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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1章 番外十二

    两人出了医馆去卖了山货,又买了好些东西。

    桑野爱吃的各家糕点、糖炒栗子、香蕉、葡萄。去布庄买了三丈红缎子,给桑野做两身贴身小衣,剩下的裁成襁褓。

    至于婴儿的尿片,秦昭打算用他们的旧衣裳剪了缝。绸缎虽然柔软但不吸水,旧棉布衣裳既软和又吸水,也是当下绝大多数人的选择。

    又买了红糖,灯油,酒各六斤,寓意六顺。帮村里人带盐巴、醋,还有一些婶子交代给小孩子买的糯米糕和饴糖。

    当晚在客栈落脚,第二天又去县里有名的寺庙求了吉符上了香。下午又逛街,添置一些没什么用的东西,但桑野觉得漂亮的东西。几盏小瓷盏,有冰裂莲花盏的,天青色小圆肚的,有古朴有艳丽,有官窑民窑的,买来泡茶喝。还有造型各异的灯罩,青铜白鹤的,一枝落梅的等等。手艺精湛用料讲究,这些贵,少则五百文,多则上五两。进山几个月的收获全砸这些没用的小物件上了。

    桑野心虚,摸了摸肚子道,“应该是孩子想买,我以前可不看这些的。”

    秦昭看破不说破,只觉得桑野拐弯抹角的样子真稀奇,他问,“那你还想买什么?”

    于是两人拉着手,停在了泥人摊和布偶摊面前,挑了数十只各色布偶、泥人。还在竹艺摊子上看了各种风铃。

    起先桑野不知道这是风铃,那摊主挂了一排,风一吹叮叮当当很清脆。桑野瞧着有趣,便买了一个竹节鱼风铃,上面三短做鱼头,身子用两边短中间长的五根竹子做成,鱼尾缀着一根开叉细竹筒。还很便宜,十文一个。桑野给赵水灵和宋高雪也买了个。

    逛完街拎着山货礼信送林府。

    林夫人第一眼看到桑野,就说他皮肤怎么又变好了,莹莹润润的,气色红润,只一眼瞧着叫人嘴角带笑。

    得知桑野有孕,欢喜得很,又把林三郎小时候的襁褓、小衣、尿片送给桑野。

    基本上都是八成新,用过的绸缎棉布更暄软亲肤,林夫人能拿出来给他,完全是疼爱的。本地也有这种风俗,沾沾健康孩子的喜气。他小时候的衣裳可是村里的抢手货。

    当然,秦昭上门拜访,不是为了这个而来。

    哥儿不能哺乳,没钱的就熬小米,粥勉强养活孱弱的孩子,手头宽裕的就买羊奶。但婴儿肠道脆弱娇嫩,喝完会腹痛、腹泻呕吐的情况比比皆是。

    秦昭打算找一个奶妈,得经过中人所或者熟人介绍。得找品行端正又身体健康,家风和睦的。一时半会儿还真没头绪。

    一般人除非家里揭不开锅,否则谁会丢下自己的亲孩子不奶,上东家一住就是一两年。期间还不能回家不能行房事奶自己孩子。

    所以这靠谱又敬业的奶妈十分难寻。往往孩子要生了,也没碰到称心的奶妈。

    秦昭道,“伯娘,那就麻烦你帮忙物色一个奶妈了。”

    “一年四季该有的两套衣裳,年节礼信,孩子百日周岁断奶,也会按照市面置备银钗给双倍工钱。也会签契约,小水村偏远深山,价格能单独提上三成。”

    林夫人自然点头。

    生孩子要准备的大大小小事情多,林夫人怕桑野没长辈没人教,问得仔细,桑野果真是什么都不懂,一问一愣。

    林夫人怜爱又语重心长道,“小野,长大了,要学会生孩子养孩子啊。什么都不懂可不行。”

    桑野没一点实感,只得低头摸摸肚子找点感觉,不待回答,就见秦昭握着他手,肃着脸道,“孩子不是他一个人的,怀孩子已经很辛苦了,这些琐碎的操心事自然我来准备。”

    一个人怀孕待产养育三个孩子的林夫人怔住了。

    而后噗嗤笑了声,“瞧你紧张护短的,我又没数落,就是轻轻感叹一句都不行得?”

    秦昭点头,明白林夫人是关切,但他还是受不了一点。

    林夫人也没觉得尴尬,又仔仔细细和秦昭聊了一通,秦昭耐心请教态度和刚刚截然相反。他倒是置备齐全,连后期脚肿,大码的千层底布鞋都买了三双。

    等两人聊完,秦昭面前一大堆松子壳,给林夫人和桑野剥了一大碟。逗得林夫人合不拢嘴,她男人和儿子,都没给她剥过。

    当晚,林大郎破天荒的又被他娘训诫了一番。瞧瞧别人秦昭是怎么对有孕的夫郎的,林大郎撒手不管还到处喝酒吟诗。

    训完大儿子又准备要丈夫给她剥松子。但瞧见书房里,一盏幽灯清寂不熄,饭菜凉了,男人还在伏案疾笔,她脸上的娇嗔没了,默默把饭菜端下去又热一遍。

    这世间有舍有得,男人都想功成名就光宗耀祖,女人哥儿都想要一段轰轰烈烈忠贞不渝的爱情。

    但往往事与愿违互生怨怼。

    芸芸众生多数也是鸡毛蒜皮里混沌一生。而秦昭像是一条春水落潮后,回溯逆流的鱼。摒弃浮华,坚定、执着、耐心,最终得到他想要的。

    第二天回村。

    路上过了一天后,到山下张家村时,已经水色满野空。山头披着最后一点粉红,一排人字形大雁,整齐的由北向南飞,呱呱呱地彻响大地。

    零星几户人家点着油灯,大多数都是在院子里纳凉,闲谈秋收光景。村道中缓缓驶过一辆马车,马灯轻晃,像是深林扑闪的晚星,引得众人扭头围观。

    原来是小水村的人啊。

    什么时候都买得起马车了。

    虚,听说人家来头不一般,就是咱们里正都上山拜年,但没见到人呢。

    好漂亮的马,好新的马车,也不知道坐马车什么滋味哦。

    看那汉子就是能干的,不知道谁家命好能做他媳妇儿。

    马车穿过村民的艳羡,缓缓朝深山赶去。

    月光照得山路泛白,忽的,要出村的时候,桑野听见一阵狗叫声。

    他下意识掀开车帘,只见五六丈的老榆树下,七八只狗围着一只大黄狗,那大黄狗尾巴炸毛,龇牙凶狠,天色暗淡眼珠子要绿不绿的,跟狼一样。好几只狼青都被逼的后退。

    桑野道,“这大黄狗好像小火啊,不过比小火好像大一点。”

    “诶,想它们了,好几天了。它们应该都乖乖听话吧。”

    秦昭大喊一声,“傻狗。”

    原本以一敌七还不落下风的大黄狗立马耳朵一耷拉,夹着尾巴呜呜叫。叫了几声发现低沉粗嗓没夹好,原来是长龇的犬牙没收进来。

    “嘤嘤嘤!”

    一群狗见这外来凶狗突然发癫,立马警惕四散。

    小火跑到马车边,扑倒秦昭怀里又拱又哼哼唧唧的,看到桑野下来,又双腿后立,前爪指了指桑野的肚子,摇着尾巴凑近闻嗅。

    那眼珠子亮得比过任何星星。

    桑野忍不住抱着小火脑袋亲。

    可他明明亲的是狗头,怎么肚子里像是有小鱼在游动。

    起先他还以为是错觉,但很快就感觉到小鱼又在动。

    他忍不住晃了晃肚子,“秦昭秦昭,动了动了动了!好像有胎动,是孩子在动诶。”

    秦昭立马扶着他腰,桑野觉得肚子不够明显,还后仰挺了挺,秦昭蹲下耳朵贴着肚皮听了听,再听了听,抬头见桑野满眼亮得惊人,秦昭只得道,“没听到。”

    “那你和孩子说说话,孩子,这是你爹。孩子给你爹磕头。你爹在肚子外听着呢。”

    秦昭:……

    桑野哼了声,“秦昭,你好冷漠。你当爹的,怎么可以这样。”

    秦昭实在开不了口,当爹确实很陌生,在桑野逼迫下,他道,“不熟啊,慢慢来。”

    桑野不管秦昭了,叫小火贴着肚皮听。

    汪汪汪!

    紧张的小火兴奋的叫唤,是平安的。

    狗扭腰甩尾的,高兴得不能自已。

    秦昭连狗都不如。

    秦昭硬着头皮补了句,“真高兴啊。不能踢你小爹。”

    桑野不搭理他,摸了摸小火,“哎呀,对不起啊,过了五六天了,忘记说这次会去很久。害得你跑出来找。今后不要找了,外面偷狗打狗的多。”

    小火又对马摇尾巴,狗仰头马低头,顺利碰头,大眼小眼里欣慰和欣喜交汇。

    小火在前面开路,等到小水村时,星盖四野,鸟兽入眠,萤火虫拖拽着流光在月色里游走,惬意地落在白日喧闹的石板草旁。

    桑野把买的风铃挂赵水灵窗外,晚风一吹,竹筒清脆晃悠,叮叮咚咚像是山泉奔流的溪水。自打山下忽然感受到胎动,只短短一个时辰,他的手就不由自主地摸肚子了。

    “崽崽,这是你赵水灵小叔家。让他睡个好觉吧。”

    第二天,赵水灵一醒来就发现这风铃,好奇这是什么东西,声音听着怪舒服的,尤其风一吹自己响。赵天生说这是风铃,史劲扛着锄头看见了,问赵水灵借用,没过三五天,小石头手里拎着同款竹节鱼风铃满村跑。大人孩子都艳羡得不行。

    两个月过后,村里家家户户屋檐下都挂着竹节鱼风铃了,深秋时节,山涧溪水枯瘦,但村舍屋檐下“泉水”依旧叮咚清亮。

    十月,深山层林尽染,红黄淹没在蒙蒙水雾里,银白秋雨簌簌坠落,院子里雨蝶翩跹,倒也不冷,身上一件单薄的夏衣很舒服。

    “怎么又不披着披风,小心风寒。”

    “我现在都是小火炉,不信你摸摸。”

    “行吧。还想吃啥?”

    “不用忙活了,把药喝了,坐下来陪我和孩子聊聊天。”

    下雨天一直在屋里闷,屋檐下放了一木榻,榻上铺了一层羊毛毡,两个布团,一个靠枕,靠背有荷叶形软枕托住头,一旁泥炉架着空心铁盘,中间煮着陶药罐,铁盘里放着花生、核桃、松子。

    桑野七个月的身孕,还身形矫健,严格按照大夫的药膳吃的,只长肚子不长肉,完全用不上秦昭这张精心设计的木榻和一旁有靠背扶手的圈椅。

    秦昭一口气喝了温热的浓药,黑乎乎的发臭发酸,但桑野非说是香的。

    “啊,张嘴。”

    桑野手里捏着话梅蜜饯要喂秦昭。

    秦昭偏头躲过。

    “你不要我就亲你了。”桑野道。

    秦昭眉头蹙了蹙,转身,张嘴咬住递来的蜜饯。

    桑野觉得他苦,非要他吃糖。

    他觉得桑野冷,非要他添衣。

    这秋水绵绵的成了雨帘,屋檐下的小火炉春暖生香,十分惬意。尤其桑野盘腿坐在木榻上,肚子像是揣了个小西瓜,面前的小案桌上满是瓜果皮,秦昭看得很满足,舒坦。

    “看什么看,快来和你崽崽说说话。”

    秦昭一凑近过来,耳朵还没贴近肚皮,就瞧桑野的肚皮一突突的,肚子里的小人又在打拳。

    桑野忙轻抚那小拳头撑起的肚皮道,“哎哎,崽崽,怎么你爹一靠近你就踢人。”

    秦昭看不惯这崽很久了,尤其是他一凑近桑野,孩子就作妖,隔着肚皮都想对他拳打脚踢。踢得桑野蹙眉拧气,秦昭何从有过这等挑衅,后牙槽都咬碎了,又不能打孩子。但只得耐心哄,等哄出肚皮就有他好受的。

    这会儿秦昭隔着一拳的距离,想贴不能贴,握着桑野的手,他柔声慢慢道,“崽崽,是爹爹啊,今天爹爹给小爹爹剪手脚指甲了,还洗头擦干了,还给小爹爹洗衣裳了,爹爹今天干活依旧麻溜,崽崽满意吗?”

    秦昭说完,面色几乎咬牙切齿。

    每次兔崽子不听话踢肚皮,他就去干活,只要说他去干活,这兔崽子又乖巧了。但凡他一得空挨着桑野坐下,想拉拉小手亲昵说些私房话,安静的肚子一定闹动静。

    跟那傻狗一样,看不得他闲下来片刻。

    桑野道,“崽,别闹了,让你爹爹休息休息,都忙活一上午了。”

    桑野肚子没动静了。

    像是默许了双亲亲昵片刻。

    秦昭摸了摸桑野的肚皮,日渐圆润,他抬头望着桑野,脸颊莹润着细腻的柔光,这是他的夫郎。是为他生儿育女的桑野。

    可能下雨天容易泛情。秦昭心里溢满情谊的暖流。

    秦昭双手捧着肚子,低头神色虔诚郑重,刚落下一吻,嘴皮子就被肚子踢来的飞毛腿震得发麻。

    只听桑野深深嘶气一声。

    温情瞬间消散,秦昭气得捏拳头,又忙扶着桑野,对凹凸打拳的肚子严厉大骂,“你个逆子,等你出来,咱们爷俩再慢慢清算!你现在对我有意见你冲我来,你踢你小爹肚子算什么!”

    秦昭真是气到了。

    对桑野到处呵护小心翼翼捧着伺候着,就是不想他吃苦,结果就是对那肚子里的动静没一点办法。

    而且之前大夫说桑野体质好,不会痛苦,结果现在胎动比村子里的过来人都厉害。

    他骂几声后,肚子里动静倒是停了。

    桑野眨眨眼,“还真有用诶。”

    秦昭哼了声。怒气不消。

    桑野有些头疼,还没见面,父子就闹成这样,秦昭这人记仇得很,未来日子少不得鸡飞狗跳了。

    桑野为了父子关系缓和,终于想到一个办法。

    桑野恍然大悟道,“秦昭,你说崽崽平时都乖顺,每次你一靠近他就踢你,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秦昭侧目狠狠盯着肚皮。仗着孩子听不见看不到,目光还在谴责。

    好凶的目光一下子看向夫郎又冰消雪融了。

    桑野慢吞吞道,“是不是你每次都打到崽崽了?”

    “?我哪里打得了他?”秦昭缓和的面色又板着。

    桑野轻咳了声,目光闪烁,似难以启齿,借着霹雳吧啦的雨声,小声道,“孩子估计没少挨棍子。所以他才那么报复你。说到底都是你错在先。你不要同孩子置气。”

    “毕竟又长又粗的……”

    小美人欲说还羞,孕肚是他们共同孕育的果实,秦昭耳边嗡嗡的,目光盯着桑野的唇挪不开眼。水润亮泽,软软的红带着熟透的引诱。

    秦昭眼神直勾勾的又出神一般,凑近,贴近夫郎嘴角,闻嗅,喉结滚动吞咽。

    “小宝,你真的好香啊。”

    桑野:???

    说会儿话的功夫就撞邪了?

    第102章 崽崽来咯

    四季更迭,一年将尽,鸡犬炊烟不断,灶锅里用粗糠稻草闷着米酒,家家做了腊八粥,转眼到了腊月二十三。再过一天就是小年了。

    桑野家院子里多了三个人,李大夫、张家村的张产婆、县城附近村子来的赵奶娘。几人已经在山上住十天了。

    这桑野肚子迟迟不见动静,但秦昭又不放人走。

    虽说按天结账,伙食随东家吃,每天都跟过年一样,可转眼到了小年还没生,三人都想回家过节。

    秦昭说小年开十倍工钱,三人震惊,留下。

    当天黄婶子和二姑又上山一趟,见桑野还没动静,也有些忧心,预产期就是这几天,越是临近,越是心慌紧张,逾期难产的事情比比皆是。

    两位过来人半句话都不敢在秦昭面前说。尤其她们生产也坎坷,夭折好几个,才养活一个哥儿。

    秦昭……哎。

    两人一想起秦昭那样子,眼底满是担忧和心疼。

    秦昭的病秋天吃药好多了,也没听桑野说他再犯恶心呕吐晕倒的情况。

    大家都松了口气。还开玩笑说,桑野怀孕的辛苦都转移到秦昭身上了。

    众人刚打趣完,秦昭就要赵天声和赵金地打一棺材,不讲究用料,只要能容纳夫夫合葬的就成。

    虽说村里兴趁着年轻能赚钱掌家时,打棺材放家里镇福,可一般也是四十岁往上才开始置办的。秦昭才二十出头,这未免太早了。

    这背后的原因,简单又令人头皮发麻。

    人家迎接新生儿的是婴儿床,秦昭却是置备的合葬棺椁。

    不是说秦昭好了吗?

    两位婶子想起这事儿眼底忍不住发热,这都什么事儿啊,眼见日子越来越好,好好的孩子,怎么突然就魔怔了。

    关键桑野也不劝秦昭,完全支持秦昭的胡来。而且完全不觉得有什么不吉利的。

    还说生离死别,他们不沾一样。同生共死何尝不是另一种永生。

    而且,他甚至觉得秦昭懂他。

    想他双亲离世后,他就每天只要吃好玩好睡好,一睁眼,又是新生,赚了。要是没睁眼,那也无憾。

    桑野觉得自己目前的人生没有憾事。唯一的烦恼就是秦昭盯他盯得太紧,有时候饿得很,偷偷多吃一口鸡块都不行,说孕晚期要控制体重。

    桑野想得开,但搞得村里人心头发堵。

    多想无意,两人也不敢拉着脸,瞧秦昭在桑野面前都带着笑,言语轻松,两人总算体会到什么叫心有惊雷,而面犹春风了。

    两人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秦昭置备的仔细,单独准备了一间干净的产房。后头一间挨着灶屋的小偏屋收拾干净,两人只打开望一眼,一股浓厚的醋味儿扑鼻。

    秦昭用好醋烧开泡旧衣裳做抹布,将地上木板反复擦得亮堂,四壁木板也踩着桌子擦得一层不染。

    还从城里买了一架产床椅,带背靠两边有扶手,方便生孩子时用力。

    这东西她们也是头一次听说,不过有了这,倒是不用把床铺弄的血糊拉碴的,一生完就能换到干爽的床上。

    两人见所有物件置备的齐全,剪刀布条消毒的酒和醋,孩子的襁褓尿片小衣,虎头鞋帽等等,整整齐齐分类装好,全是一眼可见的位置。简直拉弓上箭的绷着,心里放心又捏了把汗。

    黄婶子还想开解秦昭几句,麻二姑拉着她下山,悄悄道,“咱俩还是少出现的好,万一秦昭看到我们想起之前那些夭折的孩子,越发不好想了怎么办。”

    黄婶子点头。

    日子苦,可谁不是要往前看啊,只要往前看往前走,一切都会好起来。怎么秦昭看着聪明,就想不通这点呢。

    晚上,秦昭端了盆热水同桑野泡脚,又用热水给他上下擦拭后抱进床帘,褥子里暖手炉就有三个,铜的铁的陶的,应有尽有。还有好些布兔子老虎,几本话本子。

    他在尽力打造桑野独处时的悠闲。

    安顿好桑野后,秦昭又去劈柴,铡干粮,炒黄豆黑豆,他干一会儿活,就得喊一声桑野,桑野应了,他就继续干活。

    “桑野,要喝水吗?”

    屋里,桑野后背枕着两个软枕,明亮的油灯下翻着话本子,有时候看得入迷,忘记应声,秦昭急急忙忙跑进来,桑野疑惑抬头。

    “是我笑得太大声了?”桑野嘴角笑意憋着,见秦昭来,露齿哈哈笑,朝他招手,要给秦昭看。

    秦昭看了看,“要笑就大声笑,憋着干什么。”

    “不好,显得我很傻。可别让孩子听见。”桑野肃着脸道。

    “这就有当小爹的包袱了。”

    秦昭说完,又拽上门,继续干活。

    灯油一点点燃尽,期间秦昭见窗户上的灯影暗淡了,进屋剪了剪灯芯,桑野打了个哈欠,余光一撇男人高大的背影又出去了。他继续翻下一页。每行字好像都写着秦昭。咋可能?他眯眼想看清,但是太困了。

    他半梦半醒中,瞧秦昭在外面忙活完后终于钻了进来,他忙打开外侧褥子,伸手要拽秦昭的胳膊,“秦昭,好想你,你不在我都睡不着。”

    “话本不好看?无聊?”

    “嗯,高开低走,后面剧情看烂了,一眼就能猜中后续。”

    “那后面再换一本。”

    秦昭说着捏着桑野的胳膊摸了摸,热乎的,桑野也摸他,身上也暖烘烘的,显然在火坑里烧火烤热了。

    秦昭亲了亲桑野,刚起身,桑野就搂着他脖子仰头亲来。桑野睁着眼,弯弯一笑眼里星光涌动,慢慢的全涌进秦昭的心间。于是,秦昭捧着桑野的脸颊,小心翼翼的亲吻,从眉心到嘴角,齿尖藏着珍爱呵护。

    温存半晌,两人情动出了热汗,都很精神了。虽然大夫说适当房事有助于生产,但这档口,两人都不敢乱来,克制住了。

    而桑野肚皮上撑起的小脚丫子也克制住了。

    秦昭看了一眼,慢慢安抚,柔声细语道,“崽崽乖,爹爹这就去干活。”

    果然那肚子上的小凸脚丫子慢慢收了。

    秦昭下床又打水给桑野简单擦拭一番,自己又淋了一个冷水澡。

    隔壁屋子的李大夫听着动静摇摇头,建议分房睡,叫奶娘陪床,可秦昭就是不听。夫妻感情好,这个时候睡一起就是折磨。

    秦昭冷静下来又烤热了,检查了灶锅底下的火种,灶里水还烧得热乎,一切齐全妥当,才回了屋,进了被窝。

    桑野盼着他来,埋怨他去得久,脑袋靠他胸口小声问道,“咱们给孩子想个名字吧。”有了名字,孩子就能准时来吧。

    秦昭道,“是哥儿还是小子都不知道,要是出生几斤就叫几斤。”

    桑野一想还挺简单的可爱的,比什么狗蛋鸭蛋强多了,他摸着孕肚,高兴道,“你想小子还是哥儿?”

    秦昭给桑野捏肿的手指,“真不疼?”他不信。

    桑野抽出手指道,“骗你做什么。”

    “嗯……哥儿的话最好像我,小子的话也最好像我。”

    “为啥?”

    “打起来不心疼。”

    ……

    “想要一个像我的小子。”

    “我会教他绝世武功。”

    “让他知道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

    看得出来秦昭心里那本帐,还在一笔笔加重。肚子里的孩子还没出生,就欠了一屁股债。

    最好生一个像他自己的哥儿,让秦昭满口哑然束手无策。

    秦昭道,“大名叫桑兰吧。”

    “你为啥对兰花情有独钟。”

    秦昭没理他,“你觉得行不行。”

    桑野想了想,“哥儿还行,要是小子就……”

    “怎么不行?君子如兰品行高洁。”

    桑野一脸复杂望着秦昭,“你都没有,你还企图孩子有?”

    “你有就成了。”

    “我可没有。”

    桑野又道,“这样吧,小哥儿就叫桑兰,小子就叫桑韧兰。”

    秦昭听着没什么区别,但总之有个好寓意。

    或许是睡前讨论了孩子性别,桑野做了个梦。

    满山遍野的绿毯上兰花遍地开,羊啊牛啊马在上面翻滚嬉闹。桑野骑在小马驹背上,眼前一道朦胧白月落下遮住了视线,待他睁眼,只见几丈远的地方站着一个小孩子背影。

    那小孩子约莫七八岁,圆脑袋上红绳扎着双丸子,手里持着一杆红缨枪,背着他道,

    “小爹,我是小子,不是小哥儿,你不要搞错了哦。”

    桑野只看着背影就一眼认定那是他的孩子,他喊道,“崽崽,你快点出来啊,不要玩了,你爹担心得要死了。”

    “他才死不了。小爹你不要担心,崽崽很乖的,一定听小爹的话。”

    这奶声有劲儿听着主意极强。

    人小鬼大处处透着要算账的机灵。

    哪有当小爹的不喜欢自己的孩子。桑野正想驱马跑近看看孩子长什么样子,忽的,孩子背后腾空起一条小白蛇。

    不待桑野反应,那小白蛇缠着孩子的脖子,勒紧,桑野眼瞳也骤紧,但动弹不了半分。天地间猛然变色,爆炸的云团涌动倒流入地。一阵狂风吹过,兰野无风自摇。桑野睁开眼时,就见孩子骑着白龙飞上了云端。

    “崽崽!”

    桑野着急惊慌,睡他身边的秦昭惊醒。秦昭飞快点灯,见桑野睡梦中拧眉不安,秦昭手往褥子下的产布垫一摸,羊水破了,肚子开始宫缩。

    那肚子像是鼓气的鱼泡,秦昭的心脏和眼瞳也一瞬撑大起了裂纹一般,他的呼吸都随着宫缩起伏,阵痛。千军万马厮杀的场面也没让秦昭手脚发软,可此时他有软脚虾的趋势。

    羊水破了还得宫缩很久,李大夫和张产婆说头胎要得久,一天一夜都是正常的。不过又说桑野经常打拳,产道条件好,胎头正,会少遭一些罪。

    现在桑野虽然皱眉,但仍旧没醒。

    秦昭绷着面色,没惊动任何人,轻手轻脚把床帘打开,将一旁椅子上的薄棉被抱进帐内。

    现在桑野身上盖的冬被厚,七斤重。压在孕肚上,宫缩时一口气不到底,桑野睡梦中呼吸滞涩的难受。

    秦昭把厚重的棉被迅速无声卷起,扯一张薄褥子盖在孕肚上,又将薄棉被护住桑野心肺。

    没重物压着,桑野呼吸又渐渐平缓。

    秦昭把卷起的冬被塞桑野腰腹下,垫高,方便他下意识用力。腿间又铺换一草木灰布垫,吸附羊水,保持干爽。

    做完这一切,秦昭就细数着桑野宫缩的间隔和次数。期间,阵痛停歇时,秦昭又轻脚去灶屋把锅灶里的火丢一根柴火,保持热水升温。

    这夜里,秦昭忙进忙出,期间端了盆热水杀鸡时,水撒地上,隔壁李大夫和产婆被惊动醒了。

    产婆披着衣裳看了看桑野情况,男人细心,换了薄被盖着,脚心穿着羊毛毡袜,人睡得四仰八叉,不见一点蜷缩。脸颊还没发汗,微微拧着的眉头又舒展呼吸渐轻。

    开三指了,人还在睡梦里。这哥儿可真耐痛。

    而后李大夫又把脉,点点头,脉象有力平稳,叫秦昭安心。

    奶娘也醒了,叫秦昭专门照顾桑野,她在灶房里忙活。这些本不在她活内,但好吃好住人家的,东家待她不错,她也喜欢桑野。

    奶娘有些不熟悉灶屋里东西的归置,正准备轻推门问秦昭时,透过门缝只撇见一线光景,就默默退了出来。

    黄晕的米杏床帐像是散发着淡淡朦胧光晕的珍宝,男人坐在床沿边,他本就高大,豆灯投在墙壁上的影子像是山野猛兽一样巨大深沉,这会儿正弯腰低头,绷着拳头,守着床里的小孕夫。

    桑野的睡颜很安宁,甚至在宫缩时,嘴角还带着一丝未散的笑意,那孕肚高高隆起,又慢慢降落,像是巍峨的山峦,正在孕育新的生命。像是潮汐涨落,随着苍穹里的星月呼吸。而那张睡梦中的脸,渐渐的拧巴皱了起来,像是肥厚春水里一朵欲绽的桃花。

    ……

    奶娘在灶屋里找了一阵子行头,鱼池边响起脚步声,她一回头,就见山下的黄婶子麻二姑赵水灵来了。

    见三人焦急,霜夜天脸颊红热,显然仓促上山。

    奶娘小声嘘道,“没事没事,刚刚张产婆说开了六指了,桑野还在睡呢。”

    赵水灵呆呆摸着胸口喘口气,还在睡觉说明不痛。吓得他飞快跑上来,以为会听见鬼狐狼嚎。结果人还在睡。

    就说他娘和二姑紧张过度,晚上时不时起夜望山上情况。

    望了三四次山上屋子还黑漆漆的,赵水灵搞得烦了,夜里一起来被窝就钻冷气,叫他娘赶紧踏实睡。

    可他娘说,她就梦见了今晚生,睡不踏实,老起夜看,结果一看,山上真还就亮灯了。

    黄婶子惊诧,“开六指了还在睡??”

    想当初她生赵水灵的时候,开六指是最剧痛最阵痛频繁的,嘴里把赵天声日天日地的乱骂。桑野居然还在睡?

    二姑忍不住笑,“这孩子也真是,以前就贪睡赖床,现在生孩子还能睡。”睡过去也好,就像是月事痛得要死不活的,睡一觉就过了,睡着了,也就不那么痛了。

    奶娘见二姑手里粗布抱着一件旧衣裳,花花绿绿的,巴掌大的、脸盆大的碎土布拼接缝制,她惊讶道,“这是……百衲衣?”

    二姑笑道,“是的,我也没问,都是村里人大家自发给的布头。”

    奶娘看得艳羡,谁不想自家孩子有一件百衲衣。这百衲衣寓意积福,庇佑孩子健康长大。需要当娘的抱着婴儿在村子里一家家的讨。

    如今孩子还没出生,这百衲衣就准备好了。可见村子里对桑野的喜爱,跟看自家孩子无几了。

    想她生孩子时,姑嫂婆母都懒得搭把手……算了算了,现在分家过好小日子就行。

    赵奶娘笑道,“你们来得正好,好些东西我找不到。”

    黄婶子道,“我都知道,你去歇息,孩子生了还得辛苦你嘞。”

    “我不累,也是分内的,你们村子我看都种的茶叶……”

    几个婶子话越聊越忘记控制声音,家长里短说起来没完没了。

    秦昭起先担心吵醒桑野,但桑野紧拧的眉头反而渐渐松弛,舒展。

    那样子好像又回到了羊水中,他在小爹肚子里,听着一群婶子叽里呱啦,昏昏欲睡,偶尔又一阵哄笑,把他吵醒。并不会生气,反而有种踏实懒散的嗔怪。

    恍恍惚惚如梦似幻,一时不知今夕何夕恍如隔世,陷入更深的好眠。

    “我们桑野啊,自小在他小爹肚子里就能睡。有时候他小爹数胎动不对劲,吓得不行,但过一会儿,就他小爹说又能感受到孩子翻身撑懒腰的动静。”

    “这孩子自小心大,又心细的,如今还能睡着,八成是我昨晚拜了菩萨保佑。”

    渐渐的,话头聊得热络,屋里慢慢生了鸡汤香气,屋里的油灯和屋外石板的清霜一般亮堂时,山下鸡鸣,天边鱼肚泛白,一阵渐变的粉红橙黄堆叠在山边。

    黄婶子见灶屋里鸡汤饭菜差不多了,轻轻喊秦昭出来,秦昭一出门,眯了眯眼,日头已经升起来了,院子里的狗和猪趴在屋檐下没说话,竖起耳朵望着忙忙碌碌的人们。

    “休息下吧,趁桑野没醒,先吃饭,你后面还得陪产,可不能先没力气。”

    奶娘说想男人不能进产房,不是什么迷信,而是血泪的事实。但转念一想,秦昭都准备合葬棺材了,也没必要拦了。

    秦昭一夜没睡,嗓音粗哑,“我不饿。”

    他刚说完,就听屋里桑野突然惊慌喊道,“秦昭秦昭!”

    那声音并不惨烈惊恐,但嗓音里的一点局促不安就令但秦昭闻言色变。他立即拔腿从堂屋蹿卧室,大步跨近床边握着桑野的手,着急道,“我在呢。”

    桑野面色难以启齿,抽出手,左顾右盼,见秦昭急得不行,才小声道,“秦昭,我刚刚好像没夹住,拉了出来。”

    睡梦里腹部下坠的感觉太强烈,腹痛难忍,一用力,蛄蛹了什么东西,腿间一热,人也醒了,懵了,本能地喊秦昭。

    “辛苦小宝了,不要紧,这是正常现象,都会这样的。不要觉得尴尬害羞。”

    秦昭亲了桑野嘴角,一边掀开肚子上的薄褥子,头往下一探,眼瞳一颤。

    秦昭吞了吞口水,极力稳住心神,亲了亲桑野手背,淡定道,“桑野你先别动,是孩子头出来了。”

    不待桑野啊的睁大双眼疑惑,他的手被秦昭紧紧握住,几乎抖着嗓音对外喊道,“张婆,孩子快生了,宫口全开了。”

    正喝鸡汤的产婆和李大夫闻言差点汤着舌头。

    大清早的,开什么玩笑。

    几十年都没见这种场面。

    八成是男人自己紧张看错了。

    但半个时辰后,随着孩子一声哇哇啼哭,张产婆浑身一点汗都没出,从来没接生过如此轻松的活。

    桑野只觉得腰腹一轻,好似一股脑卸重货了,身子轻了。太舒坦利索了!

    桑野舒服的都忍不住撑开手掌,但手被攥得疼,他没开口。尤其秦昭眼睛通红,正腾出右手给他轻轻擦拭脸颊的汗,像是对待易碎的宝贝。

    他生产没那么痛苦,甚至还分了心。

    秦昭一直握住他手陪着他,给他喊用力,好滑稽,他是又痛又想笑的,但是又被秦昭那样子搞得想哭。

    瞧他满头大汗,眼底红血丝欲裂的样子,桑野着实心疼。还以为秦昭在生孩子。

    桑野颤抖着汗涔涔的手指摸了摸秦昭的脸颊,“咱们一家三口终于活过了昨天。”

    “还是活着好。我还没和你过够呢。我们要看着孩子养大,不要他像我们这样。”

    秦昭没说话,双手握着桑野的手低头贴着,一滴滴滚烫的液体滑到了桑野的指尖。

    张产婆抱着襁褓的婴儿一时不知道怎么办。这小两口生完孩子好像忘记了什么,怎么相互含情脉脉唯独忘记了孩子?

    “你们看看孩子?”

    秦昭闻言立马拇指抹了抹眼角,从产婆手里接过孩子,抱的姿势熟稔小心,产婆看着心里也欢喜。

    秦昭抱着孩子看清第一眼,先是皱眉。

    桑野观他神色,“不许嫌弃孩子。再如何也是我生的。”

    “这是我生的?”

    “这是人吗?”

    桑野看着这个浑身通红,塌鼻子五官皱巴巴脱皮的婴儿,简直不可置信,桑野脖子都缩回枕头里去了。很是抗拒。

    麻二姑看着笑得合不拢嘴,“你小时候一生下来也这样,丑得你小爹不敢认。”

    桑野道,“秦昭你要是不认,哼,”

    一说像桑野,秦昭抱着孩子越看越可爱,真的很像桑野。孩子像是蝉蜕的幼虫,四肢软乎乎的,带着奶腥味,他忍不住低头亲孩子红通通的小脚丫子。

    结果眼睛都没睁开的孩子眉头一拧,抬脚就是踢他一嘴。

    这一脚,可是攒足了力气。小腿到大腿都拉伸直了。

    秦昭给气笑了。

    桑野闭了闭眼,假装没看到。

    就听秦昭一边问一边扒拉襁褓,“是哥儿还是小子?”

    是小子就自求多福吧。

    黄婶子哈哈笑,“这小子一生下来就有劲儿!”

    第103章 崽崽来咯

    生完孩子的第一天,完成一项人生大事,进入人生新的阶段,两人都做足了准备——就是睡懒觉。

    秦昭和桑野都睡了个天昏地暗,日上三竿。

    秦昭是好几个月没睡好,狠狠安心补觉,桑野纯粹是贪睡。

    迷迷糊糊的,隔壁有孩子啼哭,秦昭也只当在做梦。他抬手下意识摸桑野的肚子,手虚虚下摸,落了空,是平坦的,蹙眉,立即惊醒。

    桑野也乍然睁眼,肚子空空,脑袋懵懵道,“我肚子?”

    秦昭怔了一瞬,提神破开脑子浆糊般的迷雾,清醒了。

    “生了啊。”

    见桑野眼睛到处找,他道,“别乱动,我把他拿过来。”

    拿过来……桑野噗嗤一笑,扯动伤口,又嘶气,秦昭手忙脚乱又不敢碰,小心翼翼掀开褥子看伤口情况。没出血,松了口气。

    秦昭穿好袄子出门,就见奶娘抱着孩子吓得不敢迈脚。堂屋门口宽敞,可现在全都挤满了大大小小的头,猪啊狗啊牛啊马啊,都堵在门口,主人没喂,饿了,一双双眼睛都盯着她手里的孩子。

    奶娘吓死了,可哇哇哭的孩子,忽的瞪圆眼睛,看着比他大十几倍的庞然大物,好奇得很。看了片刻后,又小腿一伸,哇哇大哭,好像哭声更委屈了。

    小火疯狂摇尾巴,嘴里嘤嘤嘤叫,见奶娘怕它咬人,想嘴里叼根木棍,但一下子找不到。它就张开嘴一口咬猪脖子。嘴巴长大塞得满,狗眼珠子都挤得眯缝。反正猪脖子皮糙肉厚不会疼。

    可它那凶悍的模样吓得奶娘连连后退。

    孩子感受到人害怕的情绪,哭更厉害了。

    小花大胖猪一扭头,把小火赶走,又把其它想伸脖子看热闹看小主人的都赶走。

    走走走,等不到开饭了。

    咱们自己去后山寻吃的。

    牲口散去,恰好秦昭出来,奶娘胆子大了。

    “哎呀,昨晚都很乖的,喂完奶一觉睡到天亮,早上刚喂奶,眼珠子转悠就要哭。怕是找你们。就是快一天一夜了,孩子还没尿,我每隔一两个时辰就喂奶一次,按道理早就尿了啊。”赵奶娘担心道。

    奶娘把孩子递给秦昭,秦昭看了眼,仍旧没看习惯,下意识皱眉。几乎捏着鼻子低声哄了几句,或许是听到熟悉声音,外加秦昭轻拍后背,孩子很快就安静了。

    秦昭抱着孩子进屋,见桑野自己靠坐在床背上,腰间就一个小软枕,坐的直,腹部撑着伤口不舒服。

    但他丝毫没注意,只两眼直直望着襁褓,手和脖子快伸出二里地的期盼。

    秦昭不悦道,“你就为这皱巴巴的小老头折磨自己吧。”

    秦昭把孩子放一旁小床上,又给桑野后背加褥子垫舒服些。

    桑野任由秦昭扶弄他,眼睛全程挪不开孩子。

    肉嘟嘟的胖乎乎的,眼珠子跟黑宝石一样,一眨不眨地望着桑野,肉节小藕手朝桑野抓,桑野看着心想,这是他和秦昭的孩子。

    桑野忍不住也想抱,秦昭把孩子抱离床边,“你要抱孩子一次,就扣奶妈半天工钱。你可以摸摸手摸摸脚捏捏脸。出月子后再抱。”

    坐月子不能见风见凉,不能久坐不能弯腰不抱娃,跟病人一样。

    桑野心知秦昭是为他好,但还是不爽,哼了声。

    然后就见婴儿眉头一皱,绷着四肢肩膀一个用力,秦昭的手心瞬间湿濡一片。

    桑野哈哈哈笑,“你看崽崽多喜欢爹啊,不见爹不尿尿,头一泡尿都是给爹攒的。快去洗尿片吧。”

    奶娘也笑道,“攒足了劲儿,都留给爹了。”

    秦昭手湿哒哒的,嫌弃地看了眼紫红未褪的“小老头”,问奶娘,孩子尿怎么是深黄色的。奶娘说小孩子都这样,后面几天就好了。秦昭这才放心。

    孩子生完第三天,秦昭按照规矩拎着一篮子煮熟的鸡蛋下山报喜。鸡蛋用红曲米染成红色,垒满竹篮,十分喜庆。

    腊月二十七,今年村里赚钱了,也时兴剪窗花,挂红灯笼,清亮的水渠绕着村里前屋后院,飘起一层薄薄的油星子,家家户户都在置办年味,这喜气倒是和秦昭内心不谋而合。

    杜鹃正杀鸡,见秦昭来忙起身,双手往腰间的灶衣擦了擦,接过两颗红鸡蛋笑道,“小六斤是会挑日子的,小年出生,今后一辈子衣食无忧。”

    小石头馋得吞口水,好奇问为啥要发红鸡蛋。

    之前秦小丫出生也家家户户发了一颗。

    杜鹃哪里知道,随便瞎编,“红色喜庆,鸡跟吉一个音,寓意好,鸡蛋意思是新生破壳长大的意思。”

    发了杜鹃家,又去二姑家,正好田湘和宋高雪也在。

    秦昭一进灶屋,火坑边田湘半蹲在宋高雪身边,他摸着宋高雪微微隆起的肚子,脸都憋红了,扫了眼灶旁的二姑,见没人看他,才小声道,“里面有人吗?”

    开口一句后,“喂喂喂,里面的人你听着,我是你爹。”

    宋高雪忍不住噗嗤一笑,柴火照亮他满脸喜色,“傻子。”

    二人见秦昭来,忙问桑野现在情况如何。宋高雪有五个月身孕了,肚子显怀,上山不方便,田湘也几乎寸步不离的照顾着他。

    二姑对此还很有意见,田湘要真担心就上山看,再怎么说都是从小长大的情分。

    田湘很无辜啊。而且心里还有些不是滋味。

    是秦昭生产前就挨家挨户打招呼了,出月子前,不用去看桑野。

    旁人这样就算了,他和桑野也要见外?

    他真想问问是桑野的意思还是秦昭的意思。

    秦昭道,“二姑,是我喊大家不要去看的,等桑野恢复得差不多了,再出门。”

    二姑一听就觉得不妥,从来没听过这样搞的,生完孩子理应亲友一起探望热闹的。这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规矩,哪里能不遵从。

    宋高雪立马道,“娘,田湘,我生孩子也要这样,坐月子不能见风又不能洗头洗澡,浑身又痛又脏的,蓬头垢面的哪还有心情招待大家。尤其一些亲戚一年就过年见见,压根就不熟,我才不想强打起精神应付寒暄,累死了。正好过年走外村亲戚的时候,你们都说到位。”

    生孩子后的几天里,按照习俗,亲朋好友会来热闹热闹,探望产妇,抱抱新生儿,说一些吉祥喜庆的话。血缘近的得拎着新褥子小孩儿衣裳鞋袜,稍远的亲戚随个人情小礼,也是对养育孩子的支持。

    要是娘家的亲戚来得少,还会被周围邻里说娘家那边没人,人情淡薄,生孩子这么大的事情都不来看。久而久之,原本探望的温馨也变成了人情的攀比,招待的负担。

    “这……”二姑有些难开口。

    “阿雪,这就是你不懂事了,亲戚来看也麻烦还得拎东西,天远地远来一趟。都是关心。你这样搞,断绝六亲,哪里合适。”

    秦昭能这样搞,那是因为他本就六亲缘浅。

    二姑话里有话,宋高雪何尝听不明白。但是人秦昭还不是自己过得好好的。

    而且,他家的亲戚,论真心的有几个?

    去年他家赚些钱了,尤其都知道他和田湘在外面谋了一份不错的差事。去外婆家拜年,本以为大家都会欢欢喜喜。结果都阴阳怪气。感情还没穷的时候好。

    那时候,宋高雪才知道,原来那些亲戚以前都看不起田湘,觉得他下嫁一定日子难过。

    如今料想失败,这些人就不高兴了。

    好强的宋高雪,压根不能接受自己在最虚弱的时候被人围观。听那些不熟的亲戚说一些客套场面话。

    他道,“这点事情我都做不了主吗,孩子一出生,就没人在乎生孩子人的感受吗,一切都要围绕孩子转?我连不想人来探望的话都不能说吗?”

    田湘见宋高雪生气了,忙道,“行行行,我说。你说什么时候来看就来看。”

    田湘虽然顾及人情,但他娘说过,一定不要让宋高雪在孕期受委屈,一点气都不要受,坐月子也是。

    他以前可能会犹犹豫豫,但出几次远门后,很多事情看得更透彻果断了。

    听宋高雪的准没错。

    秦昭倒是没想那么多,他俩没外村亲戚,同村的,桑野也不会在乎这些。

    他只是知道要是人来看,桑野休息不好,一定会打起精神同人拉家常,还会忍不住下地做饭菜招待。

    尤其这些在村里很常见,孕妇坐月子只是说不出门干活,但是家务琐事,从来都没停过。

    秦昭不准这种情况出现。

    二姑乍听不赞同,但细细想后也理解。村里人虽然被拒绝探望,心里有些不好想,但想着秦昭那紧张疯怔,一切又都好理解了。

    甚至反过来宽慰秦昭,不要担心,需要帮忙的,随时山上喊一声就成。

    二姑道,“年夜饭备了吗?杀鸡杀鱼卤猪头猪蹄炸油豆腐……都需要忙活,我把这扣肉炸完,后面就上去。”

    秦昭道,“忙得过来,二姑放心吧。”

    年底忙忙碌碌的,过了年,正月里吃现成的年饭倒是清闲,转眼二月了,早春万物复苏,进入了农忙。

    这两月里,桑野被关在屋子里不准出去。

    卧室门口挂了两层草席挡风,地上木板还铺了一层羊毛毡,屋里挨着放了两张一大一小的床。

    一张大的六柱架子床是新打的,樟木香,两面雕花镂空床靠。

    前面是月圆型床门帘,背面床靠榫卯可拆卸大开着,连接着一张两人新婚时睡的小床。

    两张床平齐,铺着褥子,小床四周用棉布包裹着软化棱角。

    小床的顶木架子垂下一排竹节鱼风铃,刚好垂到孩子伸腿能踢的位置,竹筒底部也用棉布裹着,不怕伤着。

    孩子一月能睡二月能闹,全靠着一排竹节风铃。

    一天天把风铃踢得叮叮当当响,踢累了一次能睡两个时辰。

    睡醒喝奶又踢,居然不哭不闹好带得很。

    而且那么多陶瓷泥人娃娃和布老虎玩具都不喜欢,就喜欢踢着风铃,跟踩着轮子似的好玩。

    孩子咯咯的笑,越踢越快。前一脚刚蹬腿,后一脚就歪头闭眼,呼呼了。

    奶娘真是松快,笑道,“还是桑夫郎脑子灵活,能想办法,往常二月闹的孩子最糟心,大人小孩子都睡不着觉。”

    孩子睡着了,桑野也没刻意叫人压低声音,这样搞习惯了,所以现在他们就算大声说话,嘎吱开门进进出出的,小六斤依旧酣睡。

    桑野躺在床上百无聊赖,鲤鱼打挺翻身打到床尾,又撑着脑袋叹气道,“我没法子啊,出不去。”

    不是说坐月子一个月就好了吗,秦昭强制他要坐满一百天,说什么伤筋动骨都要一百天,生孩子走鬼门关理当修养更久。

    他到现在都还没抱过孩子。这几天偷偷抱了下,也只敢抱一小会儿,生怕秦昭发现。

    桑野朝小床爬去,撑着双臂看了眼熟睡的孩子,眼里冒了星星,“好漂亮的崽啊,我生的。”

    看着看着,桑野见孩子睡着没动静,呼吸都听不见,忍不住伸手放孩子鼻尖,手指有一股温热,桑野这才松了口气。

    桑野手痒痒的,连忙爬回大床,但又掉个头,哎呀叹气,又爬回来,继续双手托脸,满脸笑意,“我的崽啊,真可爱。”

    孩子变得白白胖胖的了,五官慢慢撑开,从“小老头”变成了粉雕玉琢的小奶娃。

    那脸颊好像没煮熟的鸡蛋,上面一层薄薄白皮,轻轻一戳嘟嘟的晃。

    桑野双手捏孩子嘴角,软乎乎的,像是鱼嘴炖嫩豆腐,好想亲,桑野忍不住笑。

    他又手痒想抱孩子,奶娘想劝阻。

    但一想哪个当娘的,能忍住不抱孩子呢。桑野已经极尽克制了。

    而且她还是头一次听说坐月子不能抱孩子,这显然不现实,不抱孩子怎么喂奶。

    不过,看着秦昭出发点总是为桑野好的。

    他忙完地里活,脚不沾地,又回来陪桑野、孩子。一天被掰扯成无数碎片,但雷打不动的,空半天,在房里陪桑野说话看话本子,逗孩子。

    桑野也心疼秦昭的辛劳,所以即使不愿意,也按照秦昭的来。

    可这会儿实在是瞧孩子可爱,睡着了不知道梦见什么,嘴角露出一排粉嫩的牙床,还没长牙齿呢,浓密的睫毛一闪闪的黑亮。

    真是一个可爱的宝宝啊。

    看得桑野心里软乎乎的。

    桑野犹豫一会儿,立马抱起孩子,他抱得生疏,只知道头高脚底,但手掌扶着孩子脖子差点把孩子折醒了。

    在奶娘帮助下,才抱正确,他抱着孩子亲亲脸颊亲亲额头,光着脚在羊毛毡上走来走去。这回倒是换奶娘跟着他身后,紧紧看着盯着了。

    忽的,门口草席布帘子一动,桑野余光看到秦昭回来了,吓得一激灵。

    他立马把孩子往奶娘身上放,奶娘也被带的慌忙起来,一个没接住,孩子掉地上,砰得一闷声,桑野吓得忙弯腰捡起来,飞快拍拍孩子脸上的灰,把孩子丢床上,脸朝上还没摔醒。

    奶娘刚吓得半死,又被桑野这一气呵成的动作吓得半死,眼白差点翻不过来了。

    幸亏冬天穿得多,虎头帽厚,又铺了粘毛毯。

    秦昭见桑野心虚,又见奶娘局促窘迫,他也没说什么。

    走近看了看孩子,白包子的小脸酣睡,肉窝的小手还沾了一根羊毛,他轻轻拂开。孩子咂了下嘴角,睡得流口水,还自己吃。

    奶娘忙用丝绢擦拭,将孩子抱回另一间屋子睡,好让小夫夫单独相处。可刚抱出门,孩子就要醒了,憋着嘴角黑溜溜的眼满是委屈,要哭不哭的。

    奶娘立马抱回来,那皱着的眉头又舒展了。

    秦昭道,“小粘人精。小子不能这样粘人。”

    说完又对桑野道,“早上想吃什么?地里菜苔出来了,很嫩。”

    二月正是吃菜苔的时候,而且也就只能吃十天半个月,过了就要再等一年。

    过年大鱼大肉吃腻了,这时候的菜苔格外美味。经过一个寒冬霜雪的滋养,一开春就攒足劲儿冒头,鲜嫩肥美,多汁回甘。

    在山泉水里洗净,热锅柴火爆炒,软糯清甜。秦昭加了一点河虾提味,味道更鲜。

    吃完饭,外头日光透过窗纸,茫茫青山的轮廓映在其上,好似一副山水画。春风呼呼的,外面光景摇动,带着一丝丝清冷山野香气,桑野扒拉着窗棂闻嗅,望不见外面。

    “今天我要出门!”

    “不可以。”

    “这坐月子和坐牢有什么区别。”

    “乖,还有一个月,坚持下,不能前功尽弃。月子养好了,都说往后身体越来越好,相当于二次投胎。”

    “那我要洗头洗澡。”

    秦昭没应,继续洗碗。

    桑野就把自己脑袋往秦昭鼻尖下怼,气冲冲,跟一头牛犊子一样,瞧得奶娘忍不住抿嘴偷笑。

    桑野坚信此招一出,秦昭必然退步。

    都油成一柄柄的了,他自己手都不惜得摸的,梳头都是秦昭给梳。感觉手指头摸一把,能刮一层臭油。

    “嗯,好香。”秦昭鼻尖戳进头发里深吸一口气,手里洗碗动静没停。

    桑野要呕吐了。

    秦昭道,“半年不洗澡洗头的比比皆是,你这算什么。别想了。”

    桑野没想到秦昭软硬不吃,晚上睡觉的时候故意欺负他兄弟。秦昭素了快三个月,经不起一点挑逗。

    但他没动,硬扛着睡,任桑野撒泼打滚又亲又咬,就是抱着人后背,脸贴着桑野的头,轻拍哄睡。

    第二天晚上,就报复到桑野头上。

    晚上给桑野洗腿间屁股的时候,他也捉弄桑野。

    气得桑野给他脸颊咬了一排牙齿印。

    秦昭照样顶着牙印出门干活,挖地播种子,换了单衣,胸口处汗涔涔的。下午回来,洗澡换上干净衣裳,陪着桑野和孩子逗趣解闷。

    桑野看着清清爽爽春风迎面的秦昭,再照照铜镜,瞧着里面那个大油头,都能闪瞎自己的眼。

    开春后一天天热起来,冬日捂着的炭火燥意像是被点燃一样,在身体里烧起一簇簇黏腻的痒。春日捂着的热汗一股脑从皮肤里冒出来,密密麻麻的痒热。好像浑身都臭烘烘的,发霉发昏的难受。桑野很不得劲儿。

    秦昭进门,瞧桑野幽怨的盯着镜子,他嘴角的笑意一顿。

    不知道这回能不能哄好了。

    秦昭面色不改,桑野面上的思绪是转了又转。

    秦昭每次回来都得沐浴焚香(焚艾草)才进屋子来,何尝不是把他当菩萨供着。

    桑野施施然放下铜镜镜子,单手负背,挺着胸膛昂首,斜眼睨扫着来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秦昭莫名,倒是没贸然再靠近。

    就听桑野故意压低着嗓子道,“这位施主,本仙观你日复一日沐浴参拜,供奉香火,洗衣做饭,操持家务地里生计,不可谓不心诚,这令本仙铭感肺腑,今日特允尔一个心愿。”

    秦昭嘴角抽了抽,紧紧抿着嘴角,双手合十高举过头顶,虔诚跪拜。

    扣了三拜后,桑野才允他抬头。

    秦昭抬头肃穆坚定,朗声道,“仙人,信徒只求我家夫郎孩子吃好睡好平平安安。”

    刚准备进门看孩子的奶娘目瞪口呆,但转而又习惯了。

    一个闹一个笑,还陪着走戏。

    奶娘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桑野余光一扫她,板着脸咳嗽了声,扬声道,“这怎么够,本仙看你赤忱,特允你那下凡给你生子的夫郎和你恩爱生生世世。再生一串小冬瓜。”

    “不了不了,还是不要再生了。”秦昭客气婉拒。

    桑野点头,而后浑身一抽搐,整个人像是水草被水摇晃一样,再睁开眼茫然看秦昭,挠挠头,“咦,秦昭,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刚刚怎么回事?”

    秦昭没管他,把身后一捧鲜嫩漂亮的野花插好,桌上的高脚细脖子青瓶添了山野韵味,屋子焕然春意。

    不过,秦昭只觉得桑野那张脸,远比这山花烂漫多了。

    桑野咦了声打摆子,秦昭的眼神好恶心。

    真不挑食的。

    秦昭搂着他腰问道,“话本子都看完了?”

    一共搜罗了十本,从孕期看到月子。桑野起先三天看一本,秦昭不准,怕眼瞎,后面七天看完一本。不过好处是,桑野看了前面忘了后面,等全部看完,又重头看,还看得津津有味。

    但架不住看了两三遍后,脑子还是记住了大概剧情。失去了新鲜感,顿时索然无味。

    于是每天就眼巴巴等秦昭回来给他编故事。

    秦昭道,“今天先不说故事,日头暖和了,先给你洗头。”

    秦昭说的好像他宽容让步,但其实就是今天刚到百日。

    而桑野虽然盼着出月子,但心大。每天吃饱喝足逗逗孩子看看话本子,和奶娘闲谈,等秦昭回来陪他。简单快乐的跟猪一样。

    他压根没数日子,以为还在月子期间,还高兴得亲了秦昭一口。

    奶娘想提醒桑野,但被秦昭眼神止住了。

    洗头就在灶屋洗的。

    之前秦昭准备的产床椅没用上,当时情况急就在床上生的。这会儿倒是能搬出来,让桑野躺在上面,秦昭给他洗头。

    灶锅里烧了一锅开水,足足兑了两木桶水。

    桑野躺在床上,秦昭给他额头扎了一圈布巾,防止水进眼。

    温热水顺着头皮缓缓流下,闻到松柏清香的洗发浆液,桑野都要哭了。太不容易了。

    秦昭像是尽职尽责的奴仆,指尖泡沫打着,给桑野慢慢按摩清洗。连洗了好几桶水才洗清,洗好的时候,桑野已经在床上昏昏欲睡了,太舒服了。

    头发洗完,秦昭锅里倒满水,灶里添柴火,给桑野烧洗澡水。

    那烧开水的阵仗,白气蒸腾,好像杀年猪一样。

    桑野已经习惯了秦昭伺候,进浴桶前还张开手,站在秦昭面前。秦昭笑着给他解开衣裳,桑野压根也没觉得什么异常,还问秦昭笑什么。

    秦昭不说,桑野还越发好奇,尤其秦昭那笑意很耐人寻味。

    洗完澡,火坑的火烧得旺,外面春光融融。鱼池边小门一簇桃花红艳,鱼儿又生崽产卵了,一池子鱼时常听见鱼跃出水面,噗通的声音。山涧溪流绕过屋檐而下,清脆悦耳,桑野扫了眼屋外,也没出去。

    等秦昭给他擦干头发,浑身烤得暖和,已经到了午后。

    午后晒得花粉膨胀,蜜蜂嗡嗡也昏昏欲睡,桑野也有些困,到他午休的点了。

    洗完澡虽然还穿着袄子,但浑身舒爽干净。

    好像洗掉了几十斤泥垢,堪比几月前生产卸货的爽。

    像是骨子里的血液都被换了干净的,皮肤白,像是泡在泉水里,好像嫩了不少,桑野抬袖闻了闻,香喷喷的,秦昭给他撒了些花瓣洗的。

    桑野只觉得身轻如燕,瞧这床也心生欢喜,利索地在床上翻滚。而后抱着枕头,两腿一岔开,等着秦昭进来给他说睡前故事。

    秦昭把浴桶拿去水池子洗刷,扣立在屋檐旁。灶屋里的石板打湿了,用抹布擦干。将火坑里的火掩盖留个火种。

    干完这些,他进卧室准备换身干净的衣裳,再上床陪夫郎和孩子。

    他走进掀开床帘,就见桑野已经睡着了。青丝黑亮,刚洗头柔顺的像是瀑丝,散在他的脑后。桑野手臂双腿大字张开,睡得极尽舒展,脸仰着睡很是恬淡,白腻洁净的面皮透出红润。脸肉嘟嘟生了一圈肉,显得年纪更小了。

    小床上原本侧卧睡着的崽崽,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仰卧,岔开了胖胖短短的四肢,就连歪头的角度都跟桑野一样。

    一大一小,相似的五官,同款睡姿,平行成双。

    秦昭只是定定看着,笑意溢出眼底。

    小小的床榻上,装着他全部的幸福和满足。

    赵奶娘走近瞧孩子,也忍不住抿嘴笑,又看桑野,都说生完孩子老得快,可桑野那皮肤比初见时还水嫩,好像轻轻一戳就破了,哎呀,真跟画中仙人一样。真是越瞧越欢喜。

    月子坐的好,果然跟重新投胎一样。

    像秦昭这样伺候月子的,她还从没见过听过。

    即使新婚夫夫有万般情谊,无数个夜晚起身伺候,缺觉没精力,白天又马不停蹄的操劳,再多情谊都磨灭了。

    不过,她看秦昭好像乐此不疲。没对桑野一个冷脸,都是柔声小意的。

    赵奶娘道,“出了月子,东家也不用那么累了。”

    秦昭从没觉得累。

    外出干活时,只要想到桑野在家里,满心满眼等他回去陪他,那浑身就有使不完的劲儿。

    甚至体会到了什么叫做金屋藏娇的乐趣。

    而且,他知道这种日子只是短暂的拥有,所以每一天他都过得很享受。

    赵奶娘宽慰的话,在秦昭眼里起反作用。

    他甚至觉得孩子桑野都睡了,奶娘还出现在卧室里,他心里不舒服。

    并不是因为赵奶娘是女人,只因为她是一个不在秦昭心底接纳的人。一旦缺少孩子和桑野在中间,秦昭就觉得赵奶娘多余。

    这点桑野早早就发现了,他反复提醒秦昭,推己及人,孩子刚出月就出来奶旁人家的孩子。都不容易,不要人受委屈,还得感谢人家。

    秦昭也就装一装。

    秦昭道,“应该是感谢桑野,是他让我拥有这样的日子。”

    赵奶娘笑着点头,轻手轻脚出门拽上,站在门外松了口气,其实她也怕单独和秦昭相处。

    这世间也奇妙。

    看似深情的人处处留情。

    看似薄情冷硬的人至死不渝。

    第104章 崽崽来咯

    出月子时,阳春三月草长莺飞,山峦换了新绿,春风里浪叠浪。

    侧屋旁的五颗樟木树老是沙沙响,筛下一地春光。地上落满了黄红的老叶,新芽抽出来,脱胎换骨似的,散发阵阵樟木清香,很是好闻。

    秦昭拿着竹扫帚扫落叶,眼见桑野又要抱着崽崽下山玩,秦昭道,“我送你下去。”

    桑野道,“有奶娘呢,你忙你的吧。”

    秦昭道,“不要什么事情都麻烦奶娘,她照顾孩子已经很辛苦了。”

    桑野白了眼,“你小子不要太粘人。”

    秦昭假装没看见,反而笑。也不容易,桑野终于能听话听音了。

    他立马丢了手里的扫帚,进屋把孩子的尿布,竹节鱼风铃,布玩偶塞进布囊里。

    左臂拎着婴儿竹椅车,右手从桑野怀里揽过孩子,孩子小小一点,秦昭单手抱在怀里,像是抱了一簇野花。笨拙又小心翼翼的。

    不过崽崽很快就咿呀咿呀蹙眉不干了,他的鼻尖不要怼在爹爹的腋下啊。

    秦昭于是把孩子举高一点,手托着孩子后背,让孩子趴在肩头。皱成小波浪的眉头立马荡漾出笑意,望着后面的桑野手舞足蹈,朝桑野抓啊抓的。

    秦昭哼了声,“你小子不要太粘人。桑野你也不要逗他,看石阶。”

    于是桑野朝崽崽吐了吐舌头,给崽崽说乖,下山再玩。

    下了山,野塘柳吐绿绦,油菜花黄灿灿的,春田里耕得水面平整,跟一面水镜似的,三五只水鸭子划出一边水波。

    桑野像是第一次坐牢出狱一样,看啥啥都熟悉又新奇。

    “崽崽,这个绿色的毛茸茸的带着小黄绒花的叫柳树,那是野鸭子,是鸭妈妈生的,你就是小爹爹和爹爹生的。”

    “你知道小爹爹是谁,呀,你指我呀,那爹爹是谁呀。崽崽抿嘴啊,没关系,小爹爹告诉你。”

    “崽崽,抱着你的这个人,是个男人,他高高的,像是山一样,他直直的,像是峭壁一样,他冷冷的,心跟火一样热。”

    秦昭听得耳朵都热。

    偏生桑野毫不觉得,大嗓门清清脆脆又嘹亮。

    自从有了崽,桑野的话痨完全刹不住。

    看到什么都给孩子说。

    孩子也不知道听不听得懂,那乌溜溜的眼睛总是随着桑野的表情弯弯笑,咿咿呀呀手也闲不住,时不时咬手,时不时抓空气。

    田里忙活的人多,桑野扬着清亮的嗓子喊人,还给崽崽说这是谁那是谁,前面还带修饰语的,什么最聪明最能干最会种地的,崽崽也听不懂。但是田里的人都很高兴。

    哎呀,就说这过年到开春总少了点什么。

    桑野一下山,那就叽喳热闹起来了。好像村子刚入春,终于万物复苏了。

    孙阿爹在地里种苞谷,看见秦昭推着竹椅车过来,瞧稀奇,出了地里凑近看孩子。白白胖胖,不仅外貌像,就那机灵劲儿也真像桑野啊。

    一双眼睛黑白分明水汪汪的,看人专注,而后缓缓露出笑,那纯粹欢喜的笑容,任谁都忍不住逗他一逗。

    孙阿爹两手往衣摆一搓,笑着弯腰朝孩子拍手,就要伸手抱孩子。

    孙草娘忙阻止,自己孙子都没见这么亲热的,人老了也看不清形势,没看孩子干干净净的吗。

    听桑野自己说,秦昭下地回来都得洗澡,换衣裳后才抱孩子。

    精贵着呢。

    不像村里孩子小时候脸都是泥屁股蛋儿,整天地里爬来爬去的,脏兮兮的洗都洗不赢。

    都说秦昭有洁癖的。

    孙阿爹被儿媳妇拦住,也意识到自己浑身破烂补丁都是泥,他嘿嘿不好意思的笑了下。脱落的两颗槽牙露风,老黄牙话说带着浓浓口气,韭菜味的。

    小崽子鼻尖一吸,皱眉干呕,张嘴没牙,眼睛又苦哈哈的,后仰着脖子要人走。

    孙阿爹臊得老脸通红,搞得桑野也很不好意思,秦昭赶紧把孩子抱走了。

    路上桑野还轻轻捏着孩子脸,大声道,“你闻你小爹几个月没洗的头发都没这样,今天故意逗老菩萨呢。”

    孙阿爹听着又哈哈笑。

    孙草娘瞧着暗暗嫌弃,还是挺不待见他的,越老越不注意卫生。洗脸都是随意拿皲裂的老手抹一下水,眼屎都没掉。

    叫他用巾帕仔细洗,他就瞪眼说,老子能给你们买牛,靠得是什么,就是拼命进山抓紧功夫干活,一刻都松不得。

    劝他好好洗一个脸,怎么就说到这个事情上了。

    孙草娘气啊,委屈,憋闷,但杜鹃一开解她就好了。他们王家,是村里第三家有牛的。以往他们家都是垫底的倒数。

    其实有时候想想姆爹,也觉得可怜,辛苦一辈子忙活一辈子,地里山里都收拾得干净,唯独收拾不好自己,家里也乱糟糟的。也不知道图啥。

    另一边,桑野来到田湘家,村里如今是采茶的时节,宋高雪虽然快要生了,但他还是叫田湘上山摘茶叶。关键时候,还得婆母田翠娥来伺候他。

    田家竹篱绕着院子,黄土墙高架着瓦屋,门口有一片马头兰。院子里一岁多的秦小丫,穿着破袄子脸颊还有皲裂的红冻,在地上爬来爬去和小黄玩。小黄听见脚步声,摇着尾巴出门迎接。

    田翠娥出门一看是桑野三人来了,忙叫他们进屋坐。

    “来得正好,我锅里蒸着榆钱窝窝头,还有荠菜肉馅刚和好,饺子一会儿就熟了。”

    桑野道,“好嘞,我看院子门口的马头兰嫩,我挑一点做一个笋丁凉拌马头兰。”

    马头兰非常常见,田间地头到处都是,叶片长圆,也有倒披针形,虽然叫“兰”,但其实开的花像是小菊花。

    入口也清嫩带着淡淡的菊香。到了夏天,就老化不好吃。但是开的花一簇簇的,白的带点紫,沿着夹道山路,很好看。正如老话说的,“马兰头开花——老来俏”。

    “要得要得,再不吃就老了。听田湘说这东西在外面还卖得贵,说属于什么时鲜野菜,比地里种的都好卖。快进屋吧,阿雪老早就盼你来了。他一个人也很无聊的。”

    寒暄几句,田翠娥进灶屋忙活,秦昭把孩子给桑野,自己回山上,也得摘茶叶,还请了村里人帮忙摘。

    桑野抱着孩子一进屋子,宋高雪早就目光迎着了,桑野握着孩子的小手手招呼,“崽崽又来看天下第二的美人了。因为第一是你小爹啊。”

    宋高雪已经习以为常,舌尖抵着上颚逗孩子,“叫雪伯伯。”

    “太早了,等过几个月。”桑野说完,孩子盯着宋高雪笑,嘴里发出啊啊麻麻的叠词,看得出来很高兴。

    桑野抱了一会儿,这孩子就闹腾了,脚在虚空里踩啊踩,头朝外面扭,手指着又咿咿呀呀的,桑野亲了下崽崽,交给奶娘。奶娘就把孩子放竹椅车里,去外面院子路上推着走。

    宋高雪道,“这东西好啊,人不累。孩子精力旺盛,哪里一直抱得动。”

    赵奶娘笑道,“可不是,小六斤是我带过最省心的娃了。以前就没想到怎么还有这个东西,还是东家脑子灵活。”

    市面上卖的竹椅背篓,外面是直筒,后背靠高,护住婴儿头,背篓里面是上下两层,孩子可以坐上面。

    基本上家家户户都必备这个竹椅背篓背小孩子,背靠上就挂孩子尿布的布囊。

    一直背也累还单调乏味,秦昭想了法子,把竹椅背篓改变成了竹椅车,底下加四个木轮子,竹椅车有点类似轮椅,四周加高护栏,前面还有镂空编织纹样的餐盘,也正好拦住孩子不会摔倒。

    而且竹编的东西轻便,天气一热,孩子都不用垫尿片,尿了就直接冲洗很快就干了。孩子屁股也不会捂住痱子,清清爽爽的,红屁股都没了。

    桑野道,“秦昭说,等孩子稍微大一点,竹车里再放一块砖头,孩子慢慢推着学走路,完全不费大人腰。”

    “秦昭脑子真好使,旁人都没想到,他倒是能。史劲叔家,靠着这个还赚了一些钱。”

    倒也不是秦昭脑子聪明,是村子以前都是土路田埂,没条件推车,如今石板路光溜,自然而然就有了推车。

    这是秦昭自己说的,但桑野还是觉得他很厉害。

    宋高雪打算给秦小丫也买一个,一个也得百文,用个好几年没问题。他坐月子生孩子得婆母伺候,看着秦小丫整天地上爬,心里也看不下去。

    宋高雪看着桑野道,“我坐月子也要坐三个月,看到你这样我就放心了。”都说生完孩子就老得快,瞧桑野这样子的反而更年轻。

    也得益于孩子乖,晚上不哭闹,桑野也不用喂奶,都是奶娘喂。他整天吃好喝好睡好,丈夫孩子都逗他,心情舒泰,自然好。

    “正好田湘也不能跑商路了。就在家里,我也有人陪。”

    桑野蹙眉道,“徐怀义不要你们干了?”

    徐怀义就是吞云镇上徐记茶庄的新老板,也是之前给桑野指路卖茶叶的乞丐,是桑野在吞云镇上交的第一个朋友。

    后面才知道,徐怀义本就是徐家的二少爷,兄弟争家产,他重兄弟情没防备被扫地赶出门,一蹶不振,后面想通了,又夺回了家产。

    因为宋高雪是来自小水村还是桑野的朋友,徐怀义还颇有照顾,这最开始让田湘很不得劲儿。

    那时候他俩因为田翠娥生产本就有嫌隙,去镇上后,发现宋高雪和老板走得近。田湘又想起宋高雪小时候的愿望是嫁给镇上的有钱人,越发拈酸吃醋内心酸涩。

    不过后面说开了。徐怀义也重视田湘,慢慢地田湘能力体现出来,已经混到了跑商的副管事名头。

    而且,去年茶叶卖的好,全是靠田湘跑通了崇明县那边的茶马市,他们的茶叶直接高价卖给藏人。

    宋高雪道,“不是啊,是现在形势不好,崇明县那边的茶马市关了,安定、归化两个县已经在打仗了,这两个县离我们定南县就隔一个明南县。”

    桑野这下真是山中不知年岁的仙人了,他道,“怎么又打仗啊,不是刚天下太平没两年吗。”

    一打仗老百姓就苦,桑野刚生完孩子,极易感触,一想到好多妻离子散的,心里堵着气,闷得很。

    但又庆幸小水村远在深山,就是之前八年内乱,他们村子依旧安安稳稳,就是村里人鲜少出村而已。

    宋高雪想问秦昭会不会去打仗,但看桑野显然没多想,他也就没添人烦忧了。

    而且,就秦昭那恨不得绑在桑野身上的架势,就是强行征兵入伍,秦昭也会花钱打点,肯定不会去的。

    到傍晚的时候,小村沉浸在后山阴翳里,布谷鸟一声声清脆空灵,霞光漫山青石板也红通通的,秦昭来接桑野和孩子回家。

    路过黄婶子家时,黄婶子笑话抱着孩子的秦昭,接孩子都得先洗澡换身衣裳,这有啥要接的,就桑野那浑身牛劲儿,还怕抱不动孩子不成。

    赵水灵道,“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借着名头接桑野呢。”

    你还笑得出来。黄婶子看着自家哥儿心里直叹气。

    看着别人家都生孩子出双入对的,再看看自家哥儿,心里如何不忧愁。

    哪能真就一辈子不成亲啊。

    可这要跟谁成?

    当初桑野的困境如今也落到赵水灵身上。

    要招一个正常有能力又看得入眼的男人入赘,难于登天。

    毕竟是个男人都以入赘为耻辱。

    秦昭道,“不用急,他的福气还在后头。”

    赵水灵翻了个白眼,说得他很恨嫁一样。

    他娘倒是乐得开花,虽然知道秦昭只是哄她开心,给她吊着一根吃不到的胡萝卜,可到底有个好盼头不是。

    人活着,有时候就是为了一个盼头。

    一切皆有可能。

    那盼头落心里恐生了焦虑,但落在田间地头便生了庄稼,与其忧虑未来,还不如脚踏实地过好每一天。

    秦昭进城几次,每回回来,那神情桑野不知道怎么说,总喜欢盯着院子山前白云看,望着他欲言又止。

    对孩子和他总是极尽的耐心,但桑野总觉得秦昭有心事。

    问秦昭,秦昭也不说。桑野懒得深究,逗逗秦昭给他做好吃的,该吃吃该喝喝,进山下河秋收打谷,深山又白了头。

    转眼间,孩子一岁,开始蹒跚学步能喊小爹了。

    “秦昭,你看看小兰在干什么。”

    桑野在灶屋里忙活,案板上猪肉馅儿马蹄双刀斩泥,左右同时剁馅儿,左一下右两下,听着就像是马蹄疾驰的“嘚嘚”声。

    今天腊月二十四,孩子抓周,不办宴席不收礼,自家简单过了。

    “小兰?”秦昭一时没反应过来。

    “就是你儿子啊。”

    行吧。

    孩子没满周岁之前都是喊崽崽,小六斤,桑野突然喊小兰,秦昭真是懵。

    跟个小哥儿一样。

    桑野刚说完话,就听院子里狗叫汪汪的,那声音凶而急促,显然是陌生人来。这年关,外村人进村的少。

    桑野脑袋探出草轩一看,两眼一亮,居然是林大伯夫妇。

    桑野喜出望外,压根没想到孩子抓周这天,俩人会天远地远赶过来的。尤其大伯还公务繁忙。

    桑野热情招待人进屋烤火,林大人面上的沉重和愧疚一闪而逝,随即笑道,“你看看我身后是谁?”

    林大人挪开,寒梅伸出歪歪扭扭枝丫的山道上,一青布长衫的人立在身后,身形消瘦,如青竹一般又直又透着温润。他头戴斗笠,低着头,桑野只看得见一截雪白的下巴尖儿。

    “你猜猜?”林大人见桑野疑惑出声道。

    桑野直接走近取下人家的斗笠,等那张脸暴露在天光下时,桑野眼睛霎时圆睁。

    他飞快抬袖抹掉眼底的水汽,睁得死死的,不敢置信,嘴角哆嗦道,“小,小爹?”

    细细风雪漫无目的飘着,来人的眉眼鼻子嘴唇脸型,雕刻进桑野的眼底。

    这张脸和小爹还是有区别的。

    小爹美得更加惊心动魄锋芒毕露,眼前这个人看似和记忆中的小爹相似,但气质更加内敛亲和。只是那双眼有些疲惫沧桑,美貌也有了一层阴翳,多了一种刚直的脆弱。

    好似大雪压青竹,青竹弯后直。属于谋而后动,深思熟虑之人。

    一看就睡不好觉的。

    “你是我小爹的兄弟?我应该喊小叔吧。小叔,来进屋坐。”桑野只疑惑一瞬,就高兴得揽着林清鸣的手臂,一点都不认生的。

    谁能对这张和自己小爹八成像的脸陌生呢。

    有的思念能魂牵梦萦,梦里相见,但是桑野却从没梦见过小爹。

    即使他小时候费尽心机,梦里也一片虚无,醒来两眼空空,只有温热的泪痕陪着他。

    如今大活人站在面前,桑野油然而生一种亲近。

    林清鸣也望着桑野那张脸怔怔,许久不能出神。

    等秦昭看到桑野身边的那张脸时,下意识紧绷肩背,神情僵硬。像是一刹那又回到落魄的少年时,要面对无法逃避的诘问。

    桑野扬声道,“小叔,这是我丈夫,秦昭,秦昭,这是我小爹的弟弟。”

    秦昭点点头,喊了声小叔。

    林夫人忙提着嗓子道,“哎呀,奶娘快把孩子抱来给我看看,我看到底如何像桑野的。说来他们林家人血脉真的神奇,家里人起码五成相似。”

    林清鸣道,“我们先净手熏了艾草,进屋子看孩子,我给孩子把个平安脉。”

    桑野惊喜道,“小叔你还会医术啊。”

    “懂一点点。”

    秦昭心里已经惊涛骇浪了。

    但随即,多了一份安稳,有一位御医在,孩子和桑野他都会放心很多。

    林清鸣给孩子把脉后,很健康有活力,孩子望着他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圆嘟嘟腮帮子噗噗了,乍然欢笑糯糯道,“小、爹!”

    秦昭道,“这孩子脑子没问题吗?”

    桑野和林清鸣虽然七分相,但气质天差地别,打一眼看去,很难注意两人五官相似。

    桑野嘴里咯咯嘬嘬的,跟唤鸡唤猪一样,逗着崽崽的手心,“嘬嘬,是小爹的小叔。小叔。”

    “嘬嘬!小、叔!”崽崽像是使出吃奶劲儿,四肢都手舞足蹈的,林清鸣应了声,崽崽咯咯得笑,眼里亮晶晶的。

    秦昭很有些吃味,这兔崽子,到如今不会喊爹。会喊小爹都不会喊爹。

    林清鸣抱完孩子,接过秦昭准备的祭拜香纸,到了后院的两座坟前。

    并列的坟光溜溜的,用屁股夯得滑。虽然秃,但看着人气足,好似欢声笑语的嬉戏之地,是另外一种天伦之乐。

    林清鸣站在坟前,点香烧纸,久久没有言语。

    对于哥哥林清鹤的印象,他只记忆模糊,很多事情都是听老嬷嬷说的。他们娘空有美貌,毫无手段,是后宅被欺负的对象。

    他生时,哥哥八岁,偷偷给产婆塞钱点掉耳根上的孕痣,当做黑痣胎记,对外说是小子,骗过了父亲。后面哥哥听从父亲安排,就能得一笔钱,这钱花他身上,让他去拜师学医。

    他小时候渴望亲近哥哥,但哥哥一直推开他。总是冷冷的,唯一的关切就是问医术学问。

    甚至,他哥哥亲那肮脏卑贱的马夫,也抗拒他的走近。

    他还记得哥哥夜烧祠堂时的神情,狠绝又温柔,叫他不要怪他和娘受牵连。

    不烧祠堂不足以泄愤和憋屈。不足以让林家沦为满城笑柄。

    他要走了,去找一个没人的地方,生一个无忧无虑的小宝宝,平平淡淡的过一生。

    他那时不到十岁,哭着叫哥哥带他和娘走,哥哥说他没能力带不了,却带了一个哥哥常年鞭打辱骂的马夫。

    小时候他是恨,长大之后才发现那是嫉妒,是怨怼自己无能为力帮不上忙。

    林清鸣站了许久,一言不发,坟茔不会说话,但好像又都说了。

    我现在成了御医。

    你应该会高兴吧。

    不知道站了多久,肩膀上落了雪沫,直到炊烟高升,灶屋里传来桑野清晰有力的亮嗓,“来来来,吃饺子。小叔呢。”

    桑野绕到院子后头,见那满是心事伤痛的背影,伸手一把拽着人胳膊往屋里走,“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小叔你就要多吃点,你跟我住吧,就在小水村别走了,我保证给你养得白白胖胖。”

    “咱们多进山几趟,山神会庇佑你的,什么烦恼都没有了。信我的,我们这里灵着呢。别说人了,就是野菜山货都格外肥美。”

    林清鸣忍不住笑,这孩子,他哥哥那心狠手辣的疏离性子,生出了一个小太阳。倒真是如哥哥说的,无忧无虑……

    思及至此,林清鸣嘴角的笑意戛然而止,多了些忧愁。

    桑野只当他过往疲倦,一心给小叔夹菜。

    一桌热腾腾的饭菜配着肉馅饺子,火炉温着热酒,火坑里柴火红旺,墙壁好似有了无坚不摧的温暖,将窗外远山的皑皑大雪隔绝在外。

    林夫人笑问道,“哎呀,到底没赶上你们抓周,是孩子出生那个大清早抓周的?抓的什么?”

    “是的,大清早也没喊村里人,卡着出生的点也图一个好寓意,周而复始嘛。孩子一开始抓我,后面喊他去草席上抓,抓了个竹刀塞他爹手里。”

    林大人惊诧,“居然这样吗,这孩子能感应到啊,不然抓竹刀做什么,秦昭这两天就要动身打仗了吧。”

    砰得一声,饺子滑落筷子,砸落在汤碗里。

    桑野呆怔一瞬,筷子从右手虎口翘脚,他动了动手指好像不听使唤,筷子总是交叉打架,左手握住了右手手腕。秦昭拿了个勺子过来,喂桑野吃,桑野嚼了几口后吞咽,才看向秦昭,笑道,“开玩笑的吧。”

    林夫人这下惊了,看向秦昭再看向林大人,见后者朝她摇头,一桌人面色凝滞了,她没敢看桑野投来的目光。

    外面风雪欲裂,撕扯着呼号。

    屋子里静,桌上人不动,火坑里火星子闷声炸开。

    秦昭桌下绷着拳头,轻轻放下勺子,看着桑野那茫然无措的眼睛,低声道,“我后天就要走了。”

    桑野啊了声,“这么快,年都不过了?”

    林大人道,“前线战事吃紧,安定和归化已经接连失守,守将被斩,我方群龙无首,秦昭不能再拖了。而且得趁着吐蕃敌军这几天换防还没修整好,等他们修整好,安定县旁边的明南县必将失守。”

    又是一阵沉默。

    苍穹昏暗,像是湿重的裹尸被,风呼呼的,好似吹来远方难民流离失所的绝望和铁蹄肆意践踏的哀嚎。

    桑野敛眉,低声道,“不去不行吗。”

    林大人道,“铜矿……”

    他说完,屋里掉针可闻,桑野搓了搓手,吐出一口热气,他道,“那你明天就去吧,我们明天吃年夜饭。”

    秦昭道,“后天……”

    桑野道,“今天明天后天都是一样的。你早去,说不定就能早救活几个人命。”

    秦昭喉结滚动,好似含了刀片哑涩。

    “好。”

    “我就说你这些日子……哎,算了算了,说了也没用,你多吃点,我去给山下人说说。”

    “不用说,我打算悄悄地走。”

    也不知道这句话哪里刺到桑野了,桑野猛然拍桌子怒声道,“不行!”

    桑野饭也不吃了,立马跑下山,山道铺了一层薄薄的霜雪,布鞋踩在上面滑溜,桑野像是翩跹的小舟,在风雪里偏三倒四,但屹立不倒,急速跨越,一口气跑到了山下。

    “黄婶子,秦昭要出去打仗了,你们送送他。”

    “啥???”

    黄婶子碗没端稳,饭菜摔了一地,全家人震惊,唯独小黄终于等到美味,飞快凑上去吃。

    “怎么就轮到秦昭打仗啊,不是说可以花钱打点吗?”赵水灵道。

    桑野道,“是那狗皇帝,非要秦昭去打仗,要是秦昭不去,我们这后山就要被砍树烧炭,给那个害人的铜矿供炭火。”

    西南军事紧急,打仗烧钱,即使那个铜矿已经开采晚期,耗费人力物力出矿不多,赔本不划算。但上面下令能挖一点是一点,一年前,伐木已经伐到了吞云镇边上。

    这些大家都有耳闻,但总是想自己这深山,祖祖辈辈都不受影响。

    但按照这速度消耗下去,要不了十年,小水村这里也将是一片秃山。

    那他们小水村还怎么活?

    他们这两年日子起色,全靠丰足的山货野味啊。

    黄婶子一家人全都慌张害怕,天打雷劈似的呆怔,桑野道,“不要多想了,赶紧通知村里人,今天晚上一起帮忙做年夜饭,天亮秦昭就要出发赶路。”

    这消息很开就传开了。

    小石头看着大人们慌里慌张的忙活起来,不理解怎么刚吃完饭又要杀鸡杀鹅做大菜。过年不是还有六天吗?他们不是晚上过年吗,怎么明天天不亮就要吃团圆饭啊。

    很多孩子和小石头一样疑惑,但是他们看着大人惊慌不安的样子,也不敢问了,便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小事情,剥蒜摘葱烧火……

    这个夜晚,一向节俭天黑就睡的小水村,家家户户豆灯亮了一晚,烟囱的青烟驱赶了四周的雪色。

    天不亮,在赵家堂屋院子里摆了长桌年夜饭。

    祭拜先祖时,全村男女老少都跪拜,小孩子不懂还嘻嘻哈哈的,但转眼看赵小东哥哥面色严肃,小孩子也不敢笑了,明明中好像有些悲壮。

    吃年夜饭时,赵小东跑到秦昭面前,偷偷道,“秦昭哥哥我也想去。”

    “我也想保护我们村子。”

    秦昭道,“你别去,不然我都不敢回来。”

    众人一琢磨,没懂,倒是林大人忍不住笑出声。

    一将功成万骨枯,为何不敢见江东父老。

    秦昭还真挺自信的。看似一躲再躲,但骨子里就是有一股桀骜的劲儿。

    吃完饭,天还没亮。

    风雪依旧呼呼,村子里一盏盏黄晕像是温暖的萤火虫,在寒冬腊月闪着微小的光。

    秦昭拎着包袱牵着两岁未满的马驹,定在村口,看着举着火把相送的村民道,“都回去吧。”

    黄婶子把桑野怀里的崽崽逗,急急道,“快,喊声爹爹。”

    崽崽会喊小爹小叔喊婶婶哥哥,就是不会喊爹爹。

    崽崽吃着手手,看着凑近的秦昭,眼底痴痴的笑,很是欢喜得对秦昭吐了个泡泡,麻了声。

    二姑道,“不喊不要紧,等你回来了,孩子不仅能喊还能跑能跳,到时有你头疼的。”

    她看着那小马驹,当初说是千里马,哎,好似这冥冥中就注定了。

    桑野对秦昭道,“走吧,赶路小心。”

    秦昭道,“不要晚上扫雪,下雨记得回家。不要冒雨干活。”

    桑野道,“知道啦,赶紧走吧。啰里啰嗦的。”

    秦昭骑上马,他回头看了桑野一眼,眼里如墨似铁,马鞭挥下,“驾!”

    摇晃的雪夜里,马驹似利箭蹿了出了村口,哒哒声彻响山道夜空,那抹斑点很快越来越小,直至消失在拐角山道,再也听不见看不见。

    桑野定定道,“不愧是千里马,也不枉费你爹爹训练一年呢。”

    一直乖乖吃手手的孩子突然哇的一声,哭闹起来。果然还是父子连心啊,村里人听着都焦心,不是滋味。

    桑野抱着轻拍笑道,“崽崽真有劲儿,跟你爹爹一样。”

    茫茫雪夜,山路迢迢望不见人影,只见天际一抹鱼肚白,他望着远方,目光坚定有神。

    “你爹爹是天底下最厉害最威猛最了不起的男人,山神看见了咱们这么多人送行,一定会把你爹爹平安送回来的。”

    第105章 崽崽来咯

    盛夏入秋,日光慵懒又热烈,后山的苜蓿开着紫色的花,白云像一朵一朵的卷毛挤在湛蓝清透的蓝天里,有的云团很低,像是散在草野里吃草的羊羔。

    有三个奶呼呼的孩子在草坪里打滚,歪头一倒像是倒土豆似的,从斜坡上往下滚,油亮亮的青草被梳下一道道痕折。

    一孩子从望山坪山道冲出来,圆脑袋红绳扎着双团子,后背披着个比他人还高的麻袋,拖地又翻飞,他前面一条大黄狗咧嘴狂奔,孩子也奔跑。

    小奶娃跨越在山道里,大喊道,“兰大人出场,通通闪开!”

    “兰大人出场,通通闪开!”

    这霸道的奶声,狂妄得很。

    前面有一个手臂长的沟渠,他一个箭步刹不住,立马腾空跳跃,只是落地时,脚踩着后背的麻袋,整个人连袋子一起滚下去了。

    刚刚滚草坪的三个孩子,全都看得呆滞,一个抓头,一个吸鼻涕,一个挠屁股,不知道咋回事。

    桑韧兰连忙爬起来,想一笑面对,结果还在原地被麻袋绊住脚了,偏三倒四跟不倒翁一样。

    他小脸红红的,跺跺脚,理直气壮糯糯道,“醉拳知道吗?”

    “醉拳是谁?”田二头好奇问道。

    这三个孩子都是三岁,一对龙凤胎是宋高雪生的,还有一个小子是住桑野家的。

    田大丫道,“出场是谁?”

    田二头道,“通通是谁?”

    小风道,“我知道,我知道,兰哥哥,我是闪开!”

    桑韧兰气呼呼的,很是无语,扯正脖子上的麻绳,把身后麻袋扭正,白了眼这群傻蛋,很难和这些小屁孩儿玩一起去,话都听不明白。

    他手里耍着竹棍,盘得包浆,单手耍着,转得呼呼的残影,三个小孩子立马欢呼鼓舞。

    田大丫道,“兰哥,我想骑你家的牛。”

    其他两个孩子也点头如捣蒜。

    桑韧兰拿起脖子上挂的竹哨子,腮帮子鼓着使出了吃奶的劲儿吹了声。远处草坡上的牛、猪、马、狗都来了。它们齐齐低头,望着一排小萝卜头。甚至考虑到孩子实在矮,它们还跑到低洼坡地站着。

    就见它们的小主人桑韧兰挥着藕节的手臂,又拽又糯地道,“你们这群小人叩拜,它们就让你们骑。”

    三个孩子纷纷照做,毕竟馋很久了。每次桑韧兰躺在牛背上翘着小短腿,总是惹得村里大人笑出声。他们觉得一定是很威风,所以也想学。

    一个个跪在地上五体投地,脆生生虔诚的喊着,“牛伯伯”、“马姑姑”、“猪姐姐”、“狗哥哥”的,牛还真前肢跪在地上,低下牛头让孩子爬。

    牛角尖锐,比他们手臂还长,感觉能捅穿肚子,一个牛角能穿两个娃。都吓得不敢上。田大丫骂另外两个孩子,“孬种,哼,看我的!”

    田大丫穿着宋高雪给她缝制的新衣裳,红碎花小褂子,绿头绳缠着两股羊角辫,长腿长脚的,扭着牛角就跨上去。

    有她开头,其他两个小子也纷纷撅着屁墩儿,吭哧吭哧趴在了猪和马的背上。

    几人上了背,下巴搁在背上,双手紧紧扒拉着牲口的毛发,视线立马拉高,仰头欢呼雀跃,好像手可拽云朵一样。

    小风哇哇道,“好高啊,真好玩!”

    田二头道,“哼,一般吧,没我爹高,我爹的肩膀可高了。骑在他肩膀上,我能摘树上最高的橘子。”

    桑韧兰听了心里想爹,但是他知道,他爹死了。他从出生就没见过他爹,但是村里人都骗他,给他编故事编的有鼻子有眼的。他早就不是小孩子了,早就看穿了他们的把戏。

    他偷偷叹了口气,“你们玩吧,我要回家陪我小爹了。”

    小风也没爹,知道兰哥哥心里想爹了,他立马提议道,“兰哥哥,我们给小爹找个爹爹不就行了?”

    桑韧兰啊了声,黑润润的眼睛晕乎乎的,怎么听不懂?他怎么会不懂一个三岁小人的话?

    转了一会儿脑子才明白,也对!

    给他小爹找个爹。

    他没爹,有时候羡慕田大丫他们有。

    他怎么就没想到他小爹也没爹呢?他小爹肯定也羡慕别人家有爹的。

    桑韧兰越想越激动,感觉找到了这么多年来最清晰的目标,不亏是他,兰大人,果真能帮大人解决问题的。

    桑韧兰一个雀跃肩背失衡,马也吓得激灵,疯狂甩着马尾,眼睁睁看着孩子从背上摔下。啪叽一声,滚石一样,唰唰直往苜蓿地里滑。

    滑了几丈远,桑韧兰屈着膝盖爬起来拍拍屁股,摸摸脑袋,朝跑近的马呲牙笑,“嘿嘿,一点都不痛。好玩!”

    “就是……脑袋有点晕晕的怎么回事。天好像在转圈圈啊。咦,你们头上怎么都在冒星星?”

    桑韧兰在晕倒前,喊的最后一句话,“不要告诉我小爹!”

    孩子们就真听话,看着晕倒在地上的桑韧兰,他们围了一圈,蹲着,怕他晒,把桑韧兰后背的麻袋解开,盖在桑韧兰头上。

    三人就跟种蘑菇一样,拔草喂羊羔,脸晒得红扑扑的,额头都出了油,感觉蹲得有些累了,索性躺在地上。

    头脚一沾地,刚吃过午饭又跑累了,蓝天白云,微风鸟鸣,青草的气息和大地的包裹,孩子们像是回到羊水中,很快就睡着了。

    桑野正和林清鸣在山里挖药材,就见小火赤急白脸寻着味儿找来,一顿汪汪急促催,脑袋朝山外望。两人也不清楚情况,立马背起药篓出山。

    索性中午出门没走远,疾走没一会儿就出茂密墨绿的山林,站在山坡上,一望,人都傻眼了。

    只见日光耀耀的午后,草丛里倒伏一大摊,四个孩子躺了一地,中间小兰还用麻袋盖脸。

    桑野和林清鸣脸都吓白了。

    谁知道是不是被毒蛇还是吃毒菌子搞的。

    二人飞快跑下山,远处的马见状嘶鸣,低头拱睡着的桑韧兰,桑韧兰被舔的脸腥臭,抬手拍开,眼睛都没睁,继续呼呼打鼾。

    等桑野两人上气不接下气的跑近,就见马也一脸无奈地望着他。

    “桑韧兰。”

    睡梦中的桑韧兰吓得一个激灵,立马睁眼,结巴道,“小爹二爷爷,你们怎么来了。”

    林清鸣给孩子挨个号完脉后,对桑野摇头,桑野真不知道咋说,这个年纪的孩子,怎么随地大小睡呢。

    晚上,吃完饭,桑野拿着针线,剪了一块补丁破布,给儿子缝制了一个披风。

    他针脚扭曲,收编更是蜈蚣虫爬行。但是孩子爱不释手,甚至觉得那破布补丁都像是五颜六色的花开在褐色的土布上。披在身上神气极了。

    缝完一个,见眼巴巴望着他的小风,桑野摸着小风脑袋,“给小风也搞一个。”

    两个孩子披在破布披风,在院子里兜风,跑来跑去的。

    嘴里吼着说装风装云装星星月亮,结果没小心撞一起了。小风小一年自然被撞飞了,桑野忙接住他。桑韧兰见状,跺脚暴躁得很。

    桑韧兰不玩了,蹲在菜地旁,背影很气愤孤立了全世界。

    地里的豇豆藤刚发出的丝丝嫩尖儿,像是一条绿色小蚯蚓,牵引到一旁辣椒树上了。

    小胖手把那辣椒树上的藤尖儿摘下来,绑回豇豆杆上,恶狠狠道,“你没有自己的杆吗,非要爬辣椒树上!”

    暗戳戳凶小风,说他占他家院子,挡他路了。

    才四岁,心眼子一堆堆的。

    小风双手捧着脸认真道,“可是豇豆和辣椒本就是一碟菜呀,它们始终是要一起下锅,是一家人。兰哥哥不能分开它们。”

    院子里纳凉的大人没说话,但都忍不住笑。

    说了小风要喊桑韧兰大侄子,可小风老被村里孩子带偏,跟着他们喊兰哥哥。

    晚上洗完澡睡觉时,桑野对小床上的儿子道,“你不能这样说小风,就像他说的,我们是一家人,你觉得很痛很烦的话,你可以告诉我,告诉我就不会那么烦躁喜欢发脾气了。不信,你下次试试?”

    “为什么呀?”桑韧兰低头玩着小爹的头发,闷闷不乐。

    “因为小鬼都怕人喊啊,心里的不好情绪就是小鬼,你一开口喊出它们的名字,阎王爷就会把它们收走,你心里自然就顺畅了。”

    “那你现在可以告诉小爹,你当时是怎么想的?”

    桑韧兰抿嘴,不想说。

    桑野也不着急,孩子越大,某些方面越像他爹。慢慢教吧。

    桑韧兰突然道,“小爹,你想不想爹爹?”

    桑野惊讶,看着孩子不明白他怎么问这个,这还是孩子第一次问秦昭的事情。难道是孩子长大了,看村里其他孩子都有爹陪伴,想爹了?

    桑野摸摸儿子的脑袋,“你爹爹是个大英雄,前线杀敌呢,每年都有捷报传来,要不了多久就会回来的。”

    桑韧兰听不太懂,但总觉得小爹是想的。

    不然怎么有时候会偷偷摸衣柜里,宽大没人穿的衣裳。有次他看见了,小爹就说这是爹爹的衣裳,叫他也摸摸。

    桑韧兰决定,明天就给小爹找一个爹爹。

    第二天一早,桑韧兰吃完早饭,桑野将装着零嘴的小布囊挂他和小风的脖子上,摸着桑韧兰脑袋道,“自己的吃完了不准抢小叔的。要主动孝敬小叔。”

    桑韧兰哼了声。

    小风仰头保证道,“桑野哥哥,你放心,我肯定会给兰哥哥吃的。”

    这乱七八糟的称呼辈分,桑野纠正不过来,随他们吧。

    两孩子牵着手下山,身后跟着一条竖着尾巴的大黄狗,两人一狗蹦蹦跶跶走出山道,晨曦照得影子也分外鲜活可爱。桑野和林清鸣看着,面上也忍不住带笑。

    桑野心想,秦昭要是回来,也不知道能不能分清谁是他的孩子。不过看桑韧兰那个欠揍的样子,很难不臭味相投。

    桑韧兰和小风找田家姐弟玩了一个上午,就是小水渠里捉小鱼小虾,或者拿着竹蜻蜓飞。再或者,用竹条在顶端绑一个圆圈,叫大人裹一些蜘蛛网,黏糊糊的,他们拿去扑蝴蝶,扑蜻蜓。

    下午玩得昏昏欲睡,知鸟也赶不走,几个孩子就地睡在石板上,烤得后背发烫。

    桑韧兰仰天叹气,人小鬼大的,“好无聊啊。我们去找秦大丫玩吧。”

    村子里没人告诉孩子两家人关系,桑野也没干涉孩子之间的玩耍。桑韧兰也只当秦大丫跟田大丫一样,都是小伙伴。尤其秦大丫还是田大丫姐弟的小姑呢。是比他还大一岁多的大人,看着应该聪明些。

    桑韧兰带着三个小跟班,在村里找了一圈都没找到秦大丫。

    最后他们想了想,平时躲猫猫藏的桥底下有个小洞,秦大丫是不是藏里面去了?

    四个小孩子风风火火跑去找,新腿也不利索,跑起来一颤颤的,大人看见了都怕摔着,但他们硬是风一般跑过,呼啦啦吼着就走了。

    来到桥底下,果真就见秦大丫躲在里面。

    桑韧兰得意道,“秦大丫,我们找到你了!”

    秦大丫一身泥水,从头到脚都是泥,嘴巴上都是泥,只看得见一双眼珠子在外。

    她害怕得瑟瑟发抖,“你们不要告诉我爹。”

    桑韧兰大眼睛扑闪闪,好奇道,“你这是什么新玩法?”

    秦大丫到底大一些,家里环境也让她早早懂事,她几乎带着哭腔无措道,“我打猪草摔下水田里,把杜鹃婶子家的水稻压了一片,我不敢回去。”

    虽然她爹平时待她也好,但是犯错打骂教训一点都不手软,秦大丫是有些怕的。

    桑韧兰道,“那我们都滚泥里,这样你爹也不知道是你压的了吧。”

    田大丫捏拳道,“小姑,你别怕,我们保护你!”

    四个萝卜头就这样义愤填膺达成共识。

    跑去杜鹃家稻田滚了一遭,本来还不敢怕脏的,但是都怕被说孬种,于是捏着鼻子滚。

    结果还越发得趣,大人教的东西全抛之脑后,在水田里撒欢得翻来覆去,打泥水仗了。

    小石头扛着锄头路过,就见稻田里一簇簇晃动,倒了一大片,那四个孩子跟牛犊子一样,浑身上下全是泥,还在里面打滚,嬉闹。

    小石头只是站在路边,脸上就飞溅了泥星子,那稻穗全压泥水里了。

    又心疼又没眼看。

    其他孩子都好说,这桑野哥哥家的两个……算了算了,这不是他一个十三岁孩子能解决的。

    到时候大人自然会解决掉的。

    秦大丫见小石头哥哥看了他们几眼又板着脸走了,她从打闹中回神,惊慌招呼小伙伴们赶紧躲起来。

    等大人发现了,肯定跑不了一顿往死里打的。

    桑韧兰楞楞的,泥水快进嘴里,他一抹,不明白为什么要躲起来。

    躲起来他小爹就找不到他,会担心的。

    其他孩子都看桑韧兰,四岁的桑韧兰自觉要起到哥哥的作用,他深沉道,“那你们跟我一起上山,这样别人也找不到了。我小爹很厉害的,你们爹娘都要听他的。”

    桑韧兰带着四个娃,从稻田里起身,起身失败,他哈哈大笑:

    “泥巴吃我们的大腿了。”

    小风立马接道:“泥巴拽着我们要一起睡觉。”

    田大丫道:“泥巴是我们最好的朋友。”

    田二头想不出来,挠挠脚底发痒,开始起粪毒的脚丫子。一挠就有想法了,“泥巴在我的脚丫子上生根一样痒。”

    秦大丫:……

    其实有时候也不能理解他们在干什么。

    他们现在简直像是一个泥人从泥炉里刚融化,连手带脚爬出来,连路都是泥水黑手脚印。

    明晃晃的太阳底下一晒,活生生的泥人陶俑成精,只一双双眼睛不安、机灵、高兴、兴奋的转悠。

    相互看了眼,还比谁身上泥更厚。

    比输的还不服气,又从泥田里挖了淤泥,往自己头上脸上捂。

    桑韧兰给自己捂得最多。

    从头发丝到脚指头都密不透风。

    他得意一笑,露出大白牙。

    嘿嘿。

    几个孩子相互一瞧,心里的害怕没了,当下都高兴得不得了。

    嘿嘿。

    田大丫提议,比他们谁的泥脚印最大。

    于是一个个又在石板路上印下一串串小脚丫子。

    正当几个小孩子玩得不亦乐乎的时候,背后乍然响起一道低沉粗粝的冷声呵斥。

    “你们几个谁家的小孩子?把人家稻田压成这样,你们爹娘是谁?”

    秦大丫田家姐弟都被吓得一抖,肩膀肚子上的泥巴吧嗒吧嗒掉。像是害怕得融掉了。

    桑韧兰回头,叉腰仰头,在来人眼里就是一个格外淘气的泥人,桑韧兰道,“请问这位大爷,你又是谁?”

    来人气得嘴角一抽。

    他摸了摸脸,连月赶路胡子拉碴儿,带着斗笠又晒得黑,应该是显得成熟,但不至于大爷吧。

    秦昭沉声道,“你爹是谁?”

    “哼,关你屁事。”桑韧兰说完恰着小泥腿就要跑,秦昭走几步就捉住泥鳅孩子。

    秦昭单手拎他泥后衣裳,桑韧兰气得四肢踢弹,甩了秦昭一身泥水,恶狠狠瞪着秦昭,最后干脆抹自己脸上的泥,朝秦昭脸上砸。

    秦昭仰头又避不开,真是有史以来……

    也不对,是头一次见和桑野小时候一样讨厌的孩子。

    秦昭一手拎着孩子,任他蜷缩乱踢,也踢不到半分,像是捉住了死穴的小螃蟹,想钳人又毫无办法。

    “老八怪,你放开我!我小爹一定会打屎你的!”龇牙咧嘴,可惜是细细奶呼呼的小牙。

    这时候,野塘捉鱼的大黄听见小主人气急败坏的呼喊,连忙拔腿气势汹汹跑来,连路龇牙凶吼汪汪叫。

    桑韧兰得救大喊道,“狗叔,咬死这个坏人!”

    秦昭原本只是教训下熊孩子,但这孩子一口一个死的,完全坏得不行。

    不知道是哪家的孩子,这么恶劣。

    秦昭抬头一看,眼前只见一道黄色凶犬扑来,近在咫尺。

    “哈哈,你到时候跪着求我兰大人吧!”

    刚刚还龇牙凶咬的小火在坏人面前刹住了前肢,后背一个急刹侧方摆尾。狗脸突得一凝滞,鼻尖闻嗅两下,而后立马原地疯狂摇尾巴,朝坏人身上扑去,耳朵后贴脖子嘤嘤嘤地直叫唤。

    桑韧兰呆了,忙大声喊,“狗叔狗叔!他是坏人!”

    小风几个孩子都吓哭了,觉得秦昭坏透了,害怕极了。连狗叔都讨好他了,天都塌了。

    一个个瑟缩哭着道,“求求你了,小风给你跪下了,你放了我兰哥哥吧。”

    哭着还双手拍地,跪得很熟稔。

    其他几个孩子也泪眼汪汪的跪下。

    秦昭不可置信扭头,“你叫他什么?”

    就在这时,下山找孩子的桑野就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眼底蓦然欣喜跑近。

    “秦昭!”

    秦昭一听这熟悉的声音回头,只见那日思夜想的身影好似梦里一般朝他跑来。秦昭喉头哽咽,万般头绪涌上心间,什么都忘记了。

    他立马丢了手里的泥娃,疾步跑去,“桑野。”

    噗通落进泥地的桑韧兰:……

    “呜呜呜呜呜!!!”

    “哇哇哇哇!!!”

    桑野刚被秦昭抱住,就纳闷道,“怎么好像小兰在哭。”

    秦昭闻言,头皮一麻,缓缓转头看向稻田泥地。

    你说那个讨人嫌的泥娃是他儿子?

    第106章 崽崽来路

    秦昭还没来得及将桑野仔仔细细看个清,桑野听见孩子哭声,立马往后猛然一推,秦昭毫无防备被推了个踉跄。

    秦昭目光直直追着那疾跑的背影。怀抱半圆空落落的,他轻轻放下。

    桑野看着沿路的泥水,一排跪在青石板上的泥娃,谁是谁都分不清,一个个拉扯起来。

    泥田里的兰崽已经暴躁地拳打脚踢,也没打别人,对坏人的怒气愤懑害怕全都倾泻在泥水里。

    四肢抡得泥水飞溅,局部下泥流暴雨,桑野都挨了不少,但还是缩着肩膀凑近哄孩子。

    那小心翼翼的样子,看得秦昭眼皮直跳,气急大步走去,石板被踩得砰砰响。

    “你胆子肥,敢这样对你小爹!”

    秦昭一吼,孩子刚有平静下来的趋势也乱了。

    孩子抬头就见坏人身影压迫逼近,立马抓着泥水朝秦昭乱砸,哭哭喊声里全是恐惧,要桑野打坏人,赶紧把坏人打跑。

    “他是你爹!”

    桑野无奈道。

    “他才不是我爹,我爹大家都说干净爱洁,他脏兮兮臭烘烘的像个乞丐!”

    桑韧兰哭得天昏地暗,六亲不认妖魔不惧,一边哭一边扔泥巴。桑野身上脸上也误砸了很多。

    孩子一闹,天地色变,没人能制止。

    桑野脑瓜子吵得嗡嗡的,眼见秦昭厉色撸起袖子,桑野捡起泥巴朝秦昭砸去。

    啪嗒一声,好像晴天暴雷后的死寂。

    哭闹的兰崽顿时像是被捆绑住了手脚,四肢朝天定住,呆呆看着岸上的桑野。

    又转眼看着那个魁梧凶恶的男人,甚至比村里小毛豆的后爹还要高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