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明景昏睡时由书青喂了药,次日大早便醒了过来。

    鼻尖萦绕熟悉的药香,床榻柔软,是他熟悉的触觉。

    额上盖着什么,温软中带着点粗糙,正贴着他的眉心,动作轻柔。似乎是……一只手掌,衣袖拂过,带着主人刚刚沐浴过的皂角香味。还有一点极淡的、洗不掉的淡淡铁锈味道。

    祁明景睫毛颤了一下,呼吸紧绷,没有立刻睁眼。

    有人在他的床边。

    书青呢?怎么会在他熟睡时,放其他人进来?门口的侍卫们呢?

    “殿下醒了。”额上手掌挪走,他听见萧元戟的声音。

    祁明景定神,克制好心中惊疑,缓缓睁眼。

    入目是萧元戟坐在床边,背脊宽厚。男人下巴上带着点青色的胡茬,颊边一道结痂的血痕。身上武将朝服胸口以金线绣了一只狮子,银线勾勒的爪牙,仿佛泛着锐利冷光。

    祁明景问着,不着痕迹往上扯了扯被子:“驸马什么时候回来的?云靖府山匪已经全数剿灭?”

    萧元戟垂下视线看着祁明景,声音略哑:“臣昨夜回京后便入宫面圣,禀告山匪剿灭之事。”

    屋里烧着地龙,十分温暖。

    萧元戟背后是琉璃贝片镶嵌的窗,阳光照在其上,有一股如珍珠朦胧的光晕,映照得武将朝服上的猛兽栩栩如生。

    祁明景忽然意识到,这人应当是起了大早,在早朝之前匆匆来看他一眼。

    眉梢一跳,祁明景下意识挪开了视线。

    却听得萧元戟叹息一声,粗糙指腹又探了过来,悬停唇瓣之上。

    祁明景被子下的指尖攥紧了亵衣,胸口像是被什么轻轻扯了一下。

    他正要侧头躲开,却见萧元戟的手克制着撤了回去,只在颊边一触即离,快得几乎让祁明景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在祁明景没有看见的地方,萧元戟膝上朝服皱了一团,

    “殿下,”祁明景听见他说,“今日臣替你报仇。”说罢,赤金盘绣的朝服光华一闪,萧元戟高大背影消失在门口。

    隐约可以听见他同外头叮嘱:“殿下醒了,好生照顾。”

    萧元戟,好大的胆子。

    那是太子,而他萧元戟,是臣子。

    他要替自己向谁报仇?

    祁明景躺在塌上,盯着床帐虚空的某点,沉默了片刻。

    直到书青闻讯匆匆赶来,祁明景才终于回神,轻唤:“书青。”

    饱喝足睡够,书青的元气已经恢复八九成:“殿下,怎么了?”

    祁明景看着她,缓缓说:“将院子里守着的人重新安排,我们的人守在内院,驸马安排的人打发出去。往后驸马过来,必须提前通传。若是我歇着……”

    他顿了顿,“便请他回去。不许踏进我的房门。”

    -

    朝中无秘密。

    昨日,宸卫营连夜闯入府邸,带走太子党大臣的消息当夜便传遍朝野。天还没亮,太极殿外的白玉台阶上,站满了面色惶惶的大臣。

    曾经与太子党有过接触的,低头便能从擦得雪亮的金砖上,照见自己惨白的脸色。

    而三皇子一党,则是置身事外、从容淡定。

    萧元戟站在武将首列,云靖府剿匪大捷的消息还没有传回京中,不少大臣都偷偷用余光瞟他,没人知道为什么这位奉旨剿匪的奉国将军兼驸马,会忽然出现在朝堂之上。

    大臣中有那么几个心思飞快的。将士忽然不声不响回京,而此时太子又出了事……

    程茂松抬脚便走向萧元戟,轻轻一拱手:“驸马回京了。”

    萧元戟回身看他,颊边结痂的血痕增添两分锐利煞气,“程大人。”

    “云靖府剿匪想必顺利。听闻昨日长公主在宫中病倒,已经连夜回公主府了,不知身子可好些了?”程茂松状似随意地问。

    “受了惊吓,在府中歇息。”

    昨夜,萧元戟问过书青。

    为何那妖道忽然要以真人入药,为何就选中了长公主身边的人?

    书青却不知其他,只知道,自己是接到了贵妃的消息,结果在去往鸾鸣宫的路上被太监带走。

    此事疑点太多,像是有人趁乱,想要浑水摸鱼对付长公主一样。

    可是对付这么一个已经出宫嫁人的,多年来一直以病弱胆小面目示人的女子,究竟能有什么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