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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等待

    安王缓缓摩挲着茶杯, 轻声问:“不知谢世子还有何指教?”

    谢衡之道:“既然安王殿下问了,那我也就开门见山了——谢氏,不会再出一个皇妃, 所以殿下还是不要白费心思了。”

    自古嫁女于皇子, 皆有投资追随之意。而谢氏追随的,只会是东宫。

    安王苦涩一笑:“皇兄这是不信我,还是不信谢氏?”

    谢衡之没有说话,起身准备离去。

    “我对她是真心的。”安王拔高声音。

    谢衡之冷笑一声, 拂袖而去。

    安王慢悠悠地抿了一口茶水, 眸光变得森冷,他喃喃道:“无妨,我本就不需要你们施舍, 想要的东西, 我会自己拿……”

    “安王殿下真是好生薄情啊, ”吴明仲步入亭中,在安王对面坐下, 幽幽叹道, “一看见美娇娘,就把属下赶走了。”

    安王重新露出温和的笑容:“是本王的不是, 本王陪你好好手谈几局。”

    ……

    天幕漆黑, 圆月高悬,正是夜深人静时。

    幻梦中,谢衡之又见到了林漱玉。

    清爽的风拂面而过,四周湖水波光粼粼, 他坐在一叶扁舟上,林漱玉坐在他对面,笑得眉眼弯弯。明媚阳光下, 她一头乌发如同绸缎,肌肤胜过羊脂美玉。

    但不同于往日的是,此时的她穿的是粗布青衣,乌发束成一条麻花辫,斜搭在一边肩上。

    如此朴素的装扮,却衬得她越发清丽脱俗。

    谢衡之眸光微动。

    从前她在青州时,会是如此打扮吗?

    “愣着做什么?快划呀,表兄。”林漱玉嗔道。

    谢衡之回过神来,这才注意到他们手中各拿着一只木桨。

    “我们要去哪儿?”谢衡之问。

    林漱玉伸手指向远处的荷花丛,笑道:“藕花深处。”

    谢衡之怔了怔,继而眸中浮现一抹淡淡的笑意。他没再说什么,开始摇动木桨。

    “表兄,你的姿势不对。”林漱玉说着,给谢衡之示范,“要像这样。”

    谢衡之比照着林漱玉的姿势,改进动作。

    “原来还有表兄你不会的东西呀?”林漱玉揶揄道。

    谢衡之唇角扬起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

    她这话的意思莫非是,他在她心里其实特别厉害?

    谢衡之天资聪颖,在林漱玉的指导下很快就得心应手起来。

    行至荷花丛近前,谢衡之惊讶地发现,这里的荷花荷叶竟然高过人头!

    小舟撞进花丛中,花叶簌簌攒动,凉爽的风拂面而来。

    泛舟于荷花丛之下,于谢衡之而言是一种很新奇、很奇妙的体验。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忘记了自己是谢衡之,忘记了自己是镇国公世子、大理寺少卿,朝政上的一切纷扰,都离他远去了……

    花丛越来越密,小舟很快就难以前进,林漱玉索性放下木桨,躺在了甲板上。

    谢衡之稍作犹豫,躺在了她身边。

    甲板好硬,他从来没睡过这么硬的东西。

    但少女的体香混着清爽的荷花香萦绕在鼻尖,耳边是蛙鸣声、水波荡漾声以及花叶攒动声,所以一切显得格外美好。

    “从前在青州,我夏日里经常这样玩耍。”林漱玉轻声说,“我想青州了。”

    谢衡之侧眸看向林漱玉,神情复杂:“你,想回青州吗?”

    林漱玉回视谢衡之,半开玩笑地笑道:“表兄这是舍不得我走吗?”

    谢衡之眼睫微颤,飞速收回视线,没有说话。

    林漱玉伏上谢衡之的胸膛,谢衡之身体一僵,双手不自觉蜷缩。

    “表兄,你的心跳好快啊。”林漱玉轻笑着说。

    谢衡之闭上眼,有些生硬地说:“很热。”

    林漱玉长长地“哦”了一声,问:“所以表兄是想我回青州吗?”

    “……没有。”

    林漱玉笑道:“那就是不想我回去了。”

    “……嗯。”

    林漱玉心满意足:“放心吧表兄,我才来长安不久呢,暂时不会回去的。”

    谢衡之轻轻“嗯”了一声。

    静默片刻后,他忽然不太自然地开口:“白日我和安王下棋时,你更希望谁赢?”

    林漱玉毫不犹豫:“自然是表兄你。”

    “当真?”

    林漱玉信誓旦旦:“千真万确呢!”

    谢衡之轻轻笑了一下。

    之后,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岁月静好。

    林漱玉突然福至心灵,悠悠诵道:“与君同沐藕花香,翠盖亭亭映红妆。”

    谢衡之并未听过这句诗,问:“你自己作的?”

    林漱玉点点头,期待地问:“表兄觉得怎么样?”

    谢衡之的唇角扬起一个淡淡的弧度:“很不错。”

    林漱玉十分愉悦,又忍不住哼唱起了《采莲曲》:“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

    这是汉乐府的词,但乐调是谢衡之从未听过的。

    很好听。

    谢衡之闭上眼,静静聆听。

    意识在少女的歌声中逐渐模糊……

    林漱玉醒来的时候,还有点难以置信——她居然会做这么清淡的梦?

    不过,感觉还不错呢……

    “娘子傻笑什么呢?”春桃的声音倏然响起。

    林漱玉被吓了一跳,嗔道:“你进门怎么也没个声儿?吓死我了!”

    春桃无奈:“分明是娘子发呆发得太入神——所以娘子在想什么呢?”

    “哎呀,没什么,就是随便发发呆而已。”林漱玉搪塞着,急匆匆地下床穿衣,“好了好了,我得快点收拾了。”

    春桃哑然失笑,没再多问。

    穿好衣裳后,林漱玉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急匆匆地走到书桌前研墨。

    “娘子这是做什么?”春桃惊诧道。

    林漱玉道:“我梦见了一句好诗,得赶紧记下来,不然待会儿忘记了。”

    春桃无奈地叹了口气。

    ……

    陈淮发觉世子愈加奇怪了。

    这两日世子休沐,人好端端地坐在书房里,时不时就往门口看一眼。

    可陈淮并不记得谢衡之请了什么人上门。

    谢衡之第十七次往门外看时,陈淮终于忍不住问:“世子,您等什么呢?”

    谢衡之快速收回目光,淡淡道:“没什么。”

    他只是在想,林漱玉为何没来找他下棋?

    那日在碧云园,他清楚听见林漱玉主动提出要向安王讨教棋艺。

    后来他胜了安王,她不应该转而找他讨教吗?

    倏然想起上次长公主的寿宴,林漱玉迷了路,面对他和安王时,她居然选择求助安王。

    “陈淮,”谢衡之沉声开口,“让人去查一查,林漱玉这两日有没有去找安王。”

    陈淮瞬间精神了,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

    他家世子如今真是越来越在意表姑娘了呢!他早就看出表姑娘有潜力了,不愧是他!

    谢衡之瞥见陈淮唇边笑意,蹙眉问:“你笑什么?”

    “没什么!”陈淮赶忙敛起笑容,一脸严肃地说,“属下这就去办!”

    傍晚,陈淮将答案禀告给了谢衡之:“表姑娘近日并没有去找安王,安王也没有找表姑娘。”

    谢衡之暗暗松了口气,挥手让陈淮退下。

    陈淮退至屋外没多久,便见谢衡之出门了。谢衡之道:“我去附近随便走走,你不必跟。”

    陈淮心想:看来世子这是要去找表姑娘……

    正如陈淮所预料的,谢衡之这一随便,又随便到了住春院附近。

    恰好林漱玉正在院外消食散步,二人不期而遇。

    林漱玉规矩行礼:“表兄。”

    谢衡之淡淡地“嗯”了一声,问:“你要去哪儿?”

    林漱玉道:“我就随便走走,消消食——表兄呢?”

    “我也是。”

    “好巧啊。”

    “嗯。”

    好像没什么可说的了,林漱玉感觉有点尴尬,主动告辞:“那个,既然表兄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等等。”谢衡之忽然开口。

    林漱玉心头一颤,忐忑地问:“怎么了,表兄?”

    “你若想学棋,可来找我。”谢衡之状似随意地说,“我每逢二、三休沐。”

    林漱玉很是惊讶,一时都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

    谢衡之还有这么好心的时候?

    难道是因为上次在碧云园,她表现出了对围棋的兴趣,他想以此报恩?

    嗯,很有可能。

    林漱玉笑了笑,道:“多谢表兄美意。”

    然而她心里其实仍然没有什么找谢衡之指教的欲望。

    上次谢衡之和安王在碧云园的对局仍历历在目,二人剑拔弩张、阴阳怪气的——这种太过较真的人,在民间俗语中叫“臭棋篓子”,她可不敢招惹。

    更重要的是,谢衡之这张脸对她而言简直就是一种无声的勾引,她坐在他对面哪里还会有心思下棋?

    “不必客气。”谢衡之道。

    “那……我先走了?”林漱玉再度试探着说。

    谢衡之墨眉微蹙,她这么急着走做什么?

    罢了。如今暮色四合,未婚男女会面太久确实不妥。

    谢衡之闭了闭眼,“嗯”了一声。

    林漱玉如释重负,转身离去。

    谢衡之目送林漱玉远去,直至她的背影彻底淹没在暮色中。

    ……

    这天夜里睡下,林漱玉又梦见了谢衡之。

    谢衡之坐在书桌边,她看见自己主动伸手抓住他的衣袖,听见自己软声撒娇:“表兄,你教我下棋好不好?”

    谢衡之侧眸看向她,眸中泛起淡淡的戏谑:“报酬是什么?”

    林漱玉脚尖一转,钻到谢衡之双腿之间,而后俯身凑到他耳边,双手柔柔地攀在他肩膀上。她提膝蹭了蹭他,轻声道:“自然是表兄喜欢的……”

    谢衡之呼吸一滞,语气沉了几分:“这可是你说的。”

    ……

    “吱呀吱呀……”

    纤纤十指紧紧攀着书桌边缘,用力到微微发白。

    恍惚间,林漱玉觉得自己好像置身于冰火两重天。

    身前桌面冰凉,身后则是一片炽热。

    因身高差距而微微踮起的脚隐隐发酸,林漱玉呜咽道:“不行了表兄……我、我站不住了……”

    谢衡之轻笑,声线沙哑:“不是表妹自己想这样的吗?”

    林漱玉哭得愈发可怜:“呜呜呜表兄……”

    耳畔传来低低一声笑叹,紧接着,一阵天旋地转,与坚硬桌面接触的变成了她的后背。

    作者有话说:

    世子:等待表妹临幸ing……

    第32章 第 32 章

    谷欠色翻涌的漆黑眸子盯着林漱玉的双眼, 谢衡之缓缓将林漱玉的双/膝摁到两侧。

    林漱玉害羞地捂住了脸。

    “藏着做什么?”谢衡之去拉林漱玉的手。

    林漱玉很抗拒:“不要……不好看……”

    “好看。”谢衡之语气温柔,动作却是强硬,将林漱玉两只手都拉了下来。

    林漱玉羞恼不已, 抬脚去踹谢衡之。

    然而不但没有给谢衡之造成什么伤害, 脚踝还被他反手抓住,按在了他的肩头。

    这么一来,林漱玉更加羞.耻了:“呜呜呜我讨厌你了……”

    谢衡之恍若未闻,林漱玉只好闭上眼睛, 掩耳盗铃。

    ……

    一切平静下来时, 林漱玉大汗淋漓,气喘吁吁。

    她用脚轻轻踢了踢谢衡之,哑声道:“我要喝水……”

    “好。”谢衡之的声音同样沙哑。

    谢衡之起身去倒了杯水, 而后将林漱玉抱到怀里, 喂她喝水。

    林漱玉喝着水, 余光瞥见桌脚处躺着一支毛笔和一本奏折,也不知是何时掉下来的。再看桌面, 所有的东西都挤在两侧, 凌乱不堪。

    林漱玉不好意思地垂下眼眸。

    原本是用来做正经事的书桌,如今却被她用来做了这等不正经的事……

    她简直不敢相信, 如果现实中的谢衡之知道她的这些梦, 会有多么生气……

    正胡思乱想着,林漱玉倏然感知到了身后之人的变化,不由得身体一僵。

    他怎么这么快又……?!

    她已经吃饱了,可不想再来一次了!

    “表兄, 你不是说要教我下棋吗?”她慌忙找了件正事。

    “下棋是白日里做的事。”谢衡之哑声道。

    “你骗我!”林漱玉故作愤懑,还作势要走,“我不理你了!”

    谢衡之一把圈住林漱玉的腰, 无奈地叹了口气:“我教你就是了。”

    林漱玉这才喜笑颜开:“表兄你最好了~”

    谢衡之轻柔地帮林漱玉擦拭干净,又替她理好衣裳,然后让她坐到书桌对面。

    书桌上凭空出现了棋盘与棋罐,谢衡之抬手,示意林漱玉落子。

    这是要在实践中教学了。

    大概是因为前几日观摩过谢衡之下棋,此刻他表现出来的水平很高,没过多久,林漱玉便落了下风。

    一局结束,谢衡之耐心地与林漱玉复盘,林漱玉听着,只觉得脑袋痒痒的——好像在长脑子。

    梦醒之后,她想:原来话本子里那些梦中悟道的桥段是可能真实存在的?

    后面一连几日,林漱玉夜夜都梦见谢衡之教她下棋——当然,在开始前得给点“报酬”。

    这两件事无疑都是林漱玉喜闻乐见的,让她心情颇为愉悦。

    而陈淮也发现,近日谢衡之的心情不错。

    直到谢衡之又一次休沐。

    他像上次一样,时不时就往门口看一眼,眉头逐渐拧起。

    陈淮这次知道了,世子大概是在等表姑娘。

    想到这里,陈淮脑海中突然冒出了一句古文:缦立远视,而望幸焉……

    休沐第二日的下午,谢衡之终于忍不住吩咐陈淮:“去打听打听,最近林漱玉在做什么。”

    不久,陈淮带回了消息:“林娘子近日除了在义学待得久一些外,没做什么特别的事,也没有见安王。”顿了顿,他补充道,“听说林娘子这两天嗓子不太舒服,让人熬了雪梨汤。”

    听到后半句时,谢衡之眸中的幽暗化为了担忧。

    她嗓子不舒服?莫非是因为教书?

    说来也是,她每日教书辛苦,没有心思想别的也很正常。

    或许她那日对安王说的“指教”,也只是奉承话而已。

    想到这些,谢衡之心头的郁结散了不少,吩咐陈淮去买点上好的梨膏。

    陈淮办事效率高,很快就把东西买来了。

    待到暮色四合,谢衡之带着梨膏出门,去了住春院附近。

    他悠悠转了好几圈,才终于瞧见林漱玉。

    林漱玉见了谢衡之,不由得想起了最近的夜夜缠绵,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谢衡之也飞快挪开了视线。

    “表兄也是来散步的吗?”林漱玉问。

    听林漱玉声音果然微微发哑,谢衡之明知故问:“你嗓子怎么了?”

    林漱玉警觉地环顾了一圈,见四面无人,方道:“最近有个同僚告假了,我得替他上一节课,说话多了,自然费嗓子。”

    谢衡之走到林漱玉跟前,将一个拳头大小的白瓷罐递给她,淡淡道:“刚好我这里有罐梨膏,润喉护嗓效果很好。”

    林漱玉颇感惊讶:“表兄嗓子也不舒服吗?”

    这也太巧了吧?

    谢衡之怔了怔,道:“没有,我只是单纯喜欢这个味道。”

    “哦……”

    想着谢衡之此举大概是因为顾念她的救命之恩,林漱玉便也没与他客气,伸手接过:“那就多谢表兄了。”

    谢衡之淡淡“嗯”了一声,问:“你那个同僚何时回来?”

    林漱玉眸中划过一抹诧异,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但还是如实答了:“明日就回来了。”

    “哦。”

    林漱玉抿了抿唇,试探着说:“既然表兄没什么其他的事,那我就先走了?”

    “嗯。”

    林漱玉径直回了住春院。

    春桃迎了上来,她一眼就瞧见了林漱玉手中的白瓷罐,好奇询问:“娘子手上拿的是什么呀?”

    “梨膏,表兄送我的。”林漱玉道。

    春桃愣了愣,旋即半开玩笑地说:“世子如今对娘子颇为上心呢。”

    林漱玉面颊一热,嗔道:“你别胡说,他只是感念我的救命之恩罢了。”

    说着,她将瓷罐塞给春桃,让春桃替她去冲一杯梨膏水,而后进了屋子。

    没多久,春桃便端着一碗金黄色的水来了。

    林漱玉喝了一口,清甜的味道涌入,喉间的不适也有所缓解。

    眼前不自觉浮现谢衡之俊美无俦的面庞,她唇边不由自主地泛起一抹笑意。

    “娘子好端端的,笑什么呢?”春桃的声音倏然响起。

    林漱玉一怔,继而略显慌乱地搪塞道:“这水好喝,我还不能笑一笑了?”

    春桃忍俊不禁,没有戳穿林漱玉。

    这天晚上的梦里,谢衡之没有教林漱玉下棋,而是向她讨要了梨膏的“回报”。

    又是一夜荒唐。

    ……

    林漱玉是个讲究“荤素搭配”的人,闲暇之余除了看风月话本,还是会看些正经书的。

    近日她看一本集解时,对一条注语中提到的古籍生了兴趣。

    镇国公府有私家藏书阁,藏书量十分丰富。她征得了崔夫人同意,进藏书阁找书。

    阁楼陈列着许多书架,每个书架都被书塞得满满当当,一眼望去浩如烟海,颇为震撼。

    总管表示阁内有专门帮忙找书的小厮,她只需坐着等即可。

    林漱玉答应了,但她闲不住,一头扎进了书架群中,想再多挑几本书看,毕竟来都来了。

    然而不知怎的,看着一排排的书架,她倏然想起了从前看过的一个话本子桥段……

    脸颊微微发热,她急忙甩开杂念,在心里暗骂自己:她可是来做正经事的,想这些干什么!

    待林漱玉挑完书回到大厅时,小厮已经找到了她原本需要的书,她道了谢,抱着书回了住春院,开始看书。

    清风吹拂,外间绿树沙沙摇曳,勾起困倦。

    林漱玉看着看着,竟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她梦见自己回到了藏书阁,站在书架前挑选书籍。

    忽地,一双手从后面箍住了她的腰,炽热的呼吸喷洒在她耳侧,带起一阵痒感。

    “表妹在做什么?”谢衡之低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林漱玉一张脸登时羞得通红,低声道:“我在找书。”

    “看书有什么意思?”谢衡之道,“不如来做些有趣的事。”

    林漱玉心下羞燥,一把按住谢衡之蠢蠢欲动的手:“不成,这里可是藏书阁,万一有人来了怎么办?”

    谢衡之轻声诱哄:“没有人会过来的,相信我。”

    “不行……”林漱玉还是不太愿意,“真的不行……”

    但谢衡之的手已经突破了她的桎梏,他炽热的唇也印上了她的脖颈,酥麻感漫向全身,令她四肢发软……

    理性终究还是被战胜了。

    ……

    书架轻轻晃动,发出“吱呀吱呀”的轻响,偶尔混入两声低低的呜咽。

    林漱玉大脑晕晕乎乎的,为数不多的清醒思绪在担忧:万一头上的书掉下来怎么办?

    倏然,她发现面前摆着的书居然全是《礼记》!

    密密麻麻的“礼”字让她觉得分外羞愧,毕竟她现在做的事与“礼”字背道而驰,甚至是在亵渎“礼”字。

    可心底又隐隐觉得……兴奋。

    林漱玉羞惭地紧紧闭上双眼。

    一阵脚步声隐约响起,林漱玉一颗心登时提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世子终究没有等到表妹的临幸,但世子给自己哄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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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3章 第 33 章

    林漱玉拍了拍谢衡之的胳膊, 低声道:“表兄,好像有人来了……”

    “没有,你听错了。”谢衡之安抚道。

    真的吗?林漱玉半信半疑, 竖起耳朵仔细倾听——

    脚步声越来越近, 绝对不是错觉。

    林漱玉急切地说:“真的有人来了!”

    可身后的谢衡之恍若未闻,林漱玉羞愤不已,想要挣扎,谢衡之握着她月要的手却箍得紧。

    脚步声越发清晰, 每一下都像踏在林漱玉心上, 林漱玉急得眼泛泪光。

    她怎么会做这么变态的梦?!

    在林漱玉眼泪落下的时候,膝弯被扣住,她被谢衡之从后面抱了起来。

    这个姿势……林漱玉上一次被人这样抱, 还是很小很小的时候……

    林漱玉的脸几乎要滴出血来了, 却又不好挣扎, 只能伸手捂住了脸。

    谢衡之抱着林漱玉往深处走去。

    身后传来总管的喃喃自语:“奇怪,哪里来的水……”

    ……

    梦醒之后, 林漱玉羞愧不已。

    藏书阁何等神圣之地, 她怎么能做这种梦呢?

    林漱玉啊林漱玉,你现在真是越来越不正经了……

    大概是羞惭感作祟, 之后一连三日, 林漱玉都没有再梦见谢衡之。

    第四日,林漱玉看完了借来的所有书。她还想再借两本别的书,便选择了亲自去藏书阁还书。

    毕竟过去了好几日,羞耻情绪淡了很多, 她努努力,还是能够克制住胡思乱想。

    但她没想到的是,绕过几排书架后, 一道颀长的玄色背影赫然映入眼帘。

    林漱玉一眼就认出,那是谢衡之。

    好不容易筑起来的心理堤坝瞬间蹦跶,旖旎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她面颊发热,连忙收回目光,轻手轻脚地往相反方向走去。待到再也看不见谢衡之,她方松了口气。

    她的心思很快就回到了书籍上,她发现了一本自己从前就想看的书,喜出望外。

    这本书放在书架上层,她身高不够,只能踮起脚尖,但她的手指距离那本书仍有一段距离。

    她沮丧地收回了手,正准备叫个侍从来帮忙,却忽见一只手自后方越过她的头顶,抽出了那本书。

    淡淡的幽冷兰香自后方萦绕而来,此番情景恍惚与梦中重合,她心头猛地一颤,下意识地往后退。

    由于太过慌张,她脚下一扭,身体失衡往后倾去。

    慌乱之中,她一把抓住了谢衡之的衣襟。

    谢衡之连忙伸手去揽林漱玉,然而已经晚了,他被林漱玉带着一起往地上摔去。

    仓促之间,他只好用力揽住林漱玉的腰一个旋转,调换了自己和她的位置。

    “砰”的一声闷响,谢衡之后背砸到了地面,林漱玉扑在谢衡之身上。

    头顶传来一声低低的闷哼,林漱玉抬头看去,俊美无俦的面容微微泛红,微蹙的墨眉为谢衡之平添了几分性感。

    林漱玉面颊一红,思绪不自觉飘回了吃酥山的那个夜里,一时连起身都忘记了。

    “世子?是出什么事了吗?”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陈淮关切的声音传来。

    林漱玉如梦初醒,循声看去,与陈淮四目相对。

    陈淮见林漱玉伏在谢衡之身上,目瞪口呆。他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但眼前的景象没有分毫变化。

    天呐,他家世子还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

    在马车里也就算了,那起码算是私人空间。

    可藏书阁不同。

    陈淮虽是个粗人,却也明白藏书阁乃神圣之地,不应沾染风月。

    更何况,这藏书阁是公共区域,虽然冷清,却也随时可能有人到来……

    林漱玉意识到自己处境不妥,急忙从谢衡之身上下来。

    陈淮也回过神来,当即识趣地转过身:“属下什么也没看见!”说罢,他便一溜烟儿似地不见了人影。

    林漱玉一脸惭愧地去扶谢衡之:“对不起啊表兄,你没事吧?”

    看着林漱玉盛满担忧的清澈双眼,谢衡之的眉心不自觉舒展了几分。

    “没事。”他摇了摇头,把掉落在手边的书递给林漱玉。

    林漱玉接过:“多谢表兄。”

    说罢,她正准备站起身来,抬头却倏然瞥见了一本《礼记》。

    脑中“嗡”的一声响,梦境与现实再度重合,一股汹涌的燥意席卷全身,她慌乱错开视线,眼睫震颤如蝶翼翩跹。

    谢衡之注意到林漱玉的异样,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耳根的绯红又深重了几分——前几日的梦中,他也看见了《礼记》。

    脑海中倏然闪过一个念头:林漱玉的慌乱,会是和他一样的原因吗?

    转瞬间他又否定了自己:这怎么可能呢?

    他们方才的举动确实有违礼法,“礼记”二字让林漱玉感到羞燥,再正常不过。

    没必要多想。

    林漱玉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谢衡之也敛起心绪,起身掸了掸衣裳,道:“抱歉,先前突然出现,吓着你了。”

    林漱玉摇了摇头:“是我自己不小心。”

    谢衡之又道:“你放心,今日之事,陈淮不会说出去。”

    林漱玉点点头,道了声谢。

    羞愧之下,她只想快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表兄,那我先走了?”

    “嗯。”

    林漱玉转身匆匆离去,谢衡之目送林漱玉的身影远去,直至她消失在眼帘。

    ……

    林漱玉离开藏书阁后,径直回了住春院。

    “娘子,你不是说要再借几本书吗?怎么空着手?”春桃问。

    林漱玉干巴巴地搪塞道:“没挑到喜欢的。”

    春桃“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林漱玉原本打算练练字,但藏书阁中发生的事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她实在无法静下心来。

    夜里上床后,她辗转反侧了大半夜才睡着。

    或许是因为睡得太晚了,竟是一夜无梦。

    翌日起床时,林漱玉眼下多了一抹明显的乌青。她拖着疲惫的身子,不情不愿地开启了新的一天。

    来到白马寺,她意外遇见了安王。

    “娘子今日气色不太好呢。”安王看着林漱玉的脸,目露担忧。

    林漱玉道:“昨晚没睡好而已,多谢殿下关怀。”

    安王松了口气,道:“对了,过两日我将宴请东川居士和云亭山人,不知娘子可想一起?”

    林漱玉瞬间精神了,双眼放光。

    东川居士和云亭山人可是当今赫赫有名的大诗人,林漱玉从小就喜欢他们的诗,对他们崇敬已久。

    林漱玉有些不敢置信地问:“我真的可以去吗?”

    “当然。”

    “那就多谢殿下了!”林漱玉喜上眉梢,但旋即又有些不好意思,“我都不知道怎么感谢殿下好了。”

    “说什么感谢?”安王嗔道,“我们是朋友啊。”

    林漱玉仍旧是受之有愧,暗暗决定要找机会好好报答安王。

    两人没有多聊,说完具体时间、地点后便告别了。

    因着这桩事,接下来的一整日,林漱玉的心情都很好,连调皮捣蛋的学生都包容了。

    傍晚,她哼着歌走在回住春院的小路上,忽听身后响起一道清冽男声:“心情怎么这么好?”

    林漱玉顿住脚步,回头一看,橘色的晚霞下,身着绯红官袍的谢衡之正站在不远处,一双漂亮的凤眸直直看着她。

    她不禁又想起了藏书阁里荒唐的情/事,心中羞赧,飞速垂下了眼睫。

    想着谢衡之似乎不太喜欢安王,她便没有说出实情:“下值了,可以好生休息了,自然心情好。”

    谢衡之轻轻“嗯”了一声。

    他觉得自己似乎应该说些别的,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漱玉见他没有再说话,犹豫着道:“那我先回去了?”

    谢衡之垂眸:“嗯。”

    林漱玉转身离去了。

    一旁的陈淮看得十分捉急,暗想世子要是拿出在朝堂上嘲讽政敌的本事的十分之一就好了……

    唉,世子的感情路真是任重而道远啊。

    ……

    回到住春院后,林漱玉将安王带给她的好消息分享给了春桃。

    “安王殿下对娘子可真好。”春桃感慨道。

    林漱玉点点头:“他确实是个好人。”

    “奴婢觉得事情可没这么简单。”春桃一脸高深地说,“娘子不觉得,安王殿下对娘子别有心思吗?”

    “他只是跟我比较聊得来而已。”林漱玉不以为然,“再说了,他又不一定是只对我好。”

    “也是哦……”春桃被说服了,但还是忍不住问,“娘子对安王殿下就真的一点心思没有?”

    林漱玉摇了摇头:“我对他只有友情。”

    春桃叹了口气:“也好,毕竟安王殿下身子不好,”她压低声音,“说不定不能那个呢……”

    “春桃!”林漱玉啼笑皆非,“你现在怎么也这么不正经了?”

    不过其实她也在心里这么揣测过……

    春桃理直气壮:“还不是跟娘子学的。”

    林漱玉:“……”

    ……

    林漱玉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到了与二位诗人见面的日子。

    约定好的地点在乐游原上的一家酒楼,林漱玉到的时候,只有安王到了。

    两人闲聊了一阵后,东川居士和云亭山人才姗姗来迟,这二人均已不惑之年,虽然身着布衣,但气质儒雅,风度非凡。

    “我们来迟了,安王殿下莫怪。”其中一人笑呵呵道。

    “怎么会。”安王面带微笑,“居士言重了。”

    随后,他向二人介绍林漱玉:“这位是我的朋友,姓林,仰慕二位已久,特地前来拜见。”

    林漱玉连忙朝两人见礼,云亭山人称赞林漱玉一看就是个聪慧的姑娘,让林漱玉又高兴又不好意思。

    安王邀请众人入席,侍从呈上佳肴美酒。

    席间话题自然是围绕着诗词歌赋展开,虽然二位诗人都很和蔼,但林漱玉怕自己说错了话,于是只静静聆听。

    “你若有想说的,尽管说就是,不要害怕。”安王低声对林漱玉道。

    因他这话,林漱玉多了几分底气,渐渐开始发言。

    “我就说这是个聪慧的姑娘!”云亭山人笑着说,语气颇带几分自豪,像是在炫耀自己眼光好。

    “山人折煞我了。”林漱玉嘴上谦虚,心里已经乐开了花。

    安王侧眸看着林漱玉笑盈盈的双眼,眸光越发柔和。

    宴席是少不了美酒的。安王体弱,全程滴酒未沾;林漱玉知道自己酒量差,喝得也很少;而两位诗人则是好酒兴,不到半个时辰就醉得颠三倒四了。

    安王见状,温声对林漱玉道:“这附近有个小瀑布,景色颇佳,不如顺道去看看?”

    林漱玉已然尽兴,也想出门透透气,点头应下了。

    浓密的树荫遮蔽烈日,拂面吹来的风十分凉爽,带着山间独有的清新气息。

    林漱玉与安王隔着一尺的距离并肩而行,春桃及安王的侍卫们跟在后方一丈处。

    “多谢你呀,安王殿下。”林漱玉诚恳地说,“我今天很开心。”

    安王轻笑:“如此,我这个东道主就放心了。”

    林漱玉正想回答,却忽听安王惊呼道:“小心!”

    作者有话说:

    安王:努力追爱中……

    世子:后台磨刀中……

    第34章 第 34 章

    紧接着, 她的胳膊被猛地拉了一下,她猝不及防地扑入了一个充满苦涩草药气息的怀抱。

    正当她疑惑不解之时,一阵凌厉的破空声自她耳边掠过, 随后是“嗡”的一声响, 她僵硬地循声看去,一支箭矢正插在树千里,尾羽还在不停地振动。

    她心头猛地一颤,浑身血液霎时凝固。

    “殿下!”安王的侍卫急忙围到两人身边, 拔刀严阵以待。

    远处枝叶攒动, 一道黑影往丛林深处窜去,安王沉声吩咐两个侍卫去追。

    林漱玉松了口气,站直身子, 与安王拉开距离, 叉手拜谢:“方才真是多谢殿下了。”

    安王温声道:“客气了。”

    林漱玉正想提议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余光便瞥见又一支箭矢直冲她面门而来。

    她瞳孔骤缩,正准备闪避, 安王却一把按住她的肩膀, 继而旋身挡在她面前。

    与此同时,一支利箭自侧面袭来, 以雷霆之势将袭向两人的箭矢拦腰斩断。

    “谢世子?”安王侍卫错愕的声音响起。

    林漱玉与安王皆目露震惊, 扭头看去,不远处,谢衡之正缓缓放下手中弓箭,神情冰冷。

    谢衡之瞥了眼往绿茵深处逃窜的黑影, 冷冷吩咐身后侍卫:“去追。”

    安王眸中划过一抹烦躁,拨了一个侍卫去帮忙。

    谢衡之看向安王搭在林漱玉肩上的双手,眸光越发森冷:“安王殿下, 现下已经没事了,该放手了。”

    安王不紧不慢地看向谢衡之,微微一笑:“世子提醒的是。”

    而后他才收回手,又林漱玉惭愧地向笑了笑:“冒犯了。”

    林漱玉摇摇头:“无妨,殿下毕竟也是为了救我。”

    谢衡之冷笑。

    “表兄,”林漱玉看向谢衡之,“你怎么会在这儿?”

    “路过。”谢衡之淡淡道。

    陈淮撇了撇嘴。

    什么路过,分明是得知表姑娘来见安王后,马不停蹄地赶了过来。

    “那我们还真是有缘啊。”安王道,“最近大理寺的事务似乎很少?”

    “不劳安王殿下操心。”谢衡之说罢,转而问林漱玉,“你怎会和安王殿下在此?”

    林漱玉将来龙去脉解释了一遍。

    谢衡之眉心舒展了两分,但仍是皮笑肉不笑:“看来,谢某那日的忠告,殿下是不以为意了。”

    安王反问:“难道国法规定了,我一定要听取他人建议吗?”

    谢衡之哂笑:“是谢某小看安王殿下了。”

    两人言语来往间,剑拔弩张的气息越发浓重。

    林漱玉完全不想参与他二人的纠纷,告辞道:“殿下,表兄,既然没事了,我想先回去了。”

    “我同你一起回去。”谢衡之道。

    安王眸光暗了暗,宽袖之下的手悄然握紧。

    林漱玉抿了抿唇,再次朝安王郑重一拜:“多谢殿下二次相救。”

    安王温和一笑:“没事的,反正我也没受伤,娘子不必介怀。”

    林漱玉忍不住道:“殿下,其实你方才没必要那样的,我可以自己躲开的。”

    安王苦笑:“是我关心则乱了,抱歉。”

    “还走吗?”谢衡之冷声催促。

    林漱玉听出了几分不耐烦的意思,忙跟安王作了最后的道别,朝谢衡之走去。

    “多谢世子方才出手相助,”安王朝谢衡之叉手,“世子之恩,我日后定当涌泉相报。”

    “殿下客气了。”谢衡之面无表情地说。

    他其实并不想救安王,只是不想林漱玉欠他救命之恩。

    而且他能感觉出来,安王并非真心感激他。

    他转身离去,林漱玉低着头跟了上去。

    看着两人的背影,安王的眸光渐渐冷了下来,苍白面庞透出一股阴森感。

    按照他原本的设想,他会从利箭下救下林漱玉,因此负伤。林漱玉会对他感激不已,他们的关系从而向前迈进一大步。

    他千算万算,唯独没算到谢衡之会出现。

    他没有被利箭所伤,林漱玉对他的感激自然也没有预期中多。

    谢衡之这厮还真是阴魂不散啊……来日,他定要好好“报答”他……

    ……

    绿荫渐渐远去,谢衡之冷声开口:“日后少与安王来往,镇国公府绝不可能与他结亲。”

    林漱玉连忙解释:“表兄你想多了,我对安王殿下真没那个意思。”

    她话音刚落,谢衡之便猛地顿住了脚步,她猝不及防,差点就撞上了他的后背。

    她不解地抬头看去,恰好谢衡之也转过身看向了她。四目相对,林漱玉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了眸,眼睫轻颤。

    “你方才所言,当真?”谢衡之问。

    林漱玉愣愣地点了点头:“当然是真的。”

    谢衡之唇角勾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他转回身去,道:“看来你的眼光还不算太差。”

    林漱玉:“……”

    “但不管怎么说,”谢衡之话锋一转,“少与他来往总是好的。”

    毕竟人的感情并非一成不变,现在不喜欢,不代表以后不喜欢。

    林漱玉心里不太认同,但也不敢忤逆他,颔首应道:“嗯,知道了。”

    谢衡之想了想,道:“以后你若是想见东川居士和云亭山人之类的名士,大可以与我说,我可以把他们请到府上,如此,还免了你出门操劳。”

    林漱玉眸光一亮:“表兄此话当真?”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林漱玉忍俊不禁:“多谢表兄。”

    说着,两人已经走到了安王设宴的酒楼前,林漱玉的马车停在那儿。林漱玉遂与谢衡之告别,上了马车。

    陈淮将谢衡之的马牵了过来,谢衡之翻身上马,跟在林漱玉的马车后,往乐游原下而去。

    ……

    夜幕降临,沧濯院中,陈淮向谢衡之禀报道:“世子,白日里在乐游原刺杀安王和表姑娘的刺客抓到了一个。”

    “不错,赏金二两。”谢衡之吩咐,“刺客押入大理寺,严刑审问。”

    “是。”

    与此同时,这则消息也传到了安王府。

    正在侍弄花草的安王动作一顿,但很快就又恢复了气定神闲,他淡淡道了声“知道了”,让人退下。

    毕竟那人的妻子儿女都在他手上,所以他完全没必要担心。

    ……

    更深露重,万物寂静。

    林漱玉又梦见了谢衡之。

    光线昏暗,她靠坐在谢衡之炽/热的怀抱中,感受着他微凉指尖的游走,心跳如擂鼓。

    她知道,谢衡之又要给她弹琴了。

    很多个梦境的开头,都是他给她弹琴。

    她喜欢听他弹琴。

    修长的手指轻拢慢捻抹复挑,优美的琴音倾泻而出,时而舒缓柔和,时而激烈高昂……正如韦庄在《听赵秀才弹琴》中所写:“巫山夜雨弦中起,湘水清波指下生。”

    林漱玉每每都沉浸其中,不知今夕何夕……

    正羞答答地回忆着,倏然炸开“啪”的一声清响。

    那一瞬间,一股猛烈的刺/激感席卷林漱玉全身,她瞪大双眼,惊呼出声:“啊!”

    他竟然又打她巴掌?!

    而且打的还是……这怎么能行!这还不如端午节前那次呢!

    林漱玉下意识地想要并拢双月/退,然而膝弯却被一股力束缚住。定睛一看,她的膝弯不知何时被绳子捆住,绳子另一端分别连接到床头、床尾的柱子上。

    在她惊恐的目光中,红绸用力收紧,她的双膝被迫进一步分开,她整个人呈现出一副“引颈就戮”的姿态。

    紧接着,又一个巴掌落了下来。

    唇齿间再次溢出一声惊呼,她连忙抓住谢衡之的手,颤声求饶:“表兄,别这样……”

    “表妹犯了错,就该接受惩.罚。”谢衡之凑在林漱玉耳边轻声说,气流带起一阵轻微的痒感。

    说着,他又用另外一只手打了一下。

    “我以后真的再也不敢了……”林漱玉的声音染上了哭腔,“求你了表兄……”

    谢衡之追问:“不敢做什么?”

    “我再也不同安王出去了,我再也不理他了……”

    谢衡之道:“以后,只能同我一个男子亲近,知道了吗?”

    林漱玉点头如捣蒜:“知道了。”

    谢衡之轻轻笑了一声:“这才乖……”

    说着,他堂而皇之地将林漱玉的小月.复当成了手帕,慢条斯理地在上面擦手,湿润凉意让林漱玉眼睫微颤。

    翌日醒来后,林漱玉羞耻得在被子里躲了好一阵。

    ……

    转眼又过了三日。

    这天傍晚,谢衡之亲自去藏书阁还书。

    到藏书阁外的时候,春桃刚好从里面出来。

    “世子。”春桃恭敬地向谢衡之行礼。

    “你家娘子没来吗?”谢衡之问。

    春桃摇了摇头,道:“娘子刚从白马寺回来,累着呢。”

    谢衡之眸光暗了暗,没有说话,径直走进藏书阁。

    管事正合上登记册子,一个小厮抱着几本书要往里走。

    见了谢衡之,二人连忙行了礼,管事殷切地问:“世子来还书?”

    谢衡之淡淡“嗯”了一声,将手中的书交给管事。

    倏地,耳边炸开“砰”的一声闷响,循声看去,小厮手上的书已经全部掉落在地。

    管事面色微变,没好气儿地说:“你怎么办事儿的?还不快捡起来!”

    “世子恕罪!”小厮慌忙道歉,并蹲下去捡书。

    捡拾某一本时,一张写有字的纸张从中掉落。

    小厮愣了愣,伸手去捡,然而却被一只修长漂亮的手捷足先登。

    是谢衡之。

    谢衡之盯着纸上的字,眸中波澜翻涌。

    纸上用飘逸俊秀的字体写着一首诗,但有许多斟酌修改的痕迹,其中一句赫然是:“与君共沐藕花香,翠盖亭亭映红妆”。

    与之前梦中林漱玉吟诵的那句几乎一模一样。

    而夹着这首诗的书是林漱玉还回来的,这字更是林漱玉的。

    怎么会这么巧?

    作者有话说:

    发现真相倒计时开启咯~

    第35章 第 35 章

    管事见谢衡之面色沉沉, 心道不妙,小心翼翼地问:“世子您怎么了?”

    “没什么。”谢衡之闭了闭眼,将纸张收入袖中, 转身离去。

    徒留管事与小厮一头雾水。

    与此同时, 住春院的书房中,林漱玉正在书桌上东翻西找,神情烦闷——她的诗稿明明早上还在,这时却不知去哪儿了。

    没一会儿, 林漱玉便热得满头大汗, 索性放弃了。

    罢了罢了,反正她还记得那首诗,再写一遍就是了。

    她抄起扇子扇风, 好一会儿才终于冷静下来。

    这时, 春桃进门禀报道:“娘子, 世子来了,说有事要见你。”

    林漱玉很是惊诧:“我和他之间有什么事值得他亲自来一趟?”

    春桃摇了摇头。

    毕竟寄人篱下, 林漱玉不敢晾着谢衡之, 揣着忐忑的心起身往外走。

    然而还没走出几步,她忽然顿住了脚步, 而后转身去了梳妆台前, 揽镜自照——

    被汗水打湿的鬓发凌乱贴在脸侧,整张脸都泛着汗光,实在不甚美观。

    她用手帕仔细擦干净脸,又扑了点粉, 补了点口脂,这才硬着头皮出门。

    春桃看得忍俊不禁,但没有说什么。

    林漱玉去到见客的茶室, 谢衡之正靠坐在椅子上,单手撑头,闭目养神。

    “表兄。”林漱玉开口轻唤。

    谢衡之睁开眼,看向林漱玉。

    他的眸光比往日要沉几分,涌动着一种林漱玉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林漱玉不由得心中发紧,她垂下眼眸,扬起一个礼貌性的微笑:“不知表兄专程来找我,有何贵干?”

    谢衡之没有说话,从袖中掏出一张纸,展开平铺在身边的小桌上。

    林漱玉走过去定睛一看,不由得面露诧异——这不正是她丢的那张草稿吗?

    “这稿子怎么会在表兄那儿?”林漱玉问。

    谢衡之将情况如实说来。

    林漱玉有些不好意思:“是我粗心大意了,居然还劳烦表兄亲自跑一趟。”

    “无妨,”谢衡之说着,一根修长手指轻轻点上“藕花”二字,“这句诗是你作的吗?”

    林漱玉眸中划过一丝惊异,毕竟她曾在梦中与谢衡之分享过这句诗,如今他在现实中主动提到这句诗,难免让她觉得巧合。

    她点点头,“嗯”了一声。

    谢衡之眼睫微颤。

    这也太巧了……他们居然如此心有灵犀?

    脑海中倏然闪过一个念头:或许此事没有这么简单……

    可若不是巧合,又会是什么呢?

    林漱玉见谢衡之的眉头慢慢拧起,心中不免忐忑,她小心翼翼地问:“怎么了表兄?”

    谢衡之闭了闭眼,将手收回:“没什么,只是觉得这句诗写得不错。”

    林漱玉不太相信,但也不好多问,只笑了笑:“多谢表兄。”

    谢衡之起身告辞:“没什么别的事了,我先走了。”

    “表兄慢走。”

    看着谢衡之远去的背影,春桃忍不住打趣道:“世子专程跑一趟,就是为了夸娘子一句,真是有心呢。”

    林漱玉哭笑不得:“你想多了。”

    恐怕谢衡之别有深意……

    具体如何,林漱玉实在想不明白,便也懒得想了。

    明日是定远侯夫人的生辰,她需要随崔夫人、谢明姝赴宴,今夜得早些入睡,省得明日精神不济、气色不好,叫人笑话。

    翌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定远侯府的宴厅中高朋满座,男女宾客分置两侧,中间的空地上轻歌曼舞。

    谢衡之环顾一周,并未瞧见安王的人影,唇角无意识地上扬了一个淡淡的弧度。

    而后,他遥遥看向对面女宾席的林漱玉,却见林漱玉的视线直直落在他面上。

    他愣了愣,耳根漫上一抹绯红,继而迅速收回了目光。

    片刻,他又抬眼看去,林漱玉依旧直勾勾地盯着他。

    她这未免也太直白了吧?

    而与此同时,林漱玉正仔细观察琴师头上的发簪,暗想这发簪样式可真别致,回头她也要买一支……

    旋即她突然注意到,发簪之后恰好是谢衡之的脸。

    谢衡之正垂眸喝水,耳廓泛红。

    林漱玉觉得奇怪:他很热吗?

    她没有多想,很快就收回视线继续吃东西。

    ……

    宴席过半,林漱玉离席去更衣。

    谢衡之目送林漱玉去,随后注意到明安公主也离席了。他眉头微蹙,当即叫来一个侍卫,低声吩咐:“去悄悄跟着林漱玉,若有意外,立刻来报。”

    “是。”

    林漱玉回宴厅的路上,忽有一个侍女拦住了她,道:“阁下就是镇国公府的林娘子吧?谢世子正在寻您呢。”

    林漱玉颇感惊讶:“表兄突然寻我做什么?”

    侍女摇头:“这个奴婢就不知道了。世子在前方的亭中,还请娘子随我来。”

    林漱玉想着谢衡之心思难猜,做出这种让人无法理解的事也是正常,便答应了。

    少顷,一座凉亭映入林漱玉眼帘。

    然而亭中之人并非谢衡之,而是明安公主。

    林漱玉意识到自己中计了,登时懊恼不已。

    宴席上她早已瞧见了明安公主,明安公主厌恶她,她应该有所警惕的。

    她硬着头皮行礼:“不知明安公主费心请我前来,所为何事?”

    “人人都说林娘子日日为先父先母祈福,孝心可嘉,”明安公主悠悠道,“可实际上,你每日去白马寺,根本不是为了给你父母祈福,对吧?”

    前几日她去白马寺祈福,远远瞧见了林漱玉,便派侍女暗中尾随,找机会给她一点教训。

    谁知竟收获了意外之喜——林漱玉去了义学!

    林漱玉眼睫微颤,深吸一口气强装镇定:“我不知道公主在说什么。”

    明安公主冷笑道:“别嘴硬了。你说,若是你这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事传出去,会怎么样?”

    林漱玉的心沉到了谷底。

    世家大族多以“相夫教子”作为女子准则,她投身义学之举,无疑是离经叛道。虽不足以使她名声尽毁,却也会对她有负面影响——人言可畏,三人成虎。

    更重要的是,镇国公府为了维护家族名声,大概不会再让她去义学了。

    林漱玉烦闷地闭了闭眼,道:“公主想要什么,不妨直言。”

    明安公主得意地扬起唇角,抬了抬脚:“我的鞋子好像有点脏了,你来替我擦一擦——要跪着擦哦。”

    明晃晃的折辱。

    林漱玉咬了咬唇,问:“若是我替公主做了,公主便不会将此事说出去吗?”

    明安公主嗤笑一声,道:“少废话,你若是不做,我现在就让全府的宾客都知晓你干的好事!”

    林漱玉懂了,明安公主就是想借这件事要挟她、折辱她,期限是遥遥无期。

    她既不想长久地被公主折辱,也不想自己的秘密被捅出去,此后与义学绝缘。

    就在她进退两难之时,一道熟悉的声音倏忽响起:“公主殿下——”

    循声看去,一袭玄衣的谢衡之正大步朝这边走来,墨眉微蹙,额上浮着细密的汗珠。

    那一瞬间,林漱玉心中的煎熬尽数化成了委屈,鼻尖发酸。

    她想,她今日运气还真是不错,谢衡之来得这样及时。

    明安公主恨恨咬牙,暗骂怎么每次都有人来帮林漱玉?

    谢衡之走到林漱玉近前,方发现林漱玉眼眶微微泛红,眸中不由得泛起几分怜惜。

    林漱玉垂着眼眸并未瞧见,而明安公主却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难以置信地瞪大眼。

    谢衡之这般无情的人,居然也会对女子露出这种眼神?

    他该不会是喜欢这个乡巴佬吧?

    他什么眼光啊,不喜欢她堂堂公主,却青睐一个乡巴佬?

    谢衡之很快敛起情绪,在林漱玉身前站定,叉手朝明安公主微微一拜,道:“家母有急事寻找舍妹,臣就先带舍妹告退了。”

    说罢,也不等明安公主回答,他便转身低声对林漱玉道:“走吧。”

    林漱玉点点头,随谢衡之一齐离去。

    明安公主见状更是怒火中烧,虽然谢衡之从前对她也是这般不留情面,但此刻多了林漱玉,她便觉得自己好像输给了这个乡巴佬——这简直是对她的侮辱!

    “谢衡之!”她高声叫道,“你给本公主站住!”

    谢衡之顿住脚步,却并没有转身。他沉声问:“不知公主殿下还有何指教?”

    明安公主咬牙切齿地说:“你恐怕还不知道吧?你的好表妹每日表面上是去白马寺祈福,其实是在民间义学抛头露面——你国公府就是这样的家规吗?”

    愤怒之下,她也不想日后折辱林漱玉取乐了,她现在就想亲眼看到谢衡之厌弃这个女人!

    作者有话说:

    掉马还有一两章~

    第36章 第 36 章

    谢衡之转身看向明安公主, 冷声道:“此事还望公主保密,否则,公主卖官鬻爵之事的证据, 我会一五一十地呈交到御前。”

    明安公主娇艳如花的面庞瞬间变得苍白, 她目瞪口呆,难以置信。

    谢衡之居然能接受林漱玉的所作所为,还反过来威胁她?

    谢衡之说罢,便带着林漱玉走了。

    明安公主气急败坏, 恶狠狠地扇了旁边的侍女一巴掌。

    周遭的侍女们慌忙跪了一地, 惶恐道:“公主息怒!”

    林漱玉听见声响回头看了一眼,眸中划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终究不好再说什么。

    待走远了, 林漱玉感激地对谢衡之说:“多谢表兄出手相助。”

    “不必客气。”谢衡之顿了顿, 又道, “日后面对明安公主,不必害怕, 她的把柄, 你已经知道了。”

    “嗯。”林漱玉点点头,脚步变得轻盈。

    很快, 两人一前一后地回到了宴厅, 各自入座。

    台上舞蹈刚好结束,舞女们有序离场。

    随后,一个身段颀长、面容清秀的白衣少年走了上来,手中拿着把明显未开刃的长剑。少年分别朝主座和宾客席作了一揖, 而后开始表演舞剑。

    白衣飘逸似雪,剑身灵活如蛇,看得林漱玉双眼放光。

    她心中一边惊叹, 一边想入非非:若是赤裸着上半身跳,一定更好看……

    她看得太过入神,以至于完全没有注意到,谢衡之正冷冷盯着她。

    谢衡之握着酒杯的手不断收紧,银质酒杯逐渐变形。

    一旁的太子见谢衡之情绪不对,出声询问:“见微,你怎么了?”

    谢衡之垂眸敛下情绪:“没什么。”

    太子看着那只变形的酒杯:“……”

    ……

    转眼就到了夜里。

    天幕漆黑,唯有几颗星子散发着暗淡的光。

    然而林漱玉的梦境中却是圆月高悬,月色明亮。

    林漱玉独自走在庭中,看地上树影斑驳摇曳。

    走着走着,前方突然多了一道人影。

    林漱玉抬眼看去,只见谢衡之负剑而立,上半身未着寸缕,肌肉在银白的月色下显得格外诱人。

    林漱玉一怔,心跳瞬间加速:“表兄?你这是……?”

    谢衡之道:“你不是喜欢舞剑吗?我表演给你看。”

    林漱玉忍俊不禁:“好啊。”

    长剑出鞘,寒光舞动。

    与白日在定远侯府看的不太一样,侯府少年的剑舞优美柔和,谢衡之的则更为凌厉,透着凛冽寒意。

    林漱玉更喜欢现在谢衡之的表演,她认为剑本就是兵器,所以剑舞理应锋芒毕露。

    漂亮的肌肉和凌厉的剑舞相得益彰,林漱玉看得十分出神,一时间甚至忘记了今夕何夕。

    其实谢衡之最初是不太能接受自己像个伶人一样取悦他人的,这剑舞实非他所愿。

    但瞥见林漱玉亮晶晶的双眼,他忽而又觉得,梦里做一做也没什么。

    一舞毕,谢衡之的肌肉上浮起了薄薄的汗光。“唰”的一声,他收剑入鞘,问林漱玉:“如何?”

    林漱玉听到谢衡之这句问话才如梦初醒。

    她由衷地鼓了几下掌,赞道:“表兄好厉害!”

    谢衡之嘴角微扬,又问:“比之定远侯府那人呢?”

    林漱玉这才意识到他又吃醋了。

    不错,有所进步。以往他若是吃醋了,定要“打”她一顿呢。

    她笑吟吟地说:“自然是表兄更厉害~”

    谢衡之唇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那以后可不准再看旁人了。”

    “那是自然!除却巫山非云也~”

    谢衡之轻轻笑了一声。

    林漱玉抿了抿唇,走到谢衡之跟前,伸手轻轻勾住他的袴腰,低声道:“表兄,你都出汗了,我陪你去沐浴吧……”

    谢衡之呼吸一滞,声音沉了几分:“好。”

    ……

    剧烈的水波声中,林漱玉的意识逐渐模糊。

    再醒来时,天光已然大亮。

    因着这桩梦,之后的一整日,林漱玉的心情都颇为愉悦。

    谢衡之的心却只在醒来后轻快了一会儿,不久又沉重了起来。

    终究只是个梦。

    现实中,就算他给她舞剑,她也不一定会喜欢。因此,她不会不再去看别人……

    白日在烦闷中悄然流逝。

    傍晚,谢衡之下值后,并未立即回府,而是与太子去了一家茶楼,洽谈事务。

    刚进茶楼,便听见了婉转悠扬的女子歌声。

    谢衡之步子猛地一顿,眸中荡开波澜。

    这曲调分明与梦中林漱玉唱的一模一样!

    太子注意到谢衡之的异常,低声问:“怎么了,见微?”

    谢衡之敛起情绪,随口搪塞道:“没什么,只是觉得这曲子蛮好听的。”

    太子道:“唔,这似乎是南方流行的采莲曲。”

    谢衡之没有说话,眸光越发深沉。

    按理来说,人只会梦到自己见过的东西。

    可他此前从未听过这首南方采莲曲,为何会梦见呢?

    转而又想起一个被自己忽略了很久的点——第二次见林漱玉时,他才嗅见她身上的香气,可是在这之前的梦中,他就闻见了一模一样的味道。

    这太奇怪了……

    可谢衡之一时想不明白,这怪异究竟意味着什么……

    直到他夜间回到书房,随手翻了本书,偶尔瞥见了“陈宣文仲”四字。

    他恍然想起了从前在某本杂记中看到的一桩野史——

    陈国国库空虚之际,赵国向陈国开战,陈宣公为此夙夜烦忧。

    某日夜里,他做梦遇见了一位隐士,隐士问他是否有烦心之事,他如实倾诉,隐士听后提出了自己的建议。

    陈宣公觉得很有道理,于是醒来后便按隐士所言去做,果真成功在短时间内解决了忧患。

    陈宣公大喜,按照梦中记忆绘制隐士画像,派人四处寻找,没想到还真找到了这么一号人,名叫文仲。

    更惊喜的是,文仲也表示梦见过陈宣公,还将二人梦中对话一五一十地复述出来了。

    陈宣公认为文仲是上天赐予他的臣子,于是册封文仲为大夫。君臣齐心,将陈国治理得井井有条,成一段佳话。

    思及此处,谢衡之茅塞顿开,恍然大悟——如果林漱玉与他梦境共通,那么近日来的一切疑惑就都能迎刃而解了。

    然而顿悟的恍然只持续了片刻,谢衡之很快又觉得荒谬:现实中怎么可能真的存在梦境共通这种离奇之事?他怎么能把一个野史故事当真,相信怪力乱神之说?

    可,万一是真的呢?

    谢衡之忽而想起最初梦见林漱玉时,他整个人都是不受控制的,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做出一些自己完全无法理解的行为。

    所以,那些应该是林漱玉的梦?

    换句话说,她一开始就心悦他?

    想到这里,谢衡之突然觉得,这种离奇之事倒也有一定的合理性。

    毕竟她曾舍命为他挡箭,而且她小时候就很喜欢他,一见到他就双眼放光,黏着他要他抱,赶都赶不走。

    忆起当年,谢衡之的唇角无意识地扬起了一个淡淡的弧度。

    ……

    这夜睡下,林漱玉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

    这一次,她没有实体,意识飘荡在半空,像是灵魂出窍了一样。

    眼前的花园和国公府的很像,几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孩正凑在一起嘻嘻哈哈地蹴鞠。

    倏地,欢声笑语戛然而止,小孩们齐齐看向一个方向。

    他们的视线尽头,是一个六七岁的白衣小少年。

    虽然青涩稚嫩,却也能看出其容色之不凡——这不是谢衡之嘛!

    看来其他的小孩应该是她另外两个舅舅的孩子。

    和长大后一样,小小的谢衡之面无表情,冷淡疏离。

    如今的谢衡之冷脸,林漱玉会有点害怕,但这个老成的小少年却让她觉得新奇、有趣,她恨自己没有实体,否则少说也要调戏一下他。

    “堂兄。”小孩们纷纷打招呼,恭敬得像是在对待长辈。

    谢衡之淡淡“嗯”了一声,却没有立即离开。

    林漱玉觉得奇怪,小孩子们更是面面相觑,不解其意。

    谢衡之张了张唇,欲言又止,但最后什么也没说,继续往前走了。

    林漱玉隐约在他眼中瞧见了一抹……失落。

    所以他其实是想和他们一起玩,但不好意思直说?

    林漱玉心情复杂。

    “哥哥——”

    倏然,一道奶声奶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林漱玉随着谢衡之一起转身看去,一个大概三岁的小女孩蹦蹦跳跳地走了过来,手里握着一朵大红色的月季花。

    看着小女孩粉雕玉琢的脸,林漱玉惊异地瞪大双眼:好眼熟啊……这不会是她吧?

    小小的林漱玉仰头看着谢衡之,两只眼睛亮晶晶的,透着浓烈的喜爱之情。

    林漱玉:“……”

    原来她从小就是个看脸的人吗?

    小林漱玉将一朵小红花递到谢衡之面前:“哥哥,这个送给你。”

    谢衡之似乎有些无语:“……谢谢,但我不需要。”

    林漱玉有些不满:真是不识好人心!

    小林漱玉却并不生气,反而抓住谢衡之的袖子撒娇:“要嘛哥哥~”

    谢衡之眉头微蹙,径直抽回手,转身离去。

    小林漱玉连忙跟了上去:“哥哥,等等我……”

    “别跟着我。”谢衡之冷声说着,加快脚步。

    林漱玉在心里冷哼:好不容易有人愿意跟他玩,他居然还不领情,真是不识好歹!难道就因为她年纪小吗?

    小林漱玉却恍若未闻,依旧执拗地跟在谢衡之身后。

    “哎呀!”突然,她被石子绊了一下,重重摔倒在地,眼泪瞬间汹涌而出,“呜呜呜哥哥我脚痛,我站不起来了……”

    谢衡之顿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低声抱怨:“真是麻烦。”

    他走到小林漱玉面前蹲下,检查了一下她的手脚,见没有明显伤势,便将她抱了起来,生硬地说:“我带你去找郎中,别哭了。”

    小林漱玉抽噎着抹了把眼泪,然后顺手擦在谢衡之雪白的衣襟上。

    谢衡之注意到她的动作,额角青筋猛地一跳,咬牙切齿:“你……!”

    他低头,对上了林漱玉那双写满懵懂的水汪汪大眼睛,他咬咬牙,没再说什么,但决心回去就把这件衣服扔了。

    小林漱玉把手中的月季花插在了谢衡之头上,破涕为笑:“哥哥,你戴花真好看~”

    谢衡之冷着脸没说话,白皙面上浮现一抹淡淡的红。

    梦境画面逐渐变得模糊,很快便消散了。

    林漱玉睁开眼,望着晨光中的帐顶,暗自忖度:梦里是她小时候的事情吗?她居然一点印象也没有。

    原来梦境还有开发记忆的潜力?

    林漱玉没有多想,没一会儿便起床穿衣,开启忙碌的一天。

    金乌西坠,倦鸟归巢。

    林漱玉用过晚膳,正准备看看话本子,犒劳一下辛苦的自己,春桃便走了进来,道:“娘子,世子身边的陈侍卫来了,说世子请娘子去沧濯院一趟。”

    作者有话说:

    世子:我就知道她喜欢我。

    另,这个陈宣公和文仲的故事是我瞎编的

    第37章 第 37 章

    林漱玉想起了前两日谢衡之登门归还诗稿时微微蹙起的眉头, 心中腾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他没事请我过去做什么?”

    春桃摇头:“没说。”

    林漱玉惆怅地长叹一声,不情不愿地移步梳妆台前收拾形容,随后出门。

    等候在住春院外的陈淮见林漱玉一脸忐忑, 宽慰道:“娘子莫要担心, 不是坏事。”

    其实谢衡之并未告诉他原因,但他知晓谢衡之对林漱玉上心。

    林漱玉闻言,心头阴霾稍微散去些许:“多谢。”

    陈淮领林漱玉进到沧濯院,又带她来到一座水榭前。

    谢衡之正坐在水榭之中, 夕阳为他英挺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

    林漱玉只看了一眼便匆匆垂下眼眸, 她硬着头皮走到谢衡之对面:“表兄,你找我。”

    谢衡之淡淡“嗯”了一声,道:“先坐吧。”

    林漱玉在谢衡之对面坐下, 这才发现石桌上摆着一方棋盘。

    候在一旁的小厮要替林漱玉添茶, 却被谢衡之抢先一步。

    小厮愣了愣, 一时间难以置信:世子居然主动给表姑娘添茶?

    林漱玉也有点惊讶,不过转念一想又觉得正常, 她毕竟是他的救命恩人嘛。

    该说不说, 他的手真好看,他添茶的动作好优雅呀……

    谢衡之将茶水递给林漱玉, 林漱玉道了声谢, 接过喝了两口。

    “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只是想找你手谈几局。”谢衡之道。

    虽然他觉得共梦之事荒谬,但莫名地还是想试探试探。

    他在梦中与林漱玉下了好几夜的棋,对她的棋风颇为熟悉, 而他在现实中则从未与她下过棋。所以只要交手,他就能够验证自己的猜想。

    林漱玉颇感诧异:“表兄怎么会突然想找我手谈?”

    谢衡之默了默,道:“府中没什么可以下棋的人。”

    林漱玉忍不住在心中吐槽:府里没人陪他下, 他为什么不去府外找,而是要“欺负”她这个柔弱可怜的表姑娘?她现在可一点都不想下棋,她只想看话本子!

    虽说满腹牢骚,但来都来了,她只好应下:“那还请表兄手下留情。”

    “嗯。”

    棋盘上黑白渐密,谢衡之眸中随之荡开波澜。

    果然,和梦中相似的棋风。

    他们居然当真梦境共通?

    这样离奇的事,竟然当真发生在了他们身上?

    难道他们是上天注定的良缘?

    林漱玉见谢衡之久未落棋,又扫了眼棋盘上的局势,心觉奇怪:如今的局势对谢衡之而言并不算难,他这种高手,有必要思考那么久吗?

    林漱玉抿了抿唇,委婉地催促道:“表兄,你是哪里不舒服吗?”

    谢衡之回过神来,道:“没有,方才走神了而已,不必担心。”说着,他快速落下一子。

    共梦之事,他决定暂且不告诉林漱玉。

    他不愿让别人知道他在梦中的“失控”,想必她也一样。若是这么早就说破,难免尴尬。

    他知道她心悦他,这就够了。

    林漱玉则暗暗嘀咕:其实本来就没担心……

    一局棋很快终了,是谢衡之胜了。

    不过谢衡之看得出来,她如今的水平较最开始有了不小的进步。

    谢衡之赞道:“你的水平很不错。”顿了顿,他补充道,“若有良师指导,必能更上一层楼。”

    他觉得他已经暗示得很明显了。

    林漱玉却只是笑了笑:“多谢表兄夸奖。”旋即又起身告辞,“天色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谢衡之眸光微暗。

    但此时天边的晚霞已经散尽,夜色将至,他再和林漱玉待在一起确实有违礼仪,便颔首应道:“路上小心。”

    “嗯,多谢表兄。”

    看着林漱玉远去的背影,一旁的陈淮叹了口气,道:“这表姑娘才坐了没一会儿呢。”

    谢衡之心想:无妨,反正他们梦中还会再见的……

    等林漱玉的身影彻底消失,谢衡之起身进了书房。

    没过多久,忽听外间小厮有禀报:“世子,奴婢在院子门口拾到了一方手帕,似乎是表姑娘掉落的。”

    谢衡之眸光微动:“拿进来。”

    小厮进门,将一方淡粉色的手帕递到谢衡之跟前。谢衡之接过,手指轻轻抚上绣在角落的海棠花,唇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可要奴婢送到住春院去?”小厮小心翼翼地问。

    “不必,你下去吧。”谢衡之道。

    他只有留着这手帕,明日才有正当理由去找林漱玉。

    小厮领命退下,并带上了房门。

    谢衡之将手帕送到鼻尖,淡淡的清甜香气萦绕而来,犹如茉莉花香和桃子果香调和而成。

    他的呼吸不自觉变得粗重。

    ……

    这日夜里睡下,谢衡之果然梦到了林漱玉。

    林漱玉坐在他腿上,双手勾着他的脖子,双目含情脉脉地看着他。

    “表兄,其实……我心悦你很久了。”她说。

    谢衡之心跳漏了一拍。

    林漱玉心中骇然:她怎么又做了这种无法控制自己的梦?!

    不过谢衡之这面红耳赤,隐约还有几分羞怯的模样还挺有趣的嘛~

    这时,她忽然发觉自己又能控制身体了。

    她没有多想,朝谢衡之凑近了些,她明显感受到他的呼吸凌乱了。

    “表兄喜欢我吗?”她含笑问道。

    谢衡之大脑一片空白。

    喜欢吗?怎么样才算是喜欢?他不知道……

    “表兄不说话,看来是不喜欢我了……”林漱玉故作伤感,起身作势要走。

    谢衡之拉住她,道:“没有。”

    林漱玉挑眉。

    谢衡之闭眼,有些僵硬地说:“没有不喜欢你。”

    林漱玉忍俊不禁:“那表兄有多喜欢我?同我证明一下。”

    “……你想要我怎么证明?”

    林漱玉曲膝蹭了蹭谢衡之:“表兄说呢……”

    自然是身体力行地证明啦~

    后来,林漱玉累得气喘吁吁,昏昏欲睡。

    但谢衡之却似乎并不打算停下。

    林漱玉上气不接下气地求饶:“不行了表兄……我好累啊表兄……”

    谢衡之无奈地笑了一声,声音沙哑:“你又没动过,累什么?”

    “我就是累嘛……”

    谢衡之俯身凑到林漱玉耳边,道:“可是,我还没证明完呢。”

    “没事,我已经感受到了……”

    “不行。”谢衡之从后面揽住林漱玉的肩膀,拉她直起上半身。

    林漱玉惊呼一声。

    “必须让表妹感受到全部。”谢衡之说着,轻轻衔住林漱玉的肩膀。

    林漱玉欲哭无泪。

    真是自己给自己挖了个大坑……

    最后结束的时候,林漱玉疲惫至极,只想立即睡过去。

    但人却不受控制地说:“表兄,你我都这么不清白了,你不应该对我负责吗?”

    谢衡之沉默片刻,认真地说:“我们成亲。”

    “好啊,我等表兄来提亲。”林漱玉嘴上期待,心里却并未把这句话当回事,毕竟在她看来,这只是个梦而已。

    但谢衡之的确是认真的。

    在他看来,他们既然已经不清白了,成婚是理所应当的。

    而且他确实需要一个妻子,林漱玉很合适。

    虽然他知道林漱玉很喜欢他,但此事也不能操之过急,得找个好时机……

    ……

    金乌西坠,残阳如血。

    住春院中,林漱玉将将用罢晚膳,打开话本子准备再“饱餐一顿”,便听侍女禀报道:“娘子,世子来了。”

    林漱玉有些无语:“他怎么又来了?”

    “说是有东西要当面还给娘子。”侍女道。

    林漱玉想起自己昨夜回到住春院后,有条手帕找不到了。但她懒得花心思去找,反正只是一条手帕而已,丢了就丢了。

    谢衡之该不会是来还手帕的吧?

    可一条小小的手帕应该不值得他亲自登门吧?

    那会是什么呢?

    林漱玉满腹狐疑,忍痛收起话本子,出门去见谢衡之。

    谢衡之立在住春院门口,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林漱玉扬起礼貌的微笑:“表兄。”

    谢衡之将淡粉色的手帕递到林漱玉面前:“这是昨日表妹离去后,小厮在我院中捡到的,应当是表妹的吧?”

    林漱玉眸中荡开诧异的波澜,谢衡之居然真的是来送手帕的!

    “是我的,多谢表兄。”她伸手接过,忍不住说,“一条手帕而已,竟劳烦表兄亲自来送,叫我实在不好意思。”

    谢衡之淡淡道:“无妨,我正好打算消消食。”

    “哦……”林漱玉心间的惊讶渐渐淡去。

    而后,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谢衡之在等林漱玉主动开口邀请他进去坐坐。

    林漱玉则在等谢衡之主动告辞离开。

    一时间,气氛莫名尴尬。

    最后,谢衡之先一步开口了:“表妹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他想,她大抵是不好意思,还是由他来说吧。

    作者有话说:

    世子:备婚中。

    第38章 第 38 章

    林漱玉震惊得瞪大双眼。

    她没有听错吧, 向来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谢衡之竟然会主动提出要去她院子里坐坐?

    这突如其来的亲近,叫她一时间摸不着头脑。

    但无论如何,这既然是谢衡之亲口提出来的, 她自然不好拒绝, 只能努力按下满腹狐疑,将他请进院中茶室。

    谢衡之在椅子上坐下,林漱玉礼貌性地亲自为他斟了一杯茶,递到他面前。

    “多谢。”谢衡之接过茶杯, 却并没有立即喝茶。

    他掀起眼皮, 漆黑幽深的凤眸直直看向林漱玉的脸。

    林漱玉一颗心不自觉提了起来。

    “嗒”的一声轻响,谢衡之将茶杯放到桌上,随后站起身来, 伸手探向林漱玉的面颊。

    林漱玉瞳孔骤缩。

    无数个梦境中, 他就是这样伸手捧住她的脸, 随后俯身吻上她的唇……

    心头猛地一颤,她慌忙后退。

    然而还没与谢衡之拉开多少距离, 她的腰肢便被一只有力的胳膊揽住。

    淡淡的幽冷兰香萦绕而来, 谢衡之朝林漱玉微微俯身,俊美无俦的面庞几乎占据了她的整个眼帘。

    脸颊瞬间烧了起来, 她慌忙错开视线。

    谢衡之喉间发紧, 耳根也悄然漫上绯红。

    但他并没有立即放开林漱玉,而是略带无奈地说:“这么慌张做什么?小心摔倒了。”

    现实中的她这般“胆小”,不知以后成亲了要怎么办。

    “多、多谢表兄提醒……”林漱玉低声嗫嚅,抬步要与谢衡之拉开距离。

    谢衡之适可而止地收回了手, 又轻轻扶了一下林漱玉头上的簪子,解释道:“簪子有点歪了。”

    其实并没有歪得很严重,但他就是想扶一扶。

    林漱玉这才意识到是自己想多了, 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道谢:“多谢表兄。”

    啊啊啊啊她在想些什么呀!这又不是梦,谢衡之怎么可能干那种事!

    不过这也不能全怪她吧,都怪这个谢衡之一声不吭地直接上手,她误会也很正常啊!

    谢衡之“嗯”了一声,坐下抿了口茶,努力压下//体内燥热。

    林漱玉在谢衡之斜对面坐下,谢衡之眉头微蹙,但没有说什么。

    他略一思忖,道:“你那手帕上绣的海棠很好看。”

    林漱玉笑了笑:“多谢表兄。”

    谢衡之问:“你喜欢海棠花?”

    林漱玉点点头。

    谢衡之心想:既如此,等他们成亲了,可以在他们的院子里多种些海棠树……

    正遐想着,陈淮突然急匆匆地跑了进来:“世子!属下有要事禀报!”

    谢衡之不悦地皱起眉头:“怎么了?”

    “东宫来人了,说太子请世子即刻前往东宫。”陈淮道。

    谢衡之烦闷地揉了揉太阳穴,暗想这事儿来得可真是不凑巧……

    林漱玉却如蒙大赦——终于能送走这尊大佛了!

    谢衡之起身,对林漱玉道:“抱歉,我改日再来。”

    林漱玉:“……”

    他怎么还要来啊……

    林漱玉扯出一个笑,道:“无妨,表兄以公务为重。”

    谢衡之看出她笑容的勉强,心间不由得又添了些对东宫的埋怨。

    他闭了闭眼,按下情绪,同陈淮离去。

    春桃凑到林漱玉身边,兴奋地说:“娘子,世子是不是喜欢上你了呀?”

    林漱玉好不容易恢复正常的脸又红了起来,她下意识地反驳:“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春桃一本正经,“如若不是,世子干嘛专程过来同娘子闲聊?”

    “这……”林漱玉为难地咬住唇瓣,这好像确实不能用“报恩”来解释……

    ……

    三刻钟后,谢衡之于东宫大殿见到了太子。

    太子开门见山:“最新传来的消息,中州连日暴雨,黄河决堤,死伤百姓无数。”

    谢衡之登时墨眉紧皱:“竟有此事。”

    太子点点头,道:“赈灾是个收获民心的好时机,只是半个月后龟兹的使臣将要抵达京城,如此重要的邦交场合,我身为储君,不应缺席。”

    谢衡之颔首:“殿下所言甚是。”

    “所以,见微,我希望你去中州赈灾。”太子道,“一来,你有过赈灾经验。二来,据魏王妃所言,中州刺史与魏王往来甚密,我猜他贪污了修筑黄河堤坝的工程费用,我希望你暗中调查此事。”

    谢衡之沉默片刻,叉手道:“臣必不负殿下所托。”

    二人又就此事详细商讨了一番,谢衡之离开东宫时,夜色已浓。

    谢衡之望着漆黑苍穹中的弯月,心中烦闷。

    他此去中州少说也要一个月,她若是知道了,应当会很舍不得吧?

    更让他烦躁的是,他一旦离开,安王这厮必会趁虚而入。

    沉默半晌,他问陈淮:“听说陛下最近龙体欠安?”

    陈淮点头:“确有此事。”

    谢衡之想了想,吩咐道:“先不回府,去钦天监杨监正丨府上。”

    ……

    谢衡之回到沧濯院时,已接近子时了。

    他快速洗漱,熄灯入睡。

    恍惚中,淡淡的清甜香气萦绕而来。

    少女柔软的身躯贴了上来,胳膊攀在他肩膀上,脑袋贴在他胸口。

    “表兄,你真的要走了吗?”她委屈巴巴地问。

    谢衡之低低“嗯”了一声。

    “可是表兄,我不想你走……”少女声音染上淡淡的哭腔,“我舍不得你……”

    谢衡之握住她的手,道:“我会尽快回来的。”

    林漱玉不说话了,只是轻轻地抽噎。

    滚烫的泪水透过寝衣,滴在谢衡之的胸口,又一路蔓延到他心里,烧得他很难受。

    他抱着她坐起身来,借着淡淡的月光,他看见她面上泪光盈盈,便低头去吻她的泪水:“别哭。”

    她却径直抬起脸,吻上他的唇。

    夜风不知从何处涌入,床帐轻微摇曳,榻边多了几件凌乱的衣衫。

    ……

    林漱玉醒来的时候,一头雾水。

    这个梦的开头好生奇怪……

    罢了罢了,只是个梦而已,不必多想。

    ……

    一个时辰后,安王府。

    金灿灿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洒入书房,侍女将一碗漆黑的汤药递给安王。

    汤药散发着浓重的苦味儿,侍女闻着都忍不住微蹙眉头,安王喝着却面不改色。

    安王刚放下药碗,吴明仲便急匆匆地进来了,侍女有眼力见地退了出去,并带上了门。

    “怎么了?”安王问。

    吴明仲道:“最新消息,今日早朝,陛下因中州之事震怒,魏王和谢衡之先后请缨前往中州赈灾。”

    安王问:“父皇都同意了?”

    “是。”

    安王的唇角不由自主地微扬。

    这两人走了,他的机会便来了——无论是在爱情上,还是在朝政上。

    他悠悠道:“届时派几个人过去将水搅浑,让他们斗得越厉害越好。”

    吴明仲点头:“殿下放心。”

    旋即,他面露踌躇:“还有一个不太好的消息。”

    “说吧。”

    “论完中州之事后,钦天监监正说他夜观天象,见月犯心后星,寓意亲近之人的气运冲撞龙体,以至陛下身体抱恙……”

    “这个亲近之人该不会是我吧?”安王冷笑道。

    “正是。”吴明仲道,“钦天监监正说若想化解,需请殿下去城外兰若寺清修数月,为陛下祈福。陛下点头了,旨意恐怕马上就要到了。”

    安王毫不意外。

    皇帝本就信奉鬼神,又向来不大喜欢他这个庶子,说他生得像女子,没有半分阳刚之气。别说是清修了,就算是要他的心头血入药,恐怕皇帝也会同意。

    吴明仲见安王脸色不佳,宽慰道:“殿下不必烦心,其实这也未必是件坏事。一来,这不影响我们的计划;二来,也可让太子及魏王党放松警惕。”

    安王深深闭眼:“我知道。”

    只是这么一来,他便难以再见林漱玉。

    他不用想就知道,此事必是谢衡之的手笔。

    盛怒之下,他常年苍白的脸色难得地浮现了血色。

    与此同时,谢衡之刚从吏部出来,心情较昨夜轻快了不少。

    先是以星象做局困住了安王,又让吏部的人给徐澈增大任务量,如此一来,他便不用担心自己离京期间林漱玉会遭人诱骗了。

    傍晚,谢衡之下值回到国公府,在小花园里遇见了镇国公。

    “正好,我正准备寻你。”镇国公道。

    谢衡之神情冷淡:“父亲有何指教?”

    镇国公叹了口气,道:“此去中州赈灾,恐怕多有凶险,你要多加保重。”

    谢衡之颔首:“父亲放心。”

    不远处的树后,林漱玉秀眉微蹙。

    谢衡之竟当真要离开长安?

    她昨夜的梦也提到了他将要离开。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

    作者有话说:

    世子:必须狠狠给情敌添堵

    温馨提示:文案剧情即将开启

    第39章 第 39 章

    这“巧合”让林漱玉倍感震惊, 以至于镇国公和谢衡之后面又说了些什么,她完全没听进去。

    回到住春院时,她还在想这件事。

    春桃见林漱玉一脸心事重重, 便问:“娘子怎么了?”

    林漱玉抿了抿唇, 道:“我昨夜梦见表兄说要走,今日得知他真的要去外地赈灾——你说,怎么会这么巧呢?”

    难道像是话本子里写的那样,她做了预知梦?

    春桃眸中划过一抹惊讶, 她想了想, 道:“或许真的就只是个巧合吧?我之前有一次梦到自己出门没带伞,突然下雨把我淋成了落汤鸡,结果过几天我还真淋了雨。”

    林漱玉觉得这个类比不太恰当, 下雨是常事, 谢衡之离京可不是。

    但世界上怎么可能会真有预知梦这种怪力乱神的东西呢?

    腹中突然传来一阵饥饿感, 林漱玉决定先不想了,吃饭要紧。

    ……

    谢衡之走在回沧濯院的路上, 眉宇间浮着淡淡的烦闷, 耳边仍萦绕着前不久镇国公的话:“听说你已经很久没向你祖母请安了?唉,你祖母那事儿, 做得确实过火了, 但她毕竟也是为了你好……”

    他觉得可笑,原来世间恶事只需要冠以一个“为你好”的理由,便应该被谅解。

    虽然他很不赞同镇国公的话,但他不想与他争吵, 也不想再听他啰嗦,便表示明日会去向老夫人请安。

    反正在他看来,请安本来就只是个形式。

    次日一早, 谢衡之去了寿安堂。

    老夫人委婉地向谢衡之表达了歉意,谢衡之也给了老夫人台阶,算是达成了表面上的和解。

    他没有多待,随后便去了大理寺处理公务,傍晚才回府。

    检查过行装后,他正打算去找林漱玉,与她好好告个别,陈淮便喜气洋洋地进来了:“世子!好消息!”

    谢衡之面上没有一丝波澜,淡淡问:“什么好消息?”

    陈淮笑道:“表姑娘来了,说有事要找世子呢!”

    谢衡之一怔,立马转身往外走去。

    庭院中,林漱玉安静地低头站着,夕阳余晖落在她身上,像是为她蒙上了一层金色的轻纱。

    似乎是听见了脚步声,林漱玉抬头朝谢衡之看来。

    四目相对了一瞬后,两人不约而同地迅速收回视线。

    “表兄。”林漱玉轻声唤道。

    谢衡之问:“你有何事?”

    林漱玉道:“听说表兄明日便要启程去中州赈灾。”

    谢衡之颔首:“嗯。”

    林漱玉抿了抿唇,掏出一个红底金字的平安符,递到谢衡之面前:“这是我在白马寺求的,祝表兄一路顺风,早日凯旋。”

    谢衡之愣了愣,问:“专程为我求的?”

    林漱玉低低“嗯”了一声。

    昨日听镇国公说,谢衡之此去中州赈灾可能会有危险,所以她今日去白马寺时,顺手替他求了个平安符。

    毕竟他帮了她那么多次,她总得有点表示。

    虽然她不信鬼神,但终归是个慰藉。

    谢衡之看着那平安符,唇角情不自禁地微微扬起。

    只有他一个人有。

    “多谢表妹。”

    他伸手接过平安符,本想将其收入囊中,转瞬间却有了更好的主意:“可否请表妹替我戴上?”

    “啊?”林漱玉一时间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

    谢衡之不仅要戴她的平安符,还要她亲手给他戴?

    谢衡之道:“表妹大概不知道,在我们长安,赠人平安符的话,最好亲手为其戴上,如此会更加有效。”

    林漱玉见谢衡之一脸正经,不似作伪,忍不住暗暗嘀咕:长安人就是不一样……

    一旁的陈淮满腹狐疑:他在长安这么多年了,怎么从来没听说过这事儿?

    林漱玉犹豫地抿了抿唇,点头应下了:“好吧。”

    入乡随俗嘛。

    谢衡之弯了弯嘴角,将平安符递还给林漱玉,道:“进来戴吧。”

    林漱玉拿着平安符,跟着谢衡之进了茶室。

    谢衡之在椅子上坐下,林漱玉走到他身后,两手握着平安符的系绳。她朝他微微倾身,右手往外一扬,平安符落到他胸前,系绳两端于后颈处合拢。

    “这个长度怎么样?”林漱玉问。

    话音刚落,她的右手便突然被一只温厚有力的大手握住,一股力带着她往下,她的鼻尖擦过他的发,顿在他耳后。

    幽冷兰香萦绕而来,她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天地间倏忽涌起一阵长风,外间斑驳树影摇曳,她的眼睫也轻微震颤。在这阵微凉的晚风中,她的面颊竟微微发热。

    “再下来些。”谢衡之低声说罢,放开了林漱玉。

    林漱玉“哦”了一声,重新直起身子,暗自腹诽:这人怎么动手动脚的,直说不就好了……

    她深吸一口气,调整了系绳的长度,再次询问谢衡之。这次他没再做什么,“嗯”了一声。她打好结,与他拉开距离:“好了。”

    “多谢表妹。”谢衡之说着,将平安符收进了衣裳里。

    “不用谢。”林漱玉低声道,“我没有其他的事了,便先回去了?”

    谢衡之起身道:“我送你。”

    林漱玉眸中划过一抹诧异:“这也太麻烦表兄了……”

    “无妨,我正好想出去走走。”谢衡之道。

    “哦……”

    谢衡之走在林漱玉侧后方,同她一起出门,残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林漱玉抿了抿唇,问:“表兄什么时候能回来?”

    谢衡之道:“少则一月,多则两三月。”

    “哦……”

    那就是说,她起码有一个月见不到他。

    虽然说她本来就不经常见他,但若是一个月连一面都见不上,还真是有点不习惯呢……

    谢衡之从林漱玉的语气中品出了几分不舍,补充道:“我会尽快回来的。”

    “哦……”

    谢衡之看着林漱玉的背影,恍惚又想起了十余年前。

    那时候,他们也经常这样一前一后地走着。

    只不过那时候,是她跟在他身后。

    ……

    这夜的梦格外旖旎、漫长。

    梦境的最后,林漱玉的意识恍恍惚惚地脱离了躯壳,飘荡在半空。

    昏暗的光线中,她看见自己原本平坦的小月复微微隆起。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覆了上去,微微向下用力。

    林漱玉恍惚想起从前在寿安堂吃过的白玉流心酥。掰开糕点,白色的馅儿便会流淌而出,是为流心……

    “表妹今日吃了很多呢。”谢衡之用沙哑的声音戏谑道。

    林漱玉羞耻不已,当即从梦中清醒了过来。

    窗外天光已然大亮,她轻舒一口气,拉过被子蒙住了脸。

    呜呜,以后再也无法直视白玉流心酥了……

    但好巧不巧,后面她去向老夫人请安时,老夫人便让人端出了一碟白玉流心酥。

    林漱玉面上浮现一抹绯红,婉言拒绝:“多谢祖母,但我早膳吃多了,现在实在吃不下别的了。”

    春桃觉得奇怪,娘子早上吃得多吗?好像没有吧?

    这时,外间传来侍女的通报声:“老夫人,世子来了。”

    听闻“世子”二字,一股燥意瞬间席卷了林漱玉全身,她垂下眼眸不敢看谢衡之,佯装自然地摇动手中扇子,企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谢衡之只看了林漱玉一眼便觉身体有异,飞速挪开了目光。他深吸一口气,向老夫人问安。

    老夫人关怀了谢衡之几句,随后让人将白玉流心酥端给他,让他试试。

    谢衡之从前并未吃过白玉流心酥,他鬼使神差般地捻起一枚准备试试,熟料这糕点太软,竟一下子破了,白色的流心顺着他的手指蜿蜒而下。

    林漱玉见状,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了昨夜梦中的画面,她一时间又羞又惊,竟被自己的口水呛了一下,猛烈地咳嗽了起来:“咳咳咳!”

    谢衡之投去担忧的目光,一时连擦手都忘记了。

    春桃手忙脚乱地替林漱玉抚背,老夫人忧切地问:“哎呀,这是怎么了?”

    林漱玉很是不好意思:“不小心呛着了,让外祖母和表兄见笑了。”

    老夫人和蔼道:“无妨无妨,以后小心些。”

    “那个,祖母,我还有事儿,就先回去了?”林漱玉起身告辞。

    老夫人点点头,旋即又对谢衡之道:“见微啊,快擦擦手吧。”

    谢衡之低头看向自己沾染了白玉流心的手指,又看了看林漱玉匆匆离去的背影,隐约明白了真相,一时哑然失笑。

    他用手帕仔细擦干净手,放下糕点,也与老夫人告辞。

    依照礼节,他又去向镇国公和崔夫人辞行,随后才正式踏上征程。

    ……

    自谢衡之离开后,林漱玉梦见他的频率便降低了,每次梦见他的时间也不长。

    从前总嫌弃他时间太长,如今当真短了起来,她却有些不适应了。

    她每日总是会忍不住想:谢衡之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眨眼间,一月时光疏忽而过,空气中的暑气逐渐消减。

    这天早晨,林漱玉一如既往地来到白马寺。

    她在佛前的蒲团前跪下,合掌闭眼,暗暗祈祷:希望谢衡之能早日平安归来……

    少顷,她起身退出宝殿,正准备往后门而去,便听一道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林娘子。”

    林漱玉扭头看去,一张苍白/精致的脸映入眼帘——正是安王。数日不见,他比从前还要清瘦几分,周身病气也更重了。

    “安王殿下?”林漱玉诧异地瞪大双眼,“你不是去城外兰若寺清修了吗?”

    安王掩唇咳了两声,道:“前几日得了风寒,父皇允我回来先修养几日,我此番来白马寺,是想给自己祈祈福。”

    实际上并没有这么简单。

    安王特地给自己安排了一场吐血昏迷的戏码,接着让人把消息递到御前,又命他早早安插在皇帝身边的张婕妤吹枕边风,鼓吹他的孝心。

    皇帝这才生出了些许怜悯,让安王先回府养养身子。

    林漱玉目露担忧,宽慰道:“殿下一定会早日好起来的。”

    “借娘子吉言。”安王微微一笑,“对了,近日我新作了一篇文赋,总觉得不尽人意,不知娘子过两日可有空替我瞧瞧?”

    林漱玉想起了谢衡之的告诫,以及那夜梦中他的“巴掌”,不由得面颊发热,心中生出一点抗拒。

    可看着安王虚弱的面色,盛满期待与忐忑的眼神,她实在不忍心拒绝。

    更何况,安王还曾经舍身救她……

    她终究还是点头答应了:“好。”

    安王情不自禁地扬起唇角,告知林漱玉具体时间、地点。

    林漱玉记下后,便辞别安王往后门去了。

    安王看着林漱玉的背影,眸光渐冷。

    谢衡之,你当真以为那所谓“星象局”能困死我吗?你终究还是失算了……

    作者有话说:

    安王:大家好我又回来了

    预告:下一章剧情较多(跟女主有关的剧情),表兄戏份有点少

    第40章 第 40 章

    两日后, 林漱玉如约乘车来到碧云园。

    安王身边的小厮正在门口等候,见了林漱玉,他立即上前, 主动为林漱玉引路。

    虽然天气燥热, 但碧云园中林木荫荫,水景众多,颇为凉爽,是以游客仍然不少。

    途中遇见了好几张西域面孔, 春桃忍不住与林漱玉道:“娘子, 奴婢听说这次来京的龟兹使臣里面有他们的二王子,这二王子十分好色,才三十岁就有了二十多个孩子。”

    “二十多个孩子?!”林漱玉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 “真的假的啊?”

    “当然是真的!”春桃言之凿凿。

    林漱玉不由得面露嫌弃:“咦……”

    春桃又道:“听说, 龟兹使臣这次会求娶一位公主回去, 也不知会是哪位公主?”

    林漱玉心情不禁变得沉重,暗暗感叹公主可怜。同样是皇室血脉, 却只有公主要被送去和亲……

    正想着, 两人拐过了一道弯,一个身形魁梧的男人映入眼帘, 他身穿胡服佩金饰, 须发弯曲,高鼻深目,赫然是西域人的长相。

    四目相对,林漱玉清楚看见男人眼中浮现惊艳之色。

    她心道不妙, 连忙低下了头,祈祷此人不要胡来。

    但事情还是朝她不愿看见的方向发展了——

    男人张开双臂拦住林漱玉,用不太流利的官话问:“娘子生得这般国色天香, 不知可有婚配?”

    春桃一把将林漱玉护至身后,没好气儿地说:“这是镇国公府的表姑娘,岂容你随意亵渎?”

    男人愣了一下,不屑地道:“镇国公府的表姑娘又如何?我还是龟兹的二王子,是你们大梁皇帝的座上宾!”

    林漱玉秀眉紧拧,眼中浮现深深的烦闷。

    原来他就是那十分好色的龟兹二王子,果然名不虚传。

    若他只是个普通人,还能狐假虎威恐吓一下。可他竟是龟兹的二王子,这可就糟了。

    林漱玉深吸一口气,道:“二王子是我朝的座上宾不假,却也该遵守礼节。毕竟您是为了两国和平而来,若闹出丑事,于您又有何益呢?”

    “小美娘这可就误会我了,我岂是那等不讲礼数之人?”二王子笑道,“明日,我就进宫向皇帝求娶你,可好?”

    林漱玉面色微微发白,沉声道:“二王子的这个玩笑并不好笑。”

    二王子邪魅一笑:“小美娘,我可是认真的。”

    林漱玉闭了闭眼,道:“二王子,强扭的瓜不甜。”

    “不甜没关系,解渴就够了!”二王子说罢,大笑着离去。

    春桃咬牙切齿地低声骂道:“呸!臭不要脸的登徒浪子!”

    旋即她又一脸不安地问林漱玉:“娘子,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啊?”

    林漱玉脑袋乱糟糟的,她只知道如若二王子真的去求娶,皇帝是一定会同意的——如此既能维持两国关系,又能保全亲生女儿,皇帝何乐而不为呢?

    “听说龟兹距长安有数千里之遥,又热又干,娘子哪儿能受那种苦啊?而且这个二王子还有那么多妻妾子女……”春桃越说越绝望,不由得眼泛泪光。

    林漱玉也有点绝望,捂着脸靠坐在栏杆上。

    真希望方才一切只是一场梦……

    “林娘子?”安王关切的声音忽然响起,“这是怎么了?”

    循声看去,白衣清瘦的安王正朝这边快步走来,满脸担忧。

    春桃知道安王对自家娘子不错,如见救命稻草,立马就将方才发生的一切说了出来。

    “都怪我,”安王面露惭愧,“若不是我邀请娘子来这儿,你也就不会遇见那二王子……”

    林漱玉摇了摇头,低声道:“不怪你,你又怎能预料到我会遇见他?只能怪我自己运气太差……”

    “林娘子不必太过烦恼,”安王稍作犹豫,道,“其实……此事也不是没有转圜的余地。”

    林漱玉眸光一亮,连忙询问:“如何转圜?”

    安王道:“二王子既说他明日会去向陛下求亲,那么娘子只要在明日之前定下亲事即可。就算贵为皇帝,也不好随意拆人姻缘。”

    林漱玉的眼神又暗淡了:“这怎么可能来得及呢?”

    口头上的定亲是没有说服力的,若要正式的定亲文书,则需要过纳采、问名、纳吉、纳征等流程。

    更何况,在这些流程之前,她还得先找到一个肯配合她的人——她只是想躲过和亲,并非真心想定亲,所以在龟兹人走后,她是要退掉这门亲事的。

    这些事绝非一日之内可以完成的。

    “如若请陛下赐婚,完全来得及。”安王道。

    林漱玉苦笑道:“我怎么可能见得到陛下?而且陛下怎么可能轻易地答应我?”

    “林娘子,我可以帮你,”安王认真地说,“我可以请父皇为……为你我赐婚。”

    林漱玉震惊地看向安王。

    安王道:“林娘子,你是我的朋友。朋友有难,我不能见死不救。”

    林漱玉眸光微动,平心而论,这确实是一个可行的办法。

    但很快,她又面露犹豫:“多谢殿下美意,可是,舅舅和表兄估计不太希望我和你定亲……”

    她记得谢衡之曾说过,镇国公府绝不可能与安王联姻——她知道这大概与朝政有关。

    她寄人篱下、受人恩惠,不想给恩人带来困扰。

    “林娘子多虑了,”安王道,“谢氏与太子利益结合紧密,太子怎会因为我一个没有实权的王爷就疏远他的最大助力?”

    顿了顿,他苦笑着问:“这话不会是世子告诉你的吧?他与我关系不睦,说这种话也正常。”

    林漱玉觉得好像有点道理。

    安王又道:“更何况,这是你情急之下的无奈之举,他们肯定会谅解你的。”

    林漱玉抿了抿唇,道:“可我出身低微,陛下当真会同意吗?我不想殿下为了帮我,与亲人闹得不愉快。”

    安王眸光微动,温声道:“会的,放心。如今因为祈福一事,父皇对我正心存愧疚呢。”

    “那……”林漱玉又问,“陛下赐的婚事,能退掉吗?”

    安王失笑:“自然可以,只不过短时间内不行。”

    林漱玉松了口气,但心头的踌躇并未完全散去。

    她郑重地朝安王叉手一拜:“多谢殿下,但我想先回去与舅舅商量一番。”

    虽说她不喜欢“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那套,但这么大的事,还是得跟家里商量商量。

    而且,或许镇国公会有更好的办法呢?

    安王道:“好,不过得早些给我答复,入夜后宫门会落钥,再要进宫就难了。我在府中等你。”

    林漱玉颔首应下,携春桃离去。

    安王目送二人,直至她们的背影彻底消失。

    “安王殿下可还满意?”口音浓重的男声在身后响起,安王回头看去,龟兹二王子含笑走了过来。

    “多谢二王子相助。”安王温和一笑,叉手朝二王子微微一拜,“不过,做戏要做全,还望二王子明日去御前提及此事。事成之后,二王子想要的那块美玉,我会双手奉上。”

    二王子拍了拍胸膛:“放心。”

    ……

    回到镇国公府后,林漱玉径直去找镇国公。

    镇国公关切地问:“怎么了小玉,脸色这么难看?”

    林漱玉深吸一口气,提起裙摆直直跪了下去,将今日遇见二王子之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镇国公面色微变,眉头紧锁。

    “我不想去和亲,还请舅舅为我想想办法。”林漱玉哽咽道。

    镇国公叹了口气,道:“若那二王子当真去御前求亲,恐怕不好推拒啊。除非你在这之前定下亲事——我可以去请陛下为你赐婚。”

    林漱玉闻言,一颗心凉了半截。

    难道真的只有这一条路可走吗?

    她忍不住想,若是谢衡之在就好了,他一定会有更好的办法……

    “但是,”镇国公语意一转,面露难色,“这定亲对象是个问题,总不能病急乱投医,”他问林漱玉,“你可有中意人选?”

    林漱玉认命般地闭了闭眼,道:“舅舅,实不相瞒,在此之前,安王殿下也是这样为我建议的,他、他还说他愿意帮我。”

    她在这长安城里,比较熟悉的青年男子就只有谢衡之、徐澈和安王。

    徐澈若是知道她的困境,大概也是愿意帮忙的。可不巧的是,前两日徐澈也因公务暂离长安,如今应当还没回来呢。

    思来想去,她如今确实只能与安王定亲了。

    镇国公面色微变,欲言又止。片刻后,他低叹一声,道:“事已至此,也只能这么办了。”

    “多谢舅舅。”

    林漱玉告退离开,随后马不停蹄地去了安王府,告知安王镇国公已然应允,又郑重地向安王道谢。

    “林娘子不必客气,朋友嘛,就是该互帮互助的。”安王温声道。

    林漱玉抿了抿唇,道:“殿下,我想与你签一份协议——一年后,取消婚约。”

    “好。”安王答应得很痛快,“你有顾虑很正常,确实该签份协议。”

    林漱玉松了口气。

    安王当即叫人拿来笔墨,两人商议着写下协约的内容,各自按下手印,一人一份。

    之后,安王动身进宫,林漱玉则回了镇国公府。

    虽然解决办法有了,但这并非她心中的最优解,所以她依然高兴不起来,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致。

    入夜不久,她便熄灯睡下了。

    梦中,时间被拨转到白日,她回到了碧云园。

    周遭的场景她再熟悉不过,拐过前面的那道弯,她就要遇见龟兹二王子了!

    她当机立断,立马掉头往回走。

    “娘子?”一旁的春桃很是惊诧,“我们不去见安王殿下了吗?”

    “待会儿再与你解释。”林漱玉低声道。

    春桃识趣地没有再多问。

    林漱玉只想快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走得很急,几乎跑了起来。

    前方拐角处突然出现一道玄色人影,她来不及刹车,一头撞了上去。

    紧接着,一只手圈住了她的后腰。

    熟悉的兰香萦绕而来,她惊惶不安的心一下子就安定下来了。

    谢衡之垂眸看着少女乌黑的发顶,疑惑而关切地问:“这么着急忙慌地做什么?小心又摔了。”

    作者有话说:

    端午节快乐~

    下一章建议准时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