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凝固了。

    德雷蒙德扣在他肩上的手指骤然收紧。这只雄虫先是愕然,随即脸上浮现出被触怒的神色。

    “母亲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他一字一顿地说,“任何雄虫都不会伤害自己的母亲。您竟然让他无视您的存在攻击我?”

    “荒谬至极!”

    尤金没有争辩。

    他只是死死盯着爱尔文,那目光穿透了一切直抵灵魂深处。

    他已然赌上了自己:他的血,他的肉,他躯壳的每一部分。

    这些世俗意义上绝对不能舍弃的东西,在自由面前,通通都被他当做了可以利用的筹码。

    爱尔文清楚的。

    唯独这只雄虫,他是清楚的。

    在德雷蒙德还试图理解这荒唐命令时,那边与尤金深深凝视后的爱尔文已经动了。

    黑色的肢节暴长,他再无迟疑,前肢锋利的镰刃划破空气,直直斩向德雷蒙德。

    他并没有改变攻击轨迹,这样下去,被命中的除了德雷蒙德的大半身体之外,还包括被他禁锢在怀里的尤金。

    迎着刀锋,尤金挺直了脊背。

    这一刻,脆弱与强大,渺小与浩瀚的矛盾在这具年轻美丽的皮囊下交织碰撞,又在同一时刻到达了顶点,绽放出耀眼的光。

    “乖孩子,做的很好。”

    尤金喃喃道。

    德雷蒙德的复眼骤然缩成了针尖。

    他完全没有预料到爱尔文真的在尤金的命令下,毫不犹豫地向母亲的方向攻击,做出如此违背本能的举动。

    银白色的节肢飞速窜起,德雷蒙德试图格挡,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在他挡住之前,尤金定然会先一步被砍成重伤。

    快动!

    快些!

    身体的速度快过思考,德雷蒙德下意识地转身躯,双臂张开,将裹在丝茧中的尤金护在了胸膛前,自己则用最坚硬的脊背去迎接那记斩击。

    沉闷的撕裂声响起。

    银白的背部甲壳裂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从肩膀一直延伸到了腰。

    血液喷涌而出,溅得到处都是。

    他晃了一下,却没倒下。

    高阶雄虫的生命力顽强的可怕,他用还能动的那只手紧紧地抱住尤金,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母亲,母亲……您没有受伤是不是?还好,还好,您没事……”

    尤金没有挣扎。

    相反,他抬起自己的手,轻轻捧住了德雷蒙德沾满血的脸。

    德雷蒙德混沌的意识僵住了。

    他不敢相信尤金竟然会主动触碰他,那温热的手覆盖在他的脸庞上,像是温暖的春风拂过。

    母亲的气味传了过来。

    好闻的、香甜的味道充斥着他的鼻尖,一点点往他的胸膛肺部里钻。

    如果说每一只雄虫对于虫母都有病态的恋母情节,德雷蒙德也不例外。

    在此危机时刻,他竟足足为此恍惚了数秒,听尤金在他耳边低语:

    “德雷蒙德,如果你爱我,那你愿意为了我而死吗?”

    尤金敛目看他,“此刻,就在这里,在我的面前死去。”

    德雷蒙德喉结重重一滚。

    在尤金近乎引诱般的言语中,他什么都来不及说,第二道黑色的刀光就从他胸前穿了出来。

    噗嗤。

    镰刃摩擦骨骼的声音。那刀彻底穿透了他的身体,几乎将他的上半身切成两半。更多的血涌出来,在地上积成了一滩。

    德雷蒙德的手终于松开了。

    在他逐渐黯淡的视线里,尤金抽回了手,脸上那最后一点温柔也如幻觉般完全消散,只剩下了厌烦的淡漠。

    那幻想出来的、爱他的母亲的形象……从头到尾都不存在。

    “走!”

    时机转瞬即逝。

    爱尔文重新拟态,一把将尤金从德雷蒙德的身边拉了过来,护在自己的胸前,冲向这座殿宇的撤离通道。

    就在这一瞬。

    德雷蒙德尚未完全失去意识的身体,竟骤然又有银白的肢节弹射而出,死死绞住了爱尔文锋利的前肢。

    咔嚓!

    令人牙酸的碎裂声。爱尔文前肢被硬生生绞断,伤口却没有立即再生,反而蔓延着紫色的毒素。

    是白月蜘蛛的神经毒。

    压抑的痛苦往四肢百骸窜着,爱尔文毫不停留,用更快的速度抱住尤金,彻底消失在通道的深处。

    几乎同时,德雷蒙德身体倒地。

    大殿的天花板因刚刚的余波开始崩裂,巨大的石块和装饰纷纷砸落。

    烟尘弥漫。

    ……

    当其他领主赶到时,看到的便是一片狼藉。

    王座空了,银白的领主倒在血泊里,他生命力流失严重,断裂的残躯连修复都缓慢而艰难。

    “母亲呢?”

    鬼蝶族的领主振翅发问。

    “德雷蒙德,解释。”

    水栖虫族的领主身影水波浮现。

    废墟里,德雷蒙德转动复眼,死死盯着空荡的王座,眼里翻涌着浓稠如夜的情绪:

    “找到他……”

    “找……”

    他嗓音沙哑得几不可闻,每个字都带着不寒而栗的执念。

    片刻后,他闭了闭眼,放低音调,将最后一句话呢喃说出:“我摸到了母亲的胎动。”

    “他要生产了。”

    现在离开庇护,会出事的。

    尤金。

    他们那圣洁无暇的母亲……很可能会死在一场突如其来的分娩里。

    第19章

    天雾蒙蒙的,下起了雨。

    冰凉的雨丝很快就连成了线,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泥土腥气。

    爱尔文带着尤金全速狂奔。

    他们的目的地很清晰。

    就在森林的最西方,缪可预先停泊好的小型飞舱的所在地。

    临时起意的行动太过仓促,没有给他们留下一丝一毫的喘息时间,他们连绕路规避的空隙都挤不出来,只能争分夺秒地以最短的直线距离向前冲刺。

    雨点砸在爱尔文的虫甲上,噼啪作响的雨声掩盖了部分脚步声,却也带来了新的麻烦:这段路要比以前难走很多,泥泞不堪,步步深陷。

    而他的状态肉眼可见地糟糕。

    维持着不完全的拟态,爱尔文忍着伤口的剧痛,艰难地用单臂托着尤金的腰臀,将人牢牢护在怀中。

    虫化的骨骼向外延伸,他在尤金头顶撑开一小片屏障,这种情况下还竭力遮挡着倾泻的雨水,不让一滴落在尤金的身上。

    然而。

    在这嘈杂的雨声中,爱尔文高度警觉的感官捕捉到了悉悉索索的动静。

    他立刻停止了动作,屏息凝神,朝周围细细打量着。

    那声音是从潮湿的地面传来的。

    爱尔文低头一看,大量智力低下的低阶钻地虫被强烈的吸引力唤醒,从四面八方的地底涌出。

    它们挥舞着触须在空中嗅闻,随后朝着两人所在的方向围拢,渐渐形成了极具威胁的包围态势。

    尤金也看到了。

    他脸色一白,很快明白了根源:“它们闻到了我,是我身上的气味。”

    爱尔文沉声:“妈妈,交给我,我会处理好的。”

    尤金皱眉:“你也受了伤,一只只解决要耗到什么时候?”

    这些低阶虫子数量众多,单个虽弱,但纠缠起来极为麻烦。

    目光扫过自己裸露的,在阳光下泛着莹润光泽的皮肤,尤金有了主意。

    抬手拍了拍爱尔文紧箍着他的手臂,他说:“放我下来。”

    爱尔文迟疑片刻,依言将他放下。

    双脚稳稳踩上湿滑的泥地。

    没有丝毫停顿或适应,尤金径直弯下了腰,那截被无数目光垂涎觊觎,白皙到近乎脆弱的脖颈折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五指握住被雨水浸透的泥土,尤金用力地抹上自己的手臂、脖颈、脸庞。

    深棕色的粗砺泥巴迅速吞没了那片无暇的冷白。

    尤金没有停歇。

    手掌移动,他接着地把所有裸露在外面的肌肤遮了起来,不存在半分犹豫和嫌弃。

    这种不顾一切,纯粹而单一地果决让他看起来有一种近乎残酷的韧性。

    爱尔文的眸光微闪。

    就在前一秒,他还舍不得让一滴雨水沾湿尤金。此刻却只眼睁睁看着,一个字也吐不出了。

    视线粘在尤金身上,眼前的身影恍然间与记忆深处,站在废墟碎屑之上,硝烟之中的人类青年迅速重合了。

    尤金从来没有变。

    尽管精神饱受压迫,身体逐渐向异种靠拢,但他自始至终都是他自己。

    只要如此刻一般,给他一个解开囚笼,重获自由的机会,这一事实便会飞速显露出来,一如往昔。

    “……”

    爱尔文感到胸膛中某个器官,似乎正在被不知名的,某种柔软的东西一点点填满,温热,滚烫,粘稠统统在此刻膨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