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贺燕筠闻声有些惊讶地看向宋拾意, 对方这会儿没有戴眼镜,去除那冷冰冰的玻璃镜片之后,那一双眼睛反而更多了几分真诚。
确实没有说谎。
可是这到底是从哪里了解到她的呢?
贺燕筠并不认为自己的作品已经大热到这位都看过的地步, 她说的认识,应该不是这个意思。
不过对方并没有要继续这个话题的意思, 只是说道:“这边我以前经常来, 只是换了主厨之后还是第一次过来, 不知道菜品会不会有什么变化, 你没有什么忌口吧?”
她这一番话说的,好像今天就真是和贺燕筠出来吃顿饭一样。
贺燕筠温声道:“没事的宋总, 客随主便。”
“今日我可是来赔礼道歉的, 当然得以你的感受为先。”
宋拾意脸上笑容淡了几分, “之前李数买你黑稿的事情, 打扰到贺小姐的正常生活,我很抱歉。”
贺燕筠一愣,转念便想过来对方是在说之前在宁城那件事情。
她前脚出节目组后脚就被贺子谦堵在路上,当时就猜出是有人设计。
没想到还真是李数。
为了什么?
她自认为节在目中也从未得罪过李数, 对方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地针对她?
除了因为林月初,她想不到其他的原因。
而李数也是宋拾意的侄子,所以对方此次为他出面, 好像也很正常。
但贺燕筠不觉得她是为这个而来。
“没关系,我想那次黑稿没有放出来,应该也是有您在其中帮我的缘故。”
贺燕筠停顿片刻,“可以知道您为什么要帮我么?”
李数怎么说也是她侄子, 而自己跟她非亲非故, 不帮家里人帮外人么?
“我帮你?”
宋拾意忽然笑了笑。
“不是么?”
贺燕筠在她脸上那转瞬即逝的笑意中察觉出了几分其他意味。
“也算是吧。”
听着她这模棱两可的话, 贺燕筠心中有些不踏实, 她攥紧了拳,脑海里闪过一道身影。
她哪里能认得能跟这位关系好的人?
“这次突然接到的代言,是您给的补偿吗?”
宋拾意沉吟片刻,“也有我欣赏你的成分在里面。”
“为什么?”
“喜欢你的性格。”
……
对方如此直接的话一时间让贺燕筠不知道怎么回答,表情变得有些奇怪。
正好这时候菜也上来了,方才那氛围瞬间消散,她也无须再去想自己该怎么回答这句话。
桌上菜色较为清淡,每种份量都不多,这种餐厅也就是叫人吃个好,不是叫人吃个爽来的。
贺燕筠扫了一眼,这几道菜清淡鲜美,应该更符合宋拾意的口味。
宋拾意拿起调羹浅尝了一口,点头赞道:“这道清炖淮扬狮子头还算不错,没有丢了以前的味道。”
“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这是苏菜淮扬菜系。我只知道你似乎偏爱粤菜,不过这家的粤菜做得不算好,不值得来尝。”
贺燕筠闻言有些惊讶,她内心的猜疑的答案逐渐变得清晰,正想问宋拾意是从何得知,对方却推了一碗蟹粉豆腐过来,堵住了她的嘴。
就真像只是过来吃饭一样,没有再聊起其他无关的事情,贺燕筠想问,但是对方都会岔开话题。
这顿饭直到吃完,两人也就只是聊了菜品上的问题而已。
仿佛宋拾意就真的只是为了李数的事情给她道个歉,赔了一个资源,请她吃了顿饭。
饭后两人走出餐厅,外面的雪还在下着。
骤然从温暖的环境中出来,冷得人一个激灵。
贺燕筠缩了缩脖子,感受着冰凉的雪花落在脸上,瞬时便被脸上的温度给融化,化成带着点点暖意的水。
她呼出的气变成了白色,瞬间融在周遭冰冷的环境中。
路灯下飘散的雪花仿佛放慢了时间,此刻显得更外静谧美好。
贺燕筠抬眼看着,忽然看入了迷,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忽略了身旁的宋拾意。
她正有些歉意地侧头看过去,却见对方站在不远处,也是看入了迷。
盯着那漫天飞舞的雪花,久久不动,鼻尖冻得泛红也没有反应。
宋拾意穿得不算厚,黑色羊绒大衣里面只是一件白色的高领毛衣,雪花落在她单薄瘦削的肩头,眨眼睛又融进了黑色的大衣里,聊无踪影。
露在外面的手泛着不正常的红色,轻轻颤抖着。
她整个人像是陷入了一种莫名的情绪之中,贺燕筠看见了她眼角的晶莹。
本来不愿意去打扰对方,但这雪有越下越大的迹象,风卷着雪粒子砸在身上,并不是对方身上那件羊绒大衣就能扛得住的温度。
“宋总,雪下大了,回去吧。”
对方宛如僵在了雪地里,过了许久才转过头来。
她双眼的睫毛上落满了雪,轻轻眨动间扑簌簌地落了下来。
贺燕筠看不懂她眼里那宛如蒙了一层雾般的情绪,只听见对方轻声说。
“好。”
还是那辆老式的银白色大众,车内用的香薰是很清淡的栀子花味,闻着不至于头晕。
不知道为什么这种亮着暖黄色顶灯的老式车,总是让贺燕筠有种暖暖的安全感。
宋拾意坐在驾驶座上,身上那件落了雪花的大衣并没有脱下来,只是那样静静坐着。
车内的氛围有些宁静,似有淡淡的哀伤宛如雪一般融化开来。
她下意识把手伸向中控台储物格上,落在那相框之上时,贺燕筠轻轻咳了一声。
这一声打破了车内宁静的氛围。
宋拾意伸手的动作一滞,悬停在相框上面几秒,最终还是把这相框拿了起来。
这相框也就巴掌大点,里面应该只有一张三四寸大小的照片。
贺燕筠见对方拿过了相框,她扭头没有看宋拾意那边,而是看向了自己这边的车窗。
外面是灯光昏暗的停车场,车窗上反而照出宋拾意那边的景象。
贺燕筠模模糊糊看见她捧在手里的相框,上面是一个年轻貌美的女人。
有些眼熟,但又有些陌生。
照片已经有些许泛黄,看样子有些年头了,她应该不认识照片上的女人才对,但是为什么又会有股莫名的熟悉。
她还没来得及想清楚,就听见宋拾意忽然说道:“我有一个故事,你要听吗?”
贺燕就能转过头来扫了一眼她手上的相框,没有说话。
“这跟你说得上有点关系。”
她轻抚着相框,动作十分轻柔,宛如掌心之下是什么易碎的物品。
她并没有遮掩那相框上的女人,贺燕筠这会儿回过头看,看得更加清楚。
这照片上的女人样貌她十分眼熟,贺燕筠拧着眉头回想,忽然变了神色。
她想起来了,这人同林月初长得十分相像。
“她是”
宋拾意看着相框上的人,没有急着回答,“你先听一个故事吧。”
“几十年前,我的一个朋友从国外回来,接手家里的烂摊子。快要破产的厂子,没有资金周转,从前那些有交情的朋友,散了个干净。”
“匆忙结束的学业,她带着根本就没有转变过来的学生思维,固执浅薄地以为自己能够靠能力挽救这一切。”
“当然现实是很残酷的,多读了那几本书,其实也比不过桌上多喝的几杯酒。为什么帮你,你当下又能拿出什么回报来?这世界上多的是不缺梦想的年轻人,难道要为这每一个梦想买单吗?”
这些话有些沉重,贺燕筠不知道怎么回答,她只能沉默着看着宋拾意,看见对方脸上流露的几分痛苦之色。
“在这陷入孤立无援的时候,有个人跟你说,她愿意去帮助你,愿意去和你承担这一切,你相信她说的话么?”
“我”
贺燕筠本想回答不会,可是那一瞬间她又想起来林月初的那张脸,到了嘴边的话竟然说不出来。
“不信是么?”
宋拾意笑了笑,并没有在意贺燕筠的回答,“我也不信。”
“可是这世界上就是有这么好的人存在,就是有这么单纯的人存在。”
“我有时候也在想,她是怎样被养出这样的性格,我嫉妒她所拥有的一切。”
话到这里已经变了意味,贺燕筠想起来这些事情,这算不上什么秘辛,只是因为时间过去得太久,渐渐就无人知道了而已。
但她曾经听到过。
林家曾有位小女儿,在大好的年纪溺了水,说是和李家这位现在的掌权人有关。
是个农夫与蛇的故事。
如今看来,确实有几分可信度,只是这蛇么,好像也没有这么冷血。
贺燕筠看见宋拾意那斑白的发丝,心里滋味有些莫名,说不上难过,只是一种怅然。
这个故事跟她有关么?大概只是跟林月初有关吧,毕竟对方是她的小姑。
在知道这样的故事,她又会怎样想呢?
贺燕筠看着车窗前的一片昏暗,仿佛这四周都是混沌的黑暗,只有车内这点橘黄色灯光是唯一明亮温暖的地方。
只是她的心忽然有点觉得冷。
这个故事宋拾意没有说结局,但结局已经很明晰。
爱和嫉妒的交织点,其实很模糊,恨意也是如此。她有时候也弄不清楚自己的感情,说爱并不纯粹,恨又从何该恨呢?
“宋总,事情已经过去了。”
贺燕筠只能这样说,她对自己也是这样说。
第102章
“你呢?你会怎么做?”
宋拾意把相框重新放了回去, 揉了揉眉心,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一丝力气。
贺燕筠没有想到对方会这样忽然问自己,她没有准备愣神片刻, 下意识说道:“我不会。”
说完之后又重复了一遍。
“我不会这样做。”
这个问题并不成立,她不是宋拾意, 自然也绝对不会做出这样的选择来, 更不可能走到这一步。
“不会……不会吗?”
宋拾意侧过头看着她, 声音有几分颤抖。虽说是在问, 声音中却并没有一丝疑惑。
“不会。”
贺燕筠十分坦然,“我不会因为利益接触她, 也不会因为利益而离开她。”
“我知道你会想说这是十分孩子气的想法, 但是我确实不会这样做。”
宋拾意怔愣了半晌, 忽然低头笑出了声。
这反倒是让贺燕筠弄不清楚情况, 一时间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对方是不是因为自己这句话的天真而发笑。
但是她知道,无论再重来多少次,她都会是这一样的选择。
可以说她理想也好,天真也罢, 她从来都做不出来那样的事情。即便这条路走的比别人格外艰辛坎坷,她也认。
“是啊,你确实不会这样做。”
难怪林月初说没办法。
宋拾意眼角笑意加深, 却流露出几分自己都难以察觉的艳羡。
“我想宋总应该也不是为了赔礼道歉这件事情而来的吧?”
“是也不是。”
宋拾意看着贺燕筠那忽然戒备的模样,弯了弯眉眼,“不是劝你,也不是要说什么, 只是很喜欢的你的性格。”
“我的性格?”
贺燕筠下意识地认为对方说的是反话, 通常别人只会说她像一块茅坑里的石头, 又臭又硬。
她因为这个顽固的性格吃了不少苦头, 有时候也会想服软低头的话,日子会不会好过一些?路会不会好走一些?
但是她做不到,这是唯一不能勉强自己的地方。
“是的,你的性格。”
宋拾意有耐心地重复了一遍。
“如果是因为她的缘故,您才给我这些资源,我受之有愧。”
贺燕筠并不为所动。
“她?”
宋拾意微微蹙眉,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林月初么?我对你们之间的事情不感兴趣。”
“我是因为她而想见见你,可到现在完全是因为你自己的魅力。”
“不是每一个梦想都有被资助的机会,不过我愿意为你的梦想买单。”
她并没有说假话,谁都能听得出来。
贺燕筠被这句话给砸晕,面上表情有些发愣。
这毫无疑问是一个天大的馅饼。
宋拾意这句话代表什么,她不敢想。
只能说如果有对方在,容纤目前所担忧的一切事情都可以迎刃而解。
而她也可以专心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不用再周转于那些综艺之间浪费时光。
“您这是”
“我下你的注,希望你不会让我输。”
宋拾意摊了摊手,“我是生意人,这不是什么馈赠,只是一桩买卖投资而已。”
“我知道了,我只有一个问题想问,为什么是我?”
喜欢她的性格这句话实在是太笼统,这个世界上不缺乏像她这样的人,而贺燕筠也认为自己目前并没有什么独特的点能值得对方去投资的。
宋拾意的目光落在那扑着的相框上,她沉默良久。
“我想看你能走出什么不一样的路来。”
京市的雪现在还在下着,方才下大的雪仿佛只是在那片刻,此时又转为了悠悠飘落的小雪。
宋拾意把人送到了酒店楼下,一辆平平无奇的银白色大众开进去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打开车门一股冷气扑面而来,贺燕筠拢了拢衣领,转身谢道:“多谢宋总今日的邀请,改日您有时间,我做东。”
“好。”
宋拾意淡淡颔首,摇上了车窗。
没有停留,车缓缓开了出去。
贺燕筠站在原地看着那红色的车尾灯,车尾白色的热气还残留在空中。
陈甜抱着羽绒服跑下来。
“老板,没什么事情吧?”
她抬眼看着那走远了的车,眸中生出一丝好奇。
“这位宋总好相处么?看起来好像还挺没架子的,怎么开这样的车?”
“开贵的车就不需要理由了么?”
贺燕筠披上羽绒服往里面走,只剩下陈甜一个人傻站在原地弄不清楚她的话。
宋拾意车开出没多久就停在了路边,她关了雨刷,车内只亮着那暖黄色的灯。
这个点路上没什么车,新雪覆盖了一层,来的踪迹去的踪迹全部被淹没,空荡荡的就她一个人。
宋拾意闭着眼睛静坐在车内,什么也没做。
车窗上落上一层薄薄的雪时,她的手机响了。
没有看来电人是谁,宋拾意摸过手机接通了电话。
那边没有出声,宋拾意也不着急,甚至眼皮都没有抬上一下。
就这么过了几分钟,很显然还是那边败下阵来。
“你去见她了?”
“嗯。”
“为什么?”
宋拾意沉默片刻,忽然说道:“我还从来不知道你占有欲这么强,这么多年不打我电话,现在就是为了问这个么?”
“这跟你没关系。”
“那她跟你有什么关系?”
宋拾意这句话说完,轮到对面沉默。
似乎等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对面终于出声,“她跟你也没什么关系。”
等了半天的宋拾意听到这句话,忍不禁笑出了声。
“讨论她跟谁有关系这个问题,重要吗?”
那边避开不答这个问题,只是问道:“你见她做什么?我没有同意你去打扰她。”
宋拾意来了几分兴致,“你不同意她同意不就行了?”
这番话说得对面哑口无言。
宋拾意却没有停下,“她跟你是什么关系?她知道你给我打电话问了这些吗?要不要我问她一下?”
“别”
对面的声音罕见地泄了几分气,没了之前那样强势。
“别什么?”
宋拾意偏要问。
“别告诉她。”
“你敢问竟然还怕她知道。”
宋拾意这两声笑得毫不留情,方才一直拧着的眉眼舒缓开来,车内的低气压一扫而光。
对面听到她这笑声明显气息有些不稳,却还是咬着牙道:“这不一样。”
“不一样什么?有什么不一样的?你这些话正着说反着说,不如直接对她说。”
宋拾意轻轻叹了一口气,轻声说道:“别扭。”
对面沉默几秒,“我没有。”
“那就是胆小?林月初,你是这样的人吗?”
车内陷入良久的沉默之中。
宋拾意也没有再开口,仿佛给足了时间让她思考。
而这漫长的时间过去之后,对方却并没有给出一个答案,只是问道:“你今天跟她说了些什么?”
宋拾意吐出一口气,“你想知道?”
“说吧。”
“不关于你也想知道?”
“说。”
“只是我的事情而已。”
宋拾意这回没有卖关子,虽然她提起的时候说的是我有一个朋友,但是以对方的聪慧程度,肯定早就听出来了。
“你跟她说这些做什么?”
电话那头林月初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急躁。
“难不成,我要说你的事情么?”
宋拾意一句轻飘飘的话就把人堵了回去。
“我没什么事情好说的。”
“那不一定。”
宋拾意勾了勾唇角,“如果你要是说了,兴许也还不会像现在这样,想知道她的一点消息都要从旁人口中得知,傻到可爱。”
“别用这么恶心的形容词。”
那头林月初的声音听起来冷冰冰的,却还是能从中品出一丝羞恼的意味。
“她也是一样,很可爱。”
宋拾意毫不在意,只是回想起先前跟贺燕筠的谈话时,忍不住轻笑道:“你知道她说什么吗?”
电话对面没了声音,这时候似乎忍耐住了宋拾意那些轻佻冒犯的语言,安静地听着。
“她说她不会那样做,不会因为利益而来,也不会因为利益而走。”
宋拾意这句话落下,电话对面的呼吸声似乎深了几分。
“这话如果放在别人身上,我并不信,我知道你也不会相信。不过这句话是她说的,你应该比我清楚这其中的可信程度。”
林月初的呼吸声似乎有些颤抖,“她没有说谎,她就是这样的人,我知道。”
所以她那一纸合约留不住对方,因为一开始对方本就不是为那一纸合约来的。
她能给出的金钱、资源根本就算不了什么。
很难想象贺燕筠这样的人,当初是如何同意跟她签下那一纸合约,而这仅仅是为了满足她那荒唐可笑的安全感。
需要用一张纸来维持的安全感。
从此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对方的感情,给出一些她自己最多余的东西。
这从一开始就不是一个公平的买卖。
当然,本来也不应该沦为一桩买卖。
宋拾意听到了对面并不平稳的呼吸声,她没什么没说,只是扬头看着车顶暖黄色的灯光。
这灯光温柔而不刺眼,一直静静地亮在那里。
恍然间她好像看见了记忆中那最熟悉又最为陌生的脸,对方脸上是一如既往的清浅笑意。
到底是得到后才忆起失去的,还是本来就做错了选择,她此刻想不明白,只觉得喉头有些痛痒难忍,哽咽地轻声道。
“你不要像我。”
第103章
临到大年三十那一天, 贺燕筠才空出时间来,已经晚于约定的时间。
本来两人约定好提前一两天回去,没想到忙到最后的人不是言然而是贺燕筠。
这次回去过年, 但也呆不上几天,贺燕筠没有收拾太多的东西, 给言然父母的礼品倒是塞了不少。
等车开到言然家楼下, 对方已经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等着了。
“不好意思, 来迟了一点。”
贺燕筠停稳车下去帮言然搬东西, 车后备箱一开已经占了大半。
“你买了这么多东西?”
言然放眼看过去,吃的喝的保健品都不少, 甚至还看到了几套茶具。
贺燕筠点了点头, “不知道叔叔阿姨缺什么, 就都买了点。”
“那我们这……”
言然拎起手上的包装盒, 这些东西她也买了不少,其中还撞了不少。
“也算是心有灵犀了。”
她脸上的笑容有几分无奈。
贺燕筠弯腰帮她把东西抱上后备箱,“没事,也能放很久。我这几年都没有回来, 后面也不知道还会不会回宁城。”
言然脸上的笑容一顿,“宁城……难道不是你的家么?”
贺燕筠没有说话,只是把东西全部整理好放进后备箱。
等收拾完这一切之后才站直了身子, 她没有回头看言然,只是轻飘飘地落下一句话。
“我在宁城早就没有家了。”
她沉默着回到车上,等着言然坐上副驾驶,就这样开往宁城。
差不多三四个小时的路程, 时间不长也不短。
自从方才那对话过后, 两人之间氛围有些微妙。
车开上高速, 道两旁雪白一片。
这白茫茫的世界中唯有眼前这一条漆黑的路笔直, 直通向远方。
兴许是因为车内氛围太沉默,言然忽然间起问起前些日子的事情。
“你最近怎么好像变忙了,容纤过年还给你安排了这么多事情么?”
原本两人约定提前几天回去,没想到硬是等到了大年三十这一天。
“最近接了LG公司不少商务。”
“LG?容纤拿下的?”
言然声音中透着几分疑惑,LG的资源可不是那么好拿的,要求很严格,基本上只跟实力流量皆有的明星合作。
她就因为没拿什么奖项,虽然流量热度是有,但也没拿到几个LG的商务代言。
贺燕筠没有看她,目光盯着前方,“不是容纤。”
她的话在言然心里转了一圈。
不是容纤谈的,那是谁?
“是你谈下来的吗?”
能有权利定下这么多商务代言和其他资源,言然心里忽然就冒出一个人来。
“LG的宋总,宋拾意?”
“嗯。”
在听到对方那肯定的答复时,言然心里不知怎得抽动了一下。
LG高层那么多人,有这个权利的也不少,但是她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想到了宋拾意。
其实明明宋拾意才是最不会去管这些事情的人。
可是她心里就是有这么一个奇怪的念头。
在得到确认的答复那一瞬间,她心里一股说不明白的感觉浮了上来。
她不知道说什么,只能回道:“那…还挺好的。”
贺燕筠眉梢微微上挑,她奇怪于言然竟然不往下问了,但对方不问,她正好也不用回答。
车内氛围又沉了下来,贺燕筠顺手打开了车载音响,随机放了一首歌。
舒缓低沉的音乐在这狭小的空间中如水般缓缓流淌开来。
音乐给人沉默的借口,不说话也不会觉得尴尬。
时间随着车窗外飞速倒影的景象一同消失,贺燕筠专心开着车,言然忽然暂停了音乐。
“怎么了?”
贺燕筠下意识问了一句,她扫了一眼屏幕,没看出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正随机播放到她好久没有听到的一首歌上。
“没什么。”
言然看着屏幕底下悬停的歌词。
在所有人事已非的景色里。
正好就停在这一句,只差一秒钟就切换到下一句。
她有些觉得是自己大惊小怪,后悔按下暂停键,可是做出这一步之后就再难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模样。
“我换首歌。”
“好。”
等到两人开回去时,正好差不多下午两三点,过了午饭时间却也没到晚饭时间。
宁城这几年越来越萧条,平时都安安静静的,也就过年这几天时间看着热闹一些,有了几分从前的味道。
街道两旁张灯结彩,红红火火一路喜庆。
就是学校门口相较于往常少了几分热闹,有些清冷。
车一路开到言然家小区楼下,言然父亲收到消息就已经等在楼下了,远远地就认出了贺燕筠的车,迎了上来。
“林叔叔。”
贺燕筠下车看着林全那笑容满面的模样,脸上也忍不住挂上几分笑意。
林全穿着一件红色羽绒服,头上戴着一顶红色针织帽,看着就喜气洋洋的。
他看见后备箱里塞得满满当当的东西,也是小小吃了一惊。
“怎么买了这么多?”
言然从车上下来,脸上的笑意在看见只有林全一个人时稍微淡了一些。
她几步走上前去撒娇,“多买点慢慢用,又不是不能放。”
“好好好。”
林全搓着手,回头一看这两人没有一个人戴了手套,下车这一会儿功夫手冻得通红。
他看得直皱眉,“京市那边是不冷吗?怎么穿得少就算了,手套也不戴一个。”
他一边说着一边取下了自己的手套,刚戴了一只在言然手上,瞥眼瞧见贺燕筠站在一旁没有说话,便又把另一只戴在贺燕筠手上。
带着热意的手套套在手上时,贺燕筠还有些没有反应过来。
她有些茫然地看了一眼言然,没有对上她的目光,只是用那只戴着手套的手牵住了她的手。
两只毛线手套交叠在一起,却似乎能感受到温度。
“你们俩在这等会儿,我上去拿个小推车下来。”
林全说完转身就往单元楼里面走去。
言然一只手拉着贺燕筠,另一只手抓住了林全的手臂,轻轻晃了晃说道:“一起上去。”
贺燕筠被拽着进了门。
等电梯间隙两个邻居从外面回来,手里也是大包小包地拎着东西。
“老林,你这两个大明星女儿回来了啊,今天家里是要热闹了。”
“是啊,一年就这么一回,可不得好好热闹一下。”
林全满脸笑容,热络地跟两个邻居说了几句话。
贺燕筠站在一旁看着,只觉得眼前的这场面十分陌生,热闹到她有些不习惯。
别提在国外和容纤生活的那几年,在离开国内前她也很少能感受到这样的氛围。
应该说是在离开言然家之后,就没能再感受过这样的氛围。
这热闹是她所不熟悉的,但她的内心却并没有半分反感。
或许她也不是讨厌过年。
厨房里林全忙进忙出,言然跟在一旁打下手,时不时拿上一点林全做好的菜给在客厅打转无所适从的贺燕筠尝尝。
做出一两道菜就要先动手动脚尝尝味道,还要拿给贺燕筠也尝尝,直到把林全惹烦了被赶出厨房,言然这才消停下来。
但也是闲不住,似乎从回来之后她的心情就一直很好,只不过一句都没有问起那个现在还没有回来的母亲。
贺燕筠站在阳台上看着外面风景,宁城前些天也是一直下雪,这俩天才停了下来,外面的雪被还没有融化,空气是冰凉又潮湿的。
不过好在今天有阳光。
暖洋洋地洒落在身上特别舒服,能让人四肢白骸的疲倦全都疏散出来,宛如呼出去的白烟一样,静静消散在这冰凉的空气中。
贺燕筠晒着太阳,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了起来,是陈一琦打过来的。
电话刚接通对面懒洋洋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喂,你今天在哪儿啊?要不要出来喝点酒玩玩?”
贺燕筠眯了眯眼睛,享受着暖融的阳光,“你今天怎么有时间?不回去过年么?”
陈一琦在电话那边得意张狂地笑了两声,“有我姐在家里顶着呢,我零点前回去就没事。”
“这不是看你一个人宅着无聊吗?出来玩玩。”
贺燕筠悠悠道:“今天不能,我回宁城了。”
“宁城?你老家?你回去干嘛?”
“回去干嘛?当然是回去过年啊。”
陈一琦在电话对面大惊小怪地问道:“你回宁城过年?跟谁?”
“和言然。”
贺燕筠这句话说完,对面忽然沉默了。
陈一琦罕见地沉默了很久,幽幽说道:“你这还有两个选择啊,真难办”
“什么两个选择?”
贺燕筠一头雾水。
陈一琦没接话,只是问道:“没什么你在宁城言然家是吧?”
她这话语气实在是有些怪,弄得贺燕筠刚晒出得疲乏困意都少了大半。
“嗯你要做什么?”
“我做什么,我能做什么?你别想多了,我可是希望你幸福啊。”
陈一琦语气恢复寻常,但这话却越说越怪。
“好了,过个好年吧。”
陈一琦挂断电话,转手点开了通讯软件。
她刚刚说的话不是假,只不过还有一句在这之前。
希望好朋友过得幸福不假,但前提是她自己也得幸福啊。
没办法,没骨气不是错,是对面太有压迫力。
第104章
挂断电话的贺燕筠只觉得心里毛毛的, 不知道陈一琦又憋着什么坏屁。
不过对方现在远在京市,应该也做不了什么吧?
她这样想着,心里又松下去一些。
言然端了一盘切好的水果过来, “晒太阳么?”
她顺手用叉子叉了一块哈密瓜递到贺燕筠嘴边,这哈密瓜还冒着丝丝缕缕的热气。
贺燕筠盯着看了几眼, 拿手接过叉子, 没有注意到对面言然眼中一闪而过的失落。
“这哈密瓜你是烤了的?”
言然弯了弯眼睛, 笑容有些羞涩, “我实在馋这一口,但是冬天吃有点太冷了。”
贺燕筠将那切得不大不小, 刚好够一口吞的哈密瓜送进嘴里。
烤过后汁水并没有流失多少, 反而被锁在果肉里面, 一口咬下去并不冰凉硬脆, 反而绵软甜蜜。
一股暖融融的香甜汁水从喉咙间一直滑到了胃中,十分舒坦。
“还是你会捣鼓这些。”
贺燕筠搬来了两把椅子,就这样跟言然两人坐在阳台上晒太阳。
正好今天没什么风吹,晒着太阳倒是不觉得冷。
从这里正好可以看到一中, 还是那两栋教学楼,这么多年也没变过什么,重新粉刷了一遍倒是淡去了几分以前的模样, 有些陌生。
她以前最不喜欢言然家这个位置,站在这里还能看到学校,还能听到上课的铃声。
而现在却喜欢坐在这个地方看着学校的感觉,离得很近, 又好像很远。
从前的回忆对她来说很多都不算愉快, 但现在想来竟然也不觉得抵触, 只是也不怀念罢了。
“你想回去看看吗?”
言然当然没有忽略对方那一直望着学校的目光。
“回去么?”
贺燕筠眼神有些茫然, 仅仅隔着两条街的距离,近到好像伸手就可以抓在掌心。
内心有一丝触动,但还没有太多感觉。
她回头瞥见言然脸上的神情,到嘴边的话犹豫了一瞬,“可以去看看。”
话音落下,她看见言然眼底的笑意。
刚想说的话到嘴边打了个转,她想调侃几句对方,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连跟言然说话也需要去仔细想想。
忽然间她有些后悔答应了同对方回学校的这个请求。
“什么时候回去?”
言然立马接道:“今天晚上可以么?”
贺燕筠压下那一瞬想要拒绝的想法吗,没有去看言然那双明亮的眼睛,但是眼角余光仍旧能感受到对方那灼热的视线。
“好”
两人在阳台上坐了一会儿,什么事情都不做,这样浪费时间也没人觉得无聊。
直到日头渐渐落下,温度又低了下去,屋内传来林全的呼喊声,两人这才收了椅子关上阳台门。
屋内开着暖气,温度比外面要高上不少,只套一件单薄的卫衣也不会觉得冷。
客厅里电视一直开着,没人看,也不知道在放什么,反正只觉得热闹。
屋内是言然跟贺燕筠两人布置了一下,挂了福字摆了小金橘摆件,看着很有热闹的年味。
餐桌上摆满了林全做的菜,中间一道必须是鱼。
茶几上也放了不少零食瓜子,虽然不一定会吃多少,但摆是必须摆了,年味得有。
几人准备完,等到春晚都快开始了,还是没有看到言钤的影子。
林全频频抬头看向墙上挂着的时钟,看着时间越来越晚,面上也开始露出几分焦急。
言然像是什么都没有察觉到的模样,没有过问一句。
贺燕筠瞧见了,趁着言然离开的功夫问道:“林叔叔,言阿姨大概什么时候回来?”
“你言阿姨说了,就是这个点。”
林全擦了擦手上的水渍,回头看了一眼在卧室不知道忙什么的言然,压低了声音说道:“应该快回来了。”
贺燕筠疑惑,“怎么不打个电话问问到哪里了。”
“你言阿姨她不怎么喜欢别人打电话催。”
林全轻轻叹了口气,“没事的,她说准点到会到的,别担心。”
指针转到七点多的时候,言钤挎着公文包风尘仆仆地回来了,回到家也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模样,脸上没有一点过年的喜庆。
只是在看到贺燕筠也在时面色稍微好了点。
林全看人到齐,把电饭煲里保温的饭端了出来,“好了,一家人到齐了,开饭吧。”
这会儿吃完饭正好春晚开始。
饭桌上的氛围较为安静,屋内只有电视声还有点热闹,四个人坐在这里没有几句话,反而有种小心翼翼的微妙氛围。
言然和言钤两人的沉默蔓延影响到整顿饭。
贺燕筠有好多年没有回来了,上次在言然家过年也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记得那个时候氛围好像还没有这么微妙。
不知道为什么现在竟然成了这个样子,虽然几个月前回来的时候就可以窥见一二,但是没料到过年竟然也是这样的氛围。
不过好在林全偶尔跟她说几句话,氛围倒也没有太难看。
几人吃完饭一收拾,言钤默不作声地回到了自己的书房,好像还有什么事情急着处理一般。
言然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没有说什么,但贺燕筠能够察觉到她情绪有些许低落。
春晚已经开始放了,林全坐在沙发上看得乐呵。
每年坚持看春晚的也就只有他一个人了,不过今年贺燕筠跟言然两个人都在客厅陪着一起看。
外面鞭炮声时而响起,楼下有小孩在玩摔炮,噼啪声响听着很有意思。
贺燕筠瞥见言然起身走到阳台,冷风吹进来一瞬,她又轻轻把门给关上。
一个人站在阳台往楼下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背影看着有些许寂寥。
贺燕筠沉默地坐在沙发上想了想,最终起身往阳台上走去,走到一半瞧见对方那被风吹得飞扬的发丝,折返回去拿了一件外套。
这会儿温度已经彻底降下来了,风吹在脸上冰凉刺痛,冻得人一个激灵。
言然听到身后的动静,但她没有转过身,像是什么都没有察觉到一样继续看着楼下。
下面其实没有几个人,只有一些不怕冷的小孩,在底下堆着雪人玩着摔炮和烟花。
“想玩这个?”
她听到贺燕筠温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她还没来得及回答,肩上轻轻落下一件毛茸茸的厚外套。
才从屋内拿出来,还带着几分温度。
暖融的毛线领口蹭着她冰凉到有些麻木的脸,寒冷的风被挡住,心脏比身体先一步恢复知觉,跳动得有些厉害。
那双被寒风冻得冰冷的眉眼似有一瞬间融化。
她在心底哀哀叹息一声,放在衣服口袋的手攥得更紧。
“有点。”
“那去楼下买,等我一下。”
她转身看着贺燕筠匆忙走回屋里的背影,软化如水一般的眼中似乎有一丝无声的哀求。
言然缓缓抬手抓紧自己身上披着的外套,低声呢喃。
“你别对我这么好。”
这句轻飘飘的话一出口就被风吹散了,半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贺燕筠进屋换了一件厚厚的羽绒服,还裹上围巾戴上了针织帽,穿得厚厚实实的。
督促着言然也穿厚实,两人裹得几乎只能看得见一双眼睛。
“要出去啊?”
坐在沙发上的林全看两人这身打扮,问了一嘴。
贺燕筠见言然没有说话,便回答道:“出去买个摔炮玩。”
“多大人了还玩这个。”
林全虽然说了一句,但面上没看出什么不赞同的模样,“去吧,早去早回。”
楼下小孩这会儿还没有走,兴许是因为过年,家长也难得宽松一次。
雪白整洁的雪地上已经被他们跑得到处都是脚印,还堆了几个不怎么好看的雪人。
“要去哪里买摔炮?”
贺燕筠四处看了一眼,今天基本上每家每户都在家里守岁,超市早就已经关门了,这个点也难得寻。
“在学校那边有一家应该还开着门。”
言然望了望一中方向,这会儿路上灯都是亮的,两旁的房子都亮着灯,只是路上没有多少人走动。
从这边到一中说近也不近,说远也不远,拐过两条街就是,但也要走上十几分钟。
贺燕筠知道她说得是哪一家,她抬头看了眼空中纷纷扬扬落下的雪花,估计走过去身上得落上一层雪。
她侧头看向言然问道:“要开车过去吗?”
言然却是摇了摇头,“走过去可以吗?我想走过去。”
贺燕筠没有拒绝。
两人顺着笔直的道路一直走着,走出小区外面雪厚的几乎要把路全部掩盖。
昏黄的灯总是跟温暖联系起来,尽管它没有一点温度。
走在着雪白的路上,没有前人的脚印,而自己走过的脚印也会在不久之后被覆盖掉。
鹅毛般的雪在空中飞扬,街道两旁是熟悉的景色,从前不知道见过多少遍,现在看来竟然觉得有些陌生新鲜。
“你有多久没有回来过年了?”
贺燕筠忽然这样问道。
“也有几年了。”
言然茫然了一瞬,想了一下回答道:“大概两三年吧。”
她一直都很忙,自从出道一炮而红之后,事情就没少过,每年不少电视台都会邀请参加跨年晚会。
今年当然也有,只是她没有去。
贺燕筠侧头看向她,“一直都这么忙吗?”
言然在这一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却回避地低下头闷声道:“是很忙。”
但是过年回来几天的时间还是有,忙只是一个借口。
“你和言阿姨”
“求你不要再问。”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起这件事情,其中弯弯绕绕总是避不开对方,她要怎么去澄明自己的心事?
她不愿意让贺燕筠知道这件事情,因为从头至尾选择都是她自己一个人做的。
对方毫不知情。
所以这个结局跟对方没有关系。
言然低着头脚步加快,顶着风雪往前走,把人甩在了身后。
第105章
“别走这么快, 看不见路小心摔了。”
贺燕筠话音刚落,就看见前面像头牛一样横冲直撞的言然摔倒在雪地里。
雪被太厚,人行道上雪还没有来得及清理, 看不清楚台阶走快了当然摔倒了。
她连忙上前弯腰查看对方情况。
“叫你别走这么快了。”
她嘴上虽然在抱怨,眼底却全是关切之意。
“还可以站起来吗?”
言然坐在雪地里, 原本因为有些丢脸没有抬头, 听到这句话后沉默了片刻, 一个想法忽然在心底涌现, 却也只是在脑海里转了一圈。
她揉了揉膝盖准备站起来,但是天太冷了, 腿一瞬间冻得没有了知觉使不上力气差点再次栽到雪地里。
“算了, 我背你。”
贺燕筠转过身去蹲下身子, 却迟迟没有感受到身后人的动静, 在她准备转过去看看情况时,背上却突然落上了一份重量。
柔软的发丝轻轻擦过她的脸颊,一丝淡淡的馨香味混在冰冷的空气中钻进了鼻尖。
她的手松了松,忽然觉得自己可能好像做错了什么。
背后贴近的踏实感不容忽视, 言然静默无声,没有催她,什么都没有说。
这瞬间微妙起来的氛围, 她不敢多想,只是背着对方站了起来。
“重吗?”
“还好。”
她这样说完后,感受到背后的身体稍稍放松了几分。
确实不重,言然只是看着高, 但是为了上镜常年都健身保持体重, 一点都不重。
甚至于对她这个身高来说, 轻得有些过分了。
两人之间零距离, 近到发丝相交,在这刮着寒风的路上,是彼此唯一的热源。
言然默默揽紧了对方的肩膀,好似怕不稳掉下去一般。
她看见贺燕筠抬腿往前走,问道:“还要过去吗?”
贺燕筠停住脚步,“你不买了?”
言然蓦然哑声,她认真地盯着对方的侧脸,这一瞬间好像回到从前。
上完晚自习从学校走这条路回家,贺燕筠说想要回去,她偏生要拉住她回家吃一碗面再走。
父亲虽然每次都会抱怨几句,但还是会给她们俩煮上一碗热气腾腾的面,吃完了面再就着客厅的灯光写一会儿今天的作业。
如果写得太晚,对方就会留下来过一夜。
那个时候两人很是亲密,几乎无话不谈,想着未来能自己做主的事情更多,可以一起做好多好多的事情。
为什么现在她们都成为各自想成为的人,却越走越远了呢?
如果当初知道长大后会是这样的世界,她对以后应该也就没有那么多美好的幻想,不会想要快快长大。
就和期盼回到从前一样,她现在期盼这条路再长一些,时间可以过得再慢一些。
好让她有时间可以慢慢感受这温度,感受此刻的漫天风雪。
可是这再长的路也有尽头,再漫长的时间也会有流失殆尽的那一刻。
小卖部暗黄的灯隐隐约约亮在路的尽头,那是回忆中的地方。
矮小的门面,斑驳的墙皮,淡绿色的玻璃柜,这么多年从未有半分变过。
逐渐拉近的距离,脚下的每一步,都是在离从前更近一步。
是她想回到的过去,可她此刻却不想要靠近,甚至想要离得更远一些。
可是她因为方才的贪念,此刻伏在贺燕筠的背上,靠在她的肩头上。
所走的每一步都不是她自愿的,只能这样眼睁睁地看着那终点离自己越来越近。
她好像又做错选择了。
似乎在很早很早之前,她就已经做错选择了。
在她看见对方将收到的情书扔进垃圾桶的时候,她屏蔽了心里的那一点念头,说:我们做朋友吧。
在后来,她借着酒意问对方:‘我对你来说是什么?’的时候。
如果她在刚认识的时候问后面的那句话,在后面的时候,说刚认识的话,或许都不会走到现在的地步。
那现在到底是什么呢?
到底是什么呢?
没有谁能够回答她,小卖部那昏黄的吊灯灯光已经近在眼前,这一切都在此刻幻灭。
“你要买哪种的?”
贺燕筠弯身撩开帘子进屋,这个店面实在是有点矮小狭窄,比记忆中的模样似乎更小了几分。
屋内比外面要暖和很多,她把言然放了下来,低头去看玻璃橱柜里的一排爆竹,各种款式都有。
这个小卖部她们以前常来,店铺虽然小,但是东西都很全,离学校又很近,除了寒暑假生意一直都很火爆。
这会儿大年夜,倒是没什么人了。
店主是个老婆婆,估计也没想到这会儿会有人来,屋里电视声音开得很大,似乎是在看春晚,没有意识到有人进来。
这些爆竹有她没见过的新款式,也有她眼熟的老款。
她说话言然没有理会,贺燕筠也就随意挑了几样,等她挑完了言然才像是刚回过神来一般。
“就你拿的这几样吧。”
她没有什么想再买的,毕竟她的目的本就不是来买这些烟花爆竹。
贺燕筠选完了东西往屋内看,透过货架看见老婆婆已经在沙发上躺着睡着了。
她从兜里拿出一百块钱来,压在了柜台上。
“走吧。”
她背过身去,言然却没有上来。
“我感觉好一些了,可以自己走。”
贺燕筠没有强求,只是搀扶着对方。两人撩开帘子出门去,只有一排深深的脚印留在那洁白的雪地里。
“还要去学校吗?”
言然看着这大雪,眼底有些许担忧。
可贺燕筠从来到这里之后,竟然有些兴致,“来都来了。”
“如果你不想去,我们也可以回去。”
她自然是无所谓,留下来还是回去都没什么关系,只是都走到这里了,未免有些可惜。
贺燕筠仰着头看雪,感受着雪花轻轻落在脸上的柔软触感,冰冰凉凉的雪花被脸上的温度融化,宛如一滴泪一般从脸颊滑落下来。
言然侧眸注视着她,长睫毛微微颤抖,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口袋里的小盒子。
“那就去吧。”
学校正门关着,但是侧门的锁坏了很久了,一直都没有换新。
没穿校服或者上学迟到从这里偷偷溜进去是一中学生共同心照不宣的秘密。
放寒假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这会儿还留在学校的应该也就只有后面那一排老房子里的门卫大叔一家。
操场上堆积的雪无人清扫,也没有人踩过,显得雪白绵软,宛如一床刚弹出来的棉花被子。
两人小心翼翼地沿着跑道走着,绕到教学楼底下,没有上去,只是看着两边的告示栏。
“只有最近五年的,要是早一点说不定还能看到你的照片被挂在上面。”
贺燕筠看着告示栏上那优秀学生照片,不禁有些感慨。
“我记得那个时候因为各科第一都是你的照片,后面学校改规则了,只放总成绩前十照片,各科前几就只有名字。”
言然却只是笑了笑,“你忘记了,历史第一从来都不是我,最高分一直是你。”
贺燕筠愣了愣神,笑道:“我忘记了。”
她话说得轻巧,可言然却察觉到了她眼底的几分黯然。
贺燕筠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从塑料袋里拿出烟花棒,以前经常玩,那个时候不舍得放,现在十块钱就一大把。
她拿出几根递给言然,自己点燃了两根,双手拿着烟花棒。
一开始还有些放不开,毕竟这些好像都是小孩玩的。
但这宽广的天地里没有其他人,不会有任何人发现今晚的事情。
本来是陪言然来的,没想到她自己倒是玩得高兴。
言然靠在一边的灯柱上,手里拿着烟花棒早已经点燃,哧哧地燃着。
不停变换的光落在脸上却显得她的脸色晦暗不明。
手里燃放的烟花十分漂亮,她的目光没有半分偏移,一直落在贺燕筠身上。
腿早就已经不痛了,但是她不知道怎么加入进这场游戏之中。
烟花的绚烂太美好,眼前的一切太梦幻。
要怎么才能留住这一刻呢?
她并不忍心打破,只是举起了手机拍照记录。
她们曾经有很多这样的一刻,只是都没有半点痕迹留下来,就这样被湮没在了时间的长河之中,似乎也连同了那些过去的情谊一起,一并找不到痕迹。
贺燕筠偏过头目光从烟花上挪开,瞧见那边静静站着的言然,唇角的笑意还没有落下去,她声音中透着几分一扫往日阴霾的愉悦。
“你不高兴么?怎么不过来玩?”
“我……”
言然脸上的笑容有几分牵强,并非是因为不高兴,而是太高兴了,以至于觉得有几分不真实。
还没有得到就产生了一种即将要失去什么的感觉。
贺燕筠见言然没有过来,只以为对方是方才摔着了这会儿不想动,正准备走过去扶她,远处却照过来一束灯光。
“谁啊?”
两人一听慌了神,言然迅速拉过贺燕筠,两人宛如做了什么亏心事一般,向着另一处地方跑去。
风雪吹在脸上此时也不觉得冷,只有肾上腺素飙升后带来的剧烈心跳感。
她们慌不择路地跑,直到耳边听不到声音才敢停下来。
危险感远去之后贺燕筠腿一软,栽在雪地里,连带着扯着言然两人一起躺倒在雪地里,大口地喘着粗气。
雪被很厚,躺下去之后印下一个深陷的印子,挤出一道雪墙来。
两人虽然躺在一处,却因为隔着一道一伸手就可以够着的雪墙而看不见对方。
点点雪花飘落在脸上,冰冰凉凉的,正好给方才因为剧烈运动而发热的脸颊降温,很是舒服。
贺燕筠躺在原地闭上了双眼,懒得动弹,身旁也没有声音,言然也没有起来。
心跳逐渐平稳下来之后是缓缓爬上来的兴奋感,她回想起自己方才那荒唐的举动,忍不住笑出了声。
“难道我们是在做贼吗?”
言然笑了笑,“算是吧,毕竟我们可是不请自来”
“确实说不清楚,除夕夜不回去守岁,竟然是跑来学校放烟花,谁没事儿会这样做?”
说到这里她又忍不住笑了两声,怕保安大叔发现,抬头看了看之前方向,那边并没有任何人过去。
好像只是被手电筒照了一下,竟然就惹得她们慌不择路地逃窜。
她侧眸去看言然,对方也是仰面躺在雪地里,脸上挂着清浅的笑意,眼角似乎有笑出来的泪花。
对方没有说话,似乎也没有发现她抬起来的脑袋,那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眼角的泪花却越来越明显。
不像是开心反倒是有一种说不明白的难过。
她像是窥见了什么,心脏猛地一缩,重新又躺了回去,冰冷的雪花扑在脸上,让她神智瞬时间清醒了几分。
这时候却听到对方说,“我们会这样做。”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方才窥视到了什么,明明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句话,贺燕筠听起来却总觉得有一丝别样的意味。
她没敢说话,对方却没有停。
“我想这一天想了好久好久了,我有想过这一天会是什么样子,但没有想过竟然会有这么多意外,导致这一天看起来似乎不是想象中的那么美好。”
“不过这些意外组成的这一天好像也并不差。”
“我绕了这么大一个弯,你知道我想说什么吗?”
贺燕筠没有说话,心中的某种预感愈发强烈,让她有一种当即想走的冲动,不过她强忍住了这种冲动。
身旁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这道声音很轻,却又在沉默下来的两人中间十分清楚明显。
“啊还是压烂了。”
她听见言然轻叹了一声,这叹息声格外绵长,含着她听不懂的某种情感。
她并没有接对方的话,只是希望这格外漫长的时间快点过去,所以她拿出手机看时间,屏幕亮的那一瞬间眼前出现一支玫瑰冰花。
把白雪压实所做的花瓣,上面落上了真正的玫瑰花碎片,下面是小指粗细的玫瑰花杆。
言然的手是有些巧的,这朵花捏得很精细相像,甚至比一般的玫瑰花还更要好看一些。
点点红色的花瓣碎片同雪白的冰相衬,在这冰天雪地的一片白里面格外鲜艳,花瓣的暗红色汁液染在白雪花瓣上,宛如沾上了抹不掉的血迹。
她在看到这朵花的一瞬间是高兴的,欲要伸手去接过,却又在快要接过时迟疑。
为什么是玫瑰花呢?
为什么偏偏是这么热烈的玫瑰花呢?
这朵用白雪捏就的玫瑰冰花颜色虽然没有那寻常的鲜红玫瑰花艳丽,可上面蕴含的热烈奔放的情感却并没有因为此而消减半分。
那逐渐渗透进雪白花瓣中的暗红色汁液似乎拥有蔓延某种情感的能力,逐渐将这白色的花瓣浸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