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8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我靠种田养你啊 > 40-50
    第41章 归途 想走的人是

    先生愣了一下, 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抬头看向殿下。殿下正坐在书桌旁,微笑着望他。

    殿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不紧不慢:“坐。先生可曾用饭?”

    先生摇头:“未曾。”

    “先生不吃饭, 莫非有人苛责你了?堂堂王府先生, 连晚饭都没有。”殿下的声音带着几分调侃,嘴角的弧度却没有嘲讽的意思。

    听出话里的玩笑, 先生也不慌张, 耐心道:“下官自己养生, 过午不食,于身体有益。”

    殿下没再追问, 将桌上的土豆递过去。那土豆是温热的,表皮泛着淡黄色。

    “先生尝尝这个。”

    先生接过那东西, 黄灿灿、圆滚滚的,用掌心托着,沉甸甸的。

    他翻来覆去看了两眼, 试探着咬了一口。皮有些涩,他皱了皱眉,又嚼了两下,里面的瓤软糯可口,细品还有一丝甜味。

    他停下咀嚼,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土豆, 像是在确认这东西到底是不是粮食。

    “此为何物?”他问。

    殿下很满意他的反应,毕竟自己方才也是这副模样。他靠在椅背上, 不急着回答。烛火映着他的脸, 眉眼间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得意。

    他故意卖关子:“先生何不吃完再问?”

    先生看着手里剩下的半块土豆,。既然殿下发了话,他索性不再客气, 三口两口吃完。

    咽下去之后,他忽然发现,一个土豆下肚,竟觉得腹中甚饱。这种感觉很奇怪,明明只吃了拳头大的一团东西,却像吃了一大碗米饭。

    他疑惑道:“这……这……”

    殿下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书房里回荡,他笑够了,才说:“这就是蒋成晏带来的东西。用这个救灾,比施粥强多了。”

    先生有些懊恼自己吃得太快,没来得及细看。

    “这便是他一直在外头捣鼓的东西?”他问。

    殿下点头:“正是。先生如今也见识到它的厉害了吧。亩产千斤,月余可收。旱地里也能活。”他边说边用手指在桌上比划,“这东西要是推广开,大夏朝再也不用怕旱灾了。”

    “大功一件。”先生感叹。他靠在椅背上,眼睛盯着桌上剩下的那个土豆,像是在想什么很远的事。

    殿下微微一笑,笑意里藏着几分深意。“大功一件,不过咱们也要占一份。”

    先生不解,望向殿下。他微微前倾身子,手肘支在桌上,等着殿下解惑。

    殿下的笑容藏都藏不住。他自己也没想到,这等好事竟会送上门来。

    “查贪污案本是蒋成晏的差事。”他脸上还带着笑意,“他意外寻到了西洋传过来的土豆,偏巧有个奇女子会种,两人一拍即合。谁料蒋国公目光短浅,被人一吓唬就把蒋成晏硬拉了回来。这功劳眼看就要被人吞了。”

    “蒋成晏方才来找孤做主,孤把令牌给了他。日后闹到陛下面前,孤好歹出了力,比孤那位只会包庇的兄弟强多了。”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先生听完,忍不住抚掌。“殿下高明。”他说,眼里带着几分钦佩。

    “蒋国公老了,竟听信文官糊弄,目光短浅。”

    先生边说边摇头,“不过他有蒋成晏这个儿子,往后可不好说。蒋成晏前途无量。年纪轻轻就有此等功绩,又查了贪腐案,还救了一方百姓。这样的人,朝中不多见。”

    “蒋成晏可曾婚配?”殿下忽然问。

    “不曾。”

    “那倒是可以拉拢……”

    夜深了,他们的谈话还在继续。窗外偶尔传来更夫的梆子声,笃、笃、笃,三声,又三声,在空荡荡的街上回荡。

    回府的蒋成晏看了一眼天色,已经月上梢头。

    他匆匆洗漱,吹灭灯,躺到床上。奔波了半天,身体累得发沉,脑子里却乱得像一团麻。

    可是,他睡不着。

    他仰面躺着,盯着黑漆漆的屋顶。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迷迷糊糊睡了过去。但睡得不沉,梦里全是牢房的栅栏和铁链。

    栅栏后面,叶容容蹲在墙角,头发散着,看不清脸。她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衣裳,领口破了一道口子,露出一截锁骨。

    “叶姑娘。”他走过去,试图叫叶容容。

    叶容容抬起头。她的脸苍白得像纸,嘴唇干裂起皮,眼睛却亮得吓人。那双眼睛里没有泪,只有恨。

    “你为什么不辞而别?”她的声音很轻。

    “对不起,我……”他伸出手,想抓住栅栏,手指却穿了过去,像是触到了一层雾。

    “你骗我。”叶容容站起来,铁链哗啦一声,“你这个骗子。你答应过的事,没有一件做到。”

    “不……我……”他往后退了一步。

    叶容容往前走了一步,“你什么都不是。你连自己的承诺都守不住。”

    蒋成晏猛然惊醒,后背全是冷汗,衣裳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冰凉冰凉的。

    刚才的场景原来是梦啊。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

    他的心跳得很快,从床上坐起来,摸黑倒了一杯水。

    他猛灌了一杯,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心跳的速度才慢慢平复下来。

    他赤脚踩在地上,石板冰凉,寒意从脚底往上蹿。

    他没有叫热水,走到脸盆前,掬起一捧冷水泼在脸上。水顺着下颌往下淌,滴在衣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想到对叶容容的愧疚,这次过去,回来的时候肯定是解决完所有事情。

    之前骗叶容容的小院子,得尽快选好。

    可自己身边全是些男人,这些东西他懂都不懂。办事情终归不如常年在家的嬷嬷妥帖。

    想到这里,蒋成晏动身去找王嬷嬷。

    天色刚刚亮起来,廊下的灯笼已经灭了大半。

    他走在青石板路上,脚步声在空旷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已经有下人开始劳作,来去匆匆却没有带起一点噪音。

    王嬷嬷今天没有当值,住在自己院子里。那是一处僻静的小院,离正院不远,三间正房,带一个小小的天井。

    蒋成晏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抬手敲了敲门。

    “嬷嬷,是我。”

    王嬷嬷家的小丫鬟跑过来打开门,“谁呀,这么早就来。”

    却看见蒋成晏,这不是大公子吗?

    “公子?快请进。”她一边说一边把蒋成晏让进屋。

    王嬷嬷也听到开门的声音,把头探出来,问道:“谁呀。”

    看见小丫鬟领着蒋成晏走进来。

    “公子?您怎么来了。”她一脸疑惑,还是将人带了进客厅。

    吩咐小丫鬟道:“快去给公子沏壶茶,就用上次夫人赏我的茶叶。”

    蒋成晏摆摆手,“我就说两句的事情,不需要大动干戈。”

    王嬷嬷问道:“”公子那么早来找我,定是有什么要紧事,您吩咐,我一定给您办的妥帖。

    “嬷嬷,上次托您打听的事,”他顿了顿,“还要麻烦您再办一件。”

    “公子尽管说。”

    “我长期不住京城,对京城不太了解,还得麻烦您,帮我留意,最近想买一个小院子。”

    他说,“不用太大,两进就够。但要精致、安全,离国公府近些,方便照应。院子要有阳光,不能太潮。后院最好能有一小块空地,她想种点东西。”

    她笑着应了:“公子放心,老奴明日就去物色。京城好宅子不少,挑个合心意的不难。”

    蒋成晏点了点头,从袖子里取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这是定金,不够再添。”他站起身,又补了一句,“辛苦嬷嬷了。”

    王嬷嬷收了银票,心里却有些奇怪。公子向来对什么都不上心,更不管这些琐碎杂事,如今忽然要置宅子,还亲自过问,这是替谁办的,她心里没数,嘴上却不问。

    送走蒋成晏,王嬷嬷回到屋里,在桌前坐了一会儿,把那枚银票翻来覆去看了看,折好收进匣子里。

    她心里盘算着哪里的宅子好,哪里的宅子安全,哪里的宅子离国公府近。

    接下来的几天,蒋成晏忙得脚不沾地。他先去见了几个父亲的老部下,打听朝中的风向;又去兵部调了军粮的账目,核对了几处疑点;还私下见了几位关系好的大臣。

    他把查到的所有东西的完完整整写到折子上,字斟句酌,既不过分夸大,也不刻意隐瞒。他把折子锁进抽屉,等所有事都办妥了,再递上去。

    他还抽空去了一趟王嬷嬷那里。王嬷嬷已经挑好了两处宅子,画了图纸,标了尺寸,连周围住的是什么人家都打听清楚了。蒋成晏翻了翻,选了离国公府最近的那处,说:“就这个。”

    选好地方,蒋成晏又拜托王嬷嬷简单收拾一下,家具那些该换就换,该买新的就买,钱走他的私账。

    王嬷嬷笑着应了。

    一切准备妥当之后,蒋成晏去跟父亲辞行。

    蒋国公坐在书房里,手里拿着一卷书,却半天没有翻一页。

    烛火把他花白的头发照得发亮,眼角的皱纹比以前深了许多。他看见儿子进来,放下书,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又要走?”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嗯。”蒋成晏说,“那边的事还没完,我得回去。”

    蒋国公没有拦他。他知道拦不住。他站起来,走到儿子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在蒋成晏肩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收回了手。

    “小心行事。”他只说了这四个字。

    蒋成晏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没有回头,脚步匆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奇耻大辱 叶姑娘,如

    时间一天天过去, 到了第五天清晨,秦知府终于坐不住了。

    他心里火烧火燎,面上却还要装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京城那边已经来信催他尽快把土豆的事办妥, 好上报朝廷。他比谁都急, 可地里的土豆就是不发芽。

    这几日他天天差人去地里察看,回回都说没动静。

    今天他决定亲自走一趟, 倒要看看那些土豆到底长了没有。为了不让人看笑话, 他只带了师爷和一个贴身小厮, 特意避开了徐县令。

    这些天,地头每天都围着不少灾民。若不是官差日夜巡逻, 那些人早就扒开土看个究竟了。

    签了协议的灾民们日日盼着知府大人发苗。说好了等地里的苗长出来就分给大家,可左等右等, 土还是那层土,连根草都没冒出来。

    秦知府本以为来得早不会有人,哪知地头已经围了一大圈人。

    这些人莫不是专程来看他笑话的?他板着脸, 硬着头皮走进去,站在地头往地里一看。

    土还是那些土,半点动静没有。种下去的土豆,一棵也没露头。

    “刨开看看。”秦知府的声音不大,但里头的火气谁都听得出来。

    小厮拿起锄头,小心翼翼地刨开土。土很松, 一锄下去就翻了。

    没有芽,没有根。先前埋下去的土豆块上, 已经隐约可见白色的霉斑。

    “发霉了。”小厮不敢抬头直视秦知府的眼睛, 声音压得极低。

    秦知府的脸色骤然沉了下来。他往前迈了一步,蹲下身,用树枝拨了拨那几块土豆。表皮泛着不正常的青绿, 霉点子星星点点。

    “全刨开。”他咬着牙下令。他就不信,一棵也发不出来。

    小厮一棵一棵地刨。每个坑里都一样,土豆没有发芽,不是长了绿霉就是长了白霉。

    人群里开始有人小声嘀咕。

    “不是说一个月就能收吗?”

    “这都埋了多少天了,连芽都没发。”

    “怕是糊弄人的吧。”

    “那咱们的苗还发不发了?”

    声音不大,可一句句都清清楚楚钻进秦知府耳朵里。他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难看至极。

    “把那个种地的给我带过来!”他对小厮喝道。

    大叔被带过来的时候,心跳得很快。他远远看见地头围了一圈人,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走到近前,看见地上那些发霉的土豆,他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你给本官说说,”秦知府居高临下,声音冷冷的,“这是怎么回事?”

    大叔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半天发不出声音。

    “本官问你话呢!”秦知府陡然提高声音,四周瞬间安静下来。

    大叔伏在地上,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大人……草民……草民种不出来……”

    “种不出来?”秦知府冷笑,“你不是说什么都会吗?不是说从头跟到尾都学会了吗?怎么到了你手里就种不出来了?”

    大叔浑身发抖,额头贴着地面,声音断断续续:“东家还没教……草民不会……”

    秦知府听完,冷哼一声。

    他背着手在地上踱了两步,又折返回来:“你不会,你早不说?你逞什么能?你知不知道坏了本官多大的事?”

    大叔趴在地上,额头磕得发青,声音里带着哭腔:“大人饶命……草民也是被逼无奈……”

    “被逼无奈?”秦知府怒极反笑,嘴角挂着一丝笑,可那笑看得人脊背发凉。

    大叔抬起头,泪流满面:“是小人嘴误,是小人贪工钱,冒领了东家的功劳,浪费了土豆……求大人饶命……”

    秦知府看着他求饶的模样,厌恶地皱了皱眉。

    他心里恨不得将这人生吞活剥,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不能失态,更不能往私人恩怨上扯。

    他努力平复情绪,硬生生挤出一个笑容:“本官生气,不是因为你骗了我。你是骗了大家啊。乡亲们辛辛苦苦等了这么久,你浪费了多少粮食?”

    短短两句话,轻飘飘地把祸水引到了人群里。

    “我们等了这么久!”

    “你这个假把式!”

    “把他抓起来!”

    人群的怒火瞬间被点燃。

    秦知府见火候已到,这才站出来,朗声道:“乡亲们,本官理解你们的心情。这件事关系到你们的生计,本官身为父母官,不能徇私枉法。待本官调查清楚,定会给大家一个交代!”

    人群中又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青天大老爷啊。”

    秦知府朝衙役使了个眼色。衙役上前,将大叔从地上拖起来。大叔没有挣扎,也没有求饶,低着头,任人拖走。

    人群骚动了一阵,有人摇头叹气,有人骂了一句“骗子”,转身散了。

    县衙大牢里,叶容容靠在墙角闭目养神。连日来的牢狱生活没有磨掉她的意志,这场拉锯战,她只需等待。

    过道里传来铁链拖地的声音,还有沉重的脚步声。她睁开眼,看见狱卒押着一个人走过来。

    叶容容定睛一看,心里猛地一紧,是大叔。

    大叔被推进隔壁的牢房,趴在稻草上,脸埋在臂弯里。

    叶容容站起来,走到栅栏边,隔着过道压低声音喊:“大叔!大叔!”

    大叔猛地抬起头,隔着铁栅栏,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大叔看见了叶容容,没有搭话,羞愧将头低了下去。

    “你怎么进来的?”叶容容问,“土豆没种出来?”

    大叔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土豆没发芽,全发霉了……我对不起你们啊……”

    叶容容靠在栅栏上,叹了口气:“第一步育苗我还没来得及教你,稍有不慎就容易这样。”

    大叔抬起头:“东家……”

    “我不是想帮他……”他的声音发颤,“村里突然要强征我去服役,我走了,家里就没人了。这时候有人跟我说,可以帮我免了这份役,问我会不会种地,我没多想就答应了……”

    “你为什么不来找我们想解决办法。”叶容容问道。

    大叔摇了摇头,眼泪又涌出来:“官字两个口,我说不过他们,被强行画了押。我太不是东西了,你们给我钱,教我技术,我还背叛你们。”

    叶容容说:“你也不需要太自责,你只是碰巧和我们走得近,被盯上了,况且我现在都自身难保。”

    只是这个秦知府,计划是早就想到了,趁人不备,突然出手,打得人猝不及防。

    “东家,对不起……”大叔哽咽着,“我不该帮那个狗官……我对不起你……”

    叶容容深吸一口气,声音放低了:“不必一直道歉。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只要咱们还有用,秦知府就不会把我们怎么样。等着吧,他很快就会来找我们的。”

    大叔疑惑道:“东家你怎么知道,他还会来找我们?”

    叶容容笑了笑:“这个是救人的大功劳,他肯定想来分一杯羹,且等着吧。”

    秦知府安抚了群众,也没有久留,他感觉自己被那些刁民羞辱了,简直就是奇耻大辱。

    回到县衙后堂,秦知府坐在椅子上,手里的核桃转得飞快。

    “那些刁民,还在外面吵?”他问。

    师爷小心翼翼地说:“大人,他们签了协议,交了押金,天天盼着发苗。如今地里的土豆烂了,他们自然着急。”

    秦知府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脑子转得飞快,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他得想办法把这事圆过去。

    土豆种不出来,功劳就没了;功劳没了,京城那边的人就不会再保他。不但不保,说不定还要落井下石。到时候别说升官,连现在的位子都坐不稳。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桌上一枚核桃上。

    “那个叶容容,还在牢里?”他忽然问。

    师爷愣了一下:“在。”

    秦知府站起来,背着手在屋里走了两圈。师爷不敢出声,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好一会儿,秦知府整了整衣冠。

    “走,”他说,“去大牢。”

    师爷一愣:“大人,您要去见那个叶容容?”

    “不然呢?你替她去种?”秦知府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师爷赶紧低下头,不敢再多嘴。

    秦知府走出后堂,穿过院子,往大牢方向走去。师爷跟在后面,脚步急促。

    牢房的铁门被打开,狱卒提着灯笼在前引路,昏黄的光照亮过道两侧的栅栏。

    秦知府走在后面,脚步沉重,靴子踩在石板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过道尽头的牢房里,叶容容靠在墙角,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灯光越来越近,她眯着眼,认出了秦知府的轮廓。

    秦知府走到栅栏前站定。狱卒把灯笼挂在墙上,退到过道那头。师爷站在秦知府身后,低着头,不敢看叶容容。

    叶容容没有站起来,靠在墙上,看着秦知府,一言不发。

    两人隔着栅栏对视了片刻。秦知府先开了口:“叶姑娘,本官来看你了。”

    叶容容嘴角微微一弯,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她还以为秦知府能撑上几天,没想到一天都没坚持住。

    “知府大人,别来无恙啊。”她不紧不慢地说。

    秦知府也不恼,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低了几分:“叶姑娘,如今如了你的愿了。”

    作者有话说:

    这个又是我自己私设,我认真学习了怎么种土豆,都要撒草木灰或者其它肥料,因为女主没教过,所以他不会,所以种失败了,如果不正确,轻喷

    第43章 慢着 我看谁敢动

    牢房里的油灯烧得只剩一小截, 火苗在风里摇摇晃晃,把墙上的影子倒影的忽长忽短。

    秦知府站在栅栏外面,叶容容抬起头和他对视一眼。

    多日的牢狱生活并没有压垮叶容容的意志, 哪怕环境多么不堪, 她的眼神依旧那么坚毅,

    “叶姑娘, 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他说, “本官不是来求你的, 本官是来跟你商量。”

    叶容容靠在墙上,嘴角那抹笑还没有收回去。

    她看了秦知府一眼, 不紧不慢地开了口:“大人想商量什么?”

    秦知府说:“我放你出来,继续种土豆。本官免了你的罪, 还你清白。之前那些事,一笔勾销。等土豆收了,本官替你请功, 保你在京城有个好前程。”

    叶容容听完,低下头,没有看秦知府。

    她怕自己再多看两眼秦知府,自己就要忍不住笑出声来,他怎么能说的那么轻松,把她放出来, 陷害她入狱的事情就可以一笔勾销了吗。

    秦知府以为她在犹豫,又加了一句:“现在这个地方, 我说了算, 你看你呆了那么久,有人来管你吗?”

    叶容容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神很平静。

    “大人, ”她说,“你把我关进来的时候,用的是偷学秘方、谋财害命的罪名。判了两年。现在让我出去,就一句话的事?那两年是判给谁看的?那些在堂下看着的百姓,大人怎么跟他们交代?”

    秦知府的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

    “本官说了,还你清白。自然会给你一个交代。不会让别人有什么闲话。”

    “什么交代?”叶容容追问,“是抓了老刘治罪,还是承认大人自己判错了?”

    她顿了顿,“大人,我根本没有害过刘婆子。这些罪名都是莫须有的,老刘的证词是假的,那个难民也是你安排的。这些东西,经得起查吗?”

    秦知府的笑容僵住了。

    “叶姑娘,本官好言好语跟你商量,你不要不识抬举。”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股压着的火气,“你一个孤女,无依无靠,出了这个牢门,你能去哪儿?本官给你指了一条明路,你不走,非要跟本官犟?”

    叶容容摇了摇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大人,我不是跟你犟。我是信不过你。你今日能把我关进来,明日就能再关一次。你的承诺,我不敢相信。”

    “好。”他说,“叶姑娘不愧是读过书的人,牙尖嘴利。只是未来你的生活就不是那么轻松了,本官不跟你争这些口舌。你好好考虑清楚,在还没有出现什么不可估量的后果之前,你还可以后悔。”

    秦知府的一番狠话还没有吓到叶容容。

    她依旧没有松口,回道:“您请便吧。”

    秦知府看叶容容固执的态度,也冷哼一声,拍了拍衣裳上不存在的灰尘,转身离开。

    灯笼被取走了,过道又暗下来。

    叶容容重新靠回墙上,看了一眼双手,她刚刚那么强硬的态度,心里面也很紧张,手心里全是汗。

    她不怕自己撑不住,但是一个人疯起来,不知道要做些什么事情。秦知府现在就是疯狂的边缘。

    你永远无法预料疯子下一步能干些什么。

    傍晚的时候,过道里又响起了脚步声。

    叶容容望过去,看见徐县令站在栅栏外面,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他笑着同叶容容打招呼,“叶姑娘,你还好吧。”

    狱卒打开牢门,徐县令弯腰钻了进去。他把食盒放在地上,掀开盖子,里头是一碗白米饭,一碟炒青菜,还有一小碗肉汤。

    热气冒出来,带着米香和肉香。

    “叶姑娘,趁热吃。”徐县令蹲下来,把饭菜一样一样端出来,“前几天一直没有来看过你,我很忏愧。”

    叶容容摇摇头,“您能来看我,还带饭来,我已经感激不尽了。”

    徐县令也没有多废话,他将手上的饭递给了叶容容。

    叶容容没有多余客气,端起碗来就吃。

    徐县令看着她吃,没有说话。等她把碗里的最后一粒米扒干净,把汤喝完了,他才开口。

    “叶姑娘,我才听闻秦知府方才来找过你了?”

    叶容容把碗放下,点了点头。

    “他是不是想让你出去种土豆?我已经听说了,他找的别人种,结果全都没有发芽,还白白浪费了许多土豆。”徐县令问道。

    “是。”叶容容说,“我没答应。”

    徐县令沉默了一会儿,“我猜到了,你要是同意了,我们两个现在就不会是在这里见面了。你受苦了。都怪我。”

    叶容容安慰他道:“你不用太过于自责,事情的发生也不是你推动的。”

    徐县令有些忏愧,他飞快看了叶容容一眼,又将视线看向别处,犹豫再三才开口道:“叶姑娘,我接下来说的,可能有点冒犯,你可能会觉得我在何不食肉糜……”

    叶容容打断他的话,“没事,你说吧。”

    得到了叶容容的认可,徐县令继续说道:“我知道在这里的生活很艰苦,还是希望你不要松口,你这个案子,我已经上报了,有再次庭审的机会,这个地方也不是他一个人的一言堂,京城里也有我的同僚,京城里虽然有支持他的人,反对和暗中使绊子的人也不少,你只需要等待,后续我会帮你走正轨流程翻案,你要是答应了他的条件,就不清不白了。”

    叶容容点点头:“没有人为我翻案,我也不会妥协的,不就是两年,我还年轻,况且我也不考功名,有没有案底对我无所谓的。”

    听到叶容容俏皮的话,又感受到了叶容容如此豁达的态度,徐县令简直为刚刚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感到羞愧。

    他感谢道:“是我狭隘了,多谢叶姑娘的体恤,我这次换了几个亲近的衙役,叶姑娘有什么需要尽管告诉他们,他们会尽力帮你的。”

    叶容容对徐县令这番贴心表示了感谢。

    天色不早了,徐县令也借机告辞。

    “叶姑娘,保重。”

    “大人也是。”

    徐县令走了。过道里又恢复了安静。

    叶容容靠在墙上,她不知道京城那边到底谁输谁赢,但她知道,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等。

    夜深了。

    牢房里更冷了。

    忽然,过道里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不是一两个人,是好几个人。铁门被打开的声音很响,噪音在空旷的过道里回荡。

    灯笼的光一下子亮了,好几盏,晃得她睁不开眼。

    “就是她。”有人指着她说。

    叶容容眯着眼,看见几个官兵站在栅栏外面,穿着衙役的衣裳,但面生得很,不是这几日来送饭的守卫,她从没见过。为首的一个络腮胡子,手里拿着一串钥匙,哗啦哗啦地翻。

    “开门。”

    络腮胡子弯腰钻进来,手里拿着一副木枷,黑漆漆的,沉甸甸的。

    “叶容容,奉知府大人之命,将你发配外地。即刻启程。”他的声音粗哑。

    叶容容的心猛地一沉。发配?秦知府不是要跟她谈判吗?怎么忽然就翻脸了?她站起来,后退了两步,背抵着冰冷的墙壁。

    “凭什么?我的案子还没有定论,凭什么发配?”

    “少废话。”络腮胡子一挥手,两个衙役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她的胳膊。

    木枷压在她脖子上,沉得像一块石头,她的头被压得低下去,几乎抬不起来。铁链哗啦啦地响,从她手腕上绕过去,锁得紧紧的。

    “带走。”

    她被拖出牢房。她挣扎了两下,挣不脱。那些人有力气得很,像是专门干这个的。

    过道很长,灯笼的光晃来晃去,她的影子在地上拖得老长。

    出了大牢的门,夜风迎面扑来,冷得像刀子一样。她打了一个寒颤,抬头看见院子里停着一辆囚车,木头笼子,底下铺着干草。

    络腮胡子把她往囚车那边推。她踉跄了两步,她的脚踩在碎石上,带来刺骨的疼痛,疼得她吸了一口凉气。

    “把她带上去。”络腮胡子指着囚车吩咐道。

    就在这时候,院门外传来一阵马蹄声。蹄声很密,不是一匹马,是好几匹。

    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哒哒哒的声响在夜里格外清脆。

    “慢着。”

    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络腮胡子转过身,手还搭在叶容容的肩膀上。

    院门口,一个人骑在马上,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映得清清楚楚。他穿着一身玄色的衣裳,腰间别着一把长剑,肩上披着斗篷,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

    蒋成晏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靴子踩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没有看别人,径直朝囚车走过来。

    蒋成晏走到叶容容面前,低头看着她。

    叶容容抬起头,隔着木枷,隔着铁链,看着他的脸。月光下,他的眉眼还是那个样子,冷冷的,但那双眼睛里有她没见过的东西,是一种难以言表的愤怒。

    他随即看向四周那些押运叶容容的官差。

    语气强硬,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我看谁敢动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一个拥抱 叶容容脸

    “谁让你们来的?”他的声音不高, 但每一个音节都带着压迫感。

    络腮胡子咽了口唾沫,挺了挺胸:“奉……奉知府大人之命。”

    “把知府叫来。”蒋成晏打断他,“现在, 立刻。”

    络腮胡子没有动。

    蒋成晏往前走了一步, 拿出令牌,“亲王办案, 我看你们谁敢质疑!”。

    “我、我去通报。”看到令牌的那一刻, 他虽然不认识, 也知道惹了不该惹的人,于是他转身就跑, 那几个衙役看到主事的跑路了,也跟着跑了。

    蒋成晏转回身, 他把木枷从叶容容脖子上取下来,轻轻搁在地上,又蹲下去解她手腕上的铁链。铁链落了地, 发出一声脆响。

    叶容容揉着手腕,手腕上勒出两道红印。

    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的话太多了,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如何开始。

    蒋成晏站起来,看着她, 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眉头拧着, 脸上的表情很严肃。

    “我来晚了。”他说。

    叶容容摇了摇头, 眼眶渐渐红了。她忍了很久的眼泪,在这一刻,终于掉了下来。

    “你来了就好。”她说。

    多日来的思念在这一刻获得了释放, 蒋成晏再也克制不住内心汹涌的感情。

    他走进一步,一把将叶容容抱在怀里。

    在她的耳边诉说着这段时间他的愧疚和思念。

    他的动作很快,像是怕她躲开。

    胳膊收紧,箍住她单薄的肩膀,掌心贴着她后背凸起的肩胛骨,硌得他心口发疼。她瘦了。比他走的时候瘦。

    叶容容僵住了。她整个人像被人定住,一动不动。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隔着衣裳能听见他强壮有力的心跳。

    她闻到他身上的气味,是青草的味道,还有一点淡淡的铁锈味,不知道是血还是别的什么。

    她的手垂在身侧,不知道该放哪里,手不由自主绷的很紧。

    “对不起。”蒋成晏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低低的,有些沙哑,“我不该不辞而别。不该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不该让你被关进去。”

    他说不下去了,每多说一句话,心就会更痛一分。

    叶容容感觉到他胸膛的起伏,呼吸很重,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忍着什么。

    她慢慢地抬起手,双手环抱住蒋成晏的腰。

    她把脸埋进他胸口,闷闷地说了一句:“不怪你。不是你的错。”

    蒋成晏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垂下眼,看着她散乱的头发。他伸手把那几缕头发拨到耳后,指腹擦过她的耳廓,凉的。

    他的手顿了一下,又收回来。

    他只是抱着她,夜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得她打了个哆嗦。

    感受到了叶容容的动作,他把斗篷解下来,披在她肩上,又把她拢回来,斗篷很大,把她整个人裹住了,只露出一张脸。

    月光下,她的那双眼睛亮亮的,完整的倒影出了蒋成晏的脸。

    “我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了。”他说。

    叶容容抬起头,看着他。月光下,他的眉眼还是那种冷冷的样子,眉头微微皱着,但那双眼睛里有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她忽然就不害怕了。从逃荒到现在,她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

    叶容容脸红了,她小声说了一句:“我相信你。”

    晚风继续吹着,吹的人凉飕飕的。蒋成晏把叶容容带到他的马旁边,解释道:“我先带你回去休息,你现在什么都不需要想,一切都交给我好吗?”

    叶容容害羞的点点头。

    蒋成晏把叶容容扶上马背,自己翻身上去,坐在她身后,一只手揽着她的腰,一只手扯着缰绳。骑马返回了这个他离开了许久的小院。

    叶容容靠在他怀里,斗篷把她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半张脸。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膛,能感觉到他的心跳,比刚才平缓了一些,但还是很快。

    她闭着眼,没有说话。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还有他身上那股马革的味道。

    蒋成晏终于回到了阔别已久的小院,看着小院的大门竟然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同样的夜晚,他被带走了,同样的深夜,他又带着叶容容回来了。

    他翻身下马,随即接叶容容下马。

    他走上前去,敲了敲大门。夜深人静,敲门的声音显得格外明显。小六听到好像有人在敲门。

    他疑惑的走到大门口,试探的问:“谁呀。”

    蒋成晏答道:“你主子。”

    小六又惊又喜,他听出来了了蒋成晏的声音,赶紧打开门。

    门口站着的果然是蒋成晏。

    小六大喜,赶快半蹲行礼:“您终于回来了。”,他正想说,您回来了,叶姑娘就有救了,赶快把叶姑娘带出来,余光却瞥见,蒋成晏背后还跟了一个人。

    什么!他定睛一看,这不是叶姑娘吗。

    “叶姑娘?”他问道。

    叶容容看到了小六,她也冲小六笑道:“是我。”

    他们在门口耽误的这段时间,小五还纳闷,小六怎么一去不回了,也走到大门口。

    就看到了眼前一幕。

    他把喜悦克制住了,千言万语的化作一句:“公子您回来了。”

    蒋成晏冲他点点头,说道:“不要都站门口,进去说。”

    众人这才走进了院子。

    众人这才走进了院子。

    苗苗听见动静,从屋里出来,一眼看见叶容容,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

    发现不是幻觉后,她扑过去一把抱住叶容容,眼眶一下就红了:“小姐,你可算回来了……我吓死了……我以为你再也回不来了……”

    叶容容拍了拍她的背,小声安慰道:“都过去了。”

    苗苗擦了擦眼泪,赶紧拉着叶容容进屋。

    进了屋就开始张罗着要热饭,嘴里念叨着小姐这几天一定没吃过像样的东西。叶容容按住她的手,摇了摇头:“我还不饿。晚上吃东西容易积食,你先坐下来。”

    苗苗这才稳住,但还是坐不住,跑去把茶壶里的水添满,恭恭敬敬地给蒋成晏和叶容容各倒了一杯茶,小声说了句:“喝点茶吧。”

    奔波了许久,大家终于在小院团聚了。

    众人坐定。蒋成晏清了清嗓子,把那几天在京城的事大致说了一遍。

    “殿下给了令牌,案子可以延后再审。实在不行,我还可以带你去京城再翻案。”他顿了顿,“秦知府不是一个人在贪,背后还有人。殿下要借着这个案子,把那些人连根拔起。所以你不能出事。”

    叶容容想了想,问他:“我还要继续种土豆吗?”

    “你不想种,就不种。”蒋成晏说,语气平淡,但不容置疑,“没有人能逼你。”

    叶容容点了点头:“种。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那些等着吃饭的人。既然已经开了个好头,现在入秋了,再不种就要错过季节。下一茬就要等到明年开春了。”

    蒋成晏看了她一眼:“你既然想去,我支持你。不要有心理负担。”

    叶容容摇了摇头:“不会的。”

    蒋成晏注意到她眼底的倦意。牢里的日子,怎么可能休息得好。他没有继续往下说,站起来道:“时间不早了,叶姑娘早点歇着。有什么事,明天再谈。”

    叶容容微微一怔。她以为他会继续讨论局势,没想到他先让她休息,心里一暖,点了点头:“好。你们也早点歇。”

    三人礼貌告退,退出了房间。

    苗苗早就备好了热水。她把热水倒进浴桶,转身招呼叶容容:“小姐,你洗个热水澡,舒舒服服睡一觉,什么都会好的。”叶容容笑着道了谢。

    苗苗眼眶又红了:“小姐在外面受苦,我却什么忙都帮不上,哪里当得起小姐的谢。”

    叶容容轻轻抱了抱她:“不要自责,你已经很了不起了。别胡思乱想。我先去洗澡,等我出来我再跟你说。”

    苗苗点头:“我等小姐出来。”

    叶容容脱去身上的脏衣裳,迈进浴桶。热水漫过肩头,温暖瞬间包裹了她,浑身每一块酸痛的肌肉都慢慢松开了。她懒懒地靠在桶壁上,闭着眼,放空思绪,什么都不想。

    隔壁房间里,蒋成晏还没有歇下。连日的奔波没有让他显出倦意,反而更清醒。他把小五和小六叫到跟前,让二人从头到尾,把他走之后发生的事细细说一遍。

    终于有人能做主了,小五和小六你一言我一语,把这几日的经过一五一十说了出来。秦知府如何贪功,如何胁迫大叔种土豆导致发霉,如何与百姓签订契约、收买假证人,如何强判叶容容两年。桩桩件件,清晰分明。

    蒋成晏听着,眉头越锁越紧。良久,他冷冷说了一句:“这个秦知府,蠢到家了。”

    小五在旁边接了一句:“公子回来了,我们就有主心骨了。一定要还叶姑娘一个公道。”

    小六瞥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嫌弃:“这还用你说?公子心里没数?”

    两人正要拌嘴,蒋成晏忽然抬手,止住了他们。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眉头微微一拧,有什么事,他好像忘了,但一时又想不起来。他沉吟片刻,没有深究,只摆了摆手。

    “你们也早点歇着。明天还有事。”

    两人起身行礼,退出了房间。

    作者有话说:

    你好像忘了什么?总不会是在外面吹冷风的秦知府吧。

    第45章 不速之客 门口有人敲

    在计划转移叶容容之前, 师爷曾私下问过秦知府。

    “大人,一定要这么做吗?”师爷问道,“咱们不占理, 擅自转移犯人, 万一被人抓住把柄,以后不好收场。”

    他本还想多劝几句, 可是知府定下的事, 底下人再多嘴就是自找没趣。他只敢委婉询问。

    秦知府叹了口气, 把刚刚收到的一封信递给他。“我知道你想劝我。”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蒋成晏已经出了京城。咱们要是不能赶在他之前把人捏在手里, 后面的事就不好办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 “这边不比府城,处处掣肘。只有把人带回去,才好行事。”

    事已至此, 师爷也不再多劝。于是询问下一步计划。

    秦知府道:“那边回消息,一旦得手,咱们就动身,连夜走。这边再怎么说也不如自家地盘方便。”

    又回头招呼小厮赶快收拾行李。时间不等人。

    话音未落,一个衙役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打破了一直勉强维持的局面。

    “大人!大事不好了!”

    秦知府猛地回头,眼睛瞪得浑圆:“什么事?快说!”

    “有人拿着令牌来, 让咱们放人,还让您过去找他。”衙役喘了口气, 才说道。

    秦知府眉头拧成一团, :“那人什么模样?你们就这样跑了?他拿的什么令牌?”

    “小的……小的没见过那令牌,不认识。只是他态度很强硬,说让您现在立刻过去找他。”衙役办砸了差事, 头也不敢抬。

    “现在?”秦知府冷笑了一声,脸上的表情却不像在笑,“大半夜的,找哪门子人。”

    既然计划已经露了破绽,收拾行李也没有用了。他对师爷说:“走,去看看。是不是蒋成晏回来了。”

    两个人还没走到大门,一个贴身小厮急匆匆地迎上来,在秦知府耳边低语:“大人,确实是蒋成晏回来了,他带着叶容容已经回他们的小院了。”

    “好你个蒋成晏。”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自己走了,如今倒要我过去找他?”

    师爷赶紧上前,压低声音劝道:“大人息怒。现在情况变了,得从长计议。案子已经判了,蒋成晏私自带走犯人,理亏的是他。咱们好好筹划,未必不能扳回一局。”

    秦知府站在原地,平复了一下心情,过了片刻,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块银子,丢给那个小厮:“辛苦了。带兄弟们去买酒喝。剩下的赏你。”

    小厮接过银子,千恩万谢地退了下去。

    秦知府和师爷重新回到屋里,关上门。两个人一直商议到半夜。

    叶容容舒舒服服泡了个澡,换上苗苗准备好的干净衣裳,浑身暖洋洋的。

    她躺到床上,苗苗也跟着躺过来,两个人头挨着头,像从前逃荒路上那样。

    苗苗把叶容容被关进大牢之后的事一桩一件地说给她听。谁来过,谁没来过,小五小六怎么急得上蹿下跳,鸽子怎么飞来飞去,蒋成晏的信怎么到的。叶容容听着,偶尔问一句,偶尔点点头。

    “对了,小姐。”苗苗忽然翻了个身,侧过来看她,“我们房间里被人下了迷香。小六哥查过了,是从院墙外面那棵树翻进来的。翻的时候还踩到了咱们种的地,留下好大一个脚印。”

    叶容容沉默了一会儿,没有说话。她知道是谁干的,不需要证据,猜都能猜到。

    如果是现代,通过脚印就能判断对方的身高体重,甚至能做人物侧写,可惜这是在古代。不过猜也能猜到是谁在搞鬼。

    “秦知府有没有再为难你们?”叶容容问。

    苗苗摇摇头:“他怕是压根想不起我们这些小人物。一门心思全在怎么对付小姐上了。”

    叶容容叹了口气,眼睛望着头顶的帐子。

    片刻后她说:“责任多大,恶意就多大。等这边的事解决了,我们去了京城,一切都会好的。”

    苗苗使劲点头,眼睛里亮晶晶的。她从来没有去过京城,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在京城安家。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轻,不知什么时候就睡着了。

    次日一早,叶容容醒来的时候,旁边的位置已经空了。她伸手摸了一下,被褥冰凉,苗苗早就起来了。

    她赶紧起床,却发现昨天换下来的衣裳已经被苗苗洗干净,挂在廊下,凳子上放着一套崭新的衣裙,叠得整整齐齐。

    眼尖的叶容容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上次苗苗在裁的布料,没想到已经做好了。

    她感受到了苗苗的贴心,接受了这份好意,穿上了这套特意为她做的新衣裳。布料柔软,针脚细密,袖口处还绣了一朵小小的花,苗苗的手艺真好,衣服和合身。

    走到会客厅,只有蒋成晏一个人坐着,其他人都不在。阳光从窗棂里照进来,落在他肩上,把他的侧脸映得轮廓分明。

    看见叶容容进来,蒋成晏站起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新衣裳衬得她气色好了不少,不像从牢里刚出来时那么苍白。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朝她点了点头。

    叶容容问:“怎么就你一个人?其他人呢?”

    “派他们出去办事了。”蒋成晏说,“苗苗还在厨房熬粥,说想让你多睡一会儿,没想到你醒得这么早。”

    叶容容在椅子上坐下:“总感觉时间不够用,得抓紧。不然再冷一点,秋天到了,就不适合育苗了。”

    蒋成晏看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没想到叶姑娘想得这么长远。那我也不能拖你的后腿。就这几天,我就让人把之前被运走的土豆还回来。”

    两人正说着,苗苗已经端着熬好的肉粥走了进来。蒋成晏站起身,接过她手里的锅,稳稳地放在桌上。

    “他们出去了,早上就咱们三个。”苗苗摆好碗筷。

    三个人落座。开始享用早餐,没有小六在旁边插科打诨,气氛安静了不少。

    饭后,叶容容问:“我名义上还是个罪犯,就这样从牢里出来,真的好吗?”

    蒋成晏语气不紧不慢:“这点不用担心。我是拿亲王的令牌救你出来的。有事情,尽管让他们去弹劾亲王。”

    叶容容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了出来:“我以为你是个正直的好官,没想到你也会祸水东引。”

    蒋成晏嘴角微微一翘,难得地笑了笑:“正直的好官?正直的好官就不会劫狱。迂腐的人眼睁睁看着你受苦,嘴上还要说维护规矩。我可不是那种人。”

    叶容容笑不出来了,眉头微微蹙起:“我怕他们会弹劾你。对你的前途有影响。”

    蒋成晏听出了她语气里的担忧,摆了摆手:“朝堂上的事太复杂,说出来只会让你跟着烦。人无完人,我办了大案,不可能没有一点瑕疵。这点弹劾,在我意料之中。”

    叶容容知道他在安慰自己。谁出门办差不想尽善尽美?蒋成晏说到底是为了她。她再推辞就是不领情了。

    “多谢公子。”她低下头,没有直视蒋成晏的眼睛。

    蒋成晏正想让她不要这么客气,苗苗忽然跑过来,脸上带着几分紧张:“小姐,门口有人敲门,说找你们。”

    两人对视一眼。她们两个都知道,麻烦来了。

    蒋成晏朝她打了个手势:“你不用去。就在这里等着。我去迎接。”

    叶容容点了点头。

    门外站着秦知府。他今天轻装简行,没有带小厮,也没有带师爷,只穿了一件便服。

    蒋成晏打开门,看见是他,没有意外,也没有惊讶,一切都在意料之中,他今天不来找人才奇怪。他先一步拱手行礼,动作不紧不慢:“大人来访,有失远迎。”

    秦知府脸上堆起笑,刻意的套近乎:“哪敢受你的礼。我该昨晚就来拜见的,想到公子舟车劳顿,这才拖到今天一早。”

    听得他提到了昨晚的事情,蒋成晏也不藏着掖着了,直接从怀里掏出那枚令牌,递过去。“我是奉亲王的命令。大人若有疑问,直接去找亲王便是。”

    秦知府看了一眼令牌,没有伸手去接。他是什么身份,哪有资格跟亲王搭话?

    自己费尽千辛万苦才攀上的那点关系,还只是口头承诺。再看蒋成晏,轻轻松松就把令牌捏在手里。

    他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随即摆摆手:“下官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公子贸然带走罪犯,下官不好交代啊。”

    “哦——”蒋成晏拖了一个长音,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笑意却没有到达眼底。

    他侧身让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大人既然来了,进来说话。”

    秦知府跟着他走进院子,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

    蒋成晏则没有半点客气,直截了当道:“不知道大人今天来找我,所为何事?如果是擅自带走罪犯的事情,大可现在就回去写折子弹劾我。其他的事,职务有别,我也没有什么好和大人商量的。”

    秦知府脸上笑容挂不住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催芽 你受委屈了

    他本以为蒋成晏会来回绕几圈才谈到正题, 没想到直接就开始下逐客令。

    不愧是武将,直来直往,简直鲁莽。

    他收起笑容, 第一次认真地打量这个比他年轻却含着金汤匙出生的蒋成晏。

    “土豆的事, 确实是下官理亏。”秦知府道,“下官急功近利, 想让百姓早日逃离饥荒, 做了错事, 还望公子海涵。”

    蒋成晏看了一眼已经服软的秦知府,心里明白, 他不是知道错了,而是知道自己惹了不该惹的人。

    但总归秦知府拿出了态度, 比明面上撕破脸强,毕竟这终究是人家的地盘。想到这里,他的语气没有方才那么生硬:“秦大人, 需要道歉的可不是我。”

    秦知府察觉到蒋成晏态度的软化,立刻就坡下驴:“叶姑娘还好吗?下官想亲自给她请罪。”

    蒋成晏听得这话,就没有再多说话,而是转身走在前面带路。

    秦知府跟在身后,仔细打量着这个小院的一草一木。

    叶容容还在会客厅等着,看见蒋成晏走进来, 刚想问来的是谁,就瞧见了跟在他身后的秦知府。

    她用眼神询问蒋成晏。蒋成晏递给她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秦知府也看见了坐在椅子上的叶容容, 率先开口道:“叶姑娘, 别来无恙啊。”

    叶容容被他的热情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只好回了一句:“见过秦大人。”

    秦知府不愧是官场老油条,深知伸手不打笑脸人的道理:“叶姑娘受委屈了, 都是老朽的不对,今天特意来给叶姑娘赔罪。”

    叶容容看着秦知府脸上带笑的赔罪,心里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反而泛起一丝悲凉。这就是在古代,有人撑腰和没后台的区别。

    她淡淡道:“大人言重了,误会澄清就好。”

    蒋成晏听见叶容容这话,转过头微微诧异地看了她一眼。他本想让秦知府给叶容容出出气,没想到她这么快就原谅了对方。

    秦知府眼神里闪过一丝得意,他就知道,小小百姓,还能拿乔不成?他都道歉了还能怎么办。

    他接着道:“那日你们走得匆忙,家里又没有人,我怕有宵小图谋不轨,把土豆全糟蹋了,便没有提前知会,先一步将土豆搬到了县衙。你们若是需要,我下午就叫人搬回来。”

    叶容容正想问土豆的下落,没想到秦知府主动提出归还。

    虽然知道他肯定不怀好意,眼下也只能接受。“那感情好,马上入秋了,再不种就来不及了。”

    没想到叶容容主动谈及了种土豆的事情,秦知府脸上浮现一个微笑。二人又互相恭维了一遍对方。

    两人敲定了时间,秦知府许诺下午就让人搬过来。谈妥后,蒋成晏亲自将他送出院子,双方一副你好我好大家好的模样,其实彼此心里都清楚,这只是暂时的妥协。

    用过午饭,叶容容没有歇息,带着苗苗在后院整理农具。锄头、铁锹、木桶、竹筐,一一检查过,缺的记下来让小五去买。

    她们把厨房灶台下的草木灰全铲出来,堆在外面。

    苗苗蹲在地上,把手里的草木灰细细筛了一遍,细的留着裹种,粗的留着垫底。

    没过多久院墙外面传来板车轮子碾压土路的声响,吱呀吱呀的,由远及近。

    小六跑进来通报:“叶姑娘,送土豆的来了。”

    叶容容站起来,拍了拍衣裳上的土,走到院门口。几辆板车停在门外,上面堆着鼓鼓囊囊的麻袋,赶车的是县衙的差役。

    衙役道:“知府让我们把这些送过来,你们清点一下,看有没有问题。”

    小五和小六帮着把麻袋卸下来,一袋一袋扛进院子,码在廊下阴凉处。

    叶容容没有急着说话,等所有麻袋都卸完了,她才蹲下身,一袋一袋地解开清点。苗苗跟在她旁边,帮着数数。

    其中明显缺斤少两,少的不是一点半点,有的只剩半袋,有的只有小半袋。苗苗在旁边也看出来了,张了张嘴,被叶容容一个眼神止住。

    “全在这里,都搬完了?”叶容容站起来,问那个领头的衙役。

    衙役点点头:“回姑娘,都在这儿了。”

    叶容容没有追问,只说了一句:“辛苦你们了,回去替我给秦大人带个好。”

    小六顺势递给衙役一块碎银子,衙役拿着银子恭维了两句就离开了。

    苗苗等院门关上,才说:“小姐,少了好几袋。他们也太欺负人了。”

    叶容容摇了摇头,蹲下来,把那些缺斤少两的麻袋打开,里面的土豆表皮发蔫,有几块已经烂了。她挑出烂的,放在一边,好的归拢到一起。

    “少就少了,能要回来这些已经不错了。”她说,“把好的挑出来,先育苗。烂的别扔,切成小块沤肥,也能用。”

    苗苗心疼得直皱眉,但小姐发了话,她也不再多嘴,蹲下来帮着挑拣。

    蒋成晏从堂屋里走出来,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

    他看见叶容容蹲在地上,把烂土豆一块一块挑出来,“少了多少?”他问。

    “五六袋土豆的量。”叶容容没有抬头,继续手里的活,“算了,能要回来就不错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转身去搬了一张矮桌放在院子里。

    接下来的事情,才是真正的育苗。

    叶容容把挑出来的好土豆按大小分开。大的留做种,小的留着吃。

    做种的土豆要选表皮光滑、芽眼饱满、没有破损的。她把选好的土豆放在竹筐里,端到阴凉通风的地方,摊开,让切口干燥。

    这是切种前的必要步骤,切开的土豆块如果水分太大,裹上草木灰之后容易烂。

    苗苗蹲在旁边,看着叶容容用小刀把大土豆切成块,每块上留两到三个芽眼。切的时候刀要快,手要稳,切口平整,不能碎。

    切好的块放在另一个筐里,撒一层草木灰,翻一翻,让每一面都沾上灰。草木灰是碱性的,能杀菌防霉,还能催芽。这是古代没有化学药剂时最有效的土办法。叶容容切得很慢,不急不躁。

    小五和小六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想帮忙又怕帮倒忙,被蒋成晏撵去翻地了。

    蒋成晏目光落在叶容容的手上。她的手很巧,刀在她手里很灵活,下刀的地方,该深的地方深,该浅的地方浅,一刀下去,芽眼正好在中间。

    切好的土豆块不能马上种,需要放在阴凉处催芽。叶容容把裹好草木灰的土豆块码在竹筐里,一层一层铺开,盖上湿布。湿布不能太湿,以不滴水为度。

    她用手试了试湿度,又抖了抖,才盖上去。苗苗端了一碗水过来,她用手指蘸了水,弹在布面上,让布保持湿润。

    “催芽要三四天。”叶容容站起来,伸直了腰,拍了拍手上的灰,“每天翻一次,把布打湿,不能让土豆块干着,也不能泡着。太干了不发,太湿了烂。”

    苗苗点点头,把这话记在心里。

    叶容容又走到后院,看了看已经翻好的地。

    小五和小六把地翻了两遍,土块敲得碎碎的,垄沟笔直,垄台平整。她蹲下来,抓了一把土,握在手心里,松开,土散成细末,不结块,不粘手,湿度刚好。

    “再加点草木灰和麦麸。”她站起来,对小五小六说,“底肥要足,苗才壮。”

    小六扛了一袋麦麸过来,小五端了一盆草木灰。叶容容用手把麦麸和草木灰均匀地撒在地里,又用锄头浅浅翻了一遍,让肥料混进土里。

    太阳偏西的时候,育苗前的准备工作终于做完了。叶容容站在院子里,看着廊下码得整整齐齐的竹筐,看着后院翻好的土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蒋成晏走过来,站在她旁边。“接下来呢?”他问。

    “等。”叶容容说,“等芽发出来,就能下地了。”

    “要等多久?”

    “三四天,也可能五六天。看天气。”她抬头看了一眼天边的云,云层薄薄的,透着一层橘红色的光,明天应该是个好天。“只要天气不是太恶劣,就快了。”

    蒋成晏点了点头,反而开始问起今天早晨的事情:“如果我被冤枉,我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叶姑娘为什么那么轻易就原谅他了。”

    叶容容苦笑道:“我就是一个小老百姓,知府大人都屈尊赔罪了,我还能怎么办,不依不饶吗?我知道她肯定不是真心的,面子功夫还是要做的。”

    蒋成晏没想到叶容容是这样想的,只得道:“你受委屈了,他蹦跶不了几天了。”

    叶容容望向蒋成晏,他说这话的时候,一脸的正义凛然,她附和道:“我当然相信你。”

    听得叶容容说的话,蒋成晏耳朵微微发红,他轻轻咳了一下来掩饰自己。

    天色渐晚,苗苗已经在厨房里忙活晚饭了,炊烟从烟囱里冒出来,被风吹散,院子里飘着柴火的气息。

    小五和小六把农具收进柴房,拍干净身上的土,蹲在廊下洗手。小六嘴里哼着不知道什么调子,跑调跑到天边去了。小五捂着嘴直乐,两个人嘻嘻哈哈在走廊边打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糖醋排骨 徐县令是第

    徐县令是第二天上午来的。

    他手里提着一包点心, 用油纸裹着,绳子系得规规矩矩。

    他也是一个人来的,他敲了敲门, 小六听得声音跑过去开门。

    “徐大人来了。”小六朝堂屋里喊了一声。

    叶容容迎出来, 看见徐县令手里那包点心,愣了一下, 随即笑了:“大人来就来, 还带什么东西。”

    徐县令把点心递过去, 笑了笑:“不是什么值钱的,街口铺子买的枣泥酥, 叶姑娘别嫌弃。”

    他说着,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 看见廊下码着的竹筐和地上还没来得及收的农具,眼里有了光,“我昨天就听说, 已经把土豆给你们搬回来了。”

    叶容容接过点心,交给苗苗,请徐县令进堂屋坐。

    蒋成晏已经在里面了,见徐县令进来,站起来拱了拱手,苗苗倒了茶端上来, 退到一旁。

    “昨天秦知府让人把土豆送回来了。”叶容容回答道,“少了几袋, 烂了一些。剩下的还行, 已经切块催芽了。”

    徐县令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少了的事。他知道问了也白问,秦知府能把东西还回来已经是看在蒋成晏的面子上了,苛求不了。

    “育苗的事, 叶姑娘准备得怎么样了?”徐县令目光落在叶容容脸上。

    叶容容把自己的计划大致说了一遍,条理清清楚楚。徐县令听得认真,不时点头,偶尔问一两句,都是切中要害的。

    叶容容心里暗暗感叹,这个父母官虽然是文官出身,但对农事不排斥,甚至有些兴趣,这在地方官里不多见。

    “大人,”叶容容忽然换了个话题,语气郑重了几分,“民女有个不情之请。”

    徐县令放下茶杯:“叶姑娘请说。”

    “大叔的事,大人想必也听说了。他被秦知府关进大牢,虽然有错,但也是被逼无奈。他家里还有两个孩子,小的才几岁,离了大人活不了。”

    叶容容顿了顿,看着徐县令的眼睛,“他在地里干了一个月,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大人能不能帮个忙,把他放出来?”

    徐县令沉默了一会儿,他不是不想放,是怕放了之后秦知府那边不好交代。可转念一想,秦知府自己都主动来示好了,一个种地的,他还能计较什么?

    “你们现在是不是人手不够。”徐县令说,“缺了他这个有经验的就会耽误时间。”

    聪明人谈话,一点就通。

    叶容容点点头:“您也看到了,我们现在就四个人,缺了他,速度都慢了许多了。”

    徐县令道:“土豆大事情,关乎到本县百姓的生活,既然这样,我就暂时把他放出来,将功折罪。”

    叶容容朝他福了一礼:“多谢大人。”

    徐县令摆了摆手,又坐了一会儿,问了些育苗的细节,便起身告辞。叶容容送到院门口,看着他走远了,才转身回去。

    苗苗把点心拆开,摆在盘子里,端过来。枣泥酥表皮烤得金黄,一碰就掉渣。叶容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酥皮碎在嘴里,枣泥馅软糯香甜,不腻。

    “好吃。”她眯了眯眼。

    苗苗也拿了一块,小口小口地吃着,腮帮子鼓鼓的。

    蒋成晏没有吃点心。他只是默默看着叶容容吃点心时弯起的嘴角。

    果然有了徐县令的帮助,大叔被放了出来,他来不及回家,直接来了小院,拜谢叶容容。

    他脸上还有几道没消下去的伤痕,但精神比上次见面好了很多。他走到院门口,没有直接进来,站在门外,搓着手,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苗苗跑过去把他拉进来:“大叔,进来呀,站在门口干什么?”

    大叔走进院子,看见叶容容站在廊下,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东家……我对不起你……”

    叶容容走过去,没有过多责怪他,安慰道:“过去的事不提了。接下来好好把地种好,比什么都强。”

    大叔使劲点头,用袖子擦了一把眼睛,蹲下身去看廊下那些正在催芽的土豆块。他没有碰,只是蹲在那里看。

    “这些苗还得几天?”大叔问。

    “三四天。”叶容容答道,“先把地再翻一遍,底肥备足。等芽发出来,就能下种了。”

    大叔应了一声,起身去后院看地。小五和小六也跟了过去,三个人在地里忙活了半天,把土又翻了一遍,碎土块敲得细细的,垄沟修得直直的。

    眼看着大家干活都出了力,蒋成晏把小五叫去,“你先去外面买点肉和米回来。”

    小五得令,跑去询问叶容容,“叶姑娘,我去买菜,你看需要买些什么,我对这些简直是一窍不通。”

    叶容容跑到厨房去看了一眼存货,没想到还有一块红糖,这个东西在古代可是稀罕物。

    她问道:“你们吃过糖醋排骨吗?刚还还有一块糖。”

    小五摇摇头:“这是什么菜,我听都没有听过。”

    叶容容笑了一下:“没吃过正好,去买块排骨,中午带你见见世面。”

    得嘞,小五一溜烟就跑了出去。

    苗苗看到这个场景,眼睛亮了:“小姐要做饭了?”

    “嗯。”叶容容笑了笑,“大家辛苦了这么久,该好好吃一顿了。”

    傍晚,夕阳把院子染成橘红色,灶房里飘出了第一缕油烟的香气。

    叶容容系上围裙,把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细白的小臂。苗苗在旁边打下手,洗菜切菜,递碗递勺。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火光映在墙上,一闪一闪的。

    糖醋排骨是今天的主菜。叶容容把排骨剁成寸段,用清水泡了两遍,去掉血水。锅里倒水,烧开,把排骨放进去焯烫,水面上浮起一层灰白的沫子。她用勺子撇干净,把排骨捞出来,沥干。

    另起一锅,倒油,油热后放入几片姜爆香,然后把排骨倒进去,中火煸炒。排骨在锅里滋滋响,表面慢慢变得金黄,油脂被逼出来,香气开始在灶房里弥漫。苗苗蹲在灶口添柴,忍不住吸了吸鼻子:“好香。”

    叶容容注地看着锅里的排骨。等排骨煸到表面微焦,她加入两勺黄酒、两勺酱油、一勺醋,又加了一勺糖。糖是土红糖,颜色深褐,她用小刀刮了薄薄几片,撒进锅里。调料下锅的瞬间,锅里的声音变了,从滋滋变成咕嘟,酱色裹在排骨上,油亮亮的。

    她加水没过排骨,盖上锅盖,转小火慢炖。接下来就交给时间了。

    小炒肉丝是第二道菜。叶容容把排骨背后带的一大块瘦肉,切成细丝。条件艰苦,就只放了一点盐和水抓了抓,这样可以让肉丝嫩滑不柴。苗苗把买来的青椒切成细丝。

    热锅冷油,然后下瘦肉丝,快速划散,变色就出锅,不能炒老了。锅里留底油,下姜末蒜末爆香,倒入青椒丝翻炒几下,再把肉丝倒回去,大火快炒,加盐,翻炒均匀。从入锅到出锅,不到两分钟。

    苗苗探头看了一眼,青椒翠绿,肉丝嫩白,油润润的,看一眼就让人咽口水。

    排骨炖了半个时辰,锅里的汤汁已经收浓了,咕嘟咕嘟冒着泡。叶容容揭开锅盖,醋和糖的香气扑鼻而来,酸甜的味道混着肉香,整个厨房都被这味道填满了。

    她用筷子戳了戳排骨,骨肉已经松了,不用费力就能分开。连锅端下来。

    “可以吃饭了。”叶容容说了一句。

    苗苗赶紧跑去堂屋摆桌子,小五和小六扔下手里的活跑过来帮忙端菜。大叔从后院回来,在水缸里舀水洗了手,也凑过来。

    蒋成晏从屋里走出来,站在堂屋门口,看了一眼桌上那两盘菜,空气中是他没有吃过的味道,又酸又甜,不断冲击着味蕾。

    排骨盛在白瓷盘里,酱红色的汤汁裹着每一块骨头。肉丝青椒堆了满满一盘,青椒脆生生,肉丝嫩滑滑,还冒着热气。

    众人坐定,谁都没有先动筷子。

    蒋成晏先夹了一块排骨。排骨挂着一层亮晶晶的汁,他放进嘴里,嚼了嚼,又夹了一筷子肉丝。青椒脆,肉丝嫩,咸淡正好。

    苗苗见他动了筷子,也跟着夹了一块。排骨入口,酸甜的味道先在舌尖炸开,然后是肉的鲜香,骨头边的肉炖得软烂,一抿就脱骨,一点也不柴。

    她眯着眼,唔了一声,腮帮子鼓鼓的,说不出话。

    小六夹了一筷子肉丝,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瞪大了,含混不清地说:“这肉丝怎么这么嫩?”

    小五在旁边也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骨头都入味了,他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半根骨头,又看了看盘子里的排骨,没有说话,接着吃。

    大叔埋头扒饭,偶尔夹一筷子菜。

    叶容容自己也夹了一块排骨。她咬了一口,嚼了嚼,咸甜适中,酸味不冲,肉炖得够火候。她心里暗暗满意,脸上却没露。

    叶容容用余光去偷看蒋成晏,他虽然表面没有说什么,眉头却没有紧皱,而是很放松的,低头吃饭。

    举手投足都带着优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担心是多余的吗 他本想说“

    看到大家都吃得满意, 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果然,做饭最快乐的事,就是看别人吃得津津有味, 然后盘子被扫得干干净净。

    桌上没人说话, 因为都顾不上。只听见筷子碰碗沿的声响,小六的筷子和小五的筷子在盘子里撞了一下, 两个人互相瞪了一眼, 谁也不肯让。

    苗苗在一旁抿着嘴笑, 添饭的手就没停过,一锅饭很快见了底。

    一顿饭吃得盘子干干净净的。

    “叶姑娘, 你这手艺,回京城开个馆子, 生意肯定好。”小五放下筷子,意犹未尽地说道。

    小六难得没拆他的台,跟着点头:“就是就是。”

    叶容容笑了笑, 收下了他们的恭维。

    蒋成晏放下碗筷,目光从空盘子上移到她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他吃得不多,但比平时多添了半碗饭。

    大叔站起来,说了句“感谢东家款待, 我去后院看看有什么需要收尾的”,转身去了后院。

    其他人也各司其职。苗苗在厨房里洗碗, 碗碟碰得哗啦哗啦响。

    小五和小六在旁边擦桌子扫地。

    会客厅一下子安静下来, 只剩叶容容和蒋成晏两个人。

    “累不累?”蒋成晏问。他的语气比平时和下属说话温柔多了。

    叶容容摇了摇头,靠在椅背上,看着院子里暗下来的天色。

    “不累。做饭比种地轻松多了。而且饭后最辛苦的就是打扫卫生, 这些活都被他们包了,我当然不累。”她说完,自己先笑了。

    蒋成晏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本想说“怕你太辛苦”,话到嘴边却换了个说法:“你又要教种地,又要做饭,两头操心。”

    叶容容看着他。他脸上那点关心藏得并不深,她想起监狱门口那个突如其来的拥抱。

    他的胳膊箍得那么紧,怀抱是如此的温暖。她的耳朵慢慢红了起来,把目光移开,落在其他地方。

    “给你们做饭,看着你们吃得高兴,我也很快乐。被人需要的感觉,挺好的。”她的声音带着愉悦,一点都没有勉强的样子。

    蒋成晏想起京城里那些贵女,个个娇滴滴的,可能这辈子都没进过厨房。叶容容身上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韧劲。像田埂上的草,踩倒了又站起来,烧光了又冒出来。

    “既然叶姑娘乐在其中,我们也吃到了美味,两全其美。”他说。

    正说着,大叔来辞行。他站在门口,犹豫了半天才开口:“东家,后院的活都收好尾了。出门多日,家里还在等我。”

    叶容容想起来早晨徐县令提来的糕点还剩一封没拆,拿过来塞进大叔手里。“你被关了几天,家里人一定急坏了。这点心带回去,给孩子尝尝。”

    大叔推辞了几句,说“这怎么好意思”,拗不过叶容容,只能接了。

    “快回去吧,家里等着呢。”叶容容催促道。

    大叔谢了又谢,转身走了。

    蒋成晏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没有插话。等门关上,他才问了一句:“叶姑娘就没有怀疑过他?”

    叶容容笑了笑,她解释道:“不能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就算他当初是别有用心,”

    她顿了一下,“他只是个想学种地的庄稼人。老师教会学生,学生再去教别人,大家的目的都是救灾民。这就够了。”

    蒋成晏想起她之前也说过类似的话。被关进大牢,被背叛,吃了那么多苦,还能有这样的心气,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他见过太多人被冤枉之后变得多疑、偏激,叶容容没有。

    “叶姑娘的胸襟,比朝堂上许多官员都宽广。”他说。

    这话不是恭维。叶容容听得出。他是在真诚的夸奖她。

    她沉默了一会儿,终于把内心的话说了出来:“其实我一直觉得,这里的气候很适合种土豆。如果全县都种,灾年可以自己吃,丰年可以卖给别人换粮食。大米和小麦怕旱,土豆不怕。以后可以改变全国的粮食品种,不单单靠米和面,也可以吃这个。”

    蒋成晏看着她,看了好几秒,不知道为什么,听她说这番话,有一种心潮澎湃的感觉。

    这件事如果做成了,别说功名,封官也不是没有可能。徐县令能连升好几级。秦知府如果当初不作死,凭这一份功劳,贪污的事都能盖过去。可惜他目光短浅,还把人得罪了。

    他看叶容容的眼神比平时热烈了几分。

    “叶姑娘,你简直是活菩萨。”他说。“你比宰相还要厉害,宰相只会动嘴皮。”

    叶容容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耳朵又红了。“说得太夸张了。”她别过脸去。

    蒋成晏站起来,朝她拱了拱手。“叶姑娘介不介意,我提前写信给父亲,让他在京城先行打点?事情做起来,阻力会小一些。”

    “不介意。”叶容容说,“背靠大树好乘凉。有你父亲在京城打点,再好不过了。”她抬起头,看着他,目光清亮。

    蒋成晏点了点头,起身告辞,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铺纸,研墨,提笔。他写字很快,笔锋凌厉,信不长,但条理分明,把土豆的事、秦知府的事、徐县令的事,一笔一笔交代清楚。

    折好信,用火漆封口,他从怀里拿出哨子,吹了一声。

    不一会儿,一只灰白的鸽子扑棱棱落在窗台上,歪着脑袋,黑豆似的眼睛盯着他,脚上的竹筒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蒋成晏从桌上的小碟里抓了几粒玉米,摊开手掌。鸽子跳到手心上,啄了几粒,咕咕叫了两声,翅膀微微张开。

    他等鸽子吃完,轻轻抚了抚它的背羽,羽毛滑溜,体温透过指尖传过来。

    他把信卷好,塞进竹筒,盖紧盖子。

    鸽子吃饱喝足,在他手心里蹭了蹭,张开翅膀,扑棱棱飞上了夜空。他站在窗前,看着那个小白点消失在月亮的方向,才收回目光。

    县衙那头,秦知府把徐县令叫到了后堂。

    “徐老弟,今天去哪了?”秦知府的语气随和,像在问一件很平常的事。

    徐县令站在下首,拱了拱手:“下官去了城外,看了看灾民安置的情况。”

    “哦?”秦知府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嘴角挂着一丝笑,那笑容不深不浅,“听说你还去了蒋公子住的那个小院?”

    徐县令知道瞒不住,也不打算瞒。他早就想好了措辞:“是。叶姑娘开始育苗了,下官去看看进度。土豆的事,耽搁不得。”

    “耽搁不得。”秦知府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徐老弟倒是热心。”

    徐县令没有接话。他知道说多错多,不如闭嘴。

    秦知府也不恼,换了个话题,问了几句城外粥铺的事,又问了几句衙门的日常公务。

    徐县令都答了,不紧不慢,不卑不亢。

    聊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徐县令起身告辞。秦知府没有留,送到门口,说了句“徐老弟慢走”,便转身回去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脸上的笑意瞬间收了回去,换上的是烦躁和不安。

    徐县令走出大门,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秋天的风已经有了凉意,吹在脸上,让人清醒。

    他回头看了一眼县衙的院墙,灰扑扑的,墙头长了几丛枯草,在风里摇来摇去。他收回目光,大步走了。

    秦知府没有问道什么有效的信息,表面上云淡风轻送走了徐县令,心里却是急不可耐。

    秦知府坐到书案前,铺开信纸,提笔蘸墨,写了又划,划了又写,来回折腾了好几遍,才写成了一封。他折好信,用火漆封了口,又从抽屉里拿出一枚小印,盖在封口上。

    他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他吹了声口哨,一只信鸽落在窗台上。他把信绑好,鸽子扑棱棱飞走了。他站在窗前,看着鸽子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过得不咸不淡。秦知府没有再来找麻烦,县衙那边安安静静的,像一潭死水。

    叶容容没有心思管这些。她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廊下看那几筐土豆块。揭开湿布,用手探一探温度。

    把布重新浸湿,盖回去。翻堆的时候轻手轻脚,手指几乎不碰芽,生怕碰断了刚冒头的嫩芽。苗苗跟在她后面,学得有模有样,连呼吸都放轻了。

    第三天傍晚,叶容容照例去翻堆。她蹲在廊下,揭开湿布,凑近看了一眼,手忽然顿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

    “小姐,怎么了?”苗苗凑过来,脑袋几乎贴到筐边。

    叶容容没有回答,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拨开一片草木灰。白白的嫩芽从切口的边缘冒出来,短短的一截,白嫩嫩的,带着一点湿气。

    她又翻了翻其他的土豆块,有的芽已经冒了出来。

    “发芽了。”叶容容的声音不大,但苗苗听出了里头的欢喜。

    “真的?我看看!”苗苗挤过来,眼睛瞪得溜圆,鼻子几乎贴到筐沿,看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小姐,真的发芽了!白白嫩嫩的,好多!”

    叶容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嘴角翘起来,压都压不住。

    “终于可以下地了。”她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重大通知 我的意思是

    苗苗在旁边激动的用手拉住叶容容, 脸上的笑容非常的灿烂。

    叶容容按住她,怕她激动过头,“你先冷静一下, 看你这么激动, 罚你去把蒋公子叫过来。”

    好嘞,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 苗苗也没有那么害怕蒋成晏了。

    苗苗快步走到蒋成晏的房间外面, 敲了敲门, 还是不敢进去,只在门口喊道:“蒋公子, 我家小姐让你过去找她,说土豆发芽了。”

    “知道了。”蒋成晏在房间里面应了一声。

    听得有回应, 苗苗也不等蒋成晏,自己就先跑开了,虽然说不害怕, 看到一个大冰山也会瑟瑟发抖的。

    得到消息的蒋成晏没有耽误,快步走到后院。

    看到了等着那里的叶容容。

    叶容容看到蒋成晏来了,用手给他指了指旁边。

    蒋成晏蹲下身,揭开湿布,凑近看了看。白嫩嫩的芽从切口边缘冒出来,他看了好一会儿, 把布重新盖好,站起来。

    蒋成晏问道:“我记得之前都是先种土里, 等长出叶子再移栽, 现在不需要了吗,刚发芽也可以种吗?”

    叶容容解释道:“最开始我们拿到土豆的时候,就已经发芽了, 不需要催芽的步骤,再加上那个时候数量少,一个后院就可以前期育苗,现在量大了,这里种不下那么多,已经发芽就可以教给他们自己去种了。”

    原来如此,蒋成晏感叹到:“一个小小的东西,步骤还涉及那么多。”

    “那可不是,”叶容容接过话头,“现在只有教读书人如何做官,以后还有学校专门教人怎么种地呢。”

    听到这,蒋成晏疑惑道:“以后?”

    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叶容容赶紧转移话题:“我的意思是,设想,设想。”

    好在蒋成晏没有多纠结这个,他说:“既然发芽了,我去找徐县令商量好下一步,尽量把秦知府排除在外,不让他参与我们。”

    叶容容点点头:“那你一个人去,要注意安全哦。”

    蒋成晏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隔着距离还看得见叶容容,她就那样恬静的站在后院,视察着她的事业。他收回目光,推门出去了。

    “大人,蒋公子来了。”小厮悄悄进来传话。

    徐县令听到通传,赶紧放下笔,站起来,整了整衣冠。蒋成晏已经走到门口了,他侧身让进,顺手关上了门。

    “公子深夜来访,可是有什么事?”徐县令还挺奇怪的,蒋成晏从来没有主动来找过他。

    蒋成晏简短了告知了徐县令土豆已经发芽了,并且准备移栽的计划。

    徐县令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笑,眉眼都舒展开了。

    “好!好!我马上就安排。”他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通知人手,准备工具。”

    “还有一件事。”蒋成晏看着他,语气没有变化,但徐县令感觉到气氛忽然沉了下来。

    “公子请说。”

    “这次发苗,秦知府不能参与。”

    徐县令的笑容僵了一下,慢慢收了回去。他看着蒋成晏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平静,甚至带了一丝冷酷。

    “公子,秦知府毕竟是……”

    “我知道他是什么。”蒋成晏打断他,声音不高。

    徐县令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不是不明白蒋成晏的意思,秦知府之前做的那些事,换作谁都不会再信任他。

    可他是知府,品级在那里摆着,把他撇开,传出去不好听。

    “公子,下官不是要替他说话。”徐县令斟酌着措辞,声音放低了,“只是他毕竟是一方长官,若是完全绕开他,日后朝中有人拿这个做文章,对公子不利。”

    蒋成晏看着他,良久,说道。

    “秦知府这个官,坐不久了。”

    徐县令心头猛然一紧。他不是没有听到风声,但“坐不久”和“坐不长”是两回事。蒋成晏能说出这句话,说明他已经有了十足的把握。

    “下官明白了。”徐县令拱了拱手,没有再问。

    蒋成晏点了点头,转身要走,徐县令叫住了他。

    “公子,你这样进来,有人发现吗,秦知府会不会已经知道了?”

    蒋成晏微微一笑,“我怎么来的,他那么会知道。”

    “你只管把明天的事安排好。把告示贴出去,负责让人通知下去。”

    徐县令应了,送他到门口。夜风从巷子里灌进来,吹得廊下的灯笼东摇西晃。

    蒋成晏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黑暗中,脚步声也听不见了。徐县令站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去。

    叶容容还没有睡觉,她在等蒋成晏回来,给他反馈。

    蒋成晏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他敲了敲叶容容的房门。

    “徐县令那边已经安排好了。”他说,“他会派人去通知。”

    叶容容点了点头,看着天色已经很晚了,赶紧催促他去休息。

    这一夜,县衙后院的灯亮到很晚。

    徐县令把师爷叫过来,两个人对着名单,师爷一一记下,笔在纸上刷刷地写,手腕都酸了。

    “大人,秦知府那边……”师爷抬起头,欲言又止。

    “不用管。”徐县令摆了摆手,“照我说的办。”

    师爷不敢再多问,低头继续写。

    天还没亮,县衙的差役就分头出了门。有的骑马,有的步行,手里拿着连夜写好的告示,往县城四乡八村赶去。

    不识字的人听差役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转身跑回去告诉邻居。

    消息像风一样,在天亮之前就传遍了。

    辰时,城外那块地头已经站满了人。

    老老少少,男男女女,有的扛着锄头,有的挎着篮子,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拄着拐杖。

    他们天不亮就从家里出发,走了一个多时辰,就为了赶上这场发苗。告示上说,今天来的都有份,教到会为止。

    徐县令站在地头,袖子挽到手肘,裤腿扎进布鞋里,像一个地地道道的老农。

    他面前摆着几张桌子,桌上堆着竹筐,筐里装着催好芽的土豆块,上面盖着湿布。师爷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名册,准备登记领苗的人。

    人群看见徐县令,安静了下来。

    “乡亲们。”徐县令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楚,“今天发的是土豆苗,从选种、切块、催芽到移栽,每一步叶姑娘都会手把手教。学会了,回去自己种。种好了,明年就不怕饿肚子。”

    人群中响起一阵议论声。有人伸着脖子往前看,有人在后面踮起脚尖。

    “这就能种了?就这么一小块?”

    叶容容蹲在他旁边,拿起一块土豆,指着上面的白芽说:“对,就这个。芽朝上,裹上草木灰,埋进土里,盖上两指厚的土,浇透水。七八天出苗,一个月就能收。”

    老汉把那块土豆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嘴里念叨着:“就这么简单?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叶容容朝人群说,“今天来的,每户领十块苗。不会种的,我一个个教。教不会的,明天再来。明天还不会的,后天再来。教到会为止。”

    人群中有人鼓掌,有人叫好。

    徐县令朝师爷点了点头,师爷翻开名册,开始登记。

    叶容容蹲在地头,拿起一把小铲子,开始演示。她先在地里刨了一个浅坑,坑不深不浅,刚好能放下土豆块。然后拿起一块发芽的土豆,芽朝上放进去,用手把旁边的细土拨过来,轻轻盖住,厚度约莫两指。最后用铲子背轻轻拍了两下,把土压实。

    “芽朝上,不能朝下。盖土不能太厚,厚了顶不出来;也不能太薄,薄了晒干。”她抬起头,看着围过来的人群,“谁来试试?”

    一个年轻媳妇挤到前面,蹲下来,学着叶容容的样子刨了一个坑。她拿起一块土豆,看了看,芽朝上放进去,拨土盖上。动作有些生疏,但每一步都对了。

    “不错。”叶容容说,“下一个。”

    苗苗在旁边帮着分发土豆苗,一人十块,提在手里沉甸甸的。

    小五和小六在地头维持秩序。

    大叔蹲在地里,手把手地教身边的几个老汉。他不善言辞,说得少,做得多。一遍不行就两遍,两遍不行就三遍。有人盖土盖厚了,他扒开重新盖;有人把芽朝下了,他翻过来,比划着改正。

    太阳越升越高,地里的人越来越多。

    蒋成晏站在远处的树荫下,没有靠近。他看着地头忙碌的人群,看着叶容容蹲在地里一遍一遍地演示,看着她额头上沁出的汗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看着她被人群围住时耐心讲解的样子。

    他想起她说过的话,“我只是一个老师,教会学生种地而已。”

    他收回目光,抬头看了看天。云层很薄,日头不毒,是个下地的好天。

    徐县令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公子,今天来的人比预想的多。”徐县令的声音虽然带着几分疲惫,都是也掩盖不住的激情。“照这个势头,三天之内就能把所有的苗都发完。”

    蒋成晏点了点头:“秦知府那边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记号 我有个主意

    听到蒋成晏发问, 徐县令心里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他就知道躲不过去。

    他露出一个尴尬的微笑:“下官还没有通知秦知府,都是背着秦知府做的。”

    蒋成晏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好你个老实人,欺上瞒下, 两头不得罪。我还真以为你是个老实人。

    蒋成晏也笑了笑:“那我可什么都不管, 出了事就是你的责任。”

    徐县令当然笑不出来了,只能点头:“自然如此。”

    叶容容那边已经快收尾了。只是来的人太多, 土豆很快就被领完了。没想到群众的热情这么高涨, 原计划准备的数量不少, 不到下午就见了底。

    叶容容望着空掉的筐子,又走到人群后面, 看了一眼还在排队等着的人,赶紧跑过去找徐县令。

    没想到徐县令和蒋成晏两个人正站在一起聊着什么。

    叶容容跑过去喊了一声:“徐县令!”

    听到声音, 两个人同时回过头,看向叶容容。

    徐县令问:“怎么了,叶姑娘?”

    叶容容用手指了指还在排队的人群:“今天准备的土豆已经发完了, 可是还有那么多人在排队。你们要不要出面说明一下,让他们明天再来?可他们已经排了很久了。”

    徐县令踮起脚,望了望排着长队的人群。

    乌泱泱一大片,一眼望不到头,拿到土豆的人已经走了,没拿到的还不肯散, 蹲在田埂上,坐在树荫下, 巴巴地等着。

    “这么多人, 处理不好,怕是会出乱子。”蒋成晏言简意赅地点出了问题的核心。

    叶容容补充道:“这不像施粥,今天没喝上不能抢别人的。土豆不一样, 今天没领到,保不齐晚上会去偷别人刚种好的。到时候地里的苗被刨了,就得不偿失了。”

    这一点徐县令也想到了。他眉头皱起来:“这可如何是好?”

    叶容容沉思片刻,想到了一个法子:“我有个主意。虽然不太体面,但能区分今天来排队却没领到的人。”

    蒋成晏用鼓励的眼神看着她:“你说来听听。”

    叶容容得了鼓励,便开口道:“他们无非是觉得自己白等了,又没拿到东西。反正咱们还有土豆,只是今天发不完。不如让今天来排队的人一个一个过来,由衙役在他们手背上写个记号。

    他们大多不识字,更不会伪造。写个‘十二’,说明明天凭这个记号可以来领十二块。每天限多少人,衙役自己数,超过就没有了。这样他们明天不用再排长队,凭证在手上也安心。”

    徐县令听完,抚掌笑道:“妙啊。我马上去安排。”

    排队的人群看着前面的人领到了土豆,自己却落了空,说不羡慕是假的。

    官差还在维持秩序,没有什么骚乱,但那些人的眼睛里还是透出几分急迫与不安,有人不断踮起脚尖往前张望,有人焦躁地用鞋底碾着地上的土块。

    徐县令快步走到队伍最前排,扯着嗓子喊道:“大家都安静,听我说!”

    衙役顺势维持了一下秩序,人群很快安静下来。

    徐县令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嗓音更大:“知道大家今天一大早就来排队,天还没亮就出了门。确实准备有限,没让所有人都领上。

    为了补偿今天没领到的人,一会一个一个过来,衙役在你们手背上写个记号。明天凭这个记号来领十二块。如果有人今天洗了手把记号洗掉了,那就只能自认倒霉了。”

    大伙一合计,今天确实发完了,明天能多拿两块,也不算亏。

    人群中响起一阵叫好声,有人连声称赞县令大人是青天大老爷,为民着想。

    徐县令赶紧找来了两个会写字的衙役,叮嘱道:“明天就认你们两个的字迹。用笔在他们手背上写个‘十二’,写清楚些。”

    “遵命,大人。”

    光写字确实比发土豆快多了,人群肉眼可见地流动起来。

    叶容容看见事情解决了,又回到地头,百姓们还围着她七嘴八舌地问着问题。有的问土要翻多深,有的问浇水浇多少,有的问芽长到多高才能移栽。

    哪怕是重复了无数遍的问题,叶容容也没有不耐烦,一个一个地解答,时不时蹲下来上手演示。她的一双手沾满了泥,袖口也沾满泥土,但声音还是稳稳的。

    太阳偏西的时候,人群才渐渐散去。

    徐县令安排好收尾的事,终于从人群里脱身,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就看见了站在远处的秦知府。

    他穿着一件深色常服,负手而立,脸上挂着一丝和蔼的笑。

    该来的还是来了,徐县令深吸了一口气,整了整衣冠,走了过去,恭恭敬敬行了个礼。

    秦知府看着眼前这副场景,心里恨得牙痒痒。

    天知道他从睡梦中被人叫醒,得知消息的那一刻,心里有多愤怒。自己的下属居然撇开自己,单独操办了这么一件大事。

    好你个老徐!

    他紧赶慢赶到了这里,果然已经是尾声了。他就带着这样的心情,站在远处看着徐县令出风头,看着他朝自己走过来,谦卑地行礼。

    对方姿态越低,他心里就越恨,这是什么意思?胜利者对失败者的嘲笑么?

    秦知府开口,声音不咸不淡:“小老弟,你不厚道啊。”

    徐县令看着这个比自己年轻却是自己上级的人,心里也挺复杂的。

    那么多赈灾粮凭空消失,不可能全是他一个人吞的。

    他顶多是个小喽啰,真正的幕后人还藏在暗处。虽然很想同情他,可他也做了太多坏事。

    思索片刻,徐县令决定实话实说:“是我不想通知你的。我觉得你在这里插手太多了,该回去了。”

    秦知府听到这话,怒火一下子被点燃了:“怎么,你是嫌弃我,想赶我走?”

    此时此刻,徐县令的头脑异常清醒。他看着秦知府努力维持体面,却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的嘴角和攥紧的拳头,忽然觉得有些不真实。

    他为官半生,一直勤勤恳恳,到头来还是被这样的人压在头上。他忽然对这个朝廷产生了疑问,会不会整个朝廷都是这样的人?

    自己蹉跎了半辈子,最终还是靠蒋公子才能挺直腰杆。

    他好像一时间对什么都不在乎了:“随你怎么想。你最好早点回去,早做安排。只是我听说京城弹劾你的折子已经递到首辅那里了。”

    秦知府是个纸老虎,只会虚张声势。可对方忽然泄了气,他反倒愣了一下。

    好赖话他还是听得出来的,徐县令分明是在给他透底。他的怒火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

    “你的意思还是蒋公子的意思?”他试探着问了一句。

    徐县令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决定最后拉他一把:“是我自己的意思,我写请功的折子时,也写了你的名字。你也出了力。都记上了。”

    秦知府沉默了片刻,拱手道:“多谢。”

    他没有再多说,也没有去跟蒋成晏打招呼,转身急匆匆地走了。他的背影很快模糊成一团暗影。

    远处的蒋成晏本来带着几分看热闹的心态,还以为两个文官会唇枪舌剑、甚至大打出手。

    文人相争,有时候比武人还激烈。可事情却没有按他预想的发展。秦知府居然就这么走了?

    蒋成晏一头雾水,不由感叹文官的嘴皮子当真厉害,两三句话就把人劝退了。

    待徐县令走过来时,他脸上还带着几分佩服。

    徐县令却没有心情。他的脸色还是沉的。

    蒋成晏敏锐地察觉到这一点,问了一句:“徐县令太累了?要不先回去歇着?”

    徐县令摇了摇头,拱了拱手,勉强挤出一点笑意:“下官先行告退。已在县衙备了薄酒,晚上各位一定要赏脸来。”

    说完他转身走了,步子比来时慢了不少,肩膀微微往下塌着,像是被人卸了什么东西。

    叶容容还在人群里,最后一个提问的妇人拉着她的手不肯放:“姑娘,你说那芽朝上放,万一放反了咋办?”叶容容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块小石头比划着:“你看,这个尖的是芽,朝上。平的那头朝下,埋进土里。万一放反了也不要紧,挖出来重新放。”

    妇人终于点了头,千恩万谢地走了。

    收工的时候,天黑得很快。

    苗苗已经把地头的东西收拾好了,竹筐叠在一起,锄头靠在墙边。她站在路边等叶容容,手里提着灯,风把灯苗吹得直晃。

    “小姐,回去了。”苗苗喊了一声。

    叶容容直起腰,觉得后背酸得不像自己的。她走过去,接过苗苗手里的灯,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田埂往回走。

    回到小院,苗苗赶紧去烧水,叶容容坐在台阶上歇脚。

    蒋成晏从屋里出来,递给她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点心。

    “先垫垫。”他说,“晚上还有饭局。”

    叶容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酥皮碎了一手,她低头吹了吹,又咬了一口。

    “你今天的身份,”蒋成晏站在她旁边,声音不高,“徐县令是以救灾功臣的身份请你去赴宴。”

    叶容容嚼着点心,点了点头。

    叶容容看了自己那一身的泥土,走回房间,干干净净洗了个澡,又换上体面的新衣服。才和蒋成晏一同去赴宴。

    蒋成晏在客厅等叶容容去换衣服,等她出来的时候,眼睛扫了一下叶容容的衣服,没有多说什么。

    晚宴设在县衙后院的花厅里。灯烛点得通明,照得满室亮晃晃的。

    桌上摆了七八样菜,鸡鸭鱼肉齐全,汤是热的,冒着白气。

    徐县令坐在主位,脸色比下午好了些,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头发也重新束过了。

    蒋成晏坐在他左手边,叶容容坐在蒋成晏旁边。

    徐县令端起酒杯,先敬蒋成晏:“蒋公子,这一路辛苦了。下官替全县百姓,敬你一杯。”

    蒋成晏端起杯子,没有推辞,一饮而尽。他没有说什么客套话,只是把空杯放回桌上,杯底磕在木桌上,发出轻轻一声响。

    徐县令又倒了一杯,转向叶容容:“叶姑娘,这一杯敬你。没有你,地里长不出东西来。你是我们县的恩人。”

    叶容容端起杯子,没想到不是酒,是茶。

    她喝了一口,放下:“大人言重了。我只是做了自己能做的事。”

    饭桌上渐渐热闹起来。徐县令话不多,但每句都落在点子上。蒋成晏偶尔接一两句,更多的时候是听。

    叶容容被你一言我一语地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夹菜,耳朵尖微微泛红。

    酒过三巡,徐县令忽然放下筷子,沉默了一会八。他没有喝醉,但脸上泛着红,眼睛有些发亮。

    “下官在地方上做了十几年官,”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从来没有哪一天,像今天这么踏实。”

    没有人接话。灯花噼啪响了一声,又安静下来。

    “那些百姓蹲在地头,学了种土豆。他们走的时候,有人朝我磕头。我说不用磕,该磕的是我。”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有白天沾的泥,没洗干净,嵌在指甲缝里,“我替他们做了什么呢?不过是个传话的。真正下地干活的是叶姑娘,保平安的是蒋公子。我是跟着沾光的。”

    徐县令自己笑了笑,举起酒杯,把那杯酒慢慢喝完,没有再说别的。

    一顿饭,大家都吃的很满意,没有人问扫兴的秦知府去哪里了。

    散席的时候,已经过了戌时。月亮升得高高的,挂在院墙上方。

    徐县令送到门口,没有远送,只站在阶下拱了拱手。

    他们两个人就这样散着步,往回走。

    “你知道吗。”叶容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今天有个老妇人蹲在地头一直看我。看了一个多时辰,一句话没说。后来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跟旁边的人说:‘这姑娘有菩萨心肠。’然后她就走了。我连她叫什么都不知道。”

    蒋成晏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月光照在她脸上,她嘴角带着一点笑,很淡,却很真。

    “她知道就够了。”他说。

    叶容容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两个人就这样走完了剩下的路。

    院门开着,灶房里的灯还亮着,苗苗已经跑进去烧水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