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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章

    轻飘飘的一句话, 一下戳中赵元隐心底最深的隐秘。

    他素来冷静自持,这些年纵横朝堂沙场,从未有过半分失态。可那一夜, 他竟如此失控, 一败涂地。

    水岸的风缱绻温柔, 轻轻撩动她的衣袂, 天水碧春衫随风漾开,轻盈得如山间漫开的薄雾。一缕鬓发被风吹散, 软软贴在莹白的颊边,少女眉目温婉,宛若踏风而来的画中仙。

    这份干净澄澈,叫他心底那些幽暗的妄念无处遁形。

    赵元隐微垂下眼,不敢看她,只道:“并无。”

    宋予荷却不打算就此放过,朝前半步, 抬眸看着他,“那你躲着我做什么?”

    两人距离骤然拉近,她身上淡淡的花香随风漫上来,丝丝缕缕萦绕鼻尖,缠缚住他的心神。她又像山野间惑人的精怪, 不动声色, 便勾得他理智摇摇欲坠。

    反复的纠葛撕扯着他,勉强撑起来的伪装轰然坍塌,赵元隐不愿再躲闪, 索性大步往前逼近。

    他缓缓俯下身,气息低沉得缱绻撩人,“阿荷, 你这是嫌我离得太远,想我靠近些吗?”

    身形悬殊之下,他温热的呼吸扫过她的额间,双唇在她额头上方若即若离,几乎就要吻上来。

    宋予荷心头一颤,仓皇往后退了一步,她是怕他躲着他,可也没让他离这么近啊。

    他故意曲解她的意思,般颠倒黑白。

    不要脸。

    宋予荷没想到赵元隐也有这么不要脸的时候,一时不知如何应对,转身便往前走。

    赵元隐垂眸一笑,快步跟了上去,“阿荷,我没有躲着你,我只是太累了,有些恍惚。”

    宋予荷抬眸看向赵元隐,细看之下,他眼底的确浮着淡淡的乌青,眉眼间掩不住的倦色。这些日子春猎巡防大小事务压在他肩头,又经历梁王作乱,一连数日昼夜奔波,想来确是不曾好好歇息过半刻。

    她无端想起宫宴之上,赵元隐的那滴泪。

    赵元隐也只是凡人,会疲惫,也会有撑不住的时候。

    宋予荷的心一下就软了,语气也轻缓下来,“再要紧的差事,也抵不过身子重要。若是累了,便该好好歇一歇。”

    赵元隐点点头,乖顺道:“好,我听你的。”

    将宋予荷安全送回营帐,赵元隐正要回去,宋予荷突然想起那药膏来。

    “你等一下。”宋予荷叫住他,转身进了帐篷。

    片刻,宋予荷拿了那药膏出来,“你说,这药膏是前朝戴神医的配方?”

    赵元隐点头,“没错。”

    宋予荷问:“这个你是哪里来的?”

    赵元隐垂眸片刻,抬头道:“袁女史送的。”

    “袁女史?”宋予荷有些吃惊,她没想到,赵元隐竟然有袁女史有交情。

    赵元隐含糊道:“我曾无意中帮过她,她便送了这个给我。”

    宋予荷问道:“戴神医这个药方,可有外传?”

    赵元隐摇头,“戴神医是宫中御医,前朝有规矩,宫中之物,哪怕是药方都不能外传,是以我也只有这一瓶。”

    宋予荷攥紧瓷瓶,若不外传,那阿父是如何得到的?

    赵元隐瞧她神情有些不对,忙问:“阿荷,你怎么了?”

    宋予荷抬起头,泪光盈盈,“阿朔,这药,是我阿父的。”

    赵元隐一愕,“你是说……”

    宋予荷低头不语,默默眼泪流了下来。

    赵元隐沉默良久,才缓缓道:“你知道,燕地的百姓为何不能出关吗?”

    宋予荷擦了擦泪,“年幼时我并不明白其中缘由,长大之后,断断续续听过不少传闻。前朝定都杭州,覆灭之后,武帝登基,定都洛城。南方一众旧贵族不肯臣服新君,煽动属地百姓起兵作乱。武帝为定天下,便将这批作乱的旧族尽数赶至燕地,命他们永世不得出关。”

    “岂止只是旧贵族。当年督办流放之事的官员懒于甄别,为了省时省力,杜绝后患,竟将杭州近半城无辜百姓,与作乱旧族混为一谈,尽数驱逐北迁。”

    赵元隐叹了一声,“我听闻,戴神医便是这个时候不见的。所以阿荷,你阿父,应当就是戴神医。”

    宋予荷抱着瓷瓶,泣不成声。她从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能窥见阿父完整的过往。

    赵元隐不知如何去劝,只愣愣地看向北方的苍穹。

    燕地。

    总有一日,困在那里的人,会挣脱牢笼,回到故土。

    “阿郎……不好了。”

    重羽远远走过来,一看这场景,立时闭上嘴。

    宋予荷忙拭了泪,对赵元隐道:“我先进去了。”

    赵元隐看宋予荷进了帐篷,才道:“什么事?”

    重羽低声道:“有人在西河岸边发现一具女尸,经辨认,死者是绿瑶。”

    赵元隐一惊,忙道:“走,回去说。”

    两人回到营帐,赵元隐沉声道:“那绿瑶怎么死的?可知是谁动的手?”

    重羽道:“是被人一剑刺死的,出手干净利落。阿郎,会不会是皇上?”

    赵元隐摇摇头,“不像,以皇上的行事风格,若是真抓住了她,定然不会让她如此轻易去死。”

    重羽:“那是梁王?”

    赵元隐沉声道:“若是梁王想要动手,那她传递完消息那一刻便会被灭口,何需等到她跑了以后才下手。”

    重羽不解:“那会是谁呢?”

    赵元隐久久沉默,他总觉得,在梁王背后,似乎还有一双手,在操纵着这一切。

    ……

    虽说悉数处理了那些作乱的刺客,但那些人死咬着不肯承认受梁王指使。苦无证据,皇上也无可奈何,也失了狩猎的兴致,下令起驾回城。

    车马粼粼,浩浩荡荡的队伍朝着京城驶去。

    宋予荷坐在车内,靠在软榻上,想着这些日子发生的事,心底久久无法平静。

    心绪纷乱之下,她终是按捺不住,轻轻捻起车帘,挑开一道缝隙。

    山野间的风顺着缝隙吹进来,抬眼一望,便猝不及防对上一道目光。

    赵元隐一身玄色官袍,骑马随行在马车外侧,一路默默相随。

    他原本目视前路,就在帘角掀开的那一刻,几乎是立刻转头,直直望向马车这边。

    周遭车马喧嚣仿佛一瞬间退远,天地间只剩下这遥遥一望。

    两人都没有开口,可这一眼,便胜过千言万语。

    宋予荷明显感觉到,经过这场春猎,他们之间,好像有什么已经不一样了。

    那感觉难以言说,如同暗处疯长的细藤蔓,无声无息缠紧心口。有隐秘滋生的期待,悄悄在心底破土,可随之而来的,是沉沉的惶惑与不安。

    这份见不得天光的情愫,往前一步便是万丈深渊,往后退,却又早已无法割舍,进退两难。

    一阵晚风拂乱她鬓边碎发,宋予荷松手,缓缓将车帘落下。

    下了马车回到府中,宋予荷随周承彦一同去向父母请安。

    扶风王妃早得了信,说是猎场那边有兽群作乱,一直在家惶恐不安,如今见人总算安稳回来,忙上去拉过宋予荷。

    “心儿,你没受什么伤吧?”

    宋予荷笑道:“阿母放心,我好着呢。”

    扶风王见宋予荷安然无恙,便朝周承彦问道:“兽群作乱,说是有人刻意为之,到底怎么回事?”

    周承彦如实道:“是梁王所为。”

    扶风王凝眸沉思片刻,“只是如此?”

    周承彦不敢隐瞒,忙跪下道:“儿子照看妹妹不力,还望阿父阿母责罚。”

    扶风王妃被他吓了一跳,“你这话什么意思?”

    周承彦心知此事早晚瞒不住,便将宋予荷误入猎场,与皇上遭遇黑熊攻击,还有与赵元隐共处一夜之事悉数告知。

    扶风王妃听得心惊肉跳,拉着宋予荷道:“心儿啊,你怎么遭了这么大的罪啊。”

    宋予荷少安慰道:“阿母,我这不好好呢嘛。”

    扶风王听罢,攥紧拳头,圣上居然……简直太令人心寒。

    沉默片刻,扶风王终于意识到了不对,惊道:“心儿,你与那赵元隐独自待了一夜?”

    宋予荷脸色一红,忙道:“阿父,当时我腿受了伤不便行走,圣上便将我丢给赵校尉。还好赵校尉对猎场熟悉,带着我躲进了一个山洞。”

    扶风王咳了一声,“他没怎么你吧?”

    宋予荷忙道:“赵校尉为人正直,我们在山洞内各自待着。第二日,为避嫌,我沿着溪边回到行宫,他还主动从猎场绕行回去。何况此事圣上再清楚不过,若是有什么流言蜚语,圣上定会追究。”

    扶风王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周承彦在旁插嘴道:“赵元隐人品并未传言那般,心儿前一日方因误会让他当众难堪,可危急时刻,他还是挺身而出救了心儿。可见他人品贵重,绝非那阴狠毒辣之人。”

    扶风王妃点头道:“是啊,若说起来,他这是第二回救咱们心儿了。”

    扶风王眸光一沉,“什么人品贵重,帮扶弱小,乃君子之本。若是他抛下心儿,那才是枉为大丈夫。”

    周承彦小声嘀咕着,“那有人可是这么做了。”

    扶风王一惊,猛地一拍桌,“这种话你也敢浑说。”

    周承彦回嘴道:“这可不是我先说的。”

    扶风王妃看不过去,打断道:“好了好了,两个孩子这一路舟车劳顿的,天色也晚了,就不能让他们回去好好歇着。”

    梳洗罢,宋予荷整个人跌进柔软的被褥间。

    连日春猎奔波,惊魂跌宕,本该卸下所有疲惫好好睡一觉,可真等四下静谧无声,她却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

    她闭上眼,脑海里都是山洞那夜的光景。

    摇曳的火光,冷冽的山风,还有赵元隐周身淡淡松雪香的男性气息。那是独属于他的,沉稳又极具侵略性的气息,让人莫名心安。

    山洞里那样冷,石壁上那么凉,身下只有薄薄一层枯草,可她却睡得很安稳。

    宋予荷翻了个身,恍然觉得有些不对。

    一些朦朦胧胧的记忆涌上来。

    那夜,她好像在梦里触到了一片温热的暖意,整个人像是裹进了一件温暖的被褥里,她拼命往里钻,脸蹭着那片温热,紧抓住不放……

    她猛地睁开眼,盯着帐顶,心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那夜,她枕着的,是赵元隐?

    ……

    扶风王下朝回来,在厅中坐定,眉心紧拧。

    扶风王妃端着茶盏过来,看他神色不对,便在他身旁落座,轻声问:“殿下,可是朝中有什么事?”

    扶风王接过茶盏,才开口:“今日散朝后,皇上单独留了我,说是……想把心儿指婚给石少康。”

    扶风王妃的手微微一顿,“怎么这样突然?”

    扶风王叹了口气,“此次春猎,赵元隐救驾有功。皇上对他已不似从前那般存着芥蒂,有意委以重任。但他到底是鲁郡公的人,若再提拔上去,鲁郡公的权势只会越来越大。皇上要平衡两府势力,便想再拉拢一方势力,来增强扶风王府与鲁郡公府对抗的实力。”

    扶风王妃沉默,他们心儿,居然成了权势相争的棋子。

    片刻之后,她冷冷开口,“那心儿呢,她可曾愿意?殿下你又怎么看?”

    扶风王望向窗外,“我自然不是什么人都能应允,那石少康是个好郎君,无论性情样貌都是好的,心儿嫁给他,不会受委屈的。”

    屋外起了风,院中的玉兰被吹得枝叶乱颤,摇曳不定。

    扶风王妃瞥了他一眼,语气无比坚决,“只要心儿不愿,谁的旨意都不行。”

    ……

    校尉府一向清冷萧索,走时院中尚且寂寂,回来时海棠已经盛开。

    赵元隐站在海棠花下,垂手逗弄着铁笼中的幼虎。

    小兽皮毛斑斓,年纪尚幼,模样软乎乎的,如同一只肥硕的大猫,全无半分兽王的凶相。

    他说过,要驯养一头幼虎送给宋予荷。这虎已养了数日,再过半月,便能送给她。

    回廊脚步声响起,重羽快步走入院中,望见赵元隐,几番欲言又止,低声唤道:“阿郎。”

    赵元隐依旧隔着铁栏逗弄幼虎,头也未抬:“什么事?”

    重羽沉声道:“阿郎,宫内探子传来了消息,擢升阿郎为卫将军的圣旨,明日便会传来。”

    赵元隐神色淡淡,漫不经心应了一声,“知道了。”

    重羽犹豫片刻,还是道:“还有,圣上会于同一日另降一道旨意,将郡主,许配给……石少康。”

    赵元隐放在铁笼中的手顿了顿。

    幼虎等了片刻,不见他继续挠,便凑上来去舔他的手,软软的倒刺勾过指腹,一下扎了进去。

    一丝温热的血当即渗了出来,顺着指尖缓缓滴落,落在吹落的海棠落瓣之上,晕开点点猩红。

    重羽忙上前:“阿郎。”

    赵元隐乌眸沉沉,缓缓抬起染血的手掌,抚过冰冷的铁笼。

    狗皇帝还真是好算计,可惜啊……

    宋予荷只能是他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宋予荷是晚些时候知道的。

    扶风王妃告知她的时候, 她整个人都是懵的。

    她被赐婚了,被赐给石少康。

    扶风王妃望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柔声问:“心儿, 这事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宋予荷心神纷乱, 声音有些发飘:“我……我现在很乱。”

    扶风王妃拉过她的手, 轻声道:“上次宫宴回来, 你说你无意石郎君。那如今呢,可有改变?你想嫁给他吗?”

    宋予荷十分肯定地摇摇头, “我对石郎君只有欣赏,他帮过我,我很感激他。可我……从未想过要嫁给他。”

    扶风王妃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笑了笑:“心儿可是有喜欢的人了?”

    宋予荷垂下头,默默不语。

    扶风王妃笑道:“看来是了。阿母早同你说过,无论你心悦何人,阿母都会站在你这边。”

    宋予荷抬眸, 犹疑道:“那若是那个人,和阿父阿母想的不一样呢?”

    扶风王妃:“怎么个不一样法?”

    宋予荷:“他……他名声不太好。”

    扶风王妃只淡淡地接了一句:“那他本心品性,是否真如外界流言那般不堪?”

    宋予荷仔细想了想,赵元隐对待那些心怀叵测之人,下手的确狠辣, 可相处这许久, 她从未见他对无辜之人下手。

    她笃定地摇了摇头:“他不是。”

    扶风王妃拍了拍她的手背,“心儿,阿母一早便说过, 我不会让任何人去干涉你的婚事。你若真喜欢一个人,不必顾虑身份世俗,一切自有阿母替你担着。”

    “阿母, 可是……”宋予荷话音顿住,话堵在喉头。

    扶风王妃静静看着她,“心儿,你犹豫了。你并没有做好奔赴这份感情的准备,是不是?”

    宋予荷思绪翻涌。

    她重活一世,所求不过一个安稳。

    这一世,她找到了疼她爱她的家人,本可以选一性情温厚的良人,安稳成婚,顺遂地过完这辈子。

    可她偏遇上了赵元隐。

    若选择他,她便要舍弃这好不容易得来的安稳。

    前路迷雾重重,朝堂风波不断。前世惨烈的结局犹在眼前,她清清楚楚看到,他最后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她怕,怕他卷入权谋漩涡,怕他走上谋逆的绝路,怕再眼睁睁看着他走向毁灭。

    宋予荷低声道:“阿母,我怕。”

    扶风王妃问:“怕什么?”

    宋予荷摇摇头:“我不知道,就是不知道,才怕。”

    扶风王妃没有急着安慰她,而是换了个问法:“那如果真让你嫁给石少康,你会怕吗?”

    宋予荷脱口而出:“自然不会。”

    扶风王妃笑了笑,“既然如此,那石郎君分明是你最稳妥的选择。也是权衡利弊之下,最明智的抉择。”

    她顿了顿,看着宋予荷,“心儿,明知前方是坦途,却依旧不愿选的时候。你的心,便已替你做了选择。”

    宋予荷一愕,她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

    日光融融倾泻而下,院中的玉兰开得如云似雪,暗香浮动。

    一片玉兰花瓣轻轻落在宋予荷的肩头,清浅的香气漫入鼻息。

    她突然就想起了古水巷的那个清晨,赵元隐浑身是伤的躺在荼蘼花下。原来从那刻起,他们的命运已紧紧绑在了一起。

    宋予荷抬手拢了拢衣襟,没有再多半分犹豫,转身便踏出了望春居。

    赵元隐这个时候应当还在校尉府,圣旨颁下就在旦夕,她不能再坐以待毙,等着一切尘埃落定。

    一路穿过回廊,庭间往来的仆婢见她行色匆匆,都不由得侧目。

    宋予荷全然顾不上,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她要去见赵元隐。

    马车在校尉府门前停下,宋予荷吩咐莺儿上前代为通禀,她想要面见赵元隐。

    守门侍卫连忙入内传话,不多时便折返回来,脸上露出几分为难之色,躬身回话:“贵人恕罪,赵校尉方才接到军务急令,已经外出公干,此刻并不在府中。”

    马车内,宋予荷沉默片刻,掀开车帘问:“可知他何时能够回来?”

    侍卫摇了摇头:“军务紧急,属下也说不准归期。”

    宋予荷叹了一口气,缓缓放下车帘,“既如此,那便不叨扰了。待赵校尉归来,还劳烦代为转告,就说宋家女郎曾来过,有很要紧的话,想要同他说。”

    等再次回到府中,宋予荷坐在窗下,思量片刻,便唤莺儿过来研墨。

    圣上虽未正式颁下赐婚旨意,可此事多半已有了风声。

    她此番执意要拒掉与石少康的婚约,世人难免揣测。平白无故,便要连累一位品性温厚的郎君蒙受流言非议,于他实在不公。

    石少康待人坦荡,此前又曾多次相帮,不该无端卷入这团乱麻之中。

    思虑至此,宋予荷提笔写下一封短柬,邀石少康明日清晨,前往昌宁楼小坐一叙。

    她既已决定要同赵元隐表明心迹,便不该对石少康含糊敷衍,免得叫他生出不该有的期许。

    ……

    日落西沉,残霞染透半边天幕。

    赵元隐一身风尘未卸,玄色衣袍还带着外头的凉意,踏进门时,眉宇间凝着未散的沉郁之色,冷冽迫人。

    重羽早已立在书房外等候,见他归来,躬身行礼。

    赵元隐推门进屋,重重跌坐在椅子上,揉着额头道:“赐婚旨意已拟,婚期定在三月后,足够我们布局。这段时间先稳住朝堂,通知下去各方加紧,届时 ……”

    “阿郎。”他话未说完,便被重羽打断。

    重羽抬眼,语气沉凝,带着几分不忍,“方才收到消息,郡主遣人送了信,约了石少康,明日清晨在昌宁楼一叙。”

    赵元隐动作骤然一顿。

    屋内晚风倏然静止,方才眼底尚且压着的筹谋与冷静,瞬间凝固。

    赵元隐缓缓抬眸,眸底一瞬空茫,“什么?”

    重羽看着他这副模样,硬着头皮道:“阿郎,到如今,你还看不明白吗?郡主她……选了石少康。”

    暮色透过窗棂落进来,映在赵元隐苍白的脸上。

    他喉间微紧,死死攥起拳头,“不可能,定然是皇上施压,他圣旨逼迫,阿荷她别无选择。”

    赵元隐反复念着,竭力给自己找一个可以信服的理由,拼命说服自己,一切并非她本心。

    “即便是被逼的,又如何?”重羽冷声道,“她若心向阿郎,便该先来找阿郎商讨对策,而不是在这个时候,去见那石少康。”

    奔走了一整日的赵元隐头疼欲裂,拼命按住额角。

    他一直以为,他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早已不必再多言语。

    他以为,她心里是有他的。

    他一夜未眠,放弃了所有退路,孤注一掷要为她拼上一拼。

    换来的,却是这样的结果。

    他还是比不上石少康。

    最后一丝残阳透过花窗照进屋内,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孤寂而寥落。

    方才眼底残存的那点微光,一点点熄灭。

    赵元隐的心彻底凉了。

    他被放弃了。

    宋予荷不要他了。

    ……

    用过早膳,宋予荷换好衣裙,坐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驶出王府大门,行至街角拐角处,车速渐缓。

    宋予荷端坐车厢之中,心底反复斟酌着措辞,以免待会说开两人难堪。

    正凝神思忖间,一缕幽淡的香气悄然渗入车厢。

    宋予荷心头升起一丝警觉,车中并未熏香,这气息来得无声无息,实在诡异。

    她正想开口呼叫,头脑骤然发沉,眼前光影晕眩,浑身力气转瞬被抽走,来不及做出半点反应,便失去了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宋予荷在一片混沌中悠悠醒来。

    眼前一片漆黑。

    她反应了片刻,才意识到,双眼被蒙住了。

    方试着要坐起,可浑身酥软,根本没有半分力气。

    她心头一凛,拼命咬了咬嘴唇,直到疼得浑身发抖,整个人才算清醒过来。

    她却不敢有丝毫妄动,只静静躺在那,细细感知周遭的动静。

    耳畔不停传来呜呜的风声,空旷苍凉,是山野才有的风啸。有什么东西在风中簌簌轻响,似乎是布帘。

    不远处,有柴火燃烧的细碎噼啪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此处分明是荒僻山野,可身下的触感却全然不同。

    床榻软得异常,被褥蓬松温暖,贴着肌肤的料子是顶好的绸缎,细腻华贵,触手温润丝滑,是世家贵府才有的精致物件。

    风声一止,四周死寂沉沉,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宋予荷不敢贸然挣扎乱动,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屏息凝神,轻声开口,“敢问,此处……可有人在?”

    空寂里无人应答。

    宋予荷背脊微微发紧,始终不敢乱动,只静静躺着,全心戒备着周遭的异动。

    就在这时,突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步子缓而稳,带着一种无声的压迫感,缓缓走近,停在她的榻边。

    那人似乎刚沐浴过,没有半分山野的粗糙之感,周身萦绕着干净清冽的澡豆香。

    黑暗朦胧了一切,辨不清容貌,可这冷冽的气质,干净疏离的气息,以及咫尺之间的压迫感。

    宋予荷清楚地意识到,站在她身侧的,是一个男人。

    双目被蒙,周身的感官反倒被无限放大,变得异常敏锐。

    死寂的黑暗里,宋予荷清晰地察觉到,身侧那人正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那目光黏腻幽暗,带着极具侵略性的审视,死死缠在她的身上。

    明明看不见分毫,宋予荷却被这道无形的视线压得浑身发紧,心底泛起一丝莫名的寒意。

    片刻的沉默对峙后,宋予荷打破死寂:“阁下掳我至此,究竟意欲何为?”

    黑暗沉沉,依旧无人应声。

    宋予荷心神焦灼,正暗自戒备之时,耳畔忽然传来一阵细碎声响。

    那人毫无预兆,就这么径直在她身侧躺了下来。

    宋予荷浑身一僵,汗毛骤然竖起,惊呼道:“你要做什么?”

    话音未落,一只有力的手臂骤然伸出,狠狠箍住她的腰肢,一把将她揽入怀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宋予荷脑中轰然一片空白, 密闭的黑暗里,这种陌生的体温紧贴在侧,惊惧瞬间席卷心底。

    她想伸手去推他, 却发现浑身软绵绵一团, 连动一下的力气都没有。

    许是那药效又上来, 宋予荷头脑越来越昏沉, 她尽量让自己保持最后一丝清醒,气若游丝道:“我是扶风王府的郡主, 你想要什么,王府皆可满足你。你不……”

    说罢,她眼皮一沉,昏睡了过去。

    再度睁眼,约莫已是白日,蒙眼的软布缝隙间,漏进几缕稀薄的天光。

    身侧空空荡荡, 昨夜那个男人已经不在了。

    宋予荷暗暗松了一口气,突然感觉自己身上好像有了点力气。

    她微微一动,想要撑着坐起身,手腕脚踝处却传来束缚的勒感。手脚竟都被软绳牢牢缚住,根本动弹不得。

    她就说, 那人怎么肯轻易放过她。

    好在那迷药药效已过, 宋予荷脑中已清明。

    她静下心来,飞快梳理眼前的处境。此地定然是荒郊野外,那人虽将她掳到这, 却明显并不打算对她动手,否则也不至于费心铺这柔软的绸缎床褥。

    想来,对方留着她另有图谋, 至少短时间之内,自己性命应当无虞。

    昨日,马车行至王府拐角便遭人暗算,能在那样短的时间里悄无声息劫走她,此人必定对王府周遭情形十分熟悉,身手也绝非寻常之辈。

    会是梁王的人吗?

    若真是梁王的余孽,抓她做什么?是想利用她来胁迫什么?

    宋予荷摇了摇头,又觉得不太像。梁王的人做事阴狠,若真是他们,昨夜便不会只是绑了她便罢。

    昨夜那人忽然抱住她,她被吓得魂飞魄散,可他好像也并未有再有进一步的动作。

    她摸不清那人的目的。若说图财,扶风王府虽富裕,但绑架郡主勒索银两,哪个毛贼敢把动静闹得这么大?若说私仇,王府的确树敌不少,可哪有仇家还准备这么舒服的被褥?

    算来,她已经失踪整整一夜,也不知阿母知道后会有多忧心。

    她正心念纷乱,腹中忽然咕咕响了几声,饿意不断翻涌上来。

    一阵脚步声缓缓逼近,热粥的香气飘过来,似乎还带着一点肉香。

    那人将粥碗递到她唇边,宋予荷腹中实在饥饿,也顾不上太多,低头凑向碗沿。

    那粥味寡淡,几乎没什么滋味,可饥肠辘辘之下,她顾不上挑剔,还是尽数喝得一干二净。

    碗被轻轻挪开,脚步声撤走。片刻后,那人又回来,在她旁边座下。

    宋予荷攥了攥被绳索缚住的手腕,侧耳朝着那道呼吸的方向:“你到底想做什么?你总得说出来,我才能配合你吧。”

    四下只有山风穿过洞隙的声响,那人一语不发。

    宋予荷心头微躁,又换了说辞:“你该不会是个哑巴吧?这样,你将我眼上的布给摘下来,咱们写字怎么样?”

    回应她的,依旧是一片死寂。

    隔着一层布罩,看不见他的神情,可宋予荷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牢牢锁在她身上。

    宋予荷耐着性子再问:“你这样一直盯着我,不会累吗?”

    还是没有半分应答。

    几番试探尽数落空,宋予荷的耐性彻底被磨尽,便是赵元隐都不至于这般沉默,她也顾不得什么顾忌,忍无可忍道:“木头,无趣。”

    话落下的瞬间,身侧的气息骤然冷了下来。

    那人不知怎么就恼了,只听见衣料摩擦声骤响,他抵住她的肩膀,俯身压了下来。

    还不等宋予荷反应过来,一阵温热带着侵略的触感便落在她的颈侧。

    牙齿碾过细腻的肌肤,带着宣泄般的占有,几乎要嵌入到她皮肉里。

    颈侧传来一阵尖锐的,带着湿意的刺痛,宋予荷整个人僵住了。

    他在咬她。

    宋予荷心底惊惶大乱,万万没料到,不过随口一句话,便将那人激怒。

    他咬她,他是野人吗?

    黑暗里,滚烫的呼吸密密覆在颈侧。锋利的齿尖先是带着惩戒的力道不住碾磨,可转瞬,凌厉的齿感便化作柔软的唇瓣,贴着她的肌肤辗转流连地吮吸着,将她脖颈那一小片皮肤吮得又麻又烫。

    宋予荷浑身一阵发软,清晰的恐惧与不受控制的酥麻纠缠在一起,身子止不住地轻颤。

    混乱之中,一股诡异的熟悉感油然而生。

    未等她细想,那温热的触感顺着纤细的颈线,一路滑向锁骨。

    宋予荷骤然清醒,慌乱间抬起被麻绳紧紧缚住的双手,拼尽全力去推他。

    麻绳随着她的挣扎,反复摩擦过两人相贴的胸膛,粗粝的触感碾过细腻肌肤,冰火交织般的刺痛与痒意席卷而来。

    用力的挣扎让麻绳勒进腕骨,瞬间磨出一道红痕,细碎的痛感袭来,宋予荷忍不住疼得轻嘶一声。

    这一声痛呼,像是骤然拉回他残存的理智。

    那道沉重的力道才缓缓退开。

    他终于松开了她。

    宋予荷急促地喘息着,心口狂跳不止,借着他退开的空隙,浑身发软地往后缩,脊背死死抵上身后凹凸冰凉的墙壁。

    榻边的男人似乎怔在了原地。

    宋予荷隐约感觉到,落在她身上的视线,不再像之前那般幽暗,反倒掺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

    他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动,可那股弥漫在黑暗里的焦躁,还是实实在在传了过来。

    他好像……在懊恼。

    整整一日,宋予荷始终紧绷着,不敢有半分松懈。

    眼底的天光彻底熄灭,黑夜降临,柴火噼啪跳动,宋予荷满心提防着他再度做出失控越界的举动。

    然而那人只是安静坐在榻边,始终没有靠近,更没有像昨夜那样躺到她的身侧。

    神经紧绷了一整日,宋予荷的意识渐渐变得昏沉,眼皮重得抬不起来。她迷迷糊糊中,睡了过去。

    ……

    约莫到了第二日午间,脚步声再度响起。

    那人递来一只烤鸡腿,却没什么调味,吃起来寡淡无味。

    宋予荷勉强咬下一小口,便再也不肯碰。

    对方却不肯作罢,捏着鸡腿,执意要喂到她唇边。

    被困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几日,一股委屈无端翻涌上来,宋予荷蹙眉偏过头,“我想吃烤羊肋,不想吃这个。”

    递到唇边的手骤然一顿,没有再行逼迫。

    察觉到他的迟疑,宋予荷生出几分试探的意思,顺势得寸进尺:“你会做吗?”

    那人不说话,好像在认真考虑这事。

    宋予荷暗自叹了口气,又低声道:“算了,做得再好,也比不上。”

    “比不上什么?”

    那人终于开了口,刻意压出来的嗓音粗哑晦涩,听着格外别扭。

    宋予荷心头一动,瞬间分辨出来,这声音是刻意伪装出来的。

    她带着几分揶揄:“你不是哑巴啊。”

    “比不上什么?”那人固执追问。

    宋予荷暗自腹诽,这人倒是极好胜,什么都要分出个高下。

    她道:“我有个……朋友,他做的饭,便是这天底下最好的厨子,都比不上半分。”

    那人不屑,“原来只是个厨子。”

    “厨子怎么了,” 宋予荷有些恼,随即道,“罢了,说了你也不会懂。”

    赵元隐的好处多着呢,又何止厨艺。

    短暂静默过后,那人话锋陡转,猝不及防道:“你要嫁给石家郎君?”

    宋予荷心口一沉,连这个都知道,难道囚禁她,是为了阻拦这门亲事?

    这么说来,那他极有可能是鲁郡公府那边的人。

    鲁郡公,那赵元隐呢,他知道吗?

    若是鲁郡公府的人,那她万万不能在他面前吐露半分和赵元隐相关的牵扯。一旦暴露,赵元隐必会陷入险境。

    宋予荷压下纷乱的心绪,冷声道:“与你何干?”

    那人冷笑一声,“石少康家世清白,品性端方,嫁过去,你便可安安稳稳做你的贵夫人,是这样吗?”

    宋予荷见这人越说越离谱,她的事何时轮不到一个来历不明的人来置喙。

    她索性偏过头,不去再理会。

    那人不知怎么的,似乎又被激怒了,周遭的气息骤然转阴。

    宋予荷浑身戒备,紧接着便听见身侧传来轻微的金属轻响,似是利刃出鞘的动静。

    她心底发怵,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下一瞬,微凉的指尖掠过她的鬓边,那人抬手勾住她一缕青丝。

    耳畔传来一声极轻的声音,短促利落。

    宋予荷下意识抬手去摸那缕发丝,却只碰到一截参差不齐的断口。

    他剪了她的头发。

    他不会是想将她剪成秃子,好让她嫁不了人吧?

    宋予荷心底狂吼,阻止她嫁人的方法有许多,不用剪她头发吧。

    她心神未定,耳边又是一声干脆利落的轻响。

    宋予荷屏住呼吸,闭紧双眼,已然做好了被剪光发丝的准备。

    可什么也没发生,方才那一下,剪的不是她的头发,她的头发都还在。

    那人就在近旁,悉悉索索一阵,也不知道在摆弄什么。

    宋予荷猜不透他究竟想做什么,一颗心悬在半空,七上八下。

    细碎的动静落定后,那人默然朝她靠近。

    许是方才几番躲闪挣扎,她发丝散乱不堪,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颊边,凌乱又孱弱。

    那人坐在榻边,抬手拔掉她头上的发簪,满头青丝骤然散开,瀑布般倾泻而下,铺散在被褥之上。

    宋予荷一下绷紧了后背,“你到底想做什么?”

    那人手掌虚扣住她的后脑,刻意压低的哑声贴着她耳边,“别动。”

    他另一只手不知从哪里拿出一柄梳子,淡淡的木檀香随之漫开。

    木梳缓缓探入如云的乌发之间,他梳得极慢,力道放得格外轻柔,生怕稍一用力,便扯痛了她。

    大约他的动作太温柔,宋予荷一时心神恍惚,心底又浮起那缕挥之不去的熟悉感。

    恰此时布帘骤响,山间的凉意裹着草木的青涩,蛮横地灌入。

    宋予荷方才被梳顺的青丝被风吹起,万千发丝在身侧飞舞,柔软的发尾缠过他的耳垂,一缕青丝轻飘飘覆上他的唇瓣,反复肆意撩拨。

    独属于她的淡淡发香,混着山野草木的气息,密密实实地笼罩住他。

    宋予荷双眼被蒙,看不见眼前景象,下意识想要抬手按住飞扬的发丝,手腕却被他牢牢按住。

    就在她怔仲的瞬间,那人手臂猛地向前一收,有力的臂膀牢牢箍住她的腰。

    巨大的力道袭来,宋予荷一声惊呼还卡在喉间,整个重重跌到被褥之中。

    他俯身覆下来,滚烫的吻汹涌地落下来,带着迷乱的失重感,狠狠碾过她的唇。

    像是积压已久的执念与隐忍,尽数化作汹涌的渴望,他吻得又沉又乱。

    一只发烫的手掌顺着散乱的长发滑下,指尖颤巍巍,带着不受控制的冲动,探到她衣襟边缘,勾住她的衣带向外拉扯。

    宋予荷浑身血液仿佛凝固住,带着慌乱的颤音,不受控制地唤了一声,“阿朔……”

    拉扯衣带的手骤然僵住。

    迷乱而狂热的吻也骤然停了。

    宋予荷也怔住了,她躺在被褥之上,心绪翻涌,唇瓣微微翕动,又唤了一声:“阿朔。”

    伏在她身上的人浑身猛地一震,缓缓松开箍住她腰肢的手臂,那只悬在衣襟边的手,也默然收了回去。

    那股沉甸甸笼罩着她的压迫感缓缓褪去。

    所有的猜忌、隐约的错觉,此刻都落了实。

    宋予荷胸腔起伏不定,压抑许久的情绪终于爆发,“赵元隐,你给我解开。”

    榻边的人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缩,陷入片刻煎熬的犹豫。

    见他迟迟不动,宋予荷语气陡然加重,“解开。”

    他没再辩驳,握住她被绳索勒出淡淡红痕的脚踝,一点点解开捆缚的绳结。而后抬手,将她手腕上缠绕已久的麻绳也缓缓松开。

    手脚脱离了束缚,宋予荷没有半分迟疑,抬手狠狠扯下蒙住双眼的棉布。

    久违的天光骤然撞入眼底。

    好啊,还真是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宋予荷毫不犹疑, 扬手一巴掌打在赵元隐脸上。

    赵元隐瞬间没了方才的气势,垂头站在床边,像个闯了大祸的孩子。

    宋予荷胸口剧烈起伏, 余怒未消:“你到底在发什么疯?”

    “我是疯了。” 赵元隐缓缓抬起头, 眼底积压着委屈与妒意, “可你要选石少康, 叫我如何不疯?难不成要我眼睁睁看着你嫁给他?”

    宋予荷愣愣地看着他,他都在胡言乱语什么?

    皇上赐婚一事他心知肚明, 那是圣旨,何时变成了是她自己的抉择。

    赵元隐满心愤懑,那股子酸涩几乎要溢出来,“那石少康有什么好的?石家门第庞大盘根错节,你若是嫁过去,上要侍奉公婆,下要周旋一众姑嫂, 要同那么一大家人勾心斗角,你当真以为嫁给他就安稳了?”

    宋予荷听他越说越荒谬,还无端指责起别人的家事来,气得几乎要笑了,“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那是皇上赐婚, 关人石少康何事?”

    赵元隐见她偏袒石少康, 越发气闷,“你就这么护着他,就这么想嫁给他?”

    宋予荷眉头蹙紧, “我何时说过我想要嫁给他了?”

    “我都知道了,你约他昌宁楼私会,你终究还是选了他。”赵元隐眉眼黯淡下来, “阿荷,为何遇到事情,你第一个想起来的,只有石少康呢?”

    宋予荷被他气得胸闷,捂住心口道:“我见石少康,那是要当面回绝这门婚事,想同他把一切讲明白。”

    赵元隐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怔在原地。

    宋予荷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我得知赐婚的消息,先去校尉府找的你,是你外出不在。”

    赵元隐一下懵了。

    那日,重羽只说她约见石少康,半句未曾提起她登门寻自己一事。

    阿荷先找了他,即便皇上赐婚,阿荷依旧没有选择石少康。

    可他……他都做了什么啊?

    他脑中轰然一响,他好像把事搞砸了。

    见他默然不语,宋予荷冷声道:“你若是不信,大可回府去打听求证。”

    说罢,宋予荷撑起身子,便要朝洞口走。

    赵元隐见状慌忙上前,伸手想要拉住她的衣袖。

    宋予荷正在气头上,一把甩开他:“你别碰我!”

    甩开他的瞬间,宋予荷目光扫过四周,这才真正看清周遭环境。

    这哪里是什么荒野木屋,分明是此前他们一同避难栖身过的那处山洞。

    只是比起当初破败的模样,如今大不相同。

    洞口被帘布挡住,石壁旁放了一大一小两张床,床边的小几上搁着一只粗陶瓶,里头插着几枝半枯的山花。火塘里还有炭火的余烬,上方悬着一只铜壶。石壁上,凿了几个浅浅的凹龛,放着书册、烛台等零碎物件,被布置得竟有几分家的模样。

    宋予荷喉咙发紧。

    若非她认出他来,他想囚她一辈子不成?

    宋予荷闭了闭眼,无力道:“我要回家!”

    赵元隐心头一紧,只剩惶惶不安的顺从,连忙应声:“马车停在草场,我这就带你去。”

    草场上果然停着马车,赵元隐侧身抬手,想要扶她上车。

    宋予荷看都没看他,侧身避开他的触碰,弯腰踏入马车。

    马车缓缓向城中驶去,宋予荷倚着车壁,沉默着一言不发。

    赵元隐自知理亏,全程根本不敢多说一句话。

    一路疾驰,待马车赶到城里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马车稳稳停在王府侧门。

    不等赵元隐上前搀扶,宋予荷抬手掀开车帘,纵身跳下马车,转身便往府内走。

    赵元隐快步追了上去,“阿荷,我错了。你怎么气我都是应该的,是我糊涂。”

    宋予荷的脚步顿了一瞬,继续往前走。

    赵元隐低垂着眼,往日冷硬的棱角尽数褪去,只剩卑微的忐忑与无措,哀求道:“阿荷,我求你,别不理我。”

    宋予荷并没有回头,径直进了王府。

    只剩赵元隐孤零零立在月光下。

    宋予荷被劫走着几日,扶风王府被闹得人仰马翻。

    郡主当街被劫走,又不能大张旗鼓,王府只得对外称生了大病。

    扶风王心急如焚,数次入宫面圣,直言爱女在皇城禁地附近被贼人公然掳走。皇上当即遣人暗中调查,赐婚的圣旨也没办法再下。

    扶风王妃寝食难安,十几年前幼女走失,骨肉分离的恐慌再度袭来,旧日梦魇重现,让她每每想起便心口抽痛,哭得几欲喘不过气。

    扶风王去劝,扶风王妃拼命捶打,骂他当初未能拒了圣旨赐婚,害得女儿被人掳走。

    宋予荷失踪后,扶风王与周承彦笃定,这个节骨眼上,那必然是有人借此作祟,蓄意针对扶风王府。

    他们甚至怀疑过鲁郡公,周承彦派人日夜在其门前蹲守。

    扶风王也懊恼不已,若他知道有今日,便是抛了这身份不要,他也绝不会让女儿卷入这场风波。

    一家人正闹哄哄,莺儿惊呼一声:“郡主,郡主回来了。”

    扶风王妃猛地抬头,看到站在门口的宋予荷,眼泪瞬间滚落,快步扑上前,死死将她搂进怀里,“心儿!我的心儿!”

    她抱了片刻,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她并未受伤,这才放下心来。

    宋予荷哽咽道:“阿母,我回来了。”

    扶风王与周承彦也忙上前,看着失而复得的宋予荷,心里的大石总算落了地。

    待一家人平复好情绪,扶风王沉声道:“心儿,这几日你身在何处,可知道是谁掳走了你?”

    周承彦也忙道:“是啊,这几日到底发生了什么?”

    宋予荷早准备好了说辞,垂头道:“我也不知道对方是什么人,他们将我掳到荒野,说我坏了他们的事,可能知道些什么,要杀我灭口。”

    “坏了他们的事?”扶风王眉头深锁。

    周承彦像是想起了什么,问:“他们还说了什么?”

    宋予荷想了想,“他们说,什么我打翻茶水什么的。”

    周承彦猛地一拍腿,“原来如此。”

    扶风王看着他,“怎么回事?”

    周承彦道:“在猎场时,赵校尉未做好防护,导致心儿不慎摔进猎坑。心儿去找赵校尉理论,正在气头上,便将赵校尉的茶盏打翻在地。”

    他看了看父亲的神色,接着道:“原本我还怕,心儿让赵校尉颜面扫地,他总该对我有所芥蒂。谁知当晚赵校尉便找上我,说心儿无意中帮了他大忙。那盏茶有毒,逆王的人想要对他动手。心儿误打误撞的,反而救了他一命。”

    扶风王听到赵元隐就头大,不停地揉着额头。

    周承彦大胆猜测道:“我怀疑,那些人,是逆王的余党。”

    扶风王不再管什么赵元隐,只问,“心儿,那你是如何逃出来的?”

    宋予荷犹豫片刻,才道:“是赵校尉,他救我出来的。”

    赵元隐,又是赵元隐。

    扶风王眉头皱得更紧了,“怎么又是他?”

    周承彦点了点头,“这就对了,赵校尉一直奉命追查逆王余党的踪迹。”

    扶风王妃看了看宋予荷,缓缓道:“算起来,这已是赵元隐第二次救咱们心儿了。”

    周承彦道:“我就说嘛,赵元隐他根本不是那狠厉冷漠之人。”

    扶风王犹疑道:“他有这么好心?”

    宋予荷心上一颤,阿父心思缜密,不会是看出什么来了吧。

    一旁的周承彦却笑了笑,“父王不知,上次春猎,我与赵校尉配合得当,十分相投。”

    他笃定道:“想来赵校尉是念着与我的交情,知晓心儿是我妹妹,看在我的面子上,才特意出手相助。”

    宋予荷悬在嗓子眼的心骤然落下,转头看了看周承彦,十分肯定地点了点头。

    扶风王妃瞥了一眼扶风王,对着周承彦道:“既如此,那明日你好生挑些礼物,亲自去登门道谢。”

    周承彦一口应下。

    洗去一身疲累,宋予荷静静躺在床上,望着帐顶一动不动。

    只要一想到那个山洞,想到近日之事,她便气不打一处来。

    她生气,不只是被掳。更气赵元隐仅凭旁人几句禀报,便擅自判定她的心意。问都不问一句,便粗暴地将她掳走。

    她翻了个身,手指碰到那缕断发,更气了。

    赵元隐,简直莫名其妙。

    ……

    第二日周承彦动身拜访校尉府,宋予荷借口身体不适,并未一同前往。

    她倒不担心赵元隐会说漏嘴,他什么都不用说,兄长自会告知。

    稍晚些时候,周承彦来了望春居,一坐下便问:“心儿,赵校尉与那些逆贼动手之时,是不是受了什么伤?”

    宋予荷闻言微微一怔,“兄长为何这么问?”

    周承彦道:“我去看他时,他整个人瞧着病恹恹的,面色惨白,精神颓靡,看着病得不轻,全然没了往日利落凌厉的模样,十分不对劲。”

    宋予荷咬着唇,蹙眉不语。

    周承彦顿了顿,又道:“还有他身边那个贴身侍从重羽,我去的时候,他就一直直挺挺跪在门外。我总觉得,校尉府发生了什么大事。”

    宋予荷恍惚片刻,故作淡然道:“许是春猎连日操劳,又去对付逆贼,太累了吧,兄长不必多心。”

    自那日归来后,宋予荷便一直精神不济,日日懒怠起身。

    王府继续对外说郡主受惊体虚、旧疾未愈,需闭门静养。

    皇上知晓宋予荷被掳,考虑到她受了惊吓,也不好再催。赐婚之事,借着她养病的由头,顺理成章暂时搁置下来。

    这天午后,庭院风静日浅,淡淡的天光落进窗棂。

    宋予荷倚在榻上歇了半晌,起身想去院中透气,忽然察觉周遭少了往日的闹腾。

    她的大黄平日里最是黏人,整日绕着她转,寸步不离。可今日院中安静得过分,寻遍回廊、暖阁,都不见它的影子。

    宋予荷忙唤来莺儿,一问才知,亦是许久未见大黄了。

    两人循着大黄草丛中浅浅的爪印,一路寻到西院。

    大黄正躲在竹下软草上,十分惬意地趴着。

    竹荫之下,蹲着个小小的身影,不停地抚摸着大黄的脑袋。

    看到宋予荷过来,那小郎君站起身来,乖巧道:“阿姊。”

    小郎君约莫七八岁,生得雪团似的白净软糯,眉眼清秀,就是瞧着有些体弱。

    宋予荷猜着,这便是始平侯府那位小郎君,她的堂弟。

    她放缓脚步,温声问:“你怎么一个人跑到这里来?风这么凉,不冷吗?”

    小郎君眼底亮得干净纯粹,“母亲这些时日都在后院佛堂,祖母闭门不出,我便自己偷偷跑出来玩。”

    小孩子到底不会掩饰,声音掩饰不住的雀跃。

    宋予荷浅浅一笑,“你穿这么薄,小心着凉,快些回屋吧。”

    小郎君小手攥着衣角,满眼期许地望着她,软软央求:“阿姊,我还能和大黄玩一会儿吗?我真的很喜欢它。”

    宋予荷忍不住揉了揉他的小脑袋:“当然,我就住在望春居,你随时可以过来。”

    小郎君眼睛瞬间亮了几分,“我现在就想和它玩。”

    宋予荷与身旁的莺儿对视一样,两人忍不住低头浅笑。

    小郎君身后的婢女摸不准宋予荷的想法,小心翼翼道:“郡主恕罪,小郎君平日里最是乖巧安分,今日实在是瞧见郡主亲切,这才有些冒昧。”

    宋予荷记得,这位婢女是莺儿的同乡,倒是个忠心的。

    她笑了笑,转头吩咐莺儿:“去备些软糯的点心,今日就让他留在望春居,好好玩上半日。”

    小郎君眉眼弯弯,满心欢喜地跟着众人回了望春居,同大黄在廊下嬉闹。

    宋予荷看他玩得满头是汗,喊他进屋吃点心。

    小郎君乖乖应声,乖巧净了手,捧着点心便啃,吃得嘴边都是渣。

    宋予荷拿了帕子,轻轻擦去他唇边的糕屑。

    那小郎君直呆呆地看着宋予荷,“阿姊,你真好。”

    宋予荷柔声道:“这多着呢,你若喜欢,我让莺儿给你包起来,你带回去吃。”

    小郎君感觉到宋予荷的善意,狠狠地点了点头,人也不像方才那般拘谨了。

    他好奇地四下张望屋内陈设,目光一转,落在桌案摆放的石画上。

    当下便灵巧跳下凳子,哒哒小跑上前,伸着白嫩的小手指着画上的黄犬,惊奇道:“阿姊,这是大黄。”

    宋予荷见状,忙拿出哄骗兄长的那套说辞来,“这天底下,猫啊狗啊的……”

    “阿姊,阿姊……”

    宋予荷话未说完,便被小郎君轻呼声打断。

    小郎君仰着小脸,满眼新奇与欢喜,点着画中大黄的乌眸,“阿姊,大黄这个眼睛里的,是你吗?”

    宋予荷怔了片刻,缓缓起身走近案前,轻轻蹲下身,顺着小郎君手指的方向凝神细看。

    这幅石画她看过无数次,从前只觉笔触细腻,画面恬淡自然,却从未细细深究。

    此刻定睛望去,只见大黄透亮澄澈的一只眼眸里,浅浅落着一道纤细的女子身影。笔墨极淡,朦胧含蓄,虽看不清眉眼,但那身形姿态,分明就是她。

    她还未反应过来,小郎君又问:“这个是阿姊,那这只眼睛里的是谁啊?”

    宋予荷缓缓转过头。

    大黄另一只眼眸里,是个少年轮廓。线条冷冽利落,脊背挺拔,一身肃静风骨,哪怕隐在方寸瞳仁之间,她也一眼认出,是赵元隐。

    宋予荷眼神凝滞了片刻,心口像是被什么轻轻拨弄了一下,颤响不止。

    ……

    已是日暮,屋内光线昏沉,赵元隐依旧躺在床上,不吃不喝。

    这都四日了,再这样下去,可怎么得了。

    管家姜叔在门外苦口婆心劝道:“郎君,多少吃点吧,万不可这般作践自己啊。”

    赵元隐眼睛直直盯着屋顶,不说话。

    姜叔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叹了口长气。

    这时,一个侍卫快步走近,小心翼翼道:“姜叔,外面有人要见郎君。”

    姜叔心头烦乱,当即低声呵斥:“见什么见,没看见郎君正在歇息吗?今日不论是谁,一概不见。”

    那侍卫犹豫一下,还是硬着头皮道:“可是,来的是扶风王府的郡主啊。”

    “郡主怎么了,便是公主,也照样不……”

    管家的话还没有说完,里屋的房门哐的一声,猛地被从内拉开。

    赵元隐慌乱扯过歪斜的衣襟,抚着衣袍的褶皱,连鞋子都来不及穿齐整,后跟都没提起来,就那么趿着。

    他盯着那侍卫,“人在哪?”

    侍卫被他这副模样惊得愣了一下,连忙垂头道:“就……就在门外。”

    话音方落,赵元隐抬脚大步朝门外而去。

    府外晚风轻柔,残霞落在青石长街上。

    宋予荷就站在门口,静静立在朦胧的暮色里。

    她穿着那日花灯节上穿过的石榴裙,戴着他在临仙阁送她的第一支金步摇,就这么直直地看着他。

    赵元隐脚步猛地顿在原地,整个人瞬间僵住。

    他本以为那日王府门前一别,她已彻底厌弃了他。可此刻,朝思暮想的人就站在眼前,恍如一梦。

    宋予荷微微偏过头,朝他笑了笑,身后晚霞漫天。

    赵元隐终于大步跨过去,眼眶通红,“阿荷,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府门两侧值守的侍卫目瞪口呆,像看到鬼一样。

    宋予荷完全没想到,赵元隐会突然如此大胆直白。

    她脸一红,瞪了他一眼,“你就不能进去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赵元隐乖乖点头, 迎着宋予荷进了书房。

    一进屋,赵元隐方才在门外那种汹涌的情绪缓缓敛了去,反而有些局促起来。

    他目光下意识扫过皱巴巴的衣袍, 抬手摸着散乱蓬枯的发丝, 心底隐隐泛起一丝窘迫。

    连日不曾进食, 身子本就虚浮, 这般憔悴的模样,想来定然十分难看。在心上人面前, 不由生出几分自惭形秽。

    他抬眼望向宋予荷,轻声道:“阿荷,可否稍等我片刻?”

    宋予荷不知他要做什么,便点头由他去。

    赵元隐离开,叮嘱廊下的姜叔,命他备好热茶送入书房。

    姜叔站在原地,一时还有些回不过神。

    不过短短片刻, 自家郎君就像换了个人似的,方才还躺在床上要死要活,不过听闻郡主到访,转瞬之间一扫之前的颓气,竟容光焕发起来。

    上次这位郡主同世子过来, 重羽随侍在侧, 他只远远扫过一眼,未曾仔细打量。

    如今借着上茶的功夫细细一瞧,这小女郎容颜清丽, 肌骨莹润,当真是楚楚动人。

    可他们郎君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这么些年, 也并未曾听说对哪家女郎上过心,怎么就一头栽在这位郡主身上,放下身段,卑微到这般地步。

    他心里暗自唏嘘,可见情之一字,当真能把铮铮男儿折腾得失了分寸。

    姜叔退了出去,独留宋予荷在屋内。

    宋予荷坐了一会,有些无聊,起身走到书架前,随意抽出一册书翻看。

    看了几页,皆是些枯燥的排兵布阵之法,她实在看不下去,目光散漫游离,无意间扫过书架上层。

    那里搁着一只做工精致的小木盒,形制小巧古朴,看着像是珍藏的孤本典籍,格外精致。

    宋予荷心生好奇,抬手将木盒取了下来。盒身并未上锁,她轻轻一掀便打了开来。

    盒中并无珍贵书卷,只放着一堆零碎的旧物。

    一片压得平整的青竹叶,一枝干枯的荼蘼花,一张被火烧了半边的薄纸,还有一方旧手帕。

    宋予荷拿起那方帕子,抚过边角那处浅浅的旧污渍,那是从前她不慎沾上的痕迹。

    这帕子她在古水巷用过,后来也不知随手放在了何处,一直以为丢了,万万没有想到,竟被收在这里。

    她心头一跳,又捏起那张折叠严密的纸条,缓缓展开。

    纸上赫然写着:“愿我与阿朔,顺遂无虞,皆得善终。”

    宋予荷整个人怔在原地,那些细碎的过往一幕幕涌进脑海。

    她心口轻轻发颤,又带着浅浅的酸涩。

    赵元隐喜欢上她,竟这样早。

    脚步声响起,宋予荷慌忙将东西收好,放回原处。

    刚收拾妥当,书房的门便被人轻轻推开。

    赵元隐缓步走了进来。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素色薄衫,领口松松散散地敞着,露出的一截锁骨上还沾着未干的水痕。发丝半干,随意披散在肩后,浑身带着湿漉漉的水气。

    宋予荷愕然,他这是去沐浴更衣了?

    赵元隐进门后便驻足站定,目光直直落向宋予荷,眼底是藏不住的缱绻与小心翼翼。

    他微微垂眸,低沉的嗓音带着几分沙哑,“阿荷今日肯来,我当真……没有想过。”

    宋予荷没有回他,只是看了看他,问:“你这里有没有梳子?”

    赵元隐闻言微微一怔,指了指她身侧案台上的乌木筒。

    宋予荷顺着目光望去,伸手拿起梳子,对他道:“你过来些。”

    赵元隐愣了片刻,意识到她的用意,简直受宠若惊,乖乖过去在她身边坐定。

    他背对着她,脊背绷得笔直,衣摆下两只手死死攥紧。

    宋予荷握着梳子,看着他那披散在后背的长发,抬起手,梳齿试探地贴上了他的发顶。

    这一下轻得像羽毛拂过。

    赵元隐脊背猛地僵了一瞬,连日来的焦灼与绝望,让他绷得如同拉满欲断的弓弦,终于在她的安抚下,缓缓松弛下来。

    木梳顺着柔软的发丝,从发顶温柔落至发尾,缓缓滑到腰际,动作不疾不徐。

    宋予荷的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后颈,微凉柔软的触感一闪而过。

    赵元隐浑身一麻,背脊细微一颤,心底瞬间泛起密密麻麻的酥痒。连日颓靡死寂的身子,又升起鲜活滚烫的悸动。

    他下意识抬眼,透过案边光洁的铜镜看去。

    镜中女子纤细的手握着木梳,微微垂首,睫羽轻垂,专注地替他梳理乱发,动作温柔至极,每一下无不妥帖轻柔。

    温热轻柔的呼吸,丝丝缕缕落在他发间,暖得人心头发烫。

    赵元隐心口酸胀滚烫,情意汹涌得几乎要溢出来。

    连日来的自我折磨,日夜惶恐别离的煎熬,在这一刻尽数化为泡影。

    心绪翻涌间,他克制不住地抬起手,想要去握住这片刻来之不易的温柔。

    宋予荷见他抬手欲动,指尖轻轻抵了下他的发顶,声音温软轻柔,带着一点浅浅的嗔意:“别动。”

    赵元隐想起在山洞内的光景,他为她梳头时,似乎也说话同样的话。

    如今光景流转,她居然也会为他梳起头来。

    他连想都不敢想。

    宋予荷透过铜镜,望见他眉眼间藏不住的笑意,“你笑什么?”

    赵元隐嗓音温润微哑,“没什么。”

    宋予荷垂眸看着他:“你不说我也知道,你是不是又在想那个山洞。”

    赵元隐听她提到山洞,生怕她再生气,忙垂头道:“阿荷,我错了。”

    宋予荷哼了一声,“你何止是错了。你将我掳走,整日里让我吃些寡淡无味的东西,这些我都忍了,你干嘛要剪我头发吓唬我?”

    赵元隐沉默片刻,认真道:“阿荷,我从未想过要吓唬你。”

    宋予荷捻着他一缕乌发,“那你好好的,干嘛要剪我的头发?”

    赵元隐缓缓抬手,拨开耳际的发丝,露出同样一截断发。

    宋予荷瞬间怔住,那日她听到的第二声轻响,是赵元隐在割他自己的头发。

    她还未回过来神,赵元隐抬手探入怀中,取出一只小巧素净的锦布袋递给她。

    宋予荷轻轻打开那袋口,里面静静放着两束乌黑的发丝,两束发丝紧紧缠绵缠绕,被一根鲜红细绳束起,牢牢绑在一起。

    “阿荷,这是结发同心。”赵元隐缓缓转头,抬眸直直望向立在身后的宋予荷,“我想和阿荷,一生牵绊,永不分离。”

    偌大的书房瞬间安静下来,只剩晚风穿窗的轻响,暮色浅浅漫过案几书卷,静谧得有些缱绻。

    宋予荷喉间微微发紧,万千情绪堵在胸口,千言万语,一时倒不知该作何回应。

    没等她开口,赵元隐猛地一把抱住她的腰,声音闷闷闷的,“阿荷,那时候我以为你要嫁给旁人,什么道理都顾不上,只想着,用这般法子,把你和我死死拴在一处。”

    腰间被他抱住的触感实在真切,宋予荷心上微微一酸,“阿朔,咱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岂是旁人能比的。你……你怎么能不信我呢?”

    “因为那个人是石少康。他少年意气,家世清白,为人坦荡磊落,是个真君子。”

    赵元隐嗓音低哑:“可我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我满身劣迹,寡言无趣。我怕……我怕你权衡之下,终究会选择那个更好的人。”

    宋予荷听着他心底的自怯,心口又涩又软。

    原来,他竟是这么想的吗。

    半晌,她才轻轻开口,“所以你便不问我心意,直接用那样的方式将我囚禁起来?”

    赵元隐满是悔意,“是我私心太重,是我太过怯懦。我不敢问你的心意,也不敢赌,唯一敢做的,就是强行把你留在身边。”

    他半生杀伐累累,遇事从不懂退让,从来只信掌控,唯独面对她,半点底气都无。

    宋予荷沉默片刻,轻声问:“阿朔,若那日我没认出来你,你是要囚我一辈子吗?”

    赵元隐身躯猛地一僵,整个人瞬间静默下来。

    那日他一时冲动,不顾一切将她掳走,躲进山洞。那时他满心满眼,只有一个荒唐又执拗的念头,把她留在自己身边。

    后来他看着她蹙眉不耐,满心戒备的模样,他心慌又无措,完全不知该如何讨好安抚她。

    他不懂温柔,不懂情话,不懂这世间两情相悦的相处之道。

    只求能那样静静陪着她,守着她,有一刻,便贪一刻的朝夕。

    “我不知道。”他喉头滚动,没有半分狡辩。

    良久,他缓缓抬起头,目光牢牢凝着她:“阿荷,从前我不懂,如今我想好好学。你别放弃我,好不好?”

    宋予荷看着他眼底的卑微与无措,心彻底软成一片,“我从来没有拿你同旁人去比较,也不需要你同旁人比。”

    她俯身微微低头,轻轻捧住他的脸,“阿朔,你也从不是权衡利弊挑选的那一个。从始至终,我想要的,只有你。”

    闻言,赵元隐整个人骤然僵住。

    一股温热的暖意瞬间席卷四肢百骸,他怔怔望着她温柔笃定的眉眼,胸腔滚烫发胀,堵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最终,他垂下头,将脸深深埋在她掌心,“阿荷,谢谢你……没有丢下我。”

    他眼尾泛红,眸底湿漉漉的,盛着未散的湿意与动容。长睫微颤,轻轻扫过她的掌心,细密的痒意顺着肌肤蔓延,一路延伸到心底。

    宋予荷垂眸看着他。

    他微微仰着头,露出干净利落的颈线,肌肤白皙细腻,脆弱又单薄,全然不见平日杀伐凌厉的模样。

    宋予荷心中一动,指尖不自觉落在他的颈侧,指腹贴上去感受着它的跳动,“可是阿朔,你曾咬过我一口,我想要还回来。”

    话音落地的刹那,赵元隐骤然抬眼。

    四目相对的一瞬,空气骤然凝滞,暧昧的燥热无声蔓延,紧紧裹缠住两人。

    晚风穿窗而入,卷着庭院海棠落香,轻轻扑进静谧的书房。

    晚霞碎光落在他漆黑的瞳仁,漾出层层潋滟柔光。

    他眼底湿漉漉的,朦胧又迷离,“阿荷想要我如何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宋予荷微微俯身, 歪头凑近赵元隐的颈侧。

    温热的呼吸落在微微泛红的肌肤上,惹得他浑身微麻,心跳骤然急促起来。

    下一瞬, 她轻轻张口, 细碎的齿尖浅浅蹭咬在他脖颈上。

    预想中的刺痛并未落下。

    她力道很轻, 半点没有惩罚的狠意, 软软的,像撒娇般的轻啮, 青涩又笨拙。

    一阵酥酥麻麻的痒意顺着颈间血脉瞬间窜遍全身,滚烫的触感牢牢攫住赵元隐的心神。

    他浑身猛地一震,眼底迷离的柔光骤然沉暗。

    宋予荷轻啮了半晌,完全不得其法。低头的姿势久了,脖颈微微酸疼,唇瓣缓缓从他温热的颈侧挪开。

    就在松开的间隙,赵元隐手撑在椅背上, 借力起身,然后转身揽住她的腰,反手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抵在身后的书案上。

    宋予荷猝不及防,撞进他温热的胸膛, 呼吸骤然一滞。

    不等她反应过来, 赵元隐俯身吻了上去。

    他吻得又凶又急,带着积压已久的渴望,在她唇瓣之上辗转厮磨, 生怕这场来之不易的美梦转瞬惊醒,拼尽全力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宋予荷后腰抵靠着书案,无路可退, 只能被动承受他汹涌炙热的缠绵,脖颈被迫微微仰起,急促地喘息着。

    就在她气息快要耗尽,头脑发昏之际,那道绵长炽烈的吻才稍稍敛了攻势。

    宋予荷心神恍惚,以为终于要停歇。

    赵元隐却并未退开,鼻尖几乎贴着她的鼻尖,温热的气息一点点撩过她红肿的唇瓣,漆黑的眼眸盯着她慌乱迷离的眉眼,眼底的贪恋丝毫未减。

    他双手缓缓下移,温热的手掌托住她的腿根,稍稍向上一揽。宋予荷双腿骤然离地,身子轻旋,被他稳稳放在书案之上。

    案面微凉,隔着薄薄的衣衫浸上来一丝凉意,激得宋予荷浑身一阵战栗。

    不等她匀稳气息,赵元隐再度垂下头来。

    这一回没了方才那股失而复得的凶狠,多了几分缱绻黏腻的缠绵。他的唇重新覆上她的唇瓣,辗转摩挲,细细密密地吻下来。

    宋予荷坐在案上,双腿悬在半空,逃无可逃,只能仰起脸承接他的温热,双手下意识地攥紧他的衣襟。

    几瓣粉白的海棠飘在铜镜上,缓缓坠落,镜里人影交叠,两人躯体紧紧相贴,轮廓纠缠揉作一团。

    许久,赵元隐才放开她,两人皆是气息大乱,滚烫的呼吸交错着弥漫在空中。

    宋予荷浑身早已脱力酥软,四肢虚浮无力,伏在他肩头不住喘息。

    赵元隐手臂牢牢托住她,摩挲着她的后背,一遍遍叫着她的名字:“阿荷,阿荷。”

    宋予荷歇了许久,目光越过他的肩头望向窗外,“阿朔,时候不早了,我真不能再留了。”

    赵元隐双臂依旧牢牢环着她,闻言低低应了一声,却半分没有松开的动作。

    他就挡在身前,宋予荷也下不去,伸手去推他,“你快让开。”

    赵元隐笑了笑,这才俯身稳稳托住她,小心将她抱下书案。

    宋予荷一落地,才发现腿软得厉害,险些站不稳。

    她垂着眼,语气带着几分不舍,“我要回去了。”

    赵元隐细心替她理好散乱的鬓发,“嗯,若是受了委屈,或是想见我,记得随时过来找我。”

    宋予荷点点头,想了想,抬眸道:“明日,我约了石少康。”

    赵元隐一顿,随即笑道:“应该的,阿荷尽管去。”

    送走宋予荷,赵元隐坐回方才的椅子上,闻着屋内残留的她的气息,意犹未尽。

    片刻之后,他缓过神来,将案头上积压许久的公文一一处理。

    杨太傅倒台,鲁郡公上位大权在握之后便开始肆意敛财,四处拉拢朝臣结党营私,完全成了第二个杨晔。

    皇上念及皇后诞下龙子,虽说对鲁郡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到底怕外戚势力过大,才想出联姻的昏招,为扶风王助力,以抗衡鲁郡公势力。

    此次虽提拔他为卫将军,分掌一部分皇城禁军,但话里话外,对他敲打不断,拉拢意味明显。

    不论是为了阿荷,还是日后的大业,他迟早要脱离鲁郡公府。皇上此举,倒正合他意。

    “整日萎靡不振,成何体统。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摆出来给谁看……”

    一阵骂骂咧咧的声音飘进来,门猛地被推开。

    永平伯抬眼一望,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目瞪口呆。

    只见他口中半死不活的赵元隐,正生龙活虎地坐在案前,红光满面。

    赵元隐抬眼淡淡扫过永平伯,依旧坐在椅上,语气疏离,“父亲大驾光临,实在有失远迎。”

    永平伯上下打量他一番,不由得冷哼一声:“还能这般阴阳怪气,看来确实无事了。”

    赵元隐将案台上的文书收起,淡声道:“不知是府内哪个多嘴,竟能劳动父亲亲自前来,真是不胜惶恐。”

    永平伯顾不上同他拌嘴,面色沉下来,“你妹妹要嫁进鲁郡公府了,约莫着月底便要完婚。”

    赵元隐一听,眉头微蹙,鲁郡公府并未适龄郎君,目前只有一位方与石家和离的冯安。

    赵元琼要嫁给冯安?

    鲁郡公府如今风头正盛,那冯安即便再娶,以父亲如今在朝中的地位,鲁郡公居然愿意侄子娶她,实在有些令人费解。

    “月底完婚?”赵元隐品出一丝不寻常。

    永平伯脸上青一阵白一阵,“那逆女……总之,家门不幸……”

    赵元隐瞬间明白了过来,怪不得赵元琼能攀上冯家,敢情是肚子里有了依仗。

    他神色淡漠,“与我何干?”

    永平伯眉头一竖,“别忘了,你姓赵。”

    赵元隐不屑一笑,“这个时候,想起来我姓赵了。父亲放心,那冯安是鲁郡公的侄子,我也定然会去,断不会叫父亲在外失了体面。”

    永平伯定定望着他,出乎意料没有厉声斥责,语气沉敛道:“往后,别再叫我听见,你为了一个女子寻死觅活。”

    赵元隐愣了一下,嘴角勾起一丝冷笑,“父亲是大丈夫,自然不会因为一个女人寻死觅活。不然也不至于我母亲故去后,父亲还能这么安安稳稳、顺顺遂遂地活着。”

    永平伯气得浑身发抖,“逆子。”

    赵元隐却不想听他说教,“我还有公务要处理,父亲若没有别的事,请回吧。”

    永平伯被怼得哑口无言,一腔怒火无处发泄,狠狠一甩衣袖,摔门愤然离去。

    房门哐当一声合上,室内重归安静。

    赵元隐垂眸望着桌案,眼底浮起一抹冷然。

    赵元琼竟然攀上了鲁郡公府,他这个妹妹,骨子里的野心,果然远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大。

    ……

    次日天光清和,柳风轻柔。

    宋予荷如约与石少康相见,落座便直言来意,语气坦荡诚恳:“石郎君,今日冒昧相邀,是想同你说清,两家议定的联姻,我并无此意。”

    石少康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滞,心底骤然漫开浅浅的失落。

    他早隐隐猜到几分端倪,只是心底尚存一丝微弱的期许,此刻被一语戳破,也不过是美梦落空。

    “这几日郡主卧病在家,我心中已有猜测……”他缓缓抬眼,眼神一如既往的温润通透,“郡主的意思我明白了,放心,我不会让你为难。”

    宋予荷悬着的心稍稍落下,却又顾虑他的声望,连忙开口:“我知晓这般回绝,于你的名声难免有碍。圣上那里,我会说服父王出面退婚。至于对外,石郎君可尽数将非议都归到我身上。”

    石少康笑了笑,声音温和,“哪有叫女子独自承担非议的道理。拒婚一事,本就不该由你来扛着。石家这边,我自会回去周旋,想办法说服族中长辈,妥善把这桩婚约作罢。”

    宋予荷眼底浮起真切的感激:“多谢石郎君体谅,石郎君这份胸襟,我定会铭记于心。”

    石少康垂眸看着杯中晃动的茶汤,笑意浅淡,带着一点身不由己的疲惫,缓缓道:“不必道谢。我是石家长孙,很多事,打出生便由不得自己。”

    “我见得太多世家嫁娶,不过是互换筹码,拉拢人脉,传续子嗣。看多了同床异梦,我早已不对婚姻抱什么奢望,只把娶妻当做一桩要完成的家族责任而已。”

    他抬眼望向宋予荷,目光干净坦荡,“后来石家选择倒向扶风王府,族中提起你我婚事。那时候我私下竟生出一点妄想,倘若终究逃不开一场交易式的婚姻,那对象若是你,于我而言,也算难得的幸事。”

    宋予荷闻言心中一怔,心底漫上一层怅然。

    耳畔悠悠飘来琵琶弦响,她下意识抬眸望向楼下,戏台之上,新来的琵琶女怀抱琵琶,低眉垂眼缓缓弹唱,婉转的曲调悠悠漫上来。

    她忽然记起那日初见,她一心想要引得他的注意,一时意气挺身而出陷入窘境,是石少康从容上前,出言替她解围。

    旧念一闪而过,宋予荷收回飘忽的神思,语气诚恳,“石郎君心性温厚通透,值得这世间最好的女子。”

    石少康闻声默然片刻,缓缓转头,望向窗外拂风的嫩柳。

    良久才他收回目光,抬眼看向宋予荷,“郡主心中所属之人,想必待你极好。只愿郡主日后,得偿所愿。”

    宋予荷下了楼,风一吹,雅间内空荡荡的。

    石少康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

    楼外新柳软丝依依摇曳,春光正好。

    一身嫩黄衣衫的女郎,雀儿一般扑向无边的春日里。

    宋予荷出了昌宁楼,坐上马车,静静端坐等候。

    果不其然,不过片刻,车底传来轻微细碎的响动。

    赵元隐身姿轻盈,从车底钻了进来,利落落坐在她身侧。

    宋予荷唇角轻轻扬起,“我就知道,你终究是不放心我独自来见他。”

    赵元隐抬手拢了拢微乱的衣摆,侧身望向她,眸中温润澄澈,带着真切的叹惋,“石少康,是真君子。我很感激他是个真君子。”

    宋予荷微微侧目,“感激他?就没有半分吃醋?”

    赵元隐倾身靠近些,自然地牵过她的手,垂眸望着她,坦诚道:“吃醋自然是有的。”

    “可若他是狭利小人,死死咬住婚约不放,步步纠缠,你今日必会两难。”他微微俯身,气息沉沉覆下来,“他惜你体面,成全了你我的心意,我该谢他。”

    宋予荷耳尖微微发热,被他看得心头发软,轻轻挣了挣手指,低声道:

    “你倒是大方得很。”

    赵元隐并未松开,反稍稍收了力道,将她的手牢牢拢在自己掌心。

    “阿荷,我从不大方,我贪心至极。”

    “从对你动心的那一刻起,我就想要拥有你。”

    赵元隐缓缓抵上她的额头,狭小马车之内,两人温热的呼吸密密匝匝交缠在一起。

    他缱绻的嗓音落在她耳边,“我也感激我的贪心,让我从未想过放手。正因如此,我才能站在你身边。”

    马车一路轻轻颠簸,车帘隔绝了外面的人世喧嚣。

    宋予荷浑身泛起一阵虚软,下意识微微往后缩了缩。

    赵元隐见状,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笑意,另一只手抬起来,指腹轻轻摩挲过她的下颌,微微用力,迫得她抬眼,不得不迎上他那双盛满执念的眼眸。

    车厢内呼吸紧紧交缠,二人唇瓣将触未触的瞬间,前行的马车忽然缓缓停住。

    “世子。”莺儿的声音响在车外。

    周承彦打马停在车外,笑道:“心儿,这是去了何处?”

    宋予荷浑身一僵,来不及思索,慌忙抬手按住赵元隐的肩头,匆匆将他按了下去。

    然后定了定神,连忙撩开车帘一条细缝,朝着周承彦笑了笑,“兄长,好巧,这是要回府吗?”

    周承彦举了举手中的锦盒,“今日经过库房,瞧见一支品相极佳老山参,想着赵将军为救你元气大伤,便想着送给他去补补。”

    宋予荷点头,“兄长考虑得周到,那就不耽误兄长了。”

    周承彦与宋予荷道别,策马而去。

    宋予荷长舒一口气,一低头,瞧见趴在她腿上的赵元隐。

    他抬着眸,眼底没了方才的炙热浓烈,带着满满的委屈,蹭了蹭她的裙摆,“阿荷,你准备什么时候给我个堂堂正正的名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宋予荷忙将赵元隐扶起, 面带歉意道:“阿朔,方才形势所迫,委屈你了, 我不是有意的。”

    赵元隐笑了笑, “我知道, 如今我还站在鲁郡公这边, 咱们若是公开,你父王定然不会应允, 白白的让你为难。”

    宋予荷抿唇垂眸,想着要不要索性与赵元隐摊开,问问他究竟在谋算什么,又是如何谋算的。

    只是眼下显然不是好时机。

    赵元隐看她不语,拉过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阿荷, 你再给我半年的时间,我会处理好的,我会堂堂正正地娶你进门。”

    宋予荷脸色绯红。

    赵元隐看着马车即将到王府,不舍得松开她的手,“阿荷, 我先走了。明日上巳节, 我在洛水河畔等你。”

    宋予荷轻轻点头。

    赵元隐微微倾身,在她额头匆匆一吻,身形一晃, 利落地跳下马车。

    入夜,宋予荷寻上扶风王妃,坦言自己早已心有所属。

    扶风王妃手执茶盏, 看着她笑了笑,“心儿这是看清自己的心意了。”

    宋予荷点头,肯定道:“是。”

    扶风王妃轻轻抚过杯沿,神色平静,“是那位赵都尉,哦,如今该称赵将军了,对不对?”

    宋予荷心头微颤,抬眸看向母亲,眼底带着一丝不安,轻声问:“阿母,你会反对我们吗?”

    扶风王妃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女儿身上,“我从前便同你说过,不会强行干涉你的婚事。何况那赵元隐数次救你性命,我都看在眼里。”

    宋予荷眉头微蹙,低声道:“可圣上的赐婚怎么办?”

    “圣旨未下,这赐婚便不做数。圣上虽要牵制鲁郡公府,却也不能不看咱们扶风王府的意思,上次也就是你父王自作主张。赐婚之事,我自会去同你父亲周旋劝说。”

    扶风王妃拉着宋予荷,叹了口气,“如今难的是,你父王对赵元隐的成见太深。”

    宋予荷急道:“阿母,赵元隐他不是那样的人,他一个人从底层一步步爬上来,若是没有点雷霆手段,如何能走到今日这个地步。他从未做过任何伤天害理之事,便是在逆王麾下那些年,他也只是秉公执法而已。他铲除的那些人,有几个是干净的?”

    扶风王妃看她如此着急解释,不由一笑,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我的儿,这些难题,不应该由你化解。若是他真心要娶你,就该拿出他的诚意来,想方设法征得你父王的应允,而不是让你在这磨牙。”

    宋予荷想起马车内赵元隐的话,眉眼软了几分,低声道:“他同我许诺过,让我给他半年的时间。”

    烛光摇曳,扶风王妃轻轻握住女儿的手,掌心温暖安稳,“既如此,那咱们便静候半年,看他究竟能做到何种地步。”

    将军府内,赵元隐端坐在灯下,神色沉凝,眉宇间压着一层冷意。

    重羽立在下方,低垂着头,“郎君,我错了。”

    赵元隐抬眸扫了他一眼,“重羽,从你跟我第一日,我便说过,做好你自己,不要越界,更不要替我做任何决定。”

    重羽红着眼眶,“郎君,咱们筹谋这么久,若因为郡主功亏一篑……”

    赵元隐眸色暗沉,冷声打断他:“重羽,若你还想不明白,便不必再跟着我了。”

    重羽忍着泪,垂头不敢再多说一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两声轻叩。

    “郎君,是我。” 姜叔声音低沉。

    赵元隐敛了敛眉宇间的寒色,“进来。”

    房门被缓缓推开,姜叔侧身走入,身后紧跟着一道肃杀的黑衣身影。

    那人一身利落劲装,抬手缓缓摘下覆顶的兜帽,露出一张沧桑的脸来。

    赵元隐快步上前,“陈老将军。”

    阔别重逢,陈老将军望着眼前沉稳持重的赵元隐,老泪纵横,颤巍巍抬手,紧紧攥住他的胳膊。

    短暂一番寒暄平复心绪,陈老将军神色骤然凝重,“郎君蛰伏多年,如今可是准备动手了?北地遗民近万,悬于虎口,接下来,郎君打算如何布局?”

    赵元隐负手立在灯下,眸光深邃沉静,“想要保全燕地近万遗民,安然迁回故土,绝不可强攻硬碰,只能智取,让皇上顺水推舟,欣然应允。”

    “第一步,借天时造势。北地开春大旱,本就民心浮动,生计艰难。还要劳烦将军暗中布局,制造几起小规模的前朝遗民躁动假象。”

    他顿了顿,“燕地历经战乱,好不容易才勉强安稳,匈奴各部本就虎视眈眈。一旦境内再起隐患、民心不稳,朝廷必然忌惮边境生变。届时我便可借机上奏,呈上北地流民治理疏案。与其让近万前朝遗民聚于北境,心怀怨怼,时刻威胁京畿。还不如将其拆散,迁回原籍,分而治之。”

    陈老将军犹有些顾虑:“此计虽妙,可当今帝王多疑暴戾。若他认定这是借机袒护前朝遗民,非但不准迁徙,反倒下旨重兵镇压,岂不是要满盘皆输。”

    赵元隐缓缓道:“老将军思虑周全,我早已备好第二步棋。”

    “此前我奉命平定东夷之乱,途经钱塘江沿岸,早已探查清楚实情。当地海堤经年失修,每逢夏季汛期、海潮侵袭,沿岸百姓苦不堪言,且东夷海贼时常滋扰,海防空虚,隐患极大。修缮堤坝、加固海防,是朝廷眼下必须要做的要务。”

    “只是这项工程繁重艰苦、风霜劳碌,当地世家富庶,子弟无人愿服苦役,州县招募人力屡屡空缺。”

    赵元隐沉沉道:“而燕地这些遗民,坚韧耐劳,此番徭役于他们而言,比起边境的苦寒,倒不算难捱。何况他们本就是沿海故土之人,骨子里对水土地势熟稔,远比外地役夫好用。”

    “我便以此为由,请旨征调。将北地前朝遗民,以服徭役为名,名正言顺地迁回故土。”

    陈老将军听罢,频频点头。

    赵元隐继续道:“此事,于皇上而言,更是百利无一害。一来,可以补齐东南海防工程的人力空缺,解决朝廷燃眉之急。二来,将北境隐患尽数迁出,可以安定边疆。当然,最重要的是,若是将此次迁徙之举吹嘘成皇上体恤流民,安置苍生的仁政,他也能落得个贤名,自然乐见其成。”

    陈老将军听得眸光渐亮,连连颔首,却还是有顾虑:“可徭役终有期限,工期结束之后,这些人该如何安置?总不能让他们再折返北地。”

    赵元隐冷冷一笑,“海防堤坝修缮工程浩大,需两三年方可完工。待到工期结束,皇上数年仁政之策早已深入人心,他怎么可能亲手毁了自己的贤名。”

    “如今杭州一带,百姓多营商逐利,大量荒地闲置废弃,无人耕种。当地刺史清正爱民,绝不会苛待这些归乡百姓。届时将闲置荒地均分众人,让他们耕有其田、居有其所,便可再不用受这些流离之苦。”

    陈老将军听罢,压在心头数年的大事终于落地,躬身正色道:“郎君此策,真是周全至极。我替燕地的前朝百姓,谢过郎君。”

    赵元隐忙将他扶起,“将军真是折煞晚辈。”

    他抬眸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万事俱备,只需静待天时。今夏汛期一至,便是我们一举成事之时。”

    ……

    因着上巳节将至,加之周净月被禁足多日,日日闭门自省,心性已然收敛许多。

    老王妃心疼孙女闷守府中,便特意寻了扶风王求情,希望能放她出门踏春散心。

    扶风王本就心软,又见周净月近来着实安分守己,便过来试探宋予荷的心意。

    宋予荷知晓周净月不可能一辈子被禁足府中,僵持计较并无意义,索性顺水推舟,成全了老王妃的心意,卖了这份情面。

    暮春三月的洛城,梨花风起,满城飞絮漫卷。

    洛水河畔早已是一派盛景。两岸锦帷绣帐连绵铺开,五色的幡旗顺着河岸次第垂落,随风轻轻翻卷。

    树荫下三三两两围坐宴饮,樽盏交错,丝竹弦乐断断续续自各处帐幕之中飘出。

    软垫铺在河畔芳草之上,宋予荷同韩灵犀她们一起围坐着斗草。

    起初众人兴致勃勃,吵吵嚷嚷,奈何宋予荷自幼跟着养父游走山间,对草木甚是熟稔,几场回合下来,韩灵犀三人轮番上阵,竟没有一个能赢过她一人

    韩灵犀把手中的草茎一扔,嚷嚷着:“不玩了,不玩了,一点都不好玩。”

    宋予荷伸手挽住韩灵犀的手腕,顺势将她拽起身,“走,咱们去河畔赏花。”

    几人沿着河岸缓步闲走,正流连于两岸繁花之间,远远便看见树荫底下,有两道身影缓缓行来。

    竟是周净月与赵元琼。

    往日里,赵元琼总是跟在周净月身后,处处迁就附和。

    可如今,赵元琼一身衣料华贵锦绣,珠翠环佩熠熠生辉,气度已然不同往日,反倒落落大方,与周净月并肩而行,谈笑自若。

    韩灵犀瞥见那二人,当即敛了笑意,微微蹙起眉头,压低了声音同身旁几人闲话:“听说赵元琼要嫁给鲁郡公府的冯安了,我实在想不通,她这般模样性情,嫁谁不好,怎么会选这么一个人。”

    郁金语气带着几分唏嘘:“是啊,那冯安先前为了一名舞姬,害得原配夫人伤了身子,连腹中孩儿都没能保住,这般名声的人,她竟也肯嫁。”

    “可不是。” 沈青君轻声揣测,“想来是为了家族算计吧,赵元琼到底是赵元隐的亲妹妹。鲁郡公权势滔天,冯安又是他的侄子,想来是赵元隐要借这门婚事,稳固和鲁郡公之间的关系吧。”

    宋予荷立在一旁,听着几人的议论,头都要大了。

    赵元隐连自家伯府大门都不愿多踏一步,与赵元琼更是淡薄疏离,又哪里会同心联手,拿她去做筹码。

    提及赵元隐,几人忍不住吞了吞口水,郁金忍不住道:“说起赵郎君,自春猎归来,我特意照着他当时的方子,吩咐下人做过一回烤羊肋,那滋味…… 实在是一言难尽。”

    韩灵犀与沈青君亦是频频点头,“谁说不是呢,明明是同样的做法,味道怎么就差这么多呢?”

    郁金感慨道:“若说起来,赵郎君性子虽偏冷寡言,可生得一副好容貌,又洁身自好,还烧得一手好菜,也算是珠玉在前了。怎么他妹妹,选了那样的人做夫婿。”

    说到那次的烤羊肋,几人聊得投入,竟未留意到,赵元琼已经绕到了她们身后。

    话音刚落,一道低缓的笑声便从身后悠悠响起,“几位姐姐,好兴致啊。”

    宋予荷她们回头一看是赵元琼,吓了一跳,忙尴尬道:“赵妹妹好,恭喜妹妹了。”

    周净月冷眼扫了她们一眼,直直道:“方才你们可不是这么说的。”

    到底背地里议论人闲话,几人有些心虚,面上不觉有些难堪,此刻周净月言语讽刺,她们也不计较,只好随便寻了由头要走。

    “郡主,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赵元琼叫住了宋予荷。

    几位女郎听罢,十分识趣地退了开去。

    此地只剩赵元琼与宋予荷。

    赵元琼望着宋予荷,唇角勾出一抹凉薄的笑意,“方才远远听见郡主议论我的婚事,似乎很替我惋惜呢。”

    宋予荷想着,她到底是赵元隐的妹妹,也不同她多计较,只道:“我们并非有意冒犯,只是觉得赵妹妹才貌双全,值得更好的罢了。”

    “值得更好的?”

    赵元琼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冷嗤一声,眼底翻涌着深深的不甘:“什么算好,以我永平伯府在洛城的地位,哪有什么好的能给我挑?”

    她语气越发尖锐,“于我而言,这世间的感情,如果可以拿来利用,那就是有价值,就是好的。”

    宋予荷不置可否,无意辩驳她的处世之道。

    赵元琼见她不说话,心中妒火更盛,微微抬着下巴,带着刻意的挑衅,“你们说冯安不堪,可我嫁过去,便是风光体面的鲁郡公府侄媳。倒是郡主,你又怎敢保证,自己往后,就一定能觅得一个毫无算计的如意郎君?”

    道不同不相为谋,宋予荷不想与她纠缠,只道:“灵犀她们还等着我,失陪了。”

    “郡主以为,我那兄长就是良人吗?”身后赵元琼笑声冰冷又阴恻。

    宋予荷顿住脚步,缓缓回过头。

    赵元琼上前一步,看着她,“你以为,我兄长对你便是全然真心,毫无保留?你敢信,他从始至终,从未骗过你半分?”

    她目光扫过不远处岸边,水面上成群游鱼被岸边抛下的饵食引得争相聚拢。

    “你看水里那些鱼,可不可笑。不过随手一把诱饵,它们便自投罗网。”

    她收回视线,重新落回宋予荷身上,“郡主,你猜在我兄长眼中,你不是那条鱼呢?”

    宋予荷淡淡一笑,神色平静从容。

    若她本就是郡主,或许这些话,还能激起她一丝波澜,可她与赵元隐相识于微末。

    他喜欢上她的时候,她不过是古水巷里的一个孤女,赵元隐有什么可图她的。

    她顿了顿,看向赵元琼,眼底带着一丝悲悯:“这世间所有情意,并非都是诱饵,也并非所有人,都只看利弊权衡。”

    赵元琼没料到这番挑拨没能击溃她的心神,眉梢微微一拧。

    宋予荷不再同她多做纠缠,微微颔首,转身迈步离去。

    辞别赵元琼,宋予荷循着来路往回走。

    河畔忽然人声鼎沸,两岸游人纷纷向着一处滩头涌去。

    宋予荷这才记起,今日洛城第一舞姬会在洛水河畔登台献舞。

    她素来少有机会观这类乐舞,心底微动,正犹豫要不要随人群过去看上一眼,腕间忽然骤然一紧。

    宋予荷心头一凛,猛地回神,抬眼便撞进一双深邃暗沉的眼眸里。

    不等她开口,赵元隐微微俯身,顺势带着她旋身一转,牵着她快步钻进了岸边幽深的树丛之中。

    枝叶婆娑,繁花簌簌,隔绝了河畔的喧嚣人声。

    两人穿过层层叠叠的花木绿荫,脚下沾着青草上微凉的露水,片刻便走到僻静无人的芦苇荡边。

    此处芦叶青青,随风摇曳,水声潺潺。

    宋予荷不知这还有这么一大片芦苇荡,用力嗅着风里的味道,身心说不出的舒畅。

    赵元隐牢牢牵着她的手,扒开密密的芦丛,继续往前走,直到走到一处隐秘的角落。

    那两边芦丛分开一条窄径,地上铺着厚厚一层晒得松软的干草,四周错落摆放着大丛盛放的芍药,粉艳嫣红,开得热烈烂漫。

    赵元隐松开她的手腕,转而扣住她的小臂,稍稍用力,将她一并带得坐落在柔软的干草之上。

    干草受压,发出细碎轻微的窸窣声响。

    宋予荷身子微微一晃,下意识往他身侧靠了几分。

    两人挨得近,衣袖相触,肌肤相碰的地方便泛起一阵细微的热。

    宋予荷脸上发热,转头拿了一支芍药,在手中摆弄起来。

    赵元隐眸光落在她身上,“维士与女,伊其将谑,赠之以勺药。”

    宋予荷垂眸一笑,“你还会念诗?”

    赵元隐笑了笑,“多少还是懂些的。”

    宋予荷四处一望,脚下是碧翠的芦苇荡,远方是一片小河,水面波光粼粼,映着无边的芦苇,恍若不在人间。

    她道:“这么美的地方,你是怎么找到这地方的?”

    “这个嘛。”赵元隐欲言又止。

    宋予荷伸手将花丢在他身上,“你带别人来过?”

    赵元隐笑着将花捡起,“和重羽来过,被人追杀,当时极其不体面,也并未觉得它美。听你说过,你在燕地时,家附近有片芦苇荡,我便想着带你来看看。”

    宋予荷这才接过花,正要开口说话,芦苇丛外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似是有人踏草走近。

    心头骤然一慌,她不及多想,手上一用力,直接将身侧的赵元隐重重按倒在绵软的干草之上。

    很快,一只通体雪白的白鹭,振翅掠过高高的芦梢,悠然落在对岸的滩头,低头饮水。

    虚惊一场。

    宋予荷下意识低头,才发现她半俯在赵元隐的身上,两人身子紧紧相贴,距离近得呼吸交缠。

    芦叶被春风拂过,沙沙轻响,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二人。

    宋予荷耳尖瞬间烧得滚烫,想要撑起身子退开,腰间却被赵元隐一只手轻轻扣住,没能挪开半分。

    干草之上,他仰躺于绵软草褥,乌沉沉眼眸盯着她的唇瓣,眼底翻涌着按捺不住的灼热。

    不等宋予荷抽身避开,赵元隐微微抬颈,抬手扣住她的后颈,便吻了上来。

    温热的唇齿辗转相缠,断断续续的喘息自两人唇齿间漫溢而出。

    宋予荷浑身气力被这滚烫的吻抽掠一空,半边身子软软虚伏在他胸膛之上,肩头不住轻颤,鬓边碎发被濡湿的气息撩得散乱开来,胸口随喘息重重起落。

    她突然就想起赵元琼那句话,她说她是赵元隐诱饵引来的鱼。

    她想。

    她此刻就像是条搁浅在他身侧的鱼,甘心被他引着,一步步沦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暮春的暖风卷着芍药的甜香漫过来, 熏得人神志昏沉。

    “阿荷。”赵元隐嗓音带着情动后的低沉沙哑,缱绻在耳边。

    宋予荷睫羽轻颤,缓缓睁开迷蒙的眼眸, 眼底氤氲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水光潋滟, 朦胧温热。

    她抬眸, 直直撞进赵元隐深邃温柔的眼底。

    两人就这么看着,过了好一会, 宋予荷才后知后觉两人已换了个姿势,她被他牢牢压在身下。

    宋予荷伸手推他,力道绵软无力,“阿朔。”

    赵元隐贪恋地在她泛红的唇瓣上轻轻摩挲流连,片刻后,翻身倒在芍药花旁。

    两人就这么并肩躺着,头顶密密的芦苇斜斜交错, 透过层层苇叶的缝隙,能望见上方春日天穹。

    天色是清透温润的浅蓝,薄云慢悠悠浮荡,日光被芦叶筛成一片柔和碎光,淡淡洒落在二人脸上。

    良久, 赵元隐忽然偏过头, 目光落在宋予荷脸上,嗓音低缓轻柔,“阿荷, 我说过让你等我半年,如今,我都已经安排妥当。等一切尘埃落定, 我会脱离鲁郡公府,再不去管这些纷扰,只一心一意同你在一起。”

    宋予荷心头微动,迟疑片刻,轻声开口,“阿朔,你到底在筹谋什么?”

    赵元隐抬眸望向头顶澄澈的晴空,“阿荷,我想跟你讲讲,我的身世。”

    宋予荷微微一怔,“你不是永平伯府的郎君 ?”

    她见过永平伯,赵元隐的眉眼轮廓,与永平伯有四五分肖似,他是赵家子嗣,应当毋庸置疑。

    赵元隐掩去眼底的晦暗,沉沉道:“是,可是我要说的,是我的母亲。”

    宋予荷愈发疑惑,轻声道:“你母亲不是孤女吗?你从前是这般说的。”

    “阿荷,对不住,此前我骗了你,我母亲根本不是什么孤女。”

    赵元隐垂眸,手指攥紧,“我母亲……是前朝的长乐公主。”

    轰然一瞬。

    宋予荷浑身骤然僵住,整个人如遭雷击。

    赵元隐那传闻中的外室母亲,竟然是前朝集万千宠爱于一身,无比尊贵的长乐公主。

    难怪那日临仙阁,他会骤然动怒,一剑斩断那人的手指。

    长乐公主,袁女史,还有那宫廷画师……

    她一直不明白,前世赵元隐已经位极人臣,为何偏偏不惜赌上一切,非要叛乱,落得一世骂名。

    原来如此,他是前朝皇室后裔。

    前世那些纷乱的记忆一下涌入脑海,宋予荷思绪混乱,喉间干涩,“所以,你……你想要复国?”

    赵元隐看了她一眼,抬头在她额头上敲了一下,“你想什么呢?你既不想做皇后,我要这天下何用?”

    宋予荷想起那日在古水巷,他问她的话,心头纷乱的震颤里,漾开一抹暖意。

    思忖片刻,她小心道:“你母亲怎么会……流落民间?”

    赵元隐沉默片刻,缓缓道:“前朝末年,朝堂风雨飘摇。北境强敌虎视眈眈,朝中群臣无计可施,上奏请我母亲远赴北境和亲。可我母亲是自小长在深宫,从未见过朝堂险恶,更不曾受过半分磋磨委屈。她心性骄傲,又素来被外祖纵容,如何肯屈辱远嫁蛮荒,便断然回绝了和亲的旨意。”

    “她以为外祖施压逼嫁,不过只是一时而已,只要避上一段时日,等风头过去,便能照旧安稳度日。于是她瞒着所有人,女扮男装溜出了皇宫。也就是这个时候,遇到我的父亲。”

    宋予荷不由暗叹一声,长乐公主遇上永平伯,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赵元隐语声轻缓起来,眼底浮起难得的温柔,“那时我父亲尚未入仕,只是个潜心读书的寒门学子。南下杭州访友时,路上盘缠遭窃,困在渡口,进退两难。我母亲见他一身青布长衫干净挺拔,风骨清朗,便出手相助,赠了银两。”

    “为答谢这份好意,父亲便邀母亲泛舟湖上。江南水光潋滟,二人同乘一叶扁舟,赏花饮酒,闲谈诗书。此后数日,他们日日相约同游。不见朝堂纷扰,没有身份桎梏,那是他们此生最为快活的一段时光。”

    宋予荷听得如痴如醉。一个久居深宫,头一回领略江湖山水。一个寒窗苦读,难得遇上明媚鲜活的少女。如此纯粹浪漫的初遇,竟会有后来唏嘘的结局。

    赵元隐继续道:“半月之后,南境骤然举兵叛乱,各地诸侯纷纷响应。我外祖急火攻心,一病不起,终究没能撑过去。余下几位舅舅不思抵御外敌,反倒为了权位自相残杀。北境匈奴各部也趁势破关直逼洛城,陈将军拼死领兵布防,终究寡不敌众,无力回天。”

    “杭州一时风声鹤唳,母亲听闻外祖驾崩的噩耗,悲痛万分,一心想要赶回宫中。可皇城之内,几位舅舅或死或伤,内斗早已耗尽守军兵力,很快便被南境叛兵攻破。宫城惨遭屠戮,几位舅舅也都死在了那场动荡之中。”

    “父亲终于知晓了母亲的真实身份,为了躲避叛军的追捕,他不得已将她迷晕,带着她辗转奔逃,一路回到了洛城。”

    宋予荷声音恍惚:“后来呢?”

    赵元隐叹了一声,“后来祖父因跟随武帝征战有功,受封永平伯。父亲将母亲带回洛城后,一直安置在木犀院,对外谎称是途中救下的孤女。他们在一起后的三年后,生下了我。”

    “自我记事起,父母恩爱和睦,与寻常夫妻无异。可年岁渐长,我渐渐察觉异样。父亲来木犀院的次数越来越少,每每入夜便离去。母亲的笑容也越来越少,时常念叨着燕地。”

    “直到那日,有一妇人突然登门辱骂,说母亲是惑乱人心的狐狸精。母亲这才知晓,父亲已娶妻生子。”

    赵元隐眼中似有泪光,“一朝梦碎,母亲忧愤郁结,自此一病不起。短短一月,便撒手人寰。母亲去世后,给我留下一块玉佩、一封遗书。看了那封信,我才知道一切。”

    “母亲这辈子,对当年拒绝和亲之事耿耿于怀。她总觉得,若是当年她远赴北境,或许便能稳住边境,护住江山,免去万千流离。”

    “她一生漂泊异乡,既牵挂战火流离的燕地百姓,也眷恋杭州故土,心心念念,只求叶落归根。”

    “这是母亲的遗愿,我无论如何,都要帮她完成。”赵元隐侧首看向宋予荷,“阿荷,我只想护燕地百姓安稳,我想带他们回家。”

    宋予荷听罢,心口像被一块巨石沉沉压住。

    她本就是燕地出身,深知燕地百姓饱受战乱,苦不堪言。那些饿殍遍野、骨肉分离的景象,至今仍清晰烙在脑海。

    宋予荷望向赵元隐,眼底满是疼惜,轻轻覆上他的手背,“阿朔,我都懂。”

    赵元隐紧紧攥住她的手,像是溺水之人,抓紧手中的浮木,“我的身世,本是个祸根。这么多年我一直隐藏着,原不愿将你也拖入这般险境。只是阿荷,我总该让你知道,我是谁。”

    “阿朔,这都不重要。”

    宋予荷缓缓抬手,手指轻拂过他蹙起的眉骨,温声道:“你只是赵元隐,是我的阿朔。”

    赵元隐心底一片滚烫,抬臂轻轻揽住她,将她稳稳拥入怀中。

    二人相拥卧在软草之上,胸膛相贴,心跳相和。

    春日的暖阳温柔包裹,世间两颗心寻到了彼此的归处。

    过了好一会,远处鼓乐声渐渐归于沉寂,两人料想舞乐已散,这才缓缓起身往岸边走。

    方走出芦苇荡,远远听到一阵纷乱嘈杂的脚步声,紧接着树丛内人影晃动,一群人快步朝着他们这边围拢过来。

    那些人隔着树影已经瞥见了他们的身影,再想回身躲回芦丛之中,只怕根本无济于事。

    情急之下,赵元隐脱下身上宽大的外袍,抬手一把将宋予荷裹住。

    他身量高,袍幅阔大,整幅衣料兜头覆下,将宋予荷从头到脚笼得严严实实。

    宋予荷整个人笼在一片黑暗里,视线隐隐被遮蔽,逐渐逼近的脚步声听得人心头发紧。

    今日上巳节,男女河畔相约本是常事。只是她与石少康被赐婚一事本就有不少风声,父亲对赵元隐又一直心存芥蒂,倘若此刻被人撞破,她与赵元隐在此私会,万一传到父亲耳中,不知要生出怎么样的风波。

    她心口突突狂跳,浑身都绷得紧绷。

    下一刻,一只温热有力的手掌穿过衣袍缝隙,牢牢扣住了她的手。

    树丛间的人影步步逼近,为首之人一身锦袍,面容带着几分倨傲,正是萧清阳。

    萧清阳脚步顿住,目光扫过二人,嘴角扯出一抹冷峭的笑。

    身后一众郎君也纷纷停下脚步,一群人将二人的去路堵死。

    萧清阳抬眼,带着几分阴阳怪气的嘲弄,“世人皆传赵将军性情冷硬,不近女色,原来也会做这偷香窃玉的勾当,倒真是叫人大开眼界。”

    围观的几个郎君被逗得哈哈大笑,言语不觉轻薄起来。

    “是啊,能劳赵将军这般护着,想来这女郎定然生得绝色。”

    “说得不错,究竟是何等佳人,何不叫我等也一睹芳容?”

    赵元隐冷冷扫过去,一双乌眸带着沉甸甸的威压,方才还嬉笑起哄的几人,心底莫名发怵,不自觉往后退了半步。

    他们不过是跟着萧清阳来这边看热闹,顺便玩笑几句,可真不敢就此惹怒赵元隐。

    萧清阳在宋予荷这里屡次碰壁,碍于她的身份,又有扶风王警告在先,根本奈何不了她。今日撞见这般场面,哪里肯轻易放过,当即往前踏出一步,伸手去扯罩在她身上的那外袍。

    赵元隐一手护着宋予荷,另一只手骤然挥出,掌风沉猛,直直拍在萧清阳肩头。

    萧清阳猝不及防,踉跄着连连后退数步,方才站稳身子。

    赵元隐周身戾气陡增,“萧清阳,若你敢再上前一步,休怪我不客气。”

    他本不将萧清阳放在眼里,可眼下人多眼杂,一旦缠斗起来,难保旁人不会趁乱扯落衣袍。

    宋予荷身负赐婚传闻,扶风王又本就厌他,若两人私会之事暴露,往后怕是很难再转圜。

    萧清阳肩头吃痛,却不见半分惧色,反倒看透了赵元隐的顾忌,扬声冷笑,“我不退你待如何,咱们今日就这么耗着,我倒要瞧瞧,到底是谁难堪。”

    袍衫之内,宋予荷听着外面的动静,手心沁出冷汗,死死攥住赵元隐的手。

    两人正自僵持不下,一道清朗沉稳的声音骤然从人群外传来。

    “这里好生热闹啊。”

    众人闻声回头,只见周承彦一袭青衫,缓步踏来,身姿端方气度凛然。

    他方才闻讯赶来,远远便望见一众子弟围堵赵元隐,眼底当即掠过几分沉色。

    萧清阳几人见到来人是周承彦,心头气焰不由一滞。

    周承彦目光淡淡扫过在场众人,“上巳踏春,洛水畔男女私会,本就是节下常情。敢问诸位谁不曾在此私会过佳人?今日你们聚众刁难,刻意羞辱,就不怕来日自己落得同等境地?”

    一席话堵得周遭纨绔面面相觑,无人敢应声。

    随即他转头看向身侧紧绷的赵元隐,语气坦然笃定:“赵将军,你只管安心送这位女郎离去。”

    说罢,他抬眼扫向萧清阳一众,掷地有声道:“我倒要看看,今日谁敢在此拦人,放肆生事。”

    赵元隐冲着周承彦躬身致谢,不敢多做耽搁,俯身稳稳托住裹在墨色外袍里的宋予荷,将她打横抱起。

    宽大的衣袍将宋予荷全然笼住,只余下一缕乌黑发丝顺着袍角垂落。

    赵元隐步履沉稳,抱着她朝着洛水河畔的方向走去。

    袍衫之内,宋予荷鼻尖萦绕着赵元隐衣间清冽冷淡的气息,混着草木与淡淡的芍药余芳。周遭危机尚未全然远去,可埋在这片狭小幽暗之中,他胸膛的温度让她无比安心。

    宋予荷微微侧过脸,悄无声息往他衣襟处靠得更近,脸颊轻贴上他温热的胸膛。

    她想起在燕地时,寻常人家嫁娶的光景。

    新嫁娘一身艳红,覆着盖头,被新郎稳稳抱入怀中。

    只是新娘的盖头是红的,而眼前的布是黑的。

    赵元隐稳稳将她抱在怀中,步履从容地穿行在萋萋绿茵之间。晚风拂过草木,簌簌风声漫入耳畔,裹挟着一路清浅的草木气息。

    行至半途,路旁一丛芍药开得如火如荼,浓烈的花香穿透墨色外袍,钻进幽暗的袍内。

    布帛缝隙漏进细碎天光,那一片灼灼夺目的艳色映进宋予荷眼底,在她眼中漫开铺天盖地的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赵元隐一路抱着宋予荷到林荫深处, 才缓缓将她放下。

    宋予荷褪下裹在自己身上的外袍,递还给赵元隐。

    赵元隐接过衣袍,轻声道:“你先走, 待会我从另外一边绕出去。”

    说罢, 正要旋身离去, 衣袖却忽然被宋予荷伸手拉住。

    他脚步顿住, 回头望她。

    宋予荷笑了笑,柔声道:“你蹲下。”

    赵元隐没有半分迟疑, 依言屈膝蹲下身来,高大的身形就此放低,恰好与她视线平齐。

    宋予荷微微倾身,抬手拿起方才混乱中摘的一枝芍药,轻轻插在赵元隐鬓边。

    赵元隐心口猛地一颤,燕地苦寒,婚嫁从简, 嫁娶当日,新郎有簪花习俗。

    此处不过是林间荒径,鬓边也不过是仓促间的一枝野花,可却叫他比任何时候都要心神震荡。

    宋予荷望了眼他鬓边灼灼的红花,缓缓收回手, 柔声道:“我先过去了。”

    话音落下, 她稍稍后退半步,目光又在那抹艳红上流连一瞬,转身向着岸边缓步走去。

    赵元隐依旧站在原处, 鬓边芍药随着微风微微颤动。

    河畔柳荫下,赵元璟扶着赵元琼,脸上满是按捺不住的得意, “阿姊,我今日总算是威风了一把,你不知原先那些看不起我的人,如今见到我,个个卑躬屈膝的。”

    赵元琼抚了抚鬓角,不屑一笑,“有什么可得意的,这点场面便值得你沾沾自喜?以后风光的日子多着呢。”

    赵元璟附和道:“是啊,有阿姊筹谋,又有鲁郡公府撑腰,我看谁还敢看不起我。”

    赵元琼目光掠过河面,看着岸边熙熙攘攘的人群,眸光沉沉,“鲁郡公嫡子本就是一副病骨,能不能熬过这两年尚且未知。冯家偌大的家业,日后能倚仗的只有冯安。只要冯安握住鲁郡公府,阿璟,属于我们的荣华富贵,才刚刚开始。”

    赵元璟忙不迭道:“阿姊,你真是我的好阿姊,以后我都听阿姊的。”

    赵元琼垂眸捻着袖口绣纹,缓缓道:“我记得咱们府中有块先帝御赐的丹书铁券,月底我大婚,你想办法说服父亲,将那块丹书铁券拨给我为嫁妆,如何?”

    赵元璟有些为难,“那东西我都只见过一回,父亲视若珍宝,平日里锁得严实,轻易不肯示人。”

    赵元琼冷下脸,“我嫁入鲁郡公府,若是嫁妆单薄,没有这般重器压场,免不了要被府中一众旁支亲眷看轻。父亲素来疼你,不过是你开口求情的小事,你便这般推三阻四?”

    赵元璟生怕赵元琼生气,忙道:“阿姊莫急,回去我同父亲说便是。”

    两人正走着,冷不丁碰到方从林中走出的赵元隐。

    赵元璟看着一身玄色衣袍,面色冷沉的赵元隐,双目圆睁,满脸惊愕。

    他鬓边戴的……是花吗?

    赵元琼也是一怔,转瞬恭谨道:“兄长。”

    赵元隐抬眸扫了他们一眼,抬脚从他们身侧走过。

    “有病吧。”赵元璟对着他的背影啐了一口,“不过是鲁郡公府的一条狗,等日后阿姊掌管整个鲁郡公府,我看你还怎么横。”

    赵元琼望着他从林中走来的方向,若有所思。

    赵元隐是她的心腹大患,可如今这个对手,有了软肋,她又恰巧有了对付他的把柄。

    他越在乎宋予荷,她手中的把柄便越有分量。

    赵元隐,已经不足为惧。

    从今往后,她要借冯家之势扶摇直上,她要将所有轻视过她的人,都踩在脚下。

    ……

    宋予荷刚下马车,脚还未踏进府门,便听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

    周承彦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一旁的侍卫,眉眼带笑:“心儿也回来了。”

    宋予荷见兄长满面春风,眉眼间藏不住的喜色,不由得挑眉:“兄长今日这般神采飞扬,莫不是遇上什么大好事了?”

    周承彦笑意压不住,凑近了几分,压低声音道:“今日我在洛水河畔,顺手帮了赵元隐一把。说出来你都不敢信,素来冷板一块的赵元隐,竟也会偷偷约人在河畔谈情。”

    宋予荷尴尬一笑,敷衍附和,“是啊,还真是没想到呢。”

    “原本不过是举手之劳,” 周承彦越说越兴奋,“谁料赵元隐记了这份人情,执意要谢我。我便顺势提了一句,问他何不归顺咱们扶风王府。你猜如何?他居然真的松动了!看来我这些日子三番五次的斡旋总算没有白费,真是皇天不负苦心人!”

    宋予荷连忙顺着捧了一句:“兄长高见。”

    周承彦摆了摆手,“谈不上什么高见,贵在诚心罢了。”

    两人边说边往内院走,春日多雨,道路湿滑,宋予荷不小心滑了一下,周承彦忙伸手去扶。

    他眼眸忽然一转,瞧见宋予荷脚下,织纹锦履,鞋尖绣着并蒂莲。

    芦苇荡旁,赵元隐抱起那女郎时,匆匆一瞥,那女郎似乎正是穿着这样的鞋子。

    周承彦眉头一蹙,“心儿,你这鞋子?”

    宋予荷忙拉了拉裙摆,遮住鞋子,“这鞋子是如今城中女郎们喜欢的样式,我同灵犀她们都有呢。可惜我今日贪玩,鞋子都弄脏了。”

    周承彦挠了挠头,方才他怎么会有如此离谱的想法。

    他自觉好笑,忙道:“走吧,咱们一起去前厅,别让母亲等急了。”

    ……

    春日倏忽而过,转眼便入了燥热的五月。

    赵元隐此前数月步步筹谋、精密布局,一心静待钱塘江夏汛到来。他早已备齐人手,只待汛期来临,便可借防汛之名,暗中推行筹谋的全盘计划,顺势破局脱困。

    奈何人算终究不及天算。

    钱塘江汛未至,黄河却先迎来水灾。连日大雨冲刷河道,河堤不堪重负,水位暴涨崩堤,河水席卷沿岸州县,酿成滔天水灾。

    黄河水患是朝野重中之重,危及数州民生安稳,朝廷即刻颁下急诏,征调各处兵力、民夫奔赴河堤抢险。

    赵元隐怎么也想不通,昔年逆王当道之时,黄河水患,为粉饰仁政、收拢民心,特意委派他亲赴黄河督造河堤,加固堤坝。彼时他严控工事,层层查验,堤坝坚固足以抵御数年大汛,怎么会这么轻易给冲垮了。

    水患突如其来,他隐隐觉得此事并没有那么简单。

    赵元隐心底焦灼,纵他智计无双,也难抗天灾政令。只盼着黄河水患早日平息,受灾百姓能早日脱困,再寻机重整残局。

    这日十五,老王妃要去佛寺进香,扶风王妃与始平侯夫人照例陪同前去。

    待到傍晚,扶风王妃遣人传回话来,说老王妃旧疾发作,需在寺中留宿一晚。

    宋予荷想着黄河水灾严重,无数灾民流离失所,连夜整理账目,打算拨出些银子,于城郊沿途设些粥棚赈济流民。

    忙碌半夜,宋予荷一直睡到天色大亮方起。

    才刚梳洗过半,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莺儿神色仓皇地奔了进来,声音都发颤:“郡主……出大事了。”

    莺儿素来沉稳妥帖,极少这般失了分寸,宋予荷心中咯噔一沉,急道:“怎么回事?”

    莺儿垂眸道:“今早婢女前去给殿下送盥水,竟看见……府中新来的婢女,躺在殿下的床榻之上。”

    宋予荷只觉眼前一黑,脚下虚浮,险些站立不稳,扶住身旁妆台才勉强撑住身子。

    莺儿惴惴不安:“殿下勃然大怒,正在审问那名婢女,府里现下已经乱作一团。”

    宋予荷定了定神,“阿母是不是已经动身回府了?”

    莺儿:“约摸着,人已经在路上了。”

    “快,随我去府门等候。”

    宋予荷抬脚便往门外走,她必须提前给阿母透个风声,如若毫无防备骤然撞见,以阿母的心性,定然承受不住这般羞辱。

    二人正要匆匆赶往大门,锦绣却迎面拦了过来。

    宋予荷心头骤然一凛,“你怎么会在这里?”

    锦绣匆匆屈膝一礼,急道:“王妃已经回府,此刻正在正厅,郡主速速过去吧。”

    母亲这么快便回来,怎么这么巧。

    宋予荷心头沉得要喘不过来气,王府这下怕是要不得安宁了。

    待宋予荷快步踏入正厅时,才发觉厅内局面远比她料想的更为复杂。

    老王妃安坐主位,面上虽带着几分病后的倦色,眉间却不见半分慌乱,淡淡垂着眼。

    始平侯夫妇分坐两侧,一副作壁上观的模样。

    扶风王垂头不语,神色颓丧,又羞又恼。

    扶风王妃坐在一侧,可周身寒气森森,一腔怒火死死压抑在胸膛。

    下方跪着个衣衫不整的婢女,发髻散乱,浑身抖如筛糠。

    宋予荷走过去,垂眸淡淡扫过她,“此处乃是王府正厅,想来你也跪了许久,怎的连衣衫都不知收拢规整。”

    那婢女听罢,微微一怔,连忙抬手慌乱拢好歪斜的衣襟。

    始平侯夫人看了看宋予荷,假意劝解,“郡主也别气,想是这婢子吓坏了,一时忘了注意分寸。”

    宋予荷眸光斜睨过去,“婶母,叔父还在这坐着呢。”

    始平侯夫人眼风扫过一旁的始平侯,悻悻闭上了嘴。

    主位之上,老王妃抚了抚腕间佛珠,缓缓开口,“闹出这般难堪的事,如今该如何处置才好。”

    扶风王妃脊背绷得笔直,压着满心的寒戾,“母亲以为如何?”

    老王妃慢条斯理道:“咱们扶风王府,素来不兴苛待下人,打杀婢女。依我看,便将这女子收在殿下房中做侍妾便是。你身为正妃,也该心怀大度,说到底不过一介卑贱侍妾,撼动不了你的地位半分。”

    不等王妃开口,扶风王急忙出声辩驳:“母亲,儿子实在是冤枉!昨夜我与二弟饮酒,醉得人事不知,全然不知夜里发生何事,必是这婢子蓄意设计陷害于我!”

    “住口。” 老王妃眉头一竖,厉声打断他,“事已至此,人证俱在,你还一味推诿抵赖?难道非要逼得一个清白女子走投无路,撞墙自尽,你才肯罢休?”

    跪在地上的婢女闻言,当即悲声呜咽,“还望老王妃垂怜做主,若是不能留在殿下身边,婢子也无颜面苟活于世,不如一死了之!”

    话音未落,她身子一扑,作势朝着墙上撞过去。

    宋予荷反应极快,抢上前一步伸手将她拽住。

    指尖触碰到那婢子手腕,眉头不由一蹙。

    老王妃重重叹了一声,转向扶风王,“殿下,此事倘若传出去,落入鲁郡公耳中,必会抓住机会大做文章。到时参你一个私德不修,可如何是好。”

    扶风王妃气得头昏脑涨,只觉得恶心,恨不得撕碎这些人才好。

    宋予荷缓缓回过神来,强压着怒气,冷眼瞧着这出戏码。

    老王妃打着息事宁人的幌子,想塞人入府,拿捏母亲,插手王府内宅。始平侯夫妇假意劝和,妄图借这个婢女拿捏父王,搅乱王府局势。

    若是今日应下,往后王府永无宁日。

    “祖母此言差矣。”

    宋予荷上前半步,缓缓道:“王府从无苛待下人之说,而且清白体面,更重于息事宁人。昨夜祖母突发头疾留宿寺中,母亲离府,府中空虚,偏偏她闹出这般事端,未免太巧了些。”

    老王妃定定看着宋予荷:“依你说,该当如何?”

    宋予荷淡声道:“既关乎王府名声,又关乎父亲清誉,更防外人借机构陷。不如拷问实情,查清她是授的谁意,又是谁引她入的寝殿。只有还阿父清白,方能堵得住悠悠众口。”

    那婢女一听,忙哭喊道:“婢子是清白之人,绝无人授意指使。昨夜殿下醉酒,婢子便去伺候洗漱,谁知,谁知……婢子是冤枉的……”

    扶风王妃身旁的锦绣冷哼一声,斥道:“殿下与王妃未问,哪里轮得到你说话,还不住口。”

    老王妃放下手中的佛珠,扫过厅内众人,最后落在宋予荷身上,“心儿,你说得堂皇,可眼下时局哪容不得你彻查。”

    她端坐主位,端出长辈的威仪,“如今朝野动荡,多少双眼睛盯着扶风王府。你要彻查,便是把家丑摊开了往外抖。若是鲁郡公正好借题发挥,弹劾王府内宅秽乱,届时不止你父亲名声被毁,连王府数年基业,都要尽数折损!”

    始平侯夫人见势接话道:“是啊,不过是添一房不起眼的侍妾罢了,区区小事,何必执拗,拿整个王府的安危赌气呢?”

    扶风王妃满腔怒火与憋屈死死堵在胸口,满厅之人,个个都拿大义压人,逼她们母女退让妥协。

    宋予荷深知,老王妃今日是铁了心,势必要逼迫阿母低头,一味强辩,只怕很难有个结果。

    她转头看了看身旁的扶风王妃,握住她的手,趁势在她掌心一按,惊叫一声,“阿母,阿母你怎么了?”

    扶风王妃一愕,很快反应过来,随即头一歪,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了下去。

    扶风王大步跨过去,一把将人抱起,嚷道:“快传御医,快啊。”

    宋予荷跟着哭道:“阿母,阿母你怎么了,你不要吓心儿啊。”

    几个人一阵风似的出了正厅,一时间,厅内几人面面相觑。

    良久,始平侯夫人才道:“母亲,还等吗?”

    老王妃将佛珠往桌上一摔,“人都走了,还等什么等,回府。”

    地上跪着的婢女缓缓抬起头,小心道:“老王妃,那婢子呢?”

    “等着,躲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我就不信,他们能躲一辈子。”

    扶风王一路抱着王妃回了卧房,才将她放下。

    扶风王妃一看那卧榻,心中一阵恶心翻涌上来,一把推开扶风王,“你离我远点。”

    扶风王心内委屈,“王妃,女儿还在呢。”

    扶风王妃转过头去,“你还知道女儿还在呢?你做出这种事,这会怕女儿在了?”

    扶风王气得颤抖:“王妃,你明知我是被冤枉的,怎么还说这种话气我?”

    宋予荷见两人争吵,忙上前劝道:“阿母,你先别急,我相信阿父是绝不会做对不起阿母之事的。阿父,阿母一回来便碰上这样的事,她如何能冷静呢。”

    两人互看一眼,垂头不语。

    宋予荷在卧房之内软言劝慰母亲许久,待扶风王妃情绪稍稍平复,才转身去往周承彦的书房。

    等了片刻,周承彦火急火燎地赶了回来。

    “心儿,怎么回事,我听纪风说府内出了事,赶紧就回了。”

    宋予荷压低声音,将正厅之事尽数道出。

    末了,她顿了顿,目光沉了下来,“方才那婢女寻死觅活,我去拉了她一把,无意间探过她的脉,似乎……她似乎已经有了身孕。”

    周承彦瞳孔骤然一缩,脸色瞬间沉下去。

    “这根本不是什么酒后乱性,是一场精心布下的圈套,刻意构陷阿父。” 宋予荷缓缓道,“他们想借着这腹中孩儿,逼阿父收下此人,往后这枚棋子,便安插在王府内院,祖母与始平侯夫妇,便可借她拿捏咱们。”

    周承彦胸中怒火腾地燃起,“好大的胆子!我即刻传御医入府,当众诊脉,还父亲一个清白!”

    宋予荷拉过周承彦,“兄长别急,今日处理一个,难保不会有第二个、第三个,咱们得想个长久的法子才是。”

    她缓步走到窗边,望着院中沉沉树影,“阿父顾念孝道,处处纵容退让,才叫祖母步步紧逼。今日这场祸事,恰恰是最好的时机。不必急于一时洗刷眼前污名,不如正好借这件事,让阿父彻底看清始平侯府的真面目,方能永绝后患。”

    周承彦闻言,站在原地沉默良久,“既如此,那便先宣称母亲受此刺激郁气攻心,重病卧床。府中逢此晦气,不宜留这名婢女,顺势将她遣回家。”

    宋予荷点点头,“ 他们寻来已有身孕之人,自以为有筹算,必定会再与那婢女联系。”

    周承彦:“ 我会派人盯紧这个婢女,一旦拿到他们相互勾结的证据,即刻呈给阿父。”

    ……

    王府发生之事,很快传到赵元隐耳中。

    赵元隐怕宋予荷心气郁结,抽出时间约她出来饮茶。

    窗外暖风拂面,榴花灼灼,连日紧绷的心神终于稍稍松弛,宋予荷静静坐着等候着赵元隐。

    她随意望向街面,目光忽然一定。

    只见那名被遣出府的婢女,神色拘谨,左右张望一番,低头快步走入了药铺之中。

    不多时,那婢女提着一小包药,匆匆从铺内走出。

    宋予荷侧眸扫向街角,看见周承彦派来的暗探混在路人之中,不远不近稳稳尾随,盯得严实。

    她心底微松,正要收回目光,一道熟悉的身影从出里面迈步走了出来。

    宋予荷骤然僵在窗边,浑身血液仿佛一瞬冻住。

    是他。

    前世害死她那人。

    濒死的绝望,如同潮水轰然倾覆而来。

    她尚且不知此人现下究竟是何身份,可烙在魂魄深处的恨意与惊惧,绝对不会认错。

    宋予荷猛地撑住窗台站起身,拼尽全力朝着那道身影追了出去。

    街上行人摩肩接踵,车马往来交错,她死死盯住那道身影,不顾一切往前挤,可不过短短几条街巷的距离,拐过一道街角,方才还依稀可见的人影,彻底消失在人流之中。

    宋予荷停下脚步,孤零零立在熙攘人群里,四下环顾,手足无措,仿佛骤然迷失在茫茫大海之上。

    心神恍惚间,她浑然不觉自己一路狂奔,竟不知不觉行至城门之下。

    厚重巍峨的城门耸立眼前,青砖冰冷,城垛高高悬于上空。抬眼一望,那高高的城阙,瞬间击穿了她的心神。

    前世的场景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赵元隐半个身子被高悬在城门之上,被风吹得来回飘荡。

    宋予荷浑身发抖,双脚像是被钉在原地,心口传来撕裂般的钝痛,一股崩溃的寒意顺着脊背漫遍全身。

    “阿荷。”

    熟悉的声音骤然撞入耳畔。

    宋予荷浑身一震,仿若从无边血色噩梦里骤然惊醒,猛地回头。

    城门之下,赵元隐一袭墨色锦袍,身姿挺拔立在不远处。许是久等不见她人,他寻了过来,眉宇间带着几分焦灼,目光直直落在她失魂落魄的脸上。

    见她孤零零立在城楼下,面色煞白如纸,眼眶泛红,整个人摇摇欲坠,赵元隐心头一紧,脚步立刻加急,快步朝她逼近。

    “你怎么……”

    话还未说完,宋予荷全然不顾什么分寸礼数,猛地一下扑进他的怀中,紧紧抱住他。

    她将脸埋在他怀中,贪婪地感受着他的气息,“阿朔,你还活着,太好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柳荫之下, 暗影浮动。

    赵元隐拍着宋予荷的后背,轻声安慰着她,“阿荷, 别怕, 我在呢。”

    宋予荷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阿朔, 我不要你死。”

    赵元隐手微微一僵,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 片刻垂头一笑:“有你在,我不敢死。”

    宋予荷头埋在他怀里,肩头不住轻轻耸动,抽噎许久,才缓过神来。

    赵元隐轻声道:“阿荷,你是怎么了?”

    宋予荷眼眶通红,抽泣着道:“我……”

    “周舒月。”一道冷厉的男声骤然横插进来, 硬生生截断了她的话。

    周承彦大步从柳树后走出来,面色铁青,径直停在两人身前。

    宋予荷猛地从赵元隐怀中抬起头,眼神慌乱。

    周承彦看着两人,满脸难以置信的震惊。

    上巳节妹妹脚上那双鞋, 春猎二人独处山洞整夜未归……不对, 似乎要更早……

    他真是蠢啊,身为兄长,日日护着妹妹, 竟半点未曾察觉。

    “你给我过来。”周承彦大步上前,一把将宋予荷拎过来拽到自己身后。

    赵元隐下意识上前半步,“世子, 你轻些。”

    “你闭嘴。”

    话音落地的瞬间,周承彦自己都微微一怔,那可是他一心敬仰的赵元隐啊。

    不是,赵元隐怎么了,他勾引他妹妹,就是他的敌人。

    茶楼内,周承彦抬眼扫过对面的两人,神色复杂,“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赵元隐开口:“世子,我们其实……”

    周承彦打断他:“没问你。”

    赵元隐十分知趣地闭上了嘴。

    宋予荷垂头道:“阿兄,我们也是才决定在一起的。”

    周承彦抬手按着额头,无奈揉了揉,指着赵元隐:“我这些日子真是像个笑话,忙前忙后,还自以为是我的诚心感动了你……”

    赵元隐语气端正:“我的确感觉到了世子的诚心。”

    周承彦咬着牙:“你可闭嘴吧,你看我像傻子吗?”

    赵元隐郑重道:“世子若是有什么不满,或是我有半点做得不妥的地方,尽可以直言,我改。”

    “我……”周承彦看着他端正恭谨的模样,只觉头疼。

    方才骤然撞见二人柳树下相拥,他一时护妹心切,本能地生出抵触,下意识地觉得任何人都配不上他妹妹。

    可冷静下来细想,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赵元隐两次挺身而出救下心儿,更是为了她甘愿背弃固有立场,向扶风王府靠拢,待她真心毋庸置疑。

    而且经过这么久的相处,他自然也认可赵元隐的人品能力。

    更何况,日后赵元隐成了自己妹夫,那他岂不是可以在他面前拿腔拿调了。

    周承彦挺直脊背,端出几分兄长的架势:“你们俩的事,终究要过父母那一关。”

    宋予荷轻声道:“阿母已知晓。”

    周承彦一怔:“阿母知道,那如今,合着就只有父亲不知?”

    宋予荷斟酌道:“父亲如今焦头烂额的,还是先瞒着吧。而且阿朔如今仍身在鲁郡公府,处境微妙。我们暂且瞒着为好,等日后阿朔彻底脱身,再徐徐告知阿父,才是最稳妥的法子。

    周承彦点头:“也只能如此了。”

    宋予荷沉静下来,想起方才杀她之人和那婢女同时出现在一起,心下隐隐不安,直觉告诉她,一切绝不可能只是巧合。

    她缓缓道:“方才我见那婢女去了药铺,兄长的人可有什么线索?”

    周承彦看了看身旁的赵元隐,欲言又止。

    宋予荷道:“他不是外人,已经知道了,兄长但说无妨。”

    周承彦眉头蹙起,“这几日,我的人暗中跟着,发现那婢女似乎不止是始平侯的人那么简单。”

    宋予荷微微一滞,“兄长此话怎讲?”

    周承彦道:“那婢女被送走的当晚,始平侯的人便派人去找她,给她送去了不少地契。我们的人正想撤退,竟然又发现有个黑衣人出没。”

    宋予荷急道:“那黑衣人是什么人?”

    周承彦摇摇头,“那人蒙着面,极其敏锐,我的人怕打草惊蛇,根本不敢靠近。这两日本想进一步探查,谁知那人却再未出现过。”

    宋予荷只觉脑中一团乱麻,她一直以为那婢女是始平侯之人,就在方才,她还一直疑心,那婢女与杀她之人一同出现,那……当初对她痛下杀手的,是不是也是始平侯府?

    可如今,兄长却说,那婢女背后竟然还有其他势力。

    她头脑几乎要炸开,到底是谁要杀她。

    赵元隐觉察到宋予荷脸色苍白,忙倒了一杯茶递过去,安慰到:“别急,既然鱼饵还在,大鱼迟早会上钩。”

    宋予荷接过茶,一口饮尽,缓缓恢复平静。

    赵元隐这才道:“看来那婢女,竟然是双面细作。明面上是始平侯府的人,背地里却另有其主。始平侯府那些人,不过是些打些小算盘,这背后之人才是不容小觑。”

    “既是针对扶风王府,想来多半是朝中政敌。”周承彦抬眸看向赵元隐,“会不会,是鲁郡公的人?”

    “自我擢升卫将军,圣上委以重任,鲁郡公如今对我信任已大不如从前。许多事,我并不知情。”

    赵元隐顿了顿,“而且,我与赵元琼素来不睦。她嫁进鲁郡公府后,府中诸事,我更是被隔离在外。”

    周承彦眼见商讨不出什么结果,天色又已晚,便辞别赵元隐,同宋予荷一同乘坐马车回府。

    马车缓缓驶离街市,车内气氛肃穆。

    宋予荷望着车外掠过的街景,低声道:“阿兄,此事怕是不能再瞒了。”

    周承彦颔首,“我本想只要继续盯着那婢女,总能顺藤摸瓜,查出那黑衣人到底是何方神圣,奈何他实在太警觉。而且,如今已经抓到那婢女的把柄,也是时候要让父亲知道了。”

    回到扶风王府,暮色已沉。

    两人屏退厅中伺候的仆婢,确认四下无人,才把这桩事缓缓道出。

    “那婢女是个怀有身孕之人?”扶风王惊得猛地站起身来。

    周承彦点头,“没错,她去药铺抓过安胎药,药铺的掌柜可以作证。”

    扶风王看向扶风王妃,拍着大腿,神情激动,“我就说我是清白的吧,王妃,这回你总该信我了吧。”

    扶风王妃瞥了他一眼,“你还笑得出来,他们不惜找来身怀有孕之人算计王府,用心何其歹毒?若非心儿发现端倪,再过几日,他们便会以那婢女有孕为由,名正言顺将人安进王府。”

    似乎觉得不够,扶风王妃继续在他心口扎上一刀,“待日后那婢女诞下孩儿,便是王府子嗣。他们再借机日日挑拨,日久天长,咱们夫妻离心,到那时,整个扶风王府,可都要尽数落入他们的算计之中了。”

    扶风王闻言,浑身一凛,只觉一盆冰水泼下,浑身冷得彻骨。

    他喃喃道:“不会的,母亲不至于……”

    扶风王妃气得心口疼,“都这个时候了,你还向着他们。”

    周承彦缓声道:“阿父,我的人亲眼瞧见,始平侯夫人身边的傅母去给那婢女送了地契。若是不信,只要去那婢女家中搜一搜,便可见分晓。”

    扶风王颓坐在椅上,眉宇间满是愤懑与茫然,“他们……他们怎么能这么对我?”

    周承彦沉默片刻,“阿父,始平侯府在明,不足为惧。真正该提防的,是那婢女身后潜藏的幕后主使。倘若始平侯府已经与其暗中勾结,内外彼此勾结,那才是真正的大麻烦。”

    扶风王死死攥住椅沿,他执掌扶风王府多年,朝堂周旋无数,总以为凡事尚能都在掌控之中,却没料到竟一头栽在内宅争斗之中。

    他抬眼看着厅内的妻儿,心头一阵后怕,不由涌上几分愧疚来。

    “阿彦,盯紧那名婢女,顺着线索往下查,务必挖出幕后之人。不可打草惊蛇,一切暗中行事。” 扶风王声音低沉,“我倒要看看,究竟是谁,敢把算盘打到我扶风王府的头上。”

    扶风王妃沉默片刻,忽然开口,“其实,不必暗中探查,我或有一计可引蛇出洞。”

    众人闻声看去,只见她神色沉稳,“现下把所有证据妥善收好,暂且不动声色。顺着始平侯府的心意,假意应允,将那婢女接进府。对方筹谋许久,必然会借机出手,届时藏在暗处的人,自然会浮出水面。”

    扶风王闻言,看着扶风王妃,眉眼瞬间蹙紧,“王妃,不行,我绝不答应。”

    扶风王妃淡声道:“始平侯府这些年处处拿捏,不正是因着殿下平日里念着王府大局?如今为了王府大局,不过假意妥协而已,有何不可?”

    扶风王盯着她沉静的眉眼,从她执拗的神色里隐约品出几分别的意味,沉声追问:“那你呢?你打算如何自处?”

    扶风王妃眼底毫无迟疑,坦然道:“我即刻动身返回扶风,对外宣称,我无法接受府中纳妾,心灰意冷自行归去。”

    扶风王心口猛地一揪,哪里还顾得上什么权谋算计,语气带着明显的妥协与无措:“阿莞,要你主动避走,背负委屈,我绝不依。不过一个始平侯,一个暗处爪牙,我慢慢清查便是。”

    周承彦当即上前一步,出声劝阻:“母亲,此法不妥,如何能让母亲白白受这份憋屈?”

    宋予荷也没料到母亲会有这样的决定,眼底满是担忧:“母亲,扶风偏远清寂,叫我们如何放得下心。”

    扶风王妃抬眸看向众人,“我意已决,此事不必再劝,也无需再议。”

    夜色沉沉,晚风卷着树影,悄无声息落在窗棂。

    宋予荷走进王妃的寝院,缓步入内,尚未开口,王妃便淡淡出声,“心儿若是来劝我的,不必说了。”

    “阿母,我不是。”宋予荷在她身侧坐下,柔声道:“女儿是一心盼着父母和睦,可我更是阿母的女儿,我支持阿母所有的决定。”

    扶风王妃伸手抚着宋予荷的脸,眼眶湿热,“心儿,阿母真的没有白疼你。”

    她轻轻叹了口气,卸下白日里的强硬,缓缓道:“咱们王府近来风波不断、屡屡被人算计,说到底,都是你父亲太过心软纵容。他总想着息事宁人、顾全情面,一味退让,反倒让旁人得寸进尺,肆意拿捏。”

    宋予荷静静听着,心里全然明白。

    她虽知父亲对老王妃确实有斩不断的母子之情,又对始平侯府心怀亏欠,可凡事总有取舍,若父亲一直摇摆不定,日后定当家宅不宁。

    扶风王妃垂眸,看着摇曳不定的烛火,“这些年,我处处顾全大局,守着王府体面,忍下多少委屈。可人心都是肉长的,我也会累,也会寒心。而且,那婢女之事,你父亲虽无过错,可我……实在膈应。”

    宋予荷心头一酸,轻轻俯身,乖乖伏在母亲腿上,“可阿母,我舍不得你。”

    扶风王妃轻轻拍着她的背,“扶风不比洛城,阿母这次就不带你去了。心儿放心,我提出离府静养,一来是想躲开这些糟心事,让自己松口气,也让你父亲好好自省一番。二来,此法确实是最快破局的法子,只有我假意心冷离府,对手才会放下戒备,咱们才能真正揪出幕后之人。”

    果然不出所料,不过短短两日,老王妃便亲自带着一众仆妇登门,拿那婢女腹中孩儿说事,一口咬定是王府骨肉。

    扶风王妃顺水推舟,当场勃然震怒,直言无法容忍这般羞辱,当日便收拾行装,动身回了扶风。

    扶风王妃走后的第二日,宋予荷便刻意挑衅,与那婢女起了争执,一时气极,索性也收拾行囊,决然离开了王府。

    王妃离去是筹谋布局,可连素来温顺懂事的女儿也负气出走,完全打了扶风王一个措手不及。

    短短两日,好好一个家,妻离女散。

    扶风王根本不用刻意装样子,心里是真的又闷又悔。

    他憋了一肚子气,在府里大发一通邪火,最后独自闷在书房,喝得酩酊大醉,颓然狼狈。

    扶风世子见父王气走母亲与妹妹,彻底生了隔阂,渐渐离心。

    消息很快传到始平侯府。

    始平侯一众人大喜过望,只觉得这步险棋走得太值了,效果远超预想。

    眼看扶风王府人心尽散,众人愈发得意张狂,认定大局已定。

    ……

    宋予荷离开王府,回到了古水巷。

    周承彦以为她要顺水推舟,添一把柴,也就没有拦着。于是买下了她隔壁院子,安排侍卫纪风乔装打扮住了进去。

    宋予荷的确是想早日揪出针对王府的幕后黑手,不过也有其他考虑,她想知道,到底是谁要杀她?

    上辈子,她在古水巷的小院内遇害,若是自己始终待在守卫森严的王府,对方忌惮形势,绝不敢轻易露头。

    所以她主动离开王府,刻意暴露行踪,就是要给那人出手的机会,引对方现身。

    自上次冬日回古水巷,宋予荷已经许久未曾回来这里。

    久别归来,宋予荷抬手轻轻推开木门。

    院内依旧是原来的模样,只屋舍被细细修葺过,更加干净整洁。

    老枣树依旧立在院中,树下那把旧藤椅还在,从前赵元隐最爱懒懒躺在上面晒太阳。

    只是她许久不曾回来,辟出来的药圃早已荒废。

    墙边满架荼蘼早已开过盛期,落尽繁花,只剩缠缠绕绕的青枝藤蔓,静静攀满院墙。

    荼蘼花下,多了个秋千架,打磨得温润光滑。

    赵元隐居然有这样的小心思。

    宋予荷一笑,缓步上前,轻轻坐在秋千上。

    荼蘼绵长的枝蔓垂落下来,拂过她的衣袖,缠上秋千的绳索。夏日不见如云白雪般的花海,若是来年春日盛开之际,满架荼蘼簌簌盛放,繁花垂落,坐在此处随风轻荡,必定绝妙。

    晚风穿庭而过,树叶沙沙作响。

    突然大黄摇着尾巴,兴冲冲奔到院门口。

    宋予荷抬眼,便见赵元隐立在门外,肩头笼着朦胧的暮色,一身衣袂被晚风微微吹起。

    宋予荷微微一怔,从秋千上跳下来,柔声道:“你怎么来了?”

    赵元隐冲她一笑,“我来,陪你一起睡。”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