不到外面。只能等人路过了。
秦昭蹲山道里看着,就等宋厌舟挑粪路过。老远见人来了,虽然半桶粪水晃得全没了。但也算劳作了。
宋厌舟挑粪路过,一得知林清鸣掉深坑里,忙丢了扁担,跑到坑边,还没来得及说一句话,就被人拿着扁担戳下坑里。
宋厌舟摔下深坑,气得脸都青了,还得做笑,绝不肯在心上人面前吃瘪。
他扭头的刹那,分明看到了秦昭拿着扁担,扬着得意的笑,还对他打唇语。
秦昭无声道,“我看你很着急见小叔,我帮倒忙了?”
“你们好好聊聊天,我回家拿梯子来。”
另一边,桑野忙着洗一家子的衣裳,还没洗完,秦昭砍柴回来了。秦昭扛着一大捆细柴,倒在院子里晒着。
桑野回头一看,“泡木小灌木啊,就在山边河沟砍的吧。这也不禁烧啊。”
秦昭气不带喘的,从屋里拎了个木瓢出来,解开上衣哗啦啦一瓢溪水浇下,蜜色的胸口腰腹上蜿蜒着深深浅浅的水蛇,把裤腰带冲得散垮着。
“在山坳上砍的,我看着家里人都走光了,赶紧回来。”
“嗯?”
“回来偷情啊。”
桑野眼尾扬起的笑意还没绽开,立马故作生气,拿脏衣服砸秦昭。秦昭不废话,接过脏衣裳,把自己洗干净后,就直勾勾看着桑野。还耍流氓要扯裤带。
桑野眼皮跳跳,当觉不妙,起身赶紧跑。
秦昭还让他先跑几步。
他大长腿堪比马腰身高,迈个几步就抓住了桑野的手,半是绑架半是簇抱着,“好不好嘛~我实在想得紧。”
“堆积成山了。”
秦昭下颚搭在他脖子上,还吹了口气,好似吹到了心坎,脸慌心跳的,他缩着避让,但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你正经点。”桑野低低着急道。
青天白日,要是回来个人怎么办。
要是刚成亲那会儿,只他二人,他也不会这么紧张。
秦昭见桑野不吃宋厌舟那套,直接轻拍了下桑野的脸蛋,单手扛着人进了屋子,连声脚踢关门反手落拴。
“秦昭你个狗日的。”桑野被扛着也不敢乱动,气得骂。
“嗯嗯嗯,我下贱,馋你身子。”
“不要脸。”
桑野实在担心。
家里人多,不管白天晚上,桑野都节制秦昭,把人逼得禁欲了。
要是不见人,自然清心寡欲。
但日日见人又不给碰,和拿龙肉吊着乞丐有什么区别。
片刻……
秦昭哑然,看着枕头上羞红脸的桑野,秦昭舔了舔嘴角的珠液,“这么……嗯?”
见桑野自己也瞪圆诧异渐渐浮上尴尬,他忍着笑声,眼底的戏谑却溢满,柔声哄道,“你就说何苦为难彼此。让秦昭哥哥给你痛快。”
桑野抬手压着眉眼,红着唇说话利索,“废什话,要搞就快点。”
秦昭偏就慢点。
桑野被磨得受不住,咬紧牙关,头扭过去埋在枕头里,手渐渐攀上了秦昭肩头,秦昭的脖子被勾得青筋暴起。
不知道过了过久,秦昭俯身翻出桑野汗涔涔的脸,深深的吻了上去,桑野眉头骤然紧锁,浑身猛然一抽。
太烫了。
煎鱼一面不够,还得翻来两面金黄,稍稍冷却后,再复炸,最后一瓢热汤下锅,冒了咕噜咕噜的奶白。
等桑野瞳孔回焦慢慢喘气时,日头斜斜照透清纱窗像是发毛的绿云团,桌子、茶壶、梳妆台、椅子上散落的衣物都掩在半明半暗的暧昧光线里。热烈后的徒然抽空,寂静,只有贴合的心跳共鸣,依偎。
桑野被后抱着,低着头,呼吸声疲倦又慵懒,脚好像悬空着。他还没明白自己是什么状态时,头被抬起来。细细的吻落下来,亲他的眉心眼角唇角。桑野觉得黏糊,下意识偏头。
“啊……你!”
比起嘶哑的嗓音,更令桑野涨红脸的,是面前的穿衣落地铜镜。
屋子失去所有光线,唯独铜镜映着隔世的光,镜子里的男人抱着他,那两张脸显然刚刚有过一番激烈的……他惊羞着眼,不堪直视,慌忙扭头转向秦昭怀里。
桑野开始一言不发。
秦昭给他擦洗后,穿上衣服哄他,他半跪在床榻前,握着桑野的手,大意就是情到浓处自然而然,铜镜里面的他们那么契合完美,这比任何事情都令他震撼。
桑野坐在床沿上,皱着眉,只觉得秦昭像个骗人的坏蛋。
他不耐烦抽回手,“谁说这个了,我们刚刚……那动静小叔要是听了去,我还要不要脸。”
桑野开始还挺克制的,但后面自己在哪都不清楚。秦昭太能干了,也不太好。
“我真的生气了,你明知道我在乎这个,你还哄着我来。”桑野低低烦闷。好像数落着秦昭,心里更担心怎么出门,闹得太过火了。
桑野双手捂脸,耳朵还烫得厉害。
秦昭眨眨眼道,“宋厌舟和小叔回不来,我中途给你说过的。你太……嗯,没听见……”
“现在你很得意很骄傲是吧。”桑野狠狠朝秦昭胸口踢一脚,落下却轻轻的,只脚尖轻轻划了下,像是调情一般。秦昭知他不是,只是舍不得,这更令他嘴角笑意遮不住。
秦昭抓着那白皙的脚踝,脚指头被他修剪得圆润,脚指透着健康气血充沛的粉红。
秦昭盯着有些出神,他喉结微动时,桑野猛然抽回脚,“死变态。”
秦昭遗憾来不及展露,忙忙赔笑。
“没骗你,真的,小叔两人还等着我们去救呢。诶,别急别急,不会有事的,是好事。”
等桑野两人出门扛着木梯到山道深坑时,山色落幕,鹧鸪深深,一道道暖光落高高低低的叶片上,山道安静,坑里的细语像是情人的呢喃。
桑野急急的脚步被秦昭拉住了,秦昭大喊道,“桑野桑野,小叔会不会掉坑了!”
桑野:???
哦!
“啊,小叔在哪在哪啊!!”
深坑里,好似有急促的慌张声,林清鸣道,“小心,别掉下来了,前面有坑。”
林清鸣说着,忙撇开腰间的手,那男人手不得不顺从松开了。等木梯落下时,林清鸣扶着木梯而上,但底下总有一双手护着他小腿,林清鸣很别扭。
天色暗淡了。
等人上来,都明明暗暗看不太清。
幸好幸好。
嘴巴的红肿就看不到了。
桑野和林清鸣都这样偷偷松口气。
秦昭道,“小叔,让你受惊了,我砍柴下山才回来,桑野也在山下忙。幸好宋厌舟在,不然真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林清鸣肃着脸连连点头,话是没听进去,只想远离宋厌舟。
桑野却莫名看出一丝尴尬难为情的避嫌。
桑野和林清鸣走前面,没说话,就低着头看路。
秦昭扛着木梯走在后面,他低声问宋厌舟,“这都搞砸了?”
宋厌舟意味不明,“这是你该问的?”
自然,谁叫你占着我家不走。
秦昭呵了声,“也是,反正陛下本就是过河拆桥的人。”
宋厌舟气得牙痒痒的,秦昭每次搞这种事情。
背地坑他,坑得明晃晃的。
但他顾及颜面又不能声张。
还不得不顺着他的意思来,毕竟确实有用。真是捏着鼻子重用他。如何不成为眼中钉肉中刺。
秦昭察觉他的怒气,低声道,“我都是一片苦心全为陛下着想啊。”
宋厌舟黑脸,一言难尽道,“下次能不能有……体面一点的方式。”
秦昭,“下次尽力。”
第120章 崽崽来咯
过了两天,干旱已久的老天爷终于下雨了。
千呼万唤而来的雨珠开始还有些害羞。干裂的田间,蔫吧的菜叶上,发灰的青石板路上,落下雨珠,七零八落的试探。
人们脸上也砸了颗,大呼哎哟一声,下雨了下雨了,孩子也奔跑着呼喊。
雨珠被鼓舞了,成了雨线,膨胀了,霹雳吧啦,渐渐乱唱乱跳。屋顶,鸡圈、水沟都笼罩在磅礴的水汽里。
山下激动的人声在山谷里回响,菜地里枯黄的菜苗默默吸水,舒展叶面,久旱逢甘霖。
这一刻,雄大的山气在雨声、泥土腥气、哗哗刮响的山林里浩荡而来,屋檐下的干菜、辣椒串被吹得摇晃。人们躲在屋檐下望着天,脸上都露出了笑意。
整个小山村都包裹在山气里。
是山神庇护的显化。
屋檐下的林清鸣道,“这才是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宋厌舟看了会儿,换以前他不理解,但在深山住了几个月后,他明白了。
雨下得大,屋檐湿了边,但很快就撤退到院子里。院子里升起浅浅的水面,水珠在上面奔跑翻滚。一家人没事,孩子黏在大人膝盖上,爬上爬下。
小泥炉上烹着新茶,一缕缕茶的清香沾了山气,喝下一口,好似饮下神仙甘露。
外圈的铁环上烤着红薯、野板栗、花生,谷物喷喷香。
宋厌舟见秦昭怀里钻着两个孩子,秦昭不耐烦赶孩子,孩子就是粘着他。
“哎呀,快下去,烦死了。”秦昭话说是这样说,但是手又挪腾不开孩子,怕孩子打闹扑在了炉子上。
手上忙着孩子,眼忙着桑野。
“别急,吹几口气吹了冷了再剥。”
“没那么娇气嗷。”桑野道。
桑野徒手剥了颗烫板栗,剪了嘴儿烧得壳翻翘,露出的板栗肉烧得熟黄,香得很。有些烫,尤其一剥开,热气蹿出来烫手指尖。
他下意识甩开,秦昭想伸手去接住,但桑韧兰扒拉着他手臂吊着玩。
板栗掉在地上。
桑韧兰屁股挨了一巴掌。
桑韧兰笑嘻嘻跑去把板栗捡来,吹了灰,递秦昭嘴边。后者沉着的脸,这才缓和下来。
他老爹说过,掉地上的东西不准捡了吃,尤其不准他爹爹捡来吃。
地上的东西只能喂猪狗和秦昭。
宋厌舟看了又看,最后只得默默品茶,吞了一肚子艳羡和嫉妒,看雨。
“嗯,好茶。”宋厌舟慢慢道。
林清鸣道,“自然,小野很有天赋灵气,村里制茶的老师傅宋老村长,都说小野开始学的时候就手感好。
你要是看过新茶倒铁锅里杀青,就知道看小野揉捻茶叶也是一种修行。”
宋厌舟压下眼底的惊喜,进而认真附和点头,表示有机会一定要看桑野制茶。
他没想到,只是随口一句话,竟得林清鸣的回应。
宋厌舟借机打开话头,问桑野有什么诀窍。
桑野不懂要什么诀窍,就是一样的揉搓啊。
“不过干着干着就能感觉锅气、茶香和手心温度的流动,知道什么时候该重该轻,火候大小。就跟种地做菜差不多。”
甚至有时候,他好像能感觉到茶园和山林风霜雨雪的联系,他只得越发虔诚敬畏的淬炼出这份山野的馈赠。
林清鸣笑道,“小野这份专注和静气,真令人羡慕。”
桑野道,“做事就认真做,玩就开心玩嘛。”
秦昭瞧着桑野笑,桑野做什么都保持着那份纯粹和专注。对他也一样。
宋厌舟见秦昭那不要钱的笑,很难想这俩人小时候相互坑害出糗。
这段日子他也琢磨出来了,甚至在想,要是秦昭还是小时候那样的性格和桑野相处,桑野会喜欢他吗。
他们没有假设。
而答案是现成的,就在他自己身上。
林清鸣道,“煮茶看雨不错,不过等开春,水池边上那颗桃花开了,挑一个云势低垂在视线下的晴天,在盛开的桃花下煮茶,粗瓷茶杯映着云和花瓣,看潺潺溪水里的鱼儿逐渐肥美,也很不错。”
关于这座崖上小屋,每个人的记忆深处,都有属于自己难忘的地方。
即使后面远在外面,只要看到桃花,林清鸣就能想起在桃花树下煮茶的日子。
还没走,林清鸣已然想念了。
宋厌舟看出他的不舍,“等孩子大了,我们再来这里隐居。”
秦昭撇了眼宋厌舟,“那你可以给我钱,我给你种树修屋子,等你们来隐居的时候,什么都是现成的。”
“你现在怎么变得这么市侩。”
秦昭没说话,等宋厌舟自己动手赚钱了就知道了。而且,宋厌舟的钱,大风刮来的也不为过。
一连下了两天的雨。
这两天,桑野和秦昭晚上也腻腻歪歪的,一大清早,桑野躲在被窝里和秦昭亲昵一番。
外面的天放晴了,桑野要起来。
秦昭拽着他手臂,揽着他脖子盖着被子继续玩。也没做什么,说说悄悄话,闻闻头发,蹭蹭脸颊的,捏捏手臂内侧的软肉,逗逗桑野的耳垂,足以把桑野戏弄的面红耳赤。
“都老夫老妻了,怎么越来越害羞了。”秦昭低笑。
嗓音未醒,带着一夜的温柔,好似蛊惑的梦境之声。
桑野哼了声,这男人真是,完全不像最开始成亲那会儿老老实实规规矩矩的。
秦昭花样太多了,控制欲很强,确实很专断,在床上也一样,会哄不会停。
“你以前多体贴,我一有个皱眉,就会停下来问我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哪像现在嘴里一套动作一套。”
虽然,每次问的都不是时候。
秦昭哑然,捏了下桑野鼻尖,噗嗤坏笑,“你真是,我以前也是逗你的。”
“你是真不舒服还是假不舒服,压根不需要停下来问。停下来就是故意在你最舒服的时候,磨你逗你。”
噗通一声。
床帘里飞出一个人影。
秦昭一瘸一拐从地上爬起来。
忙抬手接过砸来的衣衫。
“宝宝,我错了嘛。”
“错你个大头鬼,糟老头子心黑得很。”
“嗯,小野这么喜欢我啊,对,我们一定能白头到老。”
宋厌舟一大清早起来就听人打情骂俏的,烦躁,叹气。
他至今还和孩子睡一起,没能再进一次门。
吃过早饭,趁着秋天山里最后一茬山菌野味,村里人都集体进山采摘,赵水灵几人来约桑野。
宋厌舟不明白。林清鸣要什么他买不回来?桑野要什么,秦昭没有钱?
进山走二十几里山里,在山里被蛇虫鼠蚁叮咬,忍饥挨饿。
摘得一些野味回来,又要经过繁琐的处理晒干。再拿到近乎百里之远的县城里卖。然后换些糕点布料肉菜回来。
村民是迫不得已为了维持生计,但秦昭显然已经不需要。
没苦硬吃,要是在山里受伤迷路摔倒,那才是得不偿失。
有这些功夫花钱买来享受就成了。
宋厌舟很多次想劝林清鸣别上山采药,但他知道不能说。
宋厌舟为了探究明白,他主动提出要进山一趟。
进山的人很多,黄婶子笑话说像是蚂蚁似的,连路一串串的,到傍晚,又一串串地从山里搬东西回来。可乖可乖了。
众人说说笑笑打趣,抬眼一看,小山坡的山道边,一夜之间落了好些松针、枫叶、水杉刺,风里已经有冷意了。
茅草开始枯黄,几簇膝盖高的小棕包树依然墨绿。
这树也不怎么长,十几年也不见人高。是村里的宝贝,制作蓑衣的原材料。叶子掌状裂成拇指宽的长针条,除开做蒲扇好使,平时村民砍了当布条扎绑东西。
桑野走在后头忽然朝茅草那片招手。
田湘激动道,“谁!快出来,我看见你躲在那里屙屎了。”
宋高雪抬手打田湘,人家不要面子的。
秦昭道,“没人,桑野是在同那棕包树叶子打招呼。”
王三头不大理解。
桑野道,“你们看啊,那几颗棕包树叶子全都没动,就那一扇叶子左右摇晃,脸还朝着我呢,就是在朝我招手啊。”
宋厌舟心想,确定不是中邪了?
桑野看着那还在晃动的棕包树叶子,招呼道,“你吃了吗?”
秦昭眼力好,棕包树吃了没吃他不知道,他倒是知道棕包树的老根都要被吃了。隐约看到山鼠在棕包树下刨根。
秦昭肃着脸,也朝那棕榈树招手,“你还好吗?”
赵水灵也招手,“我很高兴啊。”
王三头脸霎时就红通通的,也招手道,“我也喜欢水灵哥哥。”
赵水灵脸也红了,抬手打王三头,王三头懵懵的,不是你先说的吗。
新婚小两口打打闹闹的,宋厌舟看着也烦。他望着林清鸣,见林清鸣也朝那棕榈招手,他忙也挥手,“保佑我心想事成。”
林清鸣听着脸上有一丝缓和的笑,虽然稍纵即逝,但宋厌舟怔在了原地。
“走啊,走不走啊。”秦昭在后面道。
宋厌舟压下嘴角的笑意,也不同人计较,赶紧追上林清鸣的脚步。
大山好像确实有种神奇的力量,能让心思深沉勾心斗角的人都变得简单快乐,像山野里的动物一样,时不时大声喊大声笑。
一天收获结束,到下午的时候就出山了。
一个个都喜笑颜开的,背篓里满满的,搭着树叶子,垒出了尖儿,显然摘了不少。
小火和小花走前面,昂首挺胸别提多高兴,尤其小火一边走一边扭头,两眼亮晶晶望桑野,要夸奖,要桑野一直看着它。桑野哈哈一笑,小火嘴角霎时咧大,满意回头。一脸撞在小花屁股上。
小花故意停原地,狗撞上来的时候,抬腿撒尿。
“汪汪!!”
这下山道有的热闹了。猪狗大战,你咬头我咬尾,你追我赶直直滚下山道,惊起草丛里的鸟雀扑腾乱飞。
桑韧兰几个小崽子在家玩,听见声音都跑出山道迎接,叽叽喳喳此起彼伏,各喊各爹。
“哈哈,我老爹和爹爹摘得最多!”
桑韧兰得意欢呼道。
田大丫道,“我家也多我家也多!”
其他人家摘的都大差不差的,摆在屋檐下,黄的枞树菌、红的见手青、绿的青头菌等等,花花绿绿,伞盖大大小小都冒着湿润的清香。很惹眼。
唯独宋厌舟最少,背篓底部将将铺个平,拢共十来朵。还都是些黑炭菌石灰菌奶将军等,别人捡剩下的杂菌子。
小风嘴上不说,但显然面上很失望。只低头抱着小火的脑袋,给小火捉身上的鬼针草。一根根鬼针草拼放在地上,仔细辨认,是个“哼”字。
宋厌舟少有的尴尬,难以交差。
秦昭瞧着小风忍俊不禁,对宋厌舟道,“还是不愿意同你说话啊。”
“来,小风,老爹抱抱。”
小风立马起身朝秦昭身上爬去,麻溜上了肩头,秦昭在院子里扛着孩子转圈,小风很快就哈哈大笑起来了。
第二天,天刚麻麻亮,宋厌舟就推着门,轻手轻脚出门了。
暗卫跟在他身后,以危险为由劝宋厌舟回去。
宋厌舟沉着脸道,“什么环境里做什么事。”
宋厌舟走到小山坡脚下时,就见那坡上有一人影,扛着锄头,手里拎着树苗,至于什么树看不清,天光麻团团的。人和树锄头也融于未醒的山色中。
等宋厌舟走近,一顿,“秦昭?”
秦昭手里挖坑的动作没停,显然早就知道来人是谁。
“大清早进山啊。没人带路你找不到菌子。”
宋厌舟不信,捡菌子进山就是,还有什么捡不到的。
他走远后,见秦昭还在原地挖个不停。
宋厌舟问暗卫,“他在做什么?埋私房钱?”
宋厌舟隐隐有些期待,看着待桑野忠厚老实,实际上心眼子多的很。
在秦昭还没归顺时,宋厌舟虽然知道秦昭有点名头,但更出名的是他不受军规约束,路子野,太过桀骜。
虽然秦昭和那反王称兄道弟,但宋厌舟打心底里轻视泥腿子出身的秦昭。
秦昭也不聪明,自己辛辛苦苦打下的粮草,结果自己部下的军队被骄奢淫逸的反王折磨打骂。
不仅饿肚子上战场,下战场吃不饱,还要去草场割草喂马。
秦昭知道这件事后,才带着人马叛变。
秦昭从势力最大的一只造反退伍叛变,一时间引得四方拉拢。
尤其秦昭叛变是为了将士兄弟们吃饱肚子,极易扇动拉拢民心。
这股底层老百姓求活路的呐喊,乱世里谁不共鸣,很是鼓舞士气。
各方诸侯都想拉拢秦昭,为自己造势。
宋厌舟在林清鸣的劝说下,也动了心思。
他想把秦昭拉来,帮助他打下久攻不破的青临城要塞。
只要此城一破,天下局势即将重新洗牌,勤王之师更加名正言顺,大势所归。
宋厌舟便派人去接洽。
结果,秦昭把信使挂城楼羞辱半天,派人敲锣打鼓把他骂了一顿。
说如今战乱四起,都是因为他宋家不做人,他注定为了老百姓奔波征战。
大张旗鼓说要与宋厌舟为敌,还山河清明百姓安康。
宋厌舟听闻消息,恨不得杀了秦昭。
居然拿他当垫脚石。
秦昭骂完人,众望所归的,归到了造反一路诸侯里。
被反王李王看重,又称兄道弟。
李王知道秦昭和宋厌舟彻底互为死敌,外加秦昭又帮他打了几座城池,深得信任,于是就派秦昭去守青临城。
并且命令秦昭要再向前攻下一城池。
不然青临城破,后果不堪设想。
之前守将只知道守城,不知道进攻,看似不败,可前院始终失火,后院如何安生。
秦昭为了让李王彻底安心,直接把人杀了,开城门,迎接宋厌舟。
宋厌舟不敢进城。
秦昭站在城门上喊话,他所做的不过是为了天下早日太平,王爷有真龙庇佑又得贤才辅佐,定能还世间安稳。
青临城一战后,宋厌舟又忌惮秦昭又忍不住重用他。
尤其战场上,秦昭三番五次救他命。
在战争后期,秦昭被贬为五品千户。秦昭也没什么怨言。这更加令宋厌舟摸不透,深深防备。
可战争结束后,秦昭直接解甲归田,满朝文武都在猜他是被新帝逼走的。
宋厌舟如何不恨秦昭,恨他狂妄,草莽出身妄图执天下棋。可最后秦昭什么都不要,归隐山林。
秦昭这么大胆行事不计后果,兵行险着,看似一步步找死,但每次绝路逢生。
宋厌舟事后复盘,秦昭明明可以兼顾利益和他这个主子的感受。但是秦昭只追求利益最大,成本最低。
就拿青临城一事,牺牲了他宋厌舟的信任和尊严,也不考虑他自己的名声和前途未来,用极少的流血牺牲,拿下定夺天下的青临城。
此战结束,外加新朝成立,自有大儒为秦昭辨经。
秦昭不在朝廷,可他已然是武将文臣钻研的对象。
“你等会儿把秦昭的私房钱掏出来。”宋厌舟阴沉沉道。
暗卫道,“主子,秦昭好像在挖那颗棕榈树。换上另一颗。”
“嗯?”
“应该是之前那颗被山鼠咬断根,活不久了。”
宋厌舟神色复杂,好似找了半天也找不到合适的话,只低低骂了声,“他也配痴情种。”
暗卫默默低头,怕帝王看见自己嘴角的难绷。
人家恩爱非比寻常,倒是陛下至今毫无进展。
吃人家的住人家的,怎么好意思……
到底是秦大将军宽厚。
“半月前吩咐你的事情,进展如何?”
“回主子,那铜矿已经查封,相关开矿的官员和商贾名单收集完毕,已经移交给巡抚林大人去处理。”
“另外,林大人请封他夫人四品诰命的折子递来了。”
“准了。”
“铜矿附近受到影响的村庄,迁村分田,补贴到位。”
“是。”
高高在上一句话定生死的帝王,没能命令山里的菌菇出来,淋了一身露水铩羽而归。
大家都没开口问他去哪了。
都默契地留了颜面。
吃完早饭,又去进山。
大约是昨天那株棕榈给桑野带来了乐趣,他今天路过的时候忍不住多瞧几眼。
“咦,怎么好像有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秦昭道。
“高一些?杆儿粗了一些。”
秦昭道,“长大了啊,就像一夜之间开花,一夜之间由夏到秋。估计这棕榈昨天我们和它打招呼,它一开心就高了。”
桑野道,“也是。”
他又对那棕榈招手道,“又见面啦。”
秦昭也招手道,“好好活。”
宋厌舟已经酸得麻木了。
这次进山,宋厌舟也捡了大半背篓。
看到一点枯叶冒起的小凸包,都要刨一刨翻一翻。
掀开一朵珊瑚菌,比邻邦进贡一座真珊瑚还高兴,忍不住把在手里仔仔细细看。总算明白这些人捡到好菌子为什么在原地又蹦又跳的了。
欢欢喜喜背回家,小风看了一眼,勉强算满意。
宋厌舟拉住小风的手,“喊声爹。”
“哼。不要。”
在家没多留,把背篓里的山菌挑选归类,捡出碎屑枯草,去除根部泥土,要背到山下张家村卖。
秦昭和宋厌舟赶着马车,村里人一筐筐的放板车后面。
尽快筐里铺了稻草和松针防止碰撞,但到山下时,还是有不少损伤。
开伞的菌菇尤其严重,乳白、黄色的屑沫黏得到处都是。
之前收菌子的周老板今天没在,倒是有其他外地老板来询价。
三个中年男人,腰间挂着鼓鼓的腰包,垂着,碰到肚腩叮叮当当响。
倒八字胡,油腻的脸,那手翻来覆去在箩筐里挑挑拣拣。
三人倒是默契,一个人说这菌子老了,碎得多,一个人说这么多筐,谁都吃不下,得便宜些。还一个人说,现在菌子下市了,吃腻了,卖不动了。
秦昭一声不吭。对宋厌舟的频频投来的目光视而不见。
最后宋厌舟实在受不了,辛辛苦苦从山里摘来,最后被人颐指气使挑挑拣拣,捏着一朵菌菇好像捏住人的命脉似的。
他们挑选的哪里是菌子,分明是人。
他何尝受过如此欺辱,摆出帝王架势说不卖。
秦昭也没说什么,拉着菌子连夜去县城。
去了县城第二天傍晚才归家。
一路颠簸劳累,回到了村里,把钱分给各家各户,大伙儿都欢欢喜喜的。秦昭还是没说路上的艰辛和挫折,还给村里孩子们带了糕点。宋厌舟也逐渐了解秦昭。
黄婶子道,“秦昭,明天野塘放水捉鱼挖藕啊。”
“好。”
野塘里的东西,归村里所有。谁家想吃就去挖去捉,从来没人计较谁家多拿多吃。
藕很难挖,往往泥潭淹没腰间,人得佝偻着腰身,下颚几乎贴着泥水,双手在泥里打钻,穿过层层淤泥硬泥,摸到最底下的藕。
费力掏上一节,还不能上岸。
还得给村里左右邻里捎带一两节。
野塘放水摸鱼挖藕,是村里一年一度的热闹大事。
深秋的野塘很清,清得沉甸甸的,枯败的荷叶静立着,一片苍劲的芦苇开了柔和似雪的芦花,飘飞着,水面、路上、地里都是。
汉子们挽起裤腿,三三两两下塘,呦嘿呦嘿几声,静谧的水面霎时溅起水花,泥鳅黄鳝游鱼迅速逃窜。
很快,清澈的水面浑了,汉子们身上脸上也溅了泥点子,一个个笑嘻嘻咧着大白牙,捉了一条就朝身后人展示。
岸上妇孺们站了一堆,指着逃跑的鱼啊黄鳝大喊,在那在这在后面。
村里有个习俗,谁家能捉到最大的鱼,那么就意味着得到了最大的彩头。
宋厌舟显然也知道这个,岸上孩子都在喊自家的爹捉大鱼,小风也紧张迫切地望着他。
宋厌舟毫无把握,对秦昭小声,用一股恩威并重的语气道,“等会儿知道该怎么做吧。”
秦昭扯了下嘴角,“我儿子和夫郎都看着,我能让其他男人拿头名?”
“你应该庆幸现在是在小水村,要是搁以前,我坑你几把,你满身狼狈还得感谢我救你一命,而旁人只觉得我有狗屎运在身,老是能阴差阳错救你。”
宋厌舟目光一凛,低低道,“大胆,当真朕不敢杀你?”
“你杀吧,不怕孤家寡人就杀。杀死我之前,得从小风和小叔尸体上跨过去。诶,就说说而已,这就气了,帝王气度呢涵养呢,跟一个泥腿子计较这么多,真有失身份。”
秦昭微微笑着拍拍宋厌舟的肩膀。
桑野在岸上看着两人凑近没动,他大喊道,“怎么啦?你们俩?是不是不适应?”
秦昭道,“没事,他有点晕泥,很快就好了。”
朕怎么不知道自己晕泥?
宋厌舟气笑了,把他说的这么弱,就秦昭自己一个厉害。
但很快,宋厌舟就知道了,脚深陷泥塘被咬得严丝合缝。膝盖拔弯曲了,后脚跟勉强抽了个空隙,一声爆破的泥气吐出来,脚刚抽出一点,又被泥咬死了。
他使劲儿拔,泥在后面拉扯,他奋力前倾着身子,前面泥面拱起来了,像是嘲笑裂开了口子,后脚跟还纹丝不动。
而其他汉子早就欢快地摸起了鱼。
尤其秦昭身姿矫健,眨眼间就步入塘中央了。
宋厌舟急得不行,只觉得自己后背肯定有儿子和林清明失望的眼神。
秦昭回头看一眼,又退回来扯他。
桑野在岸上看着,对林清鸣道,“他俩别看平时不对付,一下鱼塘,到底是自家人。”
林清明道,“小舟年轻气盛,性子得磨磨。”
宋厌舟鱼没摸到几条,倒是摔了一跤又一跤,摸爬滚打一番,整个成了泥人。
没人笑话他,只觉得这个贵公子又争又抢,但是抢不明白,忍不住哈哈大笑,纷纷热情指点方位。
但宋厌舟压根听不见,泥糊了脸,心惦记着鱼。
就是次次失手。
旁人都捡好几条了。
孩子都高兴欢呼。
唯独小风闷闷不乐。
宋厌舟急得额头冒汗。
眼见他刚要捉住一条草鱼,一斤多重,那草鱼一个摆尾,挣脱跳出去,溅了宋厌舟一脸泥水。
睁眼,鱼不见了。
他刚拧眉,就见一条大鱼急吼吼朝他游来,他立马飞身扑去,只觉得胸口梗了下,双手朝下一抱,好大一条鱼。
他立马抱起来转身。
刚刚还耷拉眉头的小风,当即对着田大丫跳起来,“耶耶耶,我爹也厉害,也捉到鱼啦。”
宋厌舟只以为听恍惚了,差点喜极而泣,怀里鱼趁机逃走,他抱紧飞速丢腰间的鱼篓里。
他余光见秦昭拿着两木棍转身就走,他追上去道,“谢了。”
秦昭头都没回,“我只是不想小风难受。”
秦昭泥水里走的快,宋厌舟压根走不动,很快两人又拉开距离。接下来,宋厌舟摸鱼越来越快,一会儿脚边蹿来一条又一条,他只要弯腰捡就成了。
岸上的小风哇哇拍手,高兴得不行。
等宋厌舟捡累抬头想感谢秦昭时,看怔了。
一抬眼就看到史劲、王根深、宋长山等一群村里男人,人人手里拿着木棍,把鱼接力似的,一杆一杆地往他这里赶。
“林大夫真是妙手回春啊,我这膝盖下雨也不痛了。”
“是啊,之前秦昭家那佃户,就十里村的吴家,那吴家小子十五岁就中了秀才,还特意带着他娘来道谢。要不是林大夫治好他娘,怕是他娘也看不到他考起功名的一天了。”
“我忍了好多年的偏头痛毛病,林大夫一副药下去,就药到病除了。”
“人又漂亮又心底好,真不愧是桑野的亲人,他们一家子都心好。”
宋厌舟一边飞快捡鱼,一边听着人们嘴里的感激。
他喘口气直腰,看着四面八方涌来的鱼儿,不禁想到老生常谈的一句话——“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
等捉鱼上岸,宋厌舟一身泥水,鱼篓里的鱼最多最大。
入秋水冷,宋厌舟一身湿泥,浑身都有劲儿,满是兴奋期待道,“小风,我听到你喊爹了。”
他才不会喊,得爹爹喊他相公后,他才会承认这是他爹。
“哦,我喊的小舟。”
宋厌舟脸上笑意戛然而止,眼睛好像质疑耳朵听错了,非得亲眼看向林清鸣。
只有林清鸣会喊他小舟。
只有五年前的林清鸣会喊他小舟。
林清鸣见他怔怔的,裤脚的泥水还啪嗒啪嗒,他道,“小舟,拧下泥水,回家洗洗。”
“诶!”宋厌舟两眼模糊道。
一边桑野要给秦昭拧泥水,秦昭道,“不用,免得把你手弄脏了。来,兰崽,伺候你爹。”
桑野无语,拎开水葫芦给秦昭喂水,又想伸手摸他手臂是不是凉了,秦昭后退一步,睨他。桑野哼了声。
桑韧兰十分听话,跪在地上磕头,“老爹最厉害!”
“不错不错,起来吧。”
“老爹我能背吗!”桑韧兰目光炯炯盯着鱼篓。
那鱼篓装了七八条鱼,各个三五斤重,桑韧兰背身上差点被压趴下,他吭哧吭哧走了两步,偏三倒四的。
他通红着脸找补道,“不是窝背不起,是鱼动弹的厉害。”
换牙的桑韧兰天生带着呆傻劲儿。
秦昭手拎着鱼篓,哈哈笑。
回到家中,先烧大锅水两男人洗澡,桑野烧饭,林清鸣洗泥衣裳,俩孩子跟狗一直趴在水池边,看新鱼和旧鱼碰头。
吃晚饭,天也黑了,还下起了毛毛雨,飘手臂上,起一阵凉意,便早早回屋休息。
宋厌舟路过堂屋,见林清鸣住的右厢房开了条门缝,透出一条细小的黄光。
他脚在门口迟疑了片刻,到底没敢进去。
之前被赶了两次,后面便不敢轻举妄动了。
等他进了孩子的屋后,就听到林清鸣屋子传来哐当一声,好似木桌翻倒的声音。
隔壁的桑野也听到了,他都躺下了,准备掀开床帘去看看情况。
秦昭拉住他,“是小叔喊人过去呢。”
桑野道,“那你还拉我?”
“……喊宋厌舟。”
桑野想了想,“哦……”
秦昭像是争宠的妃子,终于把人留下了。
秦昭面对着桑野侧躺下,一只长腿勾着桑野的小腿,“想我没想?”
“你去县里卖东西也就两天不见,有什么可想的。”
“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我很想你。”
桑野被他突然莫名的撒娇有些吃不消,他忍不住后退,后背的大手却揽着他往前。胸口贴着胸口了,桑野鼻尖怼在秦昭的下颚上,硬短茬儿戳得他鼻子发痒。
他正准备抬手摸摸,秦昭就捏着他下颚亲了下来。
鼻子上的痒没了。
心痒了起来。
被亲得舒服,无意识地哼哼唧唧了。
秦昭突然抬头,那张合的唇角仰着脖子追了过来。
“小骗子,还说不想。”秦昭轻笑看着道。
桑野压下秦昭的头,寻着那片有瘾的唇贴上,闭着眼含含糊糊道,“还不是你能亲能干。”
秦昭很受用身心无比愉悦,摩挲着桑野的手指放唇间,桑野就只能停下听他说话,只听他戏谑道,“你意思说身体比心更需要我?”
“滚。”桑野睁大眼,白日里坦荡澄澈的眼,这会儿瞪人,湿漉漉的含情,只为他一人展露。
偏偏桑野自己不觉得,见秦昭定定不动了,还以为凶到人了,得意一笑,梨涡像是一汪溺死人的春水。
秦昭眼神逐渐幽深灼热。
喉结滚动,像是野兽进食前的吞咽,泄露几分贪婪野性。
他深吸一口气,几乎咬牙道,“真想死在你身上。”
桑野听得羞死了。
赶紧把褥子扯上蒙住他俩。
被子里传来男人闷闷笑声,“今晚就来个红被翻浪。”
……
另一边,熄灯的屋子,雨声朦朦胧胧,心跳好似雷声,在相拥的身体里牵着翻涌的热血奔走。
“老师,你动情了。”
宋厌舟摩挲着那湿润的眉眼,他克己复礼的老师,满脸潮红。
“但是毒还没解,不过老师放心,我不会让老师难受的。”
夜里细微声响,不知道是山风随着秋雨呼呼绕梁,还是细碎带着热的喘气,若有似无很不真切。
“老师,孩子都这么大了,怎么还这么紧。”
“一根手指都……”
“闭嘴!”
林清鸣不适,蹙眉引得睫毛扑簌簌颤抖,他低声懊恼骂人。
对,这已经是林清鸣的骂人了。
就算再生气动怒,他也只会说闭嘴。
宋厌舟喉咙都带笑,裹着黏腻的欲念,哑涩道,“遵命,我会伺候老师舒服得张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