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从王府出来, 北风呼呼作响,沿街屋檐下一排排灯笼晃晃荡荡,灯影昏黄。
二人踏着厚厚的积雪前行, 重羽缩着脖子, 冷得直想跺脚。
这鬼天气, 阿郎非要发疯夜闯王府, 一刻也等不了。
他虽不情愿,但念在阿郎心系亡母遗物, 寝食难安,只得陪着他闹。
他哈出一口白气,问道:“阿郎,那步摇可要回来了?”
长街寂寂,赵元隐抬眼望向夜空,弯月悬于中天,薄薄一层银辉洒下来, 落在积雪上,多了几分温润的光泽。
从前于他而言,万事只分利弊得失,风雪月色,都只是世间无关紧要的景致, 从来入不了他的眼。
而今再看这样的夜色, 只觉这个世间忽然变得值得期待起来。
他嘴角微微上扬,“重羽,你看, 今夜月色真好。”
重羽茫然抬起头,这月色和往日并没有半分不同,一样的清冷孤寂。可阿郎的眼底, 却映着一片从未有过的,温柔的光。
他想了想,阿郎大约是想亲人了。只是,如今他唯一的亲人,也只有永平伯了。
他小心翼翼道:“阿郎,咱们还是先回家吧?”
风吹着赵元隐的衣袍,身上残留的一缕甜香幽幽散开,他摩挲着衣袖,点头道:“回家。”
重羽跟着他走了一段,才发现并不是回校尉府的路,忙道:“阿郎,走错了。”
赵元隐头也没回道:“没错,回古水巷。”
……
日光摇曳在帷帐上,宋予荷缓缓睁开眼,下意识朝矮凳上望去,赵元隐早不见了踪影。
她这一觉,睡得格外踏实。
布帘微动,莺儿端来热水过来伺候她洗漱。
宋予荷擦了脸,漫不经心道:“今日府内可有什么动静?”
莺儿摇摇头,“并未。”
宋予荷瞬间放下心来,想来赵元隐应当是平安脱身了。
说罢,莺儿想起了什么,“方才听闻,世子一早练功,被殿下狠狠训斥了一通,骂得可凶了。”
宋予荷有些诧异:“兄长素来行事规矩,好端端的,怎么会挨训?”
莺儿低声道:“听说是为了一件衣袍。”
宋予荷笑了,“为了一件衣裳,怎么可能,咱们王府难道还缺一件衣裳不成?”
等穿戴整齐,宋予荷这才移步去往正厅用早膳。
扶风王妃见她进门,眉眼含笑,朝她招手:“心儿来了,快过来坐。”
宋予荷坐定,瞧见父亲脸色不对,忙替父亲夹了菜,柔声开口:“阿父连日处理朝堂公务,操劳过度,可要多用些。”
扶风王脸上终于露出笑来,“还是咱们心儿贴心懂事。”
话锋一转,他冷眼扫向身侧的周承彦,语气又沉了下来,“哪像你,整日没个正形。大清早练功,穿的都是些什么不伦不类的东西。”
周承彦垂着头不说话。
扶风王犹觉不够,又哼了一声:“你与赵元隐来往本就该有所分寸,如今倒好,竟穿上了他的衣裳了。”
周承彦嘟囔着,“我那不是不小心洒上了茶水,他借我临时穿的。”
扶风王猛地一拍桌子,“难不成今日所有衣袍全都泼上茶水了?那么多衣袍,你偏要穿他的,是王府苛待你了吗?”
周承彦被训得哑口无言,只得把头埋得更低。
宋予荷这下才算听明白了来龙去脉。想来是兄长今早练功,穿了那日赵元隐借给他的外袍,才惹出这一场风波。
丈夫教训儿子,扶风王妃也不好插嘴,目光一转,落在宋予荷鬓边的金步摇上,忙顺势岔开话题,笑道:“心儿,听说昨日你去了临仙阁竞价,这便是前朝公主戴过的那支金步摇吗?”
宋予荷摸了摸鬓边的步摇,点头道:“正是。未曾提前告知阿母,我便擅自做主,还望阿母见谅,实在是……”
“实在是妙啊!”扶风王转过头,看着宋予荷,面露赞许,“昨日之事,父王都听听说了。心儿力压那赵元隐,维护住了扶风王府的脸面,做得极好。”
说着,又斜睨了一眼周承彦,“你看看你,什么时候才能有你妹妹这么省心。”
周承彦有点委屈,妹妹出去花钱被夸上天,他早起辛苦晨练却被骂得狗血淋头。
宋予荷心中一阵发虚,一件衣袍父亲便发那么大的火?若是让他知晓,她与赵元隐交情匪浅,那父亲岂不是要天塌了?
……
正旦越来越近,街巷里的红灯笼渐渐多了起来,糖瓜蜜饯的甜香混着爆竹的火药味,飘得满城都是。
奁盒终于赶在腊月底赶制出来,紫檀木的匣面,嵌着螺钿与银丝,打开来是三层精巧的屉格,每层铺了绒布,刚好放得下一整套胭脂水粉。
套盒一上市便抢了个精光,玉卿不胜欢喜,递来的账册上那个数目,看得宋予荷愣了好一会儿。
她合上账册,长舒一口气,整个人靠在椅背上。年前这段忙碌总算有了着落,接下来要操心的,便是正旦那场宫宴了。
正旦当日,天还未亮透,宋予荷便被莺儿从被窝里捞了起来。
沐浴、熏香、上妆、梳髻,一通忙碌下来,铜镜里的女郎已换了模样。藕荷色绣金线的锦袍,领口一圈雪白的狐毛,衬得脖颈修长;发髻上簪了那支前朝公主的金步摇,流苏垂在耳侧轻轻摇晃。
莺儿在一旁看得直点头:“郡主今日这气派,进宫去保管能压住半座殿的人。”
宋予荷对着镜子抿了抿唇,又觉得好笑:“我是去赴宴,又不是去打架。”
王府马车一路驶向宫门,待到宫门口下了马车。宋予荷随着扶风王妃先去拜见了皇后娘娘,寒暄一阵才去了大殿。
殿内早已暖意融融,上百盏铜灯将金砖地面映得光可鉴人。藻井下蟠龙柱巍然耸立,一道道朱漆食案沿着大殿两侧铺展开来,案上银盘玉盏,瓜果鲜馔,目不暇接。
饶是宋予荷已经见识过大场面,还是震撼于皇室的威严盛大。
她紧跟在扶风王妃身后,跟着落了座。
方坐下不久,韩灵犀便笑盈盈坐在她身侧,有她作伴,宋予荷很快便放松下来。
两人正说笑着,宋予荷突觉有道目光牢牢锁定在她身上,下意识抬头望去。
对面中间位置,端坐着位中年男子。那人一身玄色衣袍,玉冠束发,面容清峻而威严,双鬓已染霜白,眉骨却甚是分明。
宋予荷只看一眼,却有种说不出的熟悉,似乎在哪里见过。
她轻轻拉了拉韩灵犀的衣袖,问道:“对面正中那位长者,你可认得?”
韩灵犀瞅一眼,垂头道:“是永平伯。”
永平伯?那岂不是赵元隐的父亲。
宋予荷愣了片刻,随即反应过来,他看的应是她头上这支金步摇。
她强自镇定,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好在殿外忽然传来一声传报,皇上进了大殿,宫宴正式开始,那道让她如芒在背的目光总算挪开了。
这还是宋予荷头一回得见天颜,细细一看,不由大失所望。
她原以为皇上是他堂兄,会像兄长一样,生得矜贵张扬,谁知却是如此普通。不知是不是连日操劳,那眼下一团乌青,瞧上去一副精力不济的模样。
宫宴吃得拘束,宋予荷只略略动了几下,便放下银箸。百无聊赖地一抬头,猛然瞥见永平伯又在盯着自己。
宋予荷整个人僵在那,忙垂下头,老老实实地坐着。
按照惯例,正旦宴后还有游园赏灯。御花园中早已挂满各色绢灯、琉璃灯,沿湖搭了彩棚,供臣僚及家眷们走动观览。
宋予荷跟着扶风王妃起身,随着众夫人徐徐步入园中。
才进御花园,扶风王妃身旁的夫人便笑道:“王妃真是好福气,郡主出落得这般标志,又懂事又聪慧,可真让人羡慕。”
扶风王妃笑意盈盈,嘴上却谦道:“夫人过奖了,她小孩子家的,哪里经得住你这么夸。”
王妃话音方落,右手边另一位夫人已经接上了话茬,“郡主可是得了袁女史的亲口夸赞呢,这样的性情容貌,往后谁家娶了去,那真是祖上积德呢。”
这话一出,周围几位夫人顿时都笑了起来,眼神交换间,各怀心思。
宋予荷心里咯噔一下,来了,正旦赏灯,这才是真正的正事。
正想着,只听一声熟悉的声音,“郡主乖巧可人,我一瞧便心生欢喜。王妃教导得好,我羡慕得很。可惜我无福,没有得个女儿伴在膝下。”
宋予荷冷眼看过去,此前在安国侯府客居之时,并未见安国侯夫人与她亲近,三年来见面次数屈指可数。反倒是每次见到陆昭云,她总是异常亲近,那时候,她总以为侯府内所有人都是真心喜欢陆昭云,为此黯然伤神。
扶风王妃不动声色,并未接她的话,只含笑点头道:“侯夫人客气。”
众夫人见安国侯府失了先机,一个个跃跃欲试。
一位夫人笑盈盈地接过话头,“要我说,儿女结亲呀,还得看人品相貌。我们外家石家那长孙,王妃应当还有印象吧?生得端正不说,诗书骑射样样拿得出手。难得的是啊,在外从不沾花惹草,洁身自好得很呢。”
扶风王妃含笑听着,不置可否,只道:“石郎君声名素来甚好,是世家小辈里数一数二的。”
话音方落,一道略带惆怅的声音从另一侧飘了过来,“若论性情敦厚、品性纯良,我家阿敬亦是上上之选。他自幼丧母,是我一手照拂长大,性子温顺谦和,从不与人争执红脸。前些日子他还与我说,每每见到王妃,便感念亲切,时常想起自己早逝的阿母。”
扶风王妃听罢,果然神色微动,拍了拍陆大夫人的手背,柔声道:“我那姊妹命苦,早早去了,可怜你照顾他们兄妹,真是不容易。”
宋予荷立在母亲身后,默默望着湖面上倒映的千万盏灯影,心里翻江倒海。
是啊,以她的年纪,是要考虑定亲了。
从前,她只求有个安身立命的好归宿,攥着萧清阳那点渺茫的许诺,日日悬着一颗心,患得患失,以为那便是世上顶难求的缘分。
而今世事轮转,半个洛城的才俊摆到她跟前。她默然听着,却无半分波澜,只觉说不出的怅然。
她也说不上来自己想要什么,只是觉得,心里似乎缺了一角,空落落的。
正想着,身后一个小宫女快步上前,行礼道:“郡主,袁女史想求见郡主,不知可否劳郡主移步片刻。”
宋予荷自然知晓袁女史为何要见她,于是望向扶风王妃想求她应允。
扶风王妃挺直了脊背,笑道:“你与袁女史也算师徒一场,她向来喜欢你,你只管去便是。”
宋予荷心内不觉好笑,阿母可真会给她脸上贴金。
小宫女引着她绕回廊,穿过一道月洞门,在一处僻静的亭子前停下脚步。
四周翠竹掩映,密密匝匝的竹叶在夜风里沙沙作响。袁女史手提一盏宫灯,静静地等在亭内。
见宋予荷进来,袁女史微微颔首,礼数一如既往的周全,“多谢郡主赏脸来见婢子。”
宋予荷笑道:“袁女史这是哪里话,此前承蒙女史为我美言,我都还未好生谢过。”
袁女史摆摆手,目光落在她鬓间:“郡主可知,婢子今日为何要见你?”
宋予荷点点头,“自然知晓,实不相瞒,我去临仙阁竞下这支步摇,便是想要送予女史。”
袁女史身形微晃,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可否请郡主近些,让婢子仔细瞧瞧?”
宋予荷伸手拔下那金步摇,递了过去。
袁女史颤巍巍接过那步摇,用手仔细摩挲着每一片金叶,而后一把握住紧紧贴在心口,眼泪无声滚落下来。
她哭得极伤心,却不敢有半分声响,只不停用手捶着心口。
宋予荷一颗心提着,生怕下一刻她便撑不住晕过去。
过了好一会儿,袁女史才松开手,拿袖口重重按了按眼角,深吸了一口气,“让郡主见笑了。”
宋予荷摇了摇头,温声道:“没有。”
袁女史低头看着掌心那支步摇,哑声道:“这么些年了,没想到……没想到我还能看到……”
宋予荷喉间酸涩,“这步摇本是想要赠予女史的,可又怕女史在宫中不便……”
袁女史垂头又看了一眼掌中的步摇,伸手塞回给宋予荷,“郡主的心意,我收下了。可这簪子,郡主还是留着吧。公主若知晓,是郡主这般灵秀通透的女郎戴着,定会欢喜的。”
宋予荷握着那还留着对方掌心余温的步摇,一时竟不知如何言语。
袁女史往后微微退了半步,重新敛好神色,“时辰不早,婢子身居内廷,不便久留,往后世事难料,还望郡主万事珍重。”
说罢,她不再多言,转过身慢慢向外走去。
宋予荷握这那步摇,无端觉得心口堵得慌。
这支步摇,长乐公主戴过,赵元隐的母亲戴过。斯人已逝,可这簪子却承载着活着的人无尽的思念。
生离死别,旧梦浮沉。
她立在原地许久,久久未曾动弹。
突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紧跟着一道声音响起,“阿荷。”
宋予荷瞬间晃过神来,缓缓转过身。隔着几步的距离,萧清阳正站在碎石小径上。
宋予荷蹙眉,淡淡道:“宫宴之上,萧世子还是唤我郡主比较妥当。”
萧清阳的笑意微微僵了一瞬,随即道:“是我唐突了。方才在湖边远远瞧见郡主离席,便想着过来看看。这园子大,夜路又黑,郡主独身一人,我有些担心。”
宋予荷垂眼,不觉好笑,从前下雨都不知道为她撑伞之人,如今却巴巴地过来讨好她。
她冷声道:“比这条更黑的路我都走过,何劳萧世子费心。”
萧清阳的神色终于有了变化,“阿荷,从前有些事是我不好。那时我……我身不由己,许多事不是我能做主的。可我心里一直都……”
“一直都什么,一直都有我?”宋予荷打断了他,“萧清阳,你扪心自问,你自己信吗?”
萧清阳怔了一下,像被人当面浇了一盆冷水,眼底满是不甘,“阿荷,我们只是闹了个别扭而已,你为何就变得如此陌生?”
他眼神中带着一丝迷茫,她喜欢了他那么久,追着他跑了那么多路,他不过稍作迟疑,回头时她怎么就不在原地了?
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宋予荷看着他的眼睛,毫无留恋,“萧清阳,从离开侯府那一刻起,我们便已是陌路。”
萧清阳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上前一步,“不是的,不是的,阿荷,你说过,你说你想要嫁给我,你想要做世子夫人。我答应你,我都答应你。”
“萧清阳,你怎么还不明白?”
宋予荷冷笑一声,毫不留情道:“那只是我拒绝你继续纠缠的借口罢了。你当真以为,我还会稀罕你?一个摇摆不定,朝三暮四的男人,有什么值得我留恋的?”
萧清阳脸色煞白,嘴唇翕动了几下,“你骗我的……你从前明明很喜欢我的。”
宋予荷不再看他,冷声道:“萧世子,我想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不喜欢你。若你再继续纠缠,休要怪我不讲情面。”
说完她抬步便走,步履干脆,没有半分犹疑。
萧清阳踉跄着追上来,拦在她面前,“阿荷,你听我说,从前是我错了,你打我骂我都行,你别走。”
宋予荷猛地后退一步,“我说得还不够清楚吗?你再敢纠缠,我就叫人……”
“清阳。”亭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两人同时望去。
萧清阳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住,“昭云,你怎么……”
月洞门前的陆昭云倒退了一步,嘴唇翕动着,泪花在眼眶里打转,“好,我明白了,我都明白了,我这就走。”
话音未落她转身就跑,萧清阳下意识追出两步,又猛地刹住脚。
他回头望了一眼宋予荷,咬了咬牙,转身朝着那陆昭云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
宋予荷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垂头一笑,突然觉得很荒诞。
都这个时候了,他竟还想着要两边讨好。
不过也好,从今往后,她算是彻底摆脱了萧清阳。
她抬步正要往前走,身后的竹林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有人踩断了枯枝。
宋予荷脚步一滞,心口猛地提了起来。这处园角偏僻幽深,若是有歹人,她一个人在这里恐怕不好脱身。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袖口,侧过身朝竹影深处望去,声音带着几分警惕:“谁?”
叶影簌簌晃动,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自幽深的竹林中缓步走出,细碎月光落满他肩头。
他唇角噙着一抹浅浅的笑意,缓缓朝她走近。
宋予荷看清来人的模样,心口那口气一下子松了下来,随即嗔怪道:“你什么时候在那的,也不出声,吓死人了。”
赵元隐看着她,脸上挂着藏不住的笑:“刚来。”
宋予荷一听他那笑,便知他一早就在,瞪着他道:“你偷听?”
赵元隐笑了一下,“我若不来,怎么能看到这么精彩的好戏呢?”
宋予荷瞥了他一眼,带着几分被撞破窘迫的薄恼,“偷听旁人说话,很有趣?”
赵元隐微微倾身,不着痕迹地朝她近了半步,眉峰轻挑,垂头看着她,“确实有趣。”
他声音压得极低,夜色中慵懒又缱绻,无端带着几分藏不住的撩拨。
宋予荷心头一乱,别开目光,故作镇定道:“你看上去,心情似乎很不错。”
赵元隐抬头望了望天边的弯月,“许是今夜的夜色,格外美吧。”
“美?”宋予荷抬眼四顾,四周黑漆漆一片,美在哪?
她别开脸,轻声嘟囔道:“莫名其妙。”
她正说着,紧挨着池边的枯草丛里冷不丁一声闷响,一只水鸭子扑棱着翅膀猛地从暗处猛地蹿出,嘎嘎叫着掠过水面,溅起半人高的水花。
宋予荷毫无防备,吓得轻呼一声,踉跄着往后推。
赵元隐伸手托住她的腰肢,以防她跌倒。他掌心温热有力,牢牢箍在她的腰侧。
宋予荷整个人直撞进他怀里,紧紧贴着他的胸口,耳根瞬间烧得滚烫。
头顶传来赵元隐低低的笑声,温热气息轻轻扫过她的发顶:“胆子这么小?”
冬夜风凉,池面残水带着细碎冰碴,方才水鸭扑腾的几下,溅起的凉水星星点点落在宋予荷衣襟前,濡湿了小小片,贴着温热的肌肤,透出浅浅的湿痕。
宋予荷忙站过来身,下意识抬手,径直探向自己胸前衣襟内。
月色下,女郎垂着眉眼,睫羽轻颤,白皙的手隐在衣襟间,动作自然又纯粹,全然是无心之举。
可落在赵元隐眼里,却无端撩得人心尖发紧,气血翻涌。
他看着她纤细的手指在衣襟间轻探,心底不受控制地生出无数纷乱旖旎的念想。
他压下心底翻涌的躁动,只低垂下眼,带着几分隐忍的克制:“阿荷,你……”
宋予荷小心从衣襟里掏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素色帕子,轻轻展开。里头裹着的几块糕点,并未被池水沾湿。
她长长松了口气,眉眼弯弯,抬手递到他面前,“饿了吧,给你。”
赵元隐一愕:“给我的?
宋予荷笑了笑,得意道:“我想着你今日负责宫城防卫,必定是顾不上用饭。方才宴席上我悄悄包了几块糕点,想着若碰见你,便给你。没想到,还真碰到了。”
赵元隐接过糕点,鼻尖忍不住一酸。
今日是正旦。
岁岁正旦,人间团圆满堂,烟火沸腾,他大抵都孤身立在喧闹之外。
从来没有人,会在这盛大的欢愉里,记得他这个无名之人。
赵元隐喉间骤然酸涩发胀,心口密密麻麻地发疼。
他垂着眼,盯着帕子里的糕点,久久无言。
“阿朔,你不喜欢吗?”宋予荷见他不说话,下意识伸手去拿那糕点,想确认是否依旧干爽。
深寂的夜空,啪嗒一声,一滴泪落在她手背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夜风掠过池面, 撩动着赵元隐颊边垂落的几缕碎发。月色落在他低垂的侧脸,方才强压住的湿意漫上眼眶,眼尾瞬间泛起一抹薄红。
宋予荷怔怔立在原地, 心口猛地一震。
那个素来冷硬自持的赵元隐, 居然哭了。
没有嘴硬, 更没有避着她。
宋予荷忽然觉得有点慌, 一时间竟手足无措起来,“阿朔, 你怎么了?”
赵元隐没有抬头,只是把那块糕点掰了一块,静静地放进嘴里。
池面泛起细碎的波纹,月影晃了晃,又慢慢拢回来。
赵元隐将手里那一小块糕点吃完,终于缓缓抬起了眼,“阿荷, 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糕点。”
宋予荷还来不及安慰,便听到远处隐隐有宫女唤她,她已离开许久,想是阿母等得急了。
她顿了顿, 温声道:“阿朔, 我要先回去了。”
赵元隐点点头,“才下过雪,路上湿滑, 你当心些。”
“那,我走了。”宋予荷往后退了半步。
“嗯。”赵元隐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站在池边。
宋予荷转身快步往回走, 竹影在夜风里轻轻摇曳,她觉得整个人像是浮在水中,脚步忍不住慢下来,鬼使神差地回了头。
赵元隐还在那里,隔着疏疏的竹影,就这么看着她。见她回头,他微微弯了弯嘴角。
宋予荷没来由地心头一软,遥遥朝他点了一下头,转身消失在深浓的夜色中。
赵元隐擦了擦嘴角,默默将剩下的糕点小心包好,轻轻揣进怀里。
这是新帝登基以来首个正旦,北境已平,东夷亦荡,皇上兴致空前,眼见着天色已晚,依旧与一众朝臣畅饮。
御花园寒意浸人,各府命妇闺眷闲谈已毕,渐渐散去,扶风王妃便携宋予荷提前回府。
马车缓缓驶离宫阙,车内暖炉融融,熏香袅袅,驱散了一身寒气。
宋予荷懒懒倚着软枕,不停摩挲着手背,满脑子都是赵元隐的那滴泪。
以往在她眼中,赵元隐永远是一副冷硬到无坚不摧的模样,行事果决,城府深重,仿佛世间没有什么能撼动他分毫。
直到这一刻,她忽然意识到,赵元隐也只是个普普通通的人。
他也会孤独,也渴望有人关心,也想要这世间最寻常的幸福。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赵元隐。
她垂着眼帘,心底百感交织,千头万绪密密匝匝缠在心头。
扶风王妃侧眸看向身侧沉默的宋予荷,语气温柔:“御花园风寒,心儿可是冻着了?”
宋予荷摇摇头,“没有。”
扶风王妃笑了笑,“方才在御花园,那些夫人们的盘算,你可都听到了?”
宋予荷自然知道母亲说的是她的婚事,默默点了点头。
扶风王妃道:“果真如你兄长所言,论家世品貌,能与你相配的,只有陆家与石家了。”
她语气带着几分惋惜,徐徐道:“陆家原是顶好的归宿。若是你周姨母还在,府中定然和睦安稳。可如今,先不说你与昭云的这些误会,单是陆将军后院那几个妾室,哎,乌烟瘴气的……绝非良配。”
宋予荷听出母亲话里的斟酌,心里不觉一暖。
上次陆昭云生辰,阿母花了那么多心思打点,的确是为了她们姊妹间情谊。想来也有听了兄长的话,把陆敬当作备选女婿去探虚实的意思。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母亲在背后替她想得如此周全。
她抬眼,认真道:“阿母,我与陆家郎君并不熟,对他并无男女之情。”
扶风王妃笑了笑,“那石家郎君呢?他还曾帮过你,如今又投靠咱们王府。你父亲素来赏识他,十分看重此人。”
宋予荷道:“石郎君自然是极好的,无论人品还是样貌都是世间少有,无可挑剔。只是,女儿对他绝无私情。”
扶风王妃若有所思地看着她,轻轻叹道:“看来,咱们心儿是都不喜欢了。”
宋予荷垂下头,没有否认。
扶风王妃拉着她的手,柔声道:“咱们扶风王府,不需要靠女儿联姻攀附权势,更不需你为家族牺牲将就。无论对方家世高低、富贵贫贱,哪怕是寻常布衣草莽,只要是你心悦之人,阿母都会支持。”
她轻轻拉着宋予荷的手,“只一点,他必要真心疼你、护你,不能让你受半分委屈。”
宋予荷听着母亲温柔的叮嘱,心底温热翻涌,咬着唇,缓缓抬起头,“阿母,若我……若我将来心仪之人不是你们眼中的良配呢?”
话音未落,马车骤然一顿,稳稳停住。
“吁。”
扶风王妃扶住窗沿,挑开车帘一角,蹙眉问道:“怎么回事?”
锦绣忙到车窗边,回道:“王妃,今夜宫门口这一带十里花灯,熙熙攘攘的,百姓们都出来看灯了,挤得厉害,咱们的马车一时过不去。”
王妃听罢,脸色稍缓,点点头,“等等也无妨,吩咐车夫先行避让,莫扰了观灯的百姓。”
马车停在路边等了好一会儿,人流却不见疏散,反而愈聚愈多。锦绣又回来禀报,“王妃,前面路口拐角处来了个杂耍班子,拦了半条街,怕是一时半会儿走不了,要不要遣人前去疏散。”
正旦夜,百姓难得出来戏耍,若此时去疏散,岂不是要扰了他们的兴致。
扶风王妃思忖片刻道:“你去问问车夫,能不能绕道。”
他们久居封地,回洛城后出入皆走御街,也不知车夫识不识得别的路。
正说着,只听车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随即一道清朗的声音在车帘外响起,“敢问可是扶风王府的马车?”
扶风王妃微微一愣,挑开车帘望去,只见一个穿玄色锦袍的年轻男子勒马停在车旁。那人身形挺拔,面如冠玉,腰间佩着一枚宫城值守的令牌。
王妃还未开口,宋予荷的心咚地跳了一下。
她听出了那个声音,是赵元隐。
“在下负责宫城周边巡防。”他朝车帘方向微微拱手,目光不动声色地从车帘缝隙里掠过,“前方拥堵,怕是要等上半个时辰。马车可绕行西侧街巷,虽远几步路,却清静通畅。不知可否由在下引路,护送王妃回府?”
扶风王妃上下打量了他两眼,问道:“你是哪家的郎君?”
寻常能在宫禁任职,身居要位的校尉,多半是世家培植的子弟。
赵元隐略微一愕,随即垂头道:“永平伯府。”
扶风王妃似乎有些诧异,又盯着他看了几眼,略一沉吟,点了点头,客气道:“那便有劳赵郎君了。”
“分内之责,不敢当。” 赵元隐端坐马上,微微颔首行礼,随即调转马头,缓步行在车辇前方引路。
马车重新动了起来,拐入西侧一条较窄的街巷。两侧的屋檐下也悬了灯,却不如主街那般密集,一盏一盏疏疏地亮着,将石路照得温润柔和。
马蹄踏在石上,哒哒轻响,偶有夜风穿巷而过,将檐角的灯笼吹得微微晃动。
宋予荷悄悄将车帘掀开一道细缝,望见前方。
夜风中,赵元隐一身玄色衣袍猎猎轻扬,身姿挺拔如松。
“真是没想到,赵家的郎君,居然长得如此端正。我怎么记得,他小时候瞧着有些平平无奇呢。”扶风王妃忍不住轻声感慨。
宋予荷扑哧一笑,“阿母,你又忘了,永平伯府有两位郎君呢。”
扶风王妃反应过来,惊道:“赵元隐?他就是赵元隐?”
宋予荷笑着点头。
扶风王妃又掀开帘子,朝外瞧了瞧,“人虽冷些,却恭敬有礼,生得更是一等一的俊秀,难怪你兄长对他称赞有加。”
宋予荷忍不住笑道:“阿母,兄长夸他可不是因为他的样貌。”
扶风王妃笑意浅浅:“我自然知晓。听闻他常年戍守北地,冷面隐忍,原以为是个凶神恶煞的,没想到竟是个风骨凛然的少年郎。”
宋予荷突然想起,赵元隐耳力极好,这些话,怕不是都被他听去了吧。
她不动声色掀开帘子一角,朝外望去。
恰在此时,前路策马缓行的赵元隐似有所感,倏然回眸。
巷中灯影晃荡,四目猝然相撞。
赵元隐眼底掠过一丝笑意,不由朝她得意地挑了挑眉。
宋予荷放下帘子,心知肚明,他必是听到了,故意道:“依我看,他也未必有阿母说得那般好。”
扶风王妃却道:“平心而论,满洛城怕是都寻不到比他更俊的人了,约是随了他母亲吧。”
宋予荷听到母亲提到赵元隐亡母,生怕勾起他的伤心,忙岔开话题,“阿母,今日到底吹了风,回去要喝些姜汤才好。”
扶风王妃点点头,突然想起宋予荷之前的话,问道:“你方才说什么,倘若你……”
“阿母!”宋予荷及时打断她,娇声道:“我手冷,要阿母暖暖,这手炉还没有阿母的手暖。”
扶风王妃将她的手揣进袖中,满脸宠溺道:“好。”
不多时,前路豁然开阔,扶风王府巍峨的朱门轮廓,已然清晰可见。
待到正门前石阶下,赵元隐缓缓勒住马缰,翻身下马,动作利落沉稳。
不等锦绣上前伺候,他已快步踏至车辕旁,抬手虚扶车沿,姿态谦卑恭谨:“夜寒露重,阶石湿滑,侍女恐身单力薄,护不稳王妃。赵朔斗胆,请容在此搀扶。”
一旁的锦绣看得目瞪口呆,反应了一会,才去掀开车帘。
扶风王妃微微有些诧异,未曾想赵元隐心思细到这般地步。
还未待她应声,赵元隐已微微俯身,伸出手臂稳稳虚托着。
扶风王妃也未多想,顺势抬手搭在他小臂上,缓步踏下车。
待王妃双脚站稳,他立刻收手,转身下了石阶去接马车内的宋予荷。
宋予荷从马车内探出头,风吹着她鬓边的步摇,毛茸茸的衣领裹着那张巴掌大的脸,月影交错间,更衬得肤白胜雪。
赵元隐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笑了笑,随即抬臂朝她示意。
门廊下灯火明亮,扶风王妃正站在那里,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来。
宋予荷手指微微发僵,犹豫一瞬,轻轻搭上他的小臂。
他手臂虽仍是虚托着,肘弯却有意无意地放低了些,宽大的袖口垂落下来,拂过她披风边缘,紧紧贴在一起。
她生怕阿母看出异常,低头不敢看他,只放心跟着他的步伐,踩着石阶朝上走。
待踏过石阶,宋予荷放在他手臂上的手松了松,就在她手指即将彻底脱离的那一刻,赵元隐的小臂极其轻微地向内转了一下,两人手指相触,一瞬交握。
宋予荷心怦怦直跳,倏忽收回手,往侧边错开半步,站在扶风王妃身后。
扶风王妃接过锦绣递过来的手炉,望着阶下的赵元隐,语气温和,“赵校尉,难为你想得这般周全。今夜辛苦你一路护送,费心了。”
赵元隐垂首躬身,神色坦然:“能为王妃分忧,是在下之幸,何谈辛苦。”
扶风王妃看着眼前身姿端凝的少年郎,愈发喜欢,不由客气起来:“赵校尉辛苦护送,原本应当留下喝杯热茶的,只是你正当值,也不好留。天寒地冻的,你回去路上,多注意些。”
赵元隐微微躬身,眉目沉静,“多谢王妃体恤,告辞。”
说罢,目光不经意间瞥向宋予荷。
宋予荷心口骤然一揪,克制住自己偏开视线,死死盯住脚下凹凸的石纹。
赵元隐不再逗留,旋即转身翻身上马,融进沉沉的夜色之中。
……
翌日早膳时分,宋予荷才知昨夜宫宴上,皇上已下旨于二月初举办春猎。明面上说是让世家子弟参与,以彰大景国威,实则不过是寻个由头热闹一场罢了。
宋予荷见周承彦兴致勃勃,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不由多问了一句。这才得知此次春猎围场防卫由赵元隐负责,兄长已向皇上请命,从旁协助。
扶风王见周承彦擅自做主,又要与那赵元隐往来,恨铁不成钢,对他愈发没有好脸色。
扶风王妃瞧不过眼,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周承彦碗里,慢悠悠道:“我瞧着那赵校尉也没什么不好。孩子大了,自有主张,你成日里黑着一张脸,他什么时候才能长得大?”
扶风王重重搁下筷子:“王妃不知,那赵元隐当初依附逆王,替人充当马前卒;后见势不妙,转头又攀附鲁郡公,为虎作伥。这般见利忘义,翻脸无情之辈,满洛城谁不知道他的手段?冷厉狠毒,不近人情,与他相交,那无异于与虎谋皮!”
周承彦辩解道:“哪有父王说得那么不堪。别的不说,就他那叔父。那是他贪腐在先,又拒捕抗命,赵元隐这才按律将他就地正法。”
扶风王皱眉道:“怎么说也是自己的亲叔父,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就不能留点余地。”
扶风王妃吹了吹碗中的热粥,眼皮都没抬:“都贪腐了,怎么留余地?替他向皇上求情,求皇上开恩不成?他那是大公无私,秉公执法。”
扶风王霍然转头,满脸不可置信:“王妃,你今日怎么也帮着那赵元隐说话?”
扶风王妃气定神闲道:“我不是帮着他,就事论事而已。”
扶风王气得几乎要跳起来。
先前周承彦一个还不够,如今连王妃都被那赵元隐迷了心窍!
听闻昨夜那赵元隐刻意送王妃回府,他便觉得有些蹊跷,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果然,如今王妃也被那厮给蛊惑了。
扶风王瞥了一眼王妃与他那逆子,最后将目光落在女儿身上。
还好,他还有个乖女儿,与他同仇敌忾。
没关系,至少女儿是站在他这边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二月, 冰河初解,风里虽还裹着些料峭的寒意,窗前的玉兰已长出了细嫩的枝桠。
残冬已过, 春猎的日子越来越近, 宋予荷早早收拾了行装。
扶风王妃心中虽有几分牵挂担忧, 不舍得宋予荷离开她太久。只是这般盛大热闹的行猎盛事, 实属难得,思虑再三, 终究还是应允。
临行前,扶风王还是对着周承彦好一顿教训,让他务必不要同赵元隐走太近,要多加提防。
但周承彦明显没听进去,他有自己的想法。
如今两家虽算敌对,可只要他主动示好,频频往来, 未必不能将赵元隐拉拢过来。若能说服他归附扶风王府,既可添一员猛将,又可消弭一个对手,一石二鸟,何乐而不为?
这次春猎, 是个好好亲近的机会。
他一定要想方设法, 将赵元隐给拉拢过来。
初六这日,天朗气清,乃黄道吉日, 銮驾浩浩荡荡出了城。
朝中诸事,皇上悉数交于扶风王与鲁郡公共同处置。
此番春猎选在京郊的玉屏山,山间辟有开阔的草场, 又有大片密林,纵马打猎最肆意畅快。
山上虽建有行宫,可世家勋贵大多不爱那拘束,反倒更喜在山野间就地扎帐,更热闹随意。
宋予荷头一回随圣驾春猎,满眼皆是新奇,自然不肯住进行宫里去。
周承彦见她兴致高,便吩咐人寻一处临溪的好地方立帐。扶风王府带来的侍卫多是战场厮杀过的,搭帐造灶比吃饭还顺手,不过小半个时辰,一顶青毡大帐便稳稳扎在溪畔草坡上。
帐顶微斜,正对着潺潺流水。宋予荷站在帐前深吸一口气,想着夜里枕着这水声入眠,心下说不出的惬意。
皇上一路劳顿,入了行宫便传下旨意:各家今夜好生歇息修整,春猎明日正式开始。
到了晚间,月亮升起,行宫内灯火通明,山腰至山脚一带,更是璀璨如星,千百顶帐篷间篝火熊熊,整座玉屏山亮如白昼。
早有些世家子弟耐不住手痒,趁着天色未暗便策马奔入林中,傍晚时分驮着野兔、山鸡、甚至几头小野猪满载而归。此刻各家火堆上串着金黄油亮的烤肉,半个营地都是浓郁的肉香。
周承彦负责行宫守卫,无暇去野猎,将分到的几只肥硕的野羊、五六只山鸡,遣人给宋予荷送来。
韩灵犀几人也得了不少,她们一合计,便围在一处烤起肉来。
宋予荷几人皆不擅此道,便寻了手巧的厨子,切羊腿的切羊腿,翻烤的翻烤,好不热闹。不过片刻,溪边便弥漫开浓郁的焦香,勾得人食指大动。
莺儿切了一块肉递给宋予荷,笑道:“郡主快尝尝。”
宋予荷接过方咬了一口,余光不经意地掠过溪对岸那条蜿蜒的巡逻线路。
远处火光明灭间,一群人正按刀而行。
为首的正是赵元隐,他身披甲胄,火光下泛着清冷的幽光。
他目光沉敛地扫视着营区边界,行至溪水拐弯处时,下意识朝着对岸望去,视线不偏不倚,与宋予荷的目光撞在一起。
宋予荷手里的炙肉微微一顿,继上次正旦后,赵元隐整日忙于春猎事宜,无暇脱身,他们已经许久未曾相见了。
赵元隐的步伐也跟着滞了一瞬,眉峰似有若无地动了一下,遥遥冲她一笑,收回视线,继续按既定路线往前走去。
恰在此时,一个清朗的男声从身后传来:“郡主。”
宋予荷循声回头,只见石少康不知何时走到了近前,一身玄色劲装衬得他身量修长挺拔,腰间革带收束利落,手里捧着一只漆木食盒,雕花精细。
石少康声音温煦,“今日猎了一头小鹿,想着郡主头回参加春猎,怕是还没尝过鹿肉的滋味,特地切了些上好的嫩肉送来,供郡主炙烤。
他掀开盒盖,露出一碟碟码放齐整的生鹿肉。肉片薄厚一致,带着细密的雪花脂纹,上面均匀地洒着花椒碎与孜然粒,红白相间,光泽莹润,格外诱人。
旁边的韩灵犀“哦”了一声,拿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宋予荷,“还是阿姊的面子大啊,不知道我们有没有口福啊?”
宋予荷嗔了韩灵犀一眼,忙命莺儿接过食盒,“多谢石郎君。”
石少康笑道:“石某在乡间寄居时,闲来无事,曾与山民学些粗笨手艺。若蒙诸位女郎不弃,不知是否有幸能为女郎们炙烤一番?”
韩灵犀几人听罢皆是一愣,这石郎君一副温润君子的模样,风姿清举,言谈温雅,竟也肯亲自动手炙肉,倒叫人有些意外了。
宋予荷客气道:“怎好劳烦石郎君动手。”
石少康不疾不徐地坐了下来,随手挽了挽袖口,将那鹿肉端到面前,用竹夹一片一片地摆上铁架,“郡主这是哪里话,世子与诸位郎君不在,能为女郎们效劳,理所应当。”
他这套动作行云流水,不急不躁,仿佛是坐在花荫下烹茶听琴,闲适得浑然天成。
韩灵犀几人目光在石少康与宋予荷之间来回游移,嘴角越翘越高。两人一个明丽娇艳,一个沉静从容,竟是这般相配,像是画上走出来的一对璧人。
人都已经坐下了,宋予荷也不好再推迟。
不过片刻,铁架上的鹿肉便泛起一层焦酥的琥珀色,脂香四溢。
石少康十分自然地夹了一块,放到宋予荷面前的碟中。
宋予荷方吃了一口,便听溪对岸的巡逻线忽然传来甲片轻响。
她抬眸望去。
赵元隐不知何时折了回来,正站在溪边。甲胄擦过草丛发出细碎的沙沙声,火光映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忽明忽暗。
石少康正笑着翻动着手中的鹿肉,抬头看到赵元隐,微微一愕,随即笑道:“赵校尉今夜当值,辛苦。我与郡主正在烤鹿肉,火候正好,校尉若不嫌弃,不妨过溪来同坐片刻?”
“也好。”赵元隐迈步踏上溪中几块垫脚的青石,三两步便越过了过来。
石少康嘴角抽了一下,他只是顺口一句,他还真过来了。
韩灵犀“噗”地一声把嘴里的茶水喷了出来,慌慌张张低下头假装去翻烤架,余下几人也跟着低头乱忙。
那可是赵元隐啊,临仙阁内的一幕,她们可还没忘。
血溅屏风时的冷厉眉眼,青砖地上的那截血肉模糊的断指,如今想起来都脊背发凉。
宋予荷愣愣地举着竹箸,看着赵元隐在自己身前站定,朝石少康拱了拱手:“虽说军务在身不该擅离,但石郎君盛情相邀,何况这半条防线,都已巡视完毕,却之不恭了。”
石少康脸上的笑意微微凝了一瞬,随即重新绽开,语气依然温煦如初,“赵校尉肯赏脸,自然再好不过,我让人再去切一盘鹿肉来。”
“不必。”赵元隐不动声色在宋予荷旁边坐了下来,朝身后的亲卫抬了抬手。
那亲卫立刻会意,转身跑回不远处的巡营火堆,片刻间端来一只粗陶盘,上面整整齐齐码着几根腌制好的野羊肋。旁边还配了两碟酱汁,一碟黄澄澄,一碟绿油油,不知是什么调制的,清冽的香气丝丝缕缕散出来。
赵元隐坐定,伸手将袖口翻上去,露出一截线条匀净的小臂。火光映在他腕骨的上,把那道因常年握刀而隆起的筋络照得分明。他修长的手指探入粗陶盘中,拈起一根羊肋,不紧不慢地架上铁架。
韩灵犀看得眼珠子都快掉了出来,满眼不可置信。
那个满城都在传冷厉狠毒、不近人情的赵元隐,此刻会半挽着袖子,坐在一群女郎中间……烤羊肋。
其余几人下意识看向宋予荷,临仙阁门前,赵元隐与宋予荷的争执她们可都看在眼里。如今赵元隐就这么大喇喇地坐着,宋予荷居然没赶他走?
因着赵元隐的到来,气氛一下沉闷下来。
赵元隐视若无睹,只就着篝火不紧不慢地翻着羊肋,见火候差不多时候,又蘸了一点黄色的酱汁刷上去。须臾间,羊肋的表皮便起了细密的油泡,焦香夹杂着酱汁的浓香一同升腾而起。
他将烤好的第一根羊肋夹起,自然而然地放进了宋予荷面前的碟中,“配上这青酱,滋味更佳。”
宋予荷望着碟中那根油亮焦脆的羊肋,又抬头看了看赵元隐。火光映在他脸上,冷厉的轮廓与棱角被夜色与火焰一柔,竟显出几分古水巷里那个少年的影子来。
她突然就想起在古水巷时,他第一次动手杀鸡下厨时的模样。那时候他们谁也不是,她没有郡主的尊号,他也只是个落魄的郎君。两人日常所食,不过是一碗粟米粥。那时他们,一只蛋都要分着吃。
后来他凭借军功翻身,官复原职,成了人人畏惧的赵校尉。她则被认回王府,一步登天。
她本以为,一切都变了。
可这一瞬,她竟莫名觉得,一切似乎还是原来的模样。
她不觉一笑,低头咬了一小口。外皮酥脆得在齿间炸开,焦香之下是柔嫩多汁的肉质,同想象中一样美味。
赵元隐见她没有放下,视线在她脸上多停了一瞬,随即收回目光,将剩余几根羊肋夹到一旁,淡淡开口:“诸位,可尝一尝。”
韩灵犀的鼻子忍不住翕动了两下,眼神不由自主地盯在那羊肋。郁金见那肋条被烤得外皮金黄焦脆,边角微微卷起,油脂在表面凝了一层晶莹的薄壳,肚子咕噜了一声,却又硬生生压住想伸出去的手,一脸挣扎。
那可是赵元隐烤的肉啊,能吃吗?
韩灵犀一番天人交战,眼一瞥,瞧见宋予荷吃得面不改色,气定神闲,终是忍不住伸出手,小心翼翼拿起羊肋送到嘴边。
只一口,她猛地睁大眼睛,含含糊糊地唔了一声,随即又忍不住咬了一口,再咬一口,方才端着的那点闺秀矜持早不知丢到了哪座山头。
郁金见灵犀吃得两眼放光,也大着胆子抓了一根。咬下去的那一刻,她呜呜一声,随即什么话都顾不上说了,埋头啃得风卷残云。
沈青君见状,也拿起羊肋咬了一口,频频点头,内里鲜嫩多汁,最妙的是那青酱,带着淡淡的香气,让肉吃起来格外清爽。
一时间,几人方才的顾虑和恐惧,在舌尖的满足前溃不成军。
几人吃得忘乎所以,压根没人再去动那蝶鹿肉。
并非她们有意厚此薄彼,这羊肉实在太好吃了。
韩灵犀吃得快,攥着光溜溜的骨头意犹未尽,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赵元隐。
那人正垂眸擦着手,嘴角带着一丝笑意,眼神不经意瞄向宋予荷。
韩灵犀不知怎的,总觉得他唇角浅淡的弧度里,让人莫名觉出一股……怎么说呢,像一只野狼终于把心仪的白兔叼回了窝里,正心满意足地守着它的猎物。
她打了个激灵,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冒出一个想法:他今夜是特意为阿姊来的。
赵元隐喜欢阿姊吗?
她赶紧甩了甩头,把这个可怕的念头摁回脑子里。
郁金吃完一根,并无满足,然而赵元隐只堪堪烤了四根而已,她犹豫一番,大着胆子问道:“敢问校尉,你那羊肋里加了什么酱料,吃起来格外焦香,与寻常烤肉全然不同。”
赵元隐闻言抬了抬眼,面上没什么变化,可语气却比方才松了些许,“不过是一些姜黄,胡椒,外加一些蛋液调和而已。”
他回答得稀松平常,可在座几位女郎听了,却齐齐怔了一瞬。
赵元隐原来这么随和有耐心吗?
沈青君爱极了那青酱的味道,趁热打铁追问:“那青酱呢?”
赵元隐道:“那是此前存放的韭菁,切碎后与姜末一同研磨,再以少许盐和野蜜调和,封在坛中。”
沈青君听得不住点头,不由道:“提前存放的韭菁,赵校尉竟然还有此等雅趣?”
宋予荷含笑望着几人,果然是吃人的嘴短,不过片刻,她们居然觉得赵元隐面目可亲起来。
石少康听着几人谈笑风生,面上笑意不改,不慌不忙地取出一只精巧的银制小瓶,拧开盖子,往宋予荷杯中滴了两滴琥珀色的蜜露。
那蜜露落入茶汤,漾开一圈金色涟漪,桂花清甜的气息便丝丝缕缕地浮了上来。
“这是在下带来的桂花蜜酿。”石少康声音温润如旧,将茶盏轻轻往宋予荷手边推了推,“羊肉虽美,终究性温腻口。郡主若觉得烤肉油腻,兑在茶里正好解腻,比寻常茶水更清润些。”
不知为何,满座十分默契地静了一瞬。
韩灵犀心里咯噔一下,偷偷抬眼看赵元隐。
只见赵元隐缓缓把袖口放了下来,从怀中摸出一只竹筒来。
他拧开竹筒的塞子,一股清冽幽凉的气息便轻轻散了出来,却像初春松林间的晨雾,带着几分微苦过后缓缓回甘的草木清气。
“这是我用松针与干薄荷泡了一壶清茶,晾凉了装在这竹筒里。”赵元隐将竹筒搁在宋予荷手边,“这东西解腻比蜜露利落,郡主若觉得腻了,喝一口试试。”
宋予荷垂眸看着面前的两盏茶,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忽听不远处传来一道熟悉的嗓音,“赵校尉,方才听重羽说你在这附近,没想到竟寻到这里来了。”
宋予荷抬眸,只见周承彦大步流星地从夜色里走来,罩着一件玄色大氅,额角还挂着薄薄的汗珠,显然是刚从行宫那边过来。
她长舒一口气,起身道:“兄长。”
周承彦点了点头,这才看到一旁的石少康,“石郎君也在,这么巧。”
石少康站起身来,拱手行礼,姿态依然温润从容:“世子。”
周承彦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他一路奔走过来,此刻正口干舌燥,见妹妹面前有一杯未动的茶水,端起一饮而尽,“正好,我在行宫旁的坡上烤了只整羊,火候差不多了,两位若是不嫌,一同前去如何?"
石少康看着自己准备的茶水被世子喝得精光,敛了敛神色,“恭敬不如从命。”
周承彦看向赵元隐,目光里带着几分热络,“我问过了,离你换防还早着呢,平日里公务繁忙,难得碰上这样的机会,一同去热闹热闹如何?”
赵元隐抬起头,看了一眼周承彦,又看了一眼宋予荷,点了点头。
周承彦大喜过望,当即转身引路。
宋予荷起身相送,约是被裙摆绊住,身子猝不及防地往旁一歪。
赵元隐眼疾手快,忙伸手一把将她扶住。
夜色与火光交错的暗影里,宋予荷飞快地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不由分说,塞在赵元隐手心。
赵元隐明显愣了一下,整个人骤然僵在原地。
周承彦吓了一跳,连忙回头来看,“妹妹,没事吧?”
宋予荷忙后退半步,与赵元隐拉开距离,“无事,兄长只管前去,莺儿她们在此照看着,不会有事的。”
周承彦这才放下心来,见赵元隐还愣在原地,扬声唤道:“校尉,请。”
赵元隐这才回过神来,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悸动,冲着周承彦粲然一笑,“世子,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周承彦几人离开后, 大长公主府的婢女便过来请韩灵犀回去,其他两府的婢女也跟着过来。
见天色不早,几人已经吃饱喝足, 便同宋予荷道别, 回了自家帐篷。
宋予荷不动声色地将那竹筒收了起来, 转身进了帐篷。
此番春猎筹备周全, 扶风王府随行的侍从又个个干练,虽是野外临时扎下的营帐, 内里布置却半点不潦草,格外安逸妥帖。
外面是会客区域,正中摆放一张宽大的木案,桌上供着一只青瓷大瓶。瓶中斜插着莺儿刚采撷的山花,粉白相间,带着山野间的清润气,烂漫地开着。
一盏羊角灯悬在帐中, 光线柔和,布幔上流淌着淡淡的金色。
再往里走,一道轻纱隔开了卧房。床榻上铺了厚厚的锦缎褥子,帐顶垂挂着她在府中常用的烟青色纱幔,朦胧柔和, 恍然间竟与王府内宅别无二致。
宋予荷洗漱好, 坐在窗边,拿出赵元隐送的竹筒茶,倒在杯中, 捧起来抿了一口。
一股清甜顺着喉间漫开,像旷野的风吹过松林,说不出的舒爽。
赵元隐今日, 明显是有备而来。难为他准备这么多,还为她那些小姊妹们烤起肉来。想到韩灵犀她们眼巴巴地看着羊肋的模样,宋予荷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低头看了看杯中残茶,默默将竹筒收了起来,仰面倒在软褥间。
月色透过帐篷照进来,耳边传来潺潺的流水声。
这样的月色下,也不知赵元隐在做什么?
赵元隐一路攥紧手中的油纸,约摸猜了出来。
宋予荷送他的,是麻糖。
她最爱的麻糖。
他实在没料到,宋予荷居然会在众目睽睽之下,给他塞了一颗糖。
他一颗心怦怦直跳,将那颗糖塞进袖中,一晚上脑子里都是方才的情景,完全不知道周承彦都说了什么。
……
翌日,天子兴致勃勃,一早便领着文武百官与世家子弟策马奔赴猎场。
宋予荷虽说也会骑马,但却并不擅长,也就没有跟去,只同韩灵犀几人在山间饮茶赏景。
几盏茶过后,沈青君突然想起赵元隐昨日的竹筒茶,问道:“昨日赵校尉那杯茶,郡主可有饮过,我闻着倒是清爽,也不知味道如何?”
宋予荷垂眸淡淡地饮了一口茶,漫不经心道:“昨日夜里收拾营帐太过仓促,那竹筒大抵是被下人随手收捡起来丢了,如今想来,怕是寻不到了。”
沈青君闻言连连扼腕,连声叹可惜了那桶好茶。
见宋予荷听到赵元隐,并未十分抵触,郁金这才道:“说起来,昨日赵校尉好端端的,怎么特地过来帮咱们烤肉?”
沈青君跟着点头,“是啊,我也一直想不通。”
郁金略一思忖,看着宋予荷道:“昨夜我瞧着,世子待那赵校尉倒是格外热络。”
宋予荷默默放下手中的杯盏,缓缓道:“正是呢,朝堂上的事,谁能说得清,许是为了兄长吧。”
韩灵犀听了,意味深长地扫了宋予荷一眼,随即转过脸对着郁金二人笑道:“管他是为什么,咱们可是实实在在吃上了难得的烤羊肋。”
经她这么一说,郁金不由得咽了咽口水,满脸惋惜地叹道:“只可惜那般鲜美的烤羊肋,往后怕是再难吃到了。”
很快便是正午,行宫那边设宴款待各府女眷。
宋予荷几人坐了一阵,席间杯盏笑语虽热闹,久了也有些乏味。
韩灵犀最先坐不住,悄悄扯了扯宋予荷的袖子,低声道:“阿姊,咱们出去透透气吧?我听说猎场那边的草坡开阔得很,正好去看看。”
几人一拍即合,便寻了个由头悄悄离了席,沿着山径往猎场方向行去。
她们并不打算真的策马驰骋,因此也未换骑装,不过是想远远瞧一眼猎场的风光,沾一沾那春野的气息。
猎场在行宫东南面,春日午后的日光铺天盖地地洒下来,将远处的林梢与近处的草地都镀了一层金色。几面彩旗在风里猎猎翻卷,隐约能看见几匹骏马在远处草场上奔跃。
“那是不是昭云妹妹?”沈青君抬手朝远处一指。
宋予荷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陆昭云一身红衣骑装,纵马驰骋在一众郎君之间。风将她的发尾高高扬起,衬得她整个人又飒又利落,让人移不开眼。
她目光突然一顿,看到了一个不想看的人,萧清阳。
萧清阳正紧紧跟在陆昭云身边,不知在说什么,满脸殷勤。陆昭云显然有些不耐烦,头也不回,只猛地扬鞭在马臀上抽了一记。那骏马长嘶一声扬长而去,留萧清阳在原地吃了一口灰。
韩灵犀看得跃跃欲试,“昭云阿姊骑得可真好啊,我都想试试了。”
郁金也跟着点头:“我也想试试,咱们也去骑马吧,这么大的草场,咱们只要不进去这片密林,伤不着的。”
几人越说越热切,宋予荷也被勾起了兴致,便各自向行宫侍卫讨了几匹温驯的马。
起初大家还聚在一处,说说笑笑,可马蹄一撒开,兴致便渐渐压不住了。
韩灵犀最先策马跑了起来,郁金不甘落后地跟上,沈青君也笑着扬鞭追了上去,几匹马的蹄声渐渐零落。
宋予荷远远落在后面,不过片刻,便与她们走散了。
她带着莺儿,沿着草坡边缘慢慢骑着,不觉间便行到一处山坡之下。
那坡不算太高,却正好挡住了猎场那边的喧闹。
山脚下繁花织锦一般铺开,一大片不知名的野花密密匝匝地开着。风从坡上吹下来,带着浓淡的花香与青草气,把方才骑马跑出的微微热意吹散了大半。
宋予荷勒住马,仰头朝上看去。
坡顶有一丛低矮的灌木,枝叶密密地交叠着,掩映间露出半块青灰色的巨石。石缝中隐约露出一簇极明艳的黄色,在这满坡浅淡的花色中格外惹眼。
宋予荷眯着眼看了片刻,竟像是岩黄连。这东西寻常难得一见,只长在山崖缝隙里,开花时黄灿灿的,采下晒干入药,清热解毒,对治疗炎症有奇效。
这药一般在四月里才开花,许是今年暖冬,这一面坡正对着南边日头,从早晒到晚,竟将这株岩黄连催得早早吐了蕊。
她心底一喜,此前只在阿父的手札上见过几回,没想到竟给她碰着了。
宋予荷四下扫了一眼,坡面虽有些陡,但草皮厚实,不算太难攀爬,当即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莺儿,低声道:“我上去看看,你在下面等着。”
莺儿吓了一跳:“郡主,这坡虽不算太高,可到底不是正经山路。郡主万一磕着碰着,那如何是好。”
宋予荷笑道:“不打紧,我这一来一回小半个时辰都不用,你等着我便是。”
莺儿还没来得及张口劝,宋予荷已经提着裙摆,朝着山上爬去。
越往上攀,那丛灿黄便越发清晰。眼瞅着近在眼前,可等她爬上去的时候,还是累得气喘吁吁。
真是养尊处优久了,在燕地时,她常与阿父上山采药,比这更陡的山都爬过,却不像如今这么不中用。
宋予荷歇息片刻,扒开灌木丛,走近前一瞧,还好石缝比她想象中要浅,那株岩黄连的根扎得不算深。
她顺着缝隙将碎土拨开,轻轻一提,连根带须便完整地起了出来。
她拿出帕子,小心翼翼将东西包好,正要起身,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正朝她这个方向而来。
宋予荷心头猛地一紧,身子一矮便缩到巨石的侧后方去,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脚步声在她方才歇息的位置附近停住了。
“没人发现你出来吧,这里安全吗?”一道男声响起,声音压得极低。
“没有,这坡背阴,后面便是猎场的边缘,平时没人绕到这里来。”另外一人低声应着。
先头那人嗯了一声,似乎掏出了什么东西,“收好了。他今日已巡视完防线,如今就在行宫北坡的营帐内歇息。你把这个掺进他茶水里,无色无味,入口半盏茶的工夫便会发作。”
“半盏茶?他那人警觉得很,万一中途察觉……”
“察觉不了。这药是从南边弄来的,中者虽然必死无疑,但却是慢性的。起初只会觉着疲乏,随后手脚发软,看起来就像是劳累过度,暂时要不了他的命。”
那声音顿了顿,带出一丝阴冷的笑意,“只需让他明日从马上栽下来即可,众目睽睽之下,怪不到任何人头上。春猎嘛,难免会出些意外。”
后头那人明显有些疑虑,“此事军师可知晓,是不是有些节外生枝了?”
“梁王要他死,他活不了。当初他背叛梁王投靠鲁郡公的时候的,就该想到今日。”
宋予荷一颗心简直要跳出来,死死咬住下唇,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赵元隐,他们说的是赵元隐。
风从坡顶灌下来,宋予荷贴着冰冷的石头,喉头泛起一股铁锈似的腥甜,整个人浑身发凉。
片刻的沉默后,那两个人似乎交换了什么,脚步声重新响起来,窸窸窣窣地往下退去,最终彻底没了声息。
宋予荷仍紧贴着石头一动不动,生怕两人再折返回来。
过了许久,她才缓缓将手放下,大口喘着粗气。
有人要杀赵元隐,已经在去的路上了。
那两人已经下山,他们走的明显不是她来时那条路,不然不会发现有人上山的痕迹。
有近道,他们走的是近道,她即便下山也根本来不及阻止。
可是赵元隐呢?他怎么办,他会不会察觉?
她得告诉赵元隐。
她得告诉他。
宋予荷咬紧牙,强行将心绪压下去,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一定还有办法,她一定要救赵元隐。
她伸头往下看了看,突然一个大胆的念头浮了上来。
滚下去,她可以滚下去。
这坡虽陡,有不少枯枝,却并无碎石,只是个土坡。只是坡底的路不算宽,再往外便是一道浅浅的山沟,若刹不住力道,很可能会直接冲进去。
没有别的选择了,她根本来不及犹豫,弯腰捡了两根粗实的断枝握在手中,以便到时候撑地减速。
她又低头扫了一眼裙摆,将裙角撩起来在腰间匆匆扎了个结,免得半路缠住。
做完这一切,她深吸一口气,一咬牙,整个人往坡面上一倒,顺着陡势翻滚下去。
下坠的速度比想象中要快,草叶与枯枝从她身侧急速掠过,割过脸颊和手背,留下一道道细密的刺痛。
天地倒旋,那一瞬间,她忽然就想到了前世。
从山崖下被扔下来的恐惧迅速席卷而来,她浑身僵直。
风在耳边呼啸,一股血腥味直涌上来,她真的觉得她要不行了。
正恍惚间,忽然听一声惊呼:“郡主!”
宋予荷猛地清醒过来,抓紧手中的断枝,狠狠地插在两侧,下坠的速度慢了不少,但依旧有些快。
眼看到了山脚下,她双手愈发用力。
莺儿慌得手足无措,忽然间余光扫见旁边一截粗壮树枝。她连想都没想,扑过去拖起那截树枝,使出浑身的力气,朝着宋予荷滚落的方向狠狠推了过去。
宋予荷翻滚几下,被树枝拦住,整个人硬生生截停下来,停在山沟边缘。
莺儿连滚带爬地扑过来,双手发着抖将宋予荷搀起。
宋予荷脚一落地,膝盖一软,腰背和手肘处火辣辣地疼,被莺儿这一拽,疼得她眼前一阵发黑,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
莺儿见宋予荷满身的草屑泥痕,脸上几道划痕透着血,身上衣裙也已碎得不成样子,眼泪止不住往下掉,“郡主,你怎么样啊?”
宋予荷起身,目光直直望着不远处那匹黑马,踉跄着走过去,抓住缰绳想要上马,奈何浑身的伤扯着筋骨,连翻身上马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急得哭了出来,“莺儿,快帮帮我。”
莺儿跑过去,两手撑住宋予荷的腰侧,使出了浑身力气向上托举。
宋予荷咬紧牙关,牢牢抓住缰绳,借着莺儿托举的力道拼了命往上攀,终于把自己拽上了马背。
她垂眸,看了看莺儿。
莺儿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直觉告诉她,郡主必然是有十万火急之事。
她仰头道:“郡主先回,婢子能走回去。”
宋予荷重重点了点头,别开视线,两腿一夹马腹,策马冲了出去。
穿过草场,行宫近在眼前,宋予荷几乎是从马背上跌下来,踉跄了两步才勉强站稳。
周围的侍卫与內侍纷纷侧目,惊愕地望着狼狈不堪的宋予荷。
宋予荷顾不上众人的目光,跌跌撞撞直冲北坡而去。
敞开的帐幕里,赵元隐正端坐着,与几位校尉围在一处,低头对着桌上的舆图指划。
就在这时,一个身穿甲胄的亲卫从帐边走了进来,手中端着一只茶壶,缓缓走到赵元隐身旁,为他续了一盏茶。
赵元隐正与众人说着什么,头也没抬,顺手将那茶盏端了起来,便要往唇边送。
宋予荷一个箭步冲过去,根本来不及开口,一把朝那茶盏挥去。
“咣当”一声,杯盏被打落在地,茶水洒了一地。
帐中众人动作一滞,齐齐朝宋予荷望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满地碎瓷飞溅, 帐中瞬间落针可闻。
赵元隐抬眸,目光直直落在宋予荷身上,先是一脸愕然, 待看她的模样, 猛地挺身站起, 眼底满是慌乱与心疼。
她头上还沾着枯草碎叶, 鬓发散乱地贴在颊边,衣袖被划开好几道口子, 手背上血痕交错,裙摆边泥印斑斑,整个人像是刚从土里滚了一遭。
先回过神来的是离赵元隐最近的那位校尉,约莫三十出头,满脸络腮胡子,手已经按到了腰间的刀柄上,目光凌厉地盯住宋予荷, 厉声喝道:“什么人?”
他话音未落,便被赵元隐抬手截住了。
赵元隐死死按住下意识朝她伸出的手,众目睽睽之下,为了她的名声,他分毫不敢逾矩, 刻意维持着平稳的疏离语气, “郡主受了伤,需即刻回去传御医前去诊治。”
说着,转头吩咐人去传御医。
“郡主?”
“郡主怎会弄成这般模样……”
帐中几人交换了眼神, 目光在赵元隐和宋予荷之间来回游移,一时谁也不敢先开口,只将满腹疑虑压下。
一阵诡异的沉默。
宋予荷看着众人投来的目光, 心知自己此刻必定是窘迫至极,可她根本顾不上这么多。
她绝不能露出半分破绽,一旦毒茶之事败露,打草惊蛇,幕后之人便会彻底隐匿,一切都将功亏一篑。
她索性咬牙横下心,抛开脸面,指着赵元隐怒道:“你分明是故意的!东线围场明明是你亲自巡察设防,怎会凭空多出个猎坑?定是上次临仙阁一事,你看我不顺眼,故意设计引我去前去,存心想看我出丑难堪!”
她说得理直气壮,可藏在袖中的那只手却止不住微微发抖,目光飞快地掠过垂头站在帐边的甲胄亲卫,又迅速收了回来。
赵元隐微微一怔,眼眸沉沉一凝,瞬间了然。
这茶,有问题。
赵元隐朝她点头示意,旋即垂头道:“是我巡察不力,请郡主恕罪,还请郡主尽快就医。”
这边闹出的动静很快传了开来,韩灵犀几人赶到的时候,吓了一大跳。
韩灵犀与郁金胆小,吓得声音都抖了起来,“快,快召御医过来。”
沈青君不知发生了何事,眼见宋予荷如此模样,生怕有人看到以讹传讹,忙道:“咱们几个在一处赛马,不过走散片刻,怎么转眼郡主便受了这样重的伤,可是不慎掉马摔着了?”
宋予荷看着几人,心头一片温热,哑声道:“让你们担心了。”
“阿姊,咱们还是快些去就医吧。”
说着,韩灵犀几人小心搀住宋予荷,转身出了营帐。
宋予荷回到帐篷的时候,御医已候在帐外。见她这副模样进来,老御医连忙提着药箱跟了进去。
韩灵犀和郁金搀着她在外间的软榻上坐下,沈青君则守在帐帘处,吩咐左右去取热水和干净的布巾。
老御医净了手,小心翼翼地替她检查伤处,手背上的擦伤最浅,只是渗了些血珠,已凝了大半。右手肘处划了一道较深的口子,好在不伤筋骨。膝头上隔着裙料蹭破了一小片皮肉,倒也不算太深。
“所幸都是皮外伤,未曾伤及筋骨。”老御医松了一口气,从药箱里取出一瓶药膏并一包内服的药丸,仔细叮嘱了左右。
待御医收拾了药箱,又嘱咐了几遍禁忌事项,这才拱手告辞。
韩灵犀几人围坐在榻边,看着宋予荷满身新敷的药膏和包扎的白布,俱是心有余悸的模样。
沈青君替她倒了杯温水递过去,小声道:“方才人多,我们也不好问,到底怎么回事?”
宋予荷只得胡乱说自己不小心掉进了猎坑,爬了许久才出来。也不知几人有没有起疑,好歹是糊弄了过去。
服用过药,宋予荷整个人恹恹的。几人嘱咐她好生歇着,这才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