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七……七万多?”
李佰添怀疑自己听错了, 要么就是对方看错了,总之不可能有七万,少两个零还差不多, 他又不确定地问了句:“您是不是看错了?”
收费员被他这么一问, 又看了两眼电脑屏幕, 确认了肯定没看错后笑着对他说:“没看错啊,你家里人下午才来交的费。”
家里人?爷爷交的?
“您这儿能查到是谁交的吗?”李佰添眉头紧绷着。
收费员扒了口饭,摇摇头,“现金交的查不到,下午那阵子是一小姑娘值的班,人现在都走了我也没办法问呀, 你回去问问你爷爷吧,兴许他交的。”
李佰添走回病房时,爷爷刚出去。
奶奶看他才回来,撑着身子从床上坐起来, 眼底说不尽的心疼与愧疚。
她眼角的那抹泪花没擦干净, 被李佰添捕捉到了,他觉得除夕夜搞得这么压抑悲伤一点不吉利, 于是撑起一个笑脸:“怎么还没睡啊?医生说你要有足够睡眠的。”
“添添, 奶奶对不起你。”
李佰添像被突然按下了暂停键,弯下身子放东西的动作停滞了下。
他躲开病床上的那道目光, 怕自己也控制不住,“奶奶你说什么呢, 快睡觉。”
奶奶眼泪不停往下淌, 这两个月她总是在想,要是当时孩子爸妈来找二老的时候,同意他们把李佰添带走就好了。
即便李佰添对亲生父母没有感情, 至少他们物质条件比自家要好多了,也用不着像现在这样,让一个才18岁快高考的孩子累死累活凑医药费。
但她不知道李佰添从来没有过这种想法,甚至在她说出对不起那刻,李佰添还有点生气。
十八年前他也是这样躺在病床上,接受着比现在还高昂的治疗费,爷爷奶奶东借西凑才治好他的病。
十八年后不过就是身份互换了一下,哪来的什么“对不起”,他始终觉得这就是自己应该做的。
李佰添帮她把被子曳好,关了大灯,自己也躺在旁边的空床上。
爷爷临时出去有事,李佰添想等他回来,再问问那七万块钱的事情。
他记得前段时间爷爷是跟他说过,上面的补助过几天就贴下来了,也有不少钱,再加上哪个哪个亲戚又给了多少,教堂里他们认识的信徒也捐赠了不少,加起来好像也够很长一段时间甚至到出院的治疗费用。
但他还是不敢肯定。
七万元,七万元人民币,太多了。
几项补助加起来也不一定有这么多吧。
困意很快涌上来,李佰添撑着眼皮,打开手机想给爷爷打通电话,刚点开屏幕,手指又无力落了下去。
他太累了。
已经数不清有多少个晚上没有好好睡过觉了,他想也许明天早上他可以多睡一会儿。
窗外零点的钟声敲响,烟花在漫雪纷飞的天空中一声声炸开。
“叮——”
一条陌生短信发在他手机上。
李佰添快闭上的眼睛又缓缓抬起半分,困意让他已经没有心思再去看谁发的信息,不过手指下意识地触碰到屏幕,那条短信被弹开。
“新年快乐,早点休息。”
李佰添迷迷糊糊地盯着这几个字看了一会儿。
陌生的号码,虽然是本地的,但是他没有加过。
最后他闭上了眼睛,没再去想任何事,把自己埋进了无休止的睡梦中。
界面还停留在这条短信息,手机就这么一直亮着,亮到没电了才自动关机。
—
这一年的春节假期,大部分高三生过得都没有实感,上一秒还在吃年夜饭,下一秒又回到了学校,开始了真正意义上的冲刺。
离高考还有一百天,学校召开了百日誓师大会,黑板右上角的“一模倒计时”变成了“高考倒计时”,教室前后门上也贴上了“高考必胜”的条幅。
刚开始学生们还是一如既往地上课、考试、吃饭、睡觉,和一模前的状态没什么太大差别,能看出来变化的甚至是关于“高考结束去哪玩”“毕业后去哪个城市”这类话题在聊天中谈及次数明显增多。
说要有变化,那还是得从考完二模的时候开始。
某天程槿意外发现,蔡宋怡这个早上迟到次数比自己还多的人,居然卡在了班里前五个到,而且还不是一天两天。
“太阳打南边出来了。”程槿坐下来,手里豆浆还没喝完,就看见蔡宋怡正小声背着单词,手里正拿着一绿色小瓶子,靠在鼻子下面。
她凑过去问:“这什么?”
蔡宋怡看了看她,突然伸手把瓶子怼过去。
程槿没来得及躲开,一股直通天灵盖的清凉味道钻入她鼻腔,呛得她咳嗽几声,“我去你是不是有病,咳咳……你拿风油精干嘛?”
“提神醒脑啊,我看杨樾吸了一个月,二模直接冲进了年级前八。”蔡宋怡说完又猛吸一大口。
程槿扭头看了眼旁边的杨樾,黑眼圈重到简直不能看,这哥们儿给她的感觉像真吸了一样,也不知道旁边坐的是像死人的活人还是像活人的死人。
她打了个寒颤,有点细思极恐。
更恐怖的在后面,这股“风油精热潮”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席卷了整个班,有段时间秦美珍来上课都得做好忍受45分钟风油精的熏陶,回办公室的时候还总被其他老师调侃,说她身上都被熏入味儿了。
姜思琦看了眼全班,几乎人手一瓶,除了眼前这个大佬,什么提神醒脑的武器都没有,终于忍不住问:“木堇,你真的不困吗?”
“困啊。”程槿几乎是脱口而出。
“那你怎么忍得住不睡的?”
程槿想说忍着忍着就忍住了呗,后来想想不对啊,她怎么忍得住的?
在那一刻,程槿才意识到最恐怖的好像不是其他人,是她自己。
她好像已经没困的意识了。
“卧*!”程槿吓得爆了句脏话,“思琦你快掐我一下,我是不是要死了。”
姜思琦:“你每天晚上几点睡觉啊?”
程槿:“一两点吧。”
姜思琦:“你不会从一个月前就开始这么晚睡觉了吧?”
程槿:“那倒不至于。”
姜思琦松了口气,刚想说那没事才不到一个月,程槿又来一句:“我从一年前就开始了。”
姜思琦:“?”
从去年年底竞赛回来后,程槿只放松了一个星期,一月份开始她又回到之前的作息。
这几个月欠下的其他科目的债还等着她还,特别是语文英语两门,长时间不背不记知识点早忘了大半,她必须花更多的时间把这两门捡起来,毕竟最后她还是要走高考这条路的。
程槿觉得应该是她熬夜熬习惯了,所以在大家面对学到凌晨再睡的不适时,她早就免疫了。
再这样下去身体迟早出问题,这是她有史以来最希望赶紧高考赶紧结束这种地狱生活的一次。
好吧,其实这还算不上是最,要说最希望结束的,还是她突然想到李佰添也和自己一样的时候。
最后五十天的时候,十五班全员都和打了鸡血一样,每天早上六点前班里人就到了一大半,晚自习下后十五分钟班里人才开始陆陆续续走。
说是要向一班的作息方式学习。
大丽对此表示非常感动,差点要哭出来。
然而这股鸡血还没打足十天,班里又恢复了原先的状态,课上又睡倒一大片。
大丽心说你们一帮小畜生赔我眼泪。
李佰添还是保持着他一如既往的作息,不过要比那几个月轻松一点。
从倒计时100天开始,他就没再去打工,奶奶三月份出的院,未来三个月的医药费和定期检查费目前也攒够了,一家子只需操心还钱的事情就好。
关于那七万元,爷孙俩到现在也没查到是谁交的,问了周围亲戚朋友都说不是,久而久之,也就暂时先把这事儿撂在了一旁。
相比程槿,李佰添的学业压力就要重多了,连着几个月没上晚自习,影响不可能没有,他现在的考试成绩很不稳,好的时候还能维持住年级前三,差的时候能掉到年级二三十。
按这个趋势来看,想冲清华,还是挺困难的。
草稿本上满是字母与数字组成的代码,有时写得和他的思绪一样乱糟糟,桌子上的一块角落里有着用铅笔写的目标分数与理想大学,偶尔还会因为模考成绩的变化而修改,但最终都会回到那个有些遥不可及的目标上。
“添总,醒醒,上课了。”
李佰添被何宇摇醒,课间趴着睡导致眼睛被压得有些模糊,他努力睁开眼看清讲台上站的是哪一门课的老师。
不过瞅了半天,还是没看清。
只能听见那一科的老师反复提醒着高考还剩十三天。
“下个月的今天你们都能查分了,是骡子是马到时候就知道了啊!”
一年后的今天就高考了,一百天后的今天就高考了,一个月后的今天就高考了,十三天后的今天就高考了……
这句话由远及近,前面的数字一点一点减小,就像是一块巨石压在少年们的肩膀上,不知道何时才能移走。
三模后的最后一次摸底考,学校表示题目都是基础的,目的就是为了给同学们提升信心。
李佰添拿到年级总排名单,趴在桌上盯着自己那一行成绩看了好久。
年级排名12,总分只有……算了,他不想再看下去了。
说好的提升信心呢,怎么还打击信心了。
他把目光移到最上面那一行,看着程槿各科的分数,再看看自己的,现实的差距摆在这,刺得他眼睛疼。
李佰添想起来刚才课间还做了个梦,梦见高考发挥小超常,分数飙到六百九十几,和她录了同一所大学,班里人激动地欢呼雀跃,直摇晃他身子。
然后他就被何宇晃醒了。
美梦变噩梦。
离高考还有最后一周,学校组织全体高三生拍毕业照,女生们精心打扮自己,商量着化什么妆摆什么表情显得最自然,男生们讨论着怎么样才能让发型帅一点,试图把校服穿成西装样,像个成熟男人。
“后排高个子男生往中间靠点,别打闹了!”
“整理一下自己衣领,准备拍照了啊。”
拍照两个班两个班来,15班旁边刚好站的是一班,同步进行。
李佰添听到那边的摄影师在喊:“西瓜甜不甜?!”
“甜!!”
他下意识往中间那一排看去。
夏日的微风把程槿的碎发稍稍带到了一边,她看着镜头,脸上露出了那副他很久没看见的,灿烂而又美好的笑容。
是贯穿他生命的笑容。
与此同时,这边的老师也开始喊:“来来来所有人看镜头,准备——”
李佰添收回目光,看向镜头。
相机按下快门的一瞬间,他们的青春被保留在了炎热的夏天,和那年的蝉鸣声一起成为了生命中特殊的记忆。
再次抬头看倒计时的牌子,只剩下了三天。
老师说的对,高考前几天是看不进去题目的,他们的心思早已飘向了遥远的未来。
小县城的少年们拼尽全力,就为跑出这不见天日的山沟,为翻越千山万水去追逐年少的梦想。
为跨过高考这座难以逾越的大山——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要碰面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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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爱你们!!
第82章
高考首考日当天, 一中的学生们在食堂二楼进行最后一次语文早读。
一中作为未江唯一的考点,二三四中的学生统一在食堂一楼和实验楼复习,规定不让穿校服, 所以走在路上谁也不知道谁是哪个学校的。
成媛媛今天穿了身大红旗袍, 辅导完几个还有疑问的同学后, 她又重复了几遍语文考试的注意事项,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考完一门扔一门,别想着给我对答案!”
这话确实该说给一班的同学听,这帮兔崽子三年了都没改掉考完对答案的臭毛病。
不过大家心里都有数,平时对对答案也就罢了, 真到高考这天没有人会主动提和答案有关的半个字。
第一场语文考完,程槿在食堂门口碰见正在帮忙收准考证的成媛媛。
媛媛看见她,笑着走过去拍拍她,“感觉怎么样?”
程槿想说其实她文言文还没来得及再细看一遍, 她多花了点时间放在前面现代文阅读上, 但是觉得说出来不太好,改口为:“还可以。”
没想到媛媛对此还不满, “什么叫还可以?”
“很好!非常简单!感觉我能考一百三!”程槿随机应变道。
“这才对嘛。”媛媛笑着说。
下午场数学是重中之重, 考前的氛围并没有因为这是第二场而放松。
李佰添站在考场门外,正在和杨樾两个人互抽。
互抽知识点。
数学考完, 楼道里挤满了学生,有人说还行有人说好难, 还有人说睡了一个小时被监考老师喊醒才发现自己还在高考, 总之对本次数学考试什么评价都有。
不知道是不是李佰添的错觉,他觉得今年的数学卷要比去年简单一点。
前面小题做的很顺,中难度的题也没卡多久, 就是倒数第二大题有些难,计算量大到他花了好久才算出来,还不确定结果对不对。
第一天考下来,大部分同学都适应了,到后面理综考完,再到最后一门英语,快到都没有实感。
还剩5分钟交卷的时候,程槿才恍然抬起头,看向窗外。
真快啊。
这就要结束了。
念叨了三年的高考,居然就这么匆匆结束了。
程槿忽然觉得,高考好像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仅仅是在考场上,和千万考生一同考着份很平常的卷子。
结束铃声响起,像是在给这三年青春,画上最后的一道休止符。
大门口围了很多人,有家长有老师有朋友,几乎是人手一束花,迎接即将放飞自我的毕业生们。
学生们一个个都迫不及待地冲了出去,有哭有笑,商议着要去吃大餐,去旅游,去哪里哪里没日没夜地玩。
林姨一家买了一大束向日葵,站在门口等着,崔新乐眼睛尖,在众多人头中一眼认出了那个短双马尾,冲过去抱住程槿:“姐!你终于自由了!”
程槿笑着打他,又揉揉他头,“走走走,姐今天带你吃顿好的。”
高考结束后的几天里,未江下了场大雨。
程槿回姥爷家待了两天,雨后的乡下空气格外清新,远离了城里那些喧嚣和学业的压力,她连着舒舒服服睡了十几个小时,一直到下晚上才起来。
白天睡多了,晚上就容易睡不着。
半夜三点,程槿翻了个身,掏出手机,找到那串熟悉又陌生的电话号码。
都说夜半三更的时候不能听歌,尤其是悲伤的歌,更不能多想,尤其是感情方面的事儿,不然很容易一时冲动干蠢事儿,事后回忆起来都想把自己掐死的那种。
程槿还没到那种程度,但离干蠢事儿就差一点。
差一点就把电话拨出去了。
最后她的理性还是战胜了感性,这个时候莫名其妙突然给他打电话,算什么?
她甚至连台词都还没准备好,要是打出去了,第一句话该说些什么好。
你最近还好吗?
我想你了。
对不起,我不应该突然丢下你的。
你还喜欢我吗?
想来想去,程槿都没意识到自己什么时候又从电话的界面跳到了Q|Q的聊天对话界面,她打了行字又默默删掉,再打,又删掉,最后还是什么都没发。
她盯着他的头像看,两人的聊天对话还停留在高二五月底的某一个晚上,李佰添跟她道了晚安,她回了个表情包,然后就一直没有了下文。
再往上翻,翻到曾经的聊天记录,一点一滴,像颗石子,不停地往她心口砸。
程槿想停下来别再继续看了,但大脑和手意见不合,越难受她就越想看,她甚至起身把之前的那个相机找了出来。
里面除了高三时候蔡宋怡拿过它拍的几张照片,就剩下一段录像。
她打开那段录像,熟悉的画面在眼前浮现。
“李佰添同学,还有一分钟你就18岁了,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很感谢程槿同学陪我过生日,我希望以后的每一年生日都能和她一起过。”
“……”
两人傻傻的笑声,伴着劣质莲花蜡烛放的生日歌,穿过相机回荡在整个房间里。
手机上的时间从凌晨三点跳到了四点,程槿不知道看了多少遍,才黑下屏幕,闭上眼睛。
再醒来是第二天中午,蔡宋怡在群里艾特了她。
【蔡宋怡】:@所有人明天下午三点半,KTV走起!!徐莓说她请客!
【杨樾】:真的吗,那我可放开喝了。
【徐莓】:喝成脑残都没问题,来来来!
程槿本来不想去的,她觉还没睡够呢,但是耐不住蔡宋怡死缠烂打,“你不来我就去你家把你拽出来。”
“……”程槿简直无语,“哪家KTV?”
“还是百货大楼旁边那家。”
高考结束后的第一次聚会,大半个班的人都来了,徐莓订了间超大包厢,酒水零食堆满在桌上,大家挤着往屏幕前去点歌。
杨樾看了眼歌单,笑得不行,“你们有病吧点两百多首,这谁唱得完啊?”
“急啥,下午唱不完晚上接着唱呗。”侯知义说。
唱了大概有两个小时,大家都唱不动了,开始坐下来玩真心话大冒险。
除了个把两个七八月过生日的,大部分都成年了,多少都想跃跃欲试尝尝酒是什么滋味,于是到后面干脆就把饮料换成了啤酒。
偏偏有几个酒量还差的要死,一喝多什么胆子大的事情都干得出来,大冒险直接写去别的包厢跳支舞,还有写给前任发短信说我明天结婚地点在食堂二楼你能来吗,笑得众人趴在沙发上起不来。
程槿就喝了一小杯,还是被气氛带着喝的,她坐在一边,偶尔跟着大家一块儿笑。
她想起去年元旦跨年夜,也是这个情景。
只不过这回少了一个人。
侯知义好巧不巧抽中了那条去隔壁包厢给陌生人跳支舞的大冒险,算是认命了,喝了杯酒壮胆就去了。
蔡宋怡在旁边狂笑,“你说他还能活着回来吗?”
姜思琦:“不碰上黑|帮大佬应该就没事。”
谁知道猴儿不但没事,居然手上还多了几个满满的啤酒瓶。
杨樾:“不儿?酒后壮胆哪让你把人家酒顺回来的?”
“哈哈哈哈哈什么啊,”侯知义摆摆手,“你们猜我进隔壁包厢遇见谁了?”
“谁啊?”
“严佩佩,他们班今天也来唱k了,我就顺走了两罐可乐和三瓶啤酒。”侯知义说完,视线悄悄往程槿那儿瞥了眼。
程槿被一堆女生拉过去聊天,八卦这个八卦那个,没听到这边在说什么。
直到侯知义拍手喊继续继续,大家才开始接着玩真心话大冒险。
后来不知道谁抽中了那条同样变态的大冒险,给前女友发完信息就开始哭。
起初大家还在笑他自嘲般的感情史,后来看这哥们儿越说越不对劲,确认他喝多了之后已经来不及了,趴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嘴里还在喊着什么“对不起”“你回来好不好”“我想你了”。
前女友还没被吓一跳,同班同学已经快被他吓死了。
侯知义只好一脸嫌弃地抱着他安慰,鼻涕眼泪一大把蹭在他衣服上,简直没眼看。
这时候不知道哪个二五又点了首悲伤爱情歌,哥们儿哭得更凶了,这回直接带动了整个包厢的情绪。
也许是酒精的作用,旁边一圈人听了也跟着难受起来,桌上纸巾被一张张抽走,KTV唱歌房秒变感情史分享大会。
你一言我一语的,气氛一会儿悲伤一会儿欢乐,眼泪都不知道是哭出来的还是笑出来的。
程槿真想过去把那首歌掐掉。
她拿起酒杯小小喝了一口,盯着漆黑的地板看。
周围人说着笑着什么,程槿一点没听进去,她就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小口小口抿着鸡尾酒,甜得她都发腻了也没放下杯子。
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下来,她自己都懵了,赶紧拿了张纸擦干。
屋子里一片漆黑,谁也看不清谁脸上表情,但程槿还是怕那五颜六色的灯光闪过她脸时,被旁人看见,抽了两张纸巾起身,和蔡宋怡说了句“我去趟洗手间”就走了。
“快点回来啊木堇,等会儿还要继续玩呢。”蔡宋怡丢了句话给她。
“好。”
程槿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不出来哭过,但是鼻子和眼眶有点红。
她附下身冲了把脸,凉水敷在脸上,缓解了她一时冲上来的那些不好的情绪。
脸上的水被一点点擦干,鬓角的一缕碎发微微打湿贴在耳旁,她把堵在心里的那口气缓缓呼出去后,准备走回包厢。
转过身走出拐角的那一刻,她没注意,差点撞上眼前的人。
她往后小退了两步,抬头想说抱歉。
在看清了眼前人后,她突然有那么一瞬,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李佰添看着她,愣在原地。
他的表情有些错愕,嘴巴微微动了动,想说些什么,但喉咙像被人扼住了,难受到怎么也发不出声。
说什么呢。
这一年过得好吗?
你有没有想起我,我很想你,每天都在想。
你还喜欢我吗?当年的事都过去了,现在毕业了,我们还有机会和好吗?
这几句话在他脑海里飞速转过,他想起程槿和他提分手的那天,想起她哭的样子,想起这一年没有他在身边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
于是那几句想说出的话又在这一瞬间化成了灰,不再复燃。
他躲开程槿的目光,想从她身边走过。
程槿此刻终于慌了神,她猛地拉住李佰添的手腕,滚烫的手心紧紧贴在他皮肤上,像是害怕要彻底失去他。
这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的思念,在此刻全部化成了一句话:
“对不起。”
程槿眼泪顺着脸颊滚下来落在地上,声音发颤,“李佰添,对不起。”
李佰添感觉到鼻腔一阵巨大的酸涩,眼睫不受控地颤抖。
走廊尽头处传来几个熟悉的声音,侯知义带着俩男同学跌跌撞撞要跑过来,嘴里还在喊着“滚啊你别吐我身上”,脚步声越来越近,程槿的手却握地越来越紧。
李佰添反手拉住她手腕,拉着她快步走向临近的一间空包厢里。
这间空包厢只有电视大屏的亮光照着,屋子里黑到只能近距离看清人脸。
程槿被拽得手腕生疼,还没站稳后背就紧贴上了墙壁。
门被李佰添一手反锁上,她看着他离自己越来越近,呼吸越来越不受控地急促。
没有给她思考的时间,李佰添双手捧住她脸,低下头吻住她的唇。
同一时间,程槿感觉到了自己手背上落下一滴湿湿滑滑的东西。
她确定不是自己哭的,因为此刻的她大脑一片空白,情绪甚至都来不及再往上涌。
半秒后,她反应过来那是李佰添的眼泪。
第83章
程槿记得之前高二的时候, 班里有阵子特别流行追青春校园类题材的电视剧。
晚上吃饭那会儿趁着老师教导主任都不在,就会有胆子格外大的女生拿出手机,放当时正在热播的校园爱情剧, 周围围了一圈女生, 程槿也围在里面。
播到男女主吻戏部分的时候, 一圈人都捂住嘴尖叫了起来,程槿一手捂蔡宋怡眼睛,一手捂姜思琦眼睛,嘴里喊着“少儿不宜你俩快退后”,自己却看得津津有味,事后还被那俩人打了一顿。
她当时在想, 这男女主吻技真好,藕断丝连情意绵绵,看得人忍不住想立刻找个人上手试一下。
然后她就想到了李佰添。
那个画面在她脑瓜里放映的第二秒就被她一拳头打没了。
李佰添坐在她后面,看着这人莫名其妙涨红了耳朵再红到脸最后红到脖子。
她也不是没亲过他, 除夕夜那天晚上亲的额头, 虽然比蜻蜓点水还要点水,但好歹也是亲过了。
再往上一个层次, 她就不太敢想了。
程槿觉得她的初吻一定是毕业后和李佰添在一起了, 感情到了一定程度了,再加上某种浪漫的氛围促使他们心里那股情欲的火燃烧, 然后水到渠成。
就像电视剧的剧情一样,甜甜蜜蜜牵着手在公园里亲吻, 浪漫羞涩又美好。
但她没想到是现在这个样子。
两个人的泪水掉在地上, 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滴是自己的。
没有什么甜蜜和浪漫,只有说不尽的酸涩和疯了一样的想念。
程槿感觉到李佰添整个人都在发抖,她想抬手摸摸他脸, 手刚碰上的瞬间,李佰添像是被触碰到了什么机关,嘴上一不小心用了点力。
“嘶。”程槿没忍住皱了下眉。
血腥味蔓延开来,李佰添才松开她,慌忙伸手去碰她嘴上那块破了皮的地方。
“疼吗,对不起。”他声音闷闷的,还有些嘶哑。
程槿看着他眼睛,湿漉漉的,看上去还有点狼狈,她估计自己也是这个样子。
她没有回答,刚才被堵着的嘴到现在还没喘过来气儿,两个人额头抵着额头,酒气味儿混在空中,程槿觉得李佰添肯定也喝酒了,可能还喝了不少。
包厢里太安静了,安静到能听见门外侯知义那几个人路过这里时打闹的声音。
两人沉默了片刻,等呼吸平静下来后,李佰添才开口:“你想我了吗?”
程槿听完愣了一下,“想,我每天都在想你,我……”
她彻底绷不住,哭腔伴着哽咽声,让她说话断断续续,“我在想你还喜不喜欢我,想你会不会讨厌我,我想那天不该把你丢下的,我早就后悔了,对不起……”
当初分开的原因,程槿花了大半年的时间才搞明白,很乱很杂,但每一个单拎出来好像都是件微乎其微的小事。
说到底,还是她对自己的了解太少了。
她以为那些流言蜚语会伤害李佰添,会激起他过去的阴影,她以为分开就能减少被议论的话题,减少他的痛苦,事实也确实这样,高三那一整年程槿几乎没再听到关于他们俩之间的事儿。
但她有一点搞错了。
一直没从过去阴影里走出来的不是李佰添,是她自己。
她把一切分开的理由归结于怕李佰添受到伤害,却没想过自己才是最害怕的那个人。
等她反应过来,他们已经分开大半年了。
什么时候开始后悔的,也许很早,早到她也不记得了。
李佰添往前靠了点,把她整个人拉了过来紧紧抱住,“我一直都喜欢你,程槿,我只喜欢你。”
“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这句话原先是李佰添准备等程槿主动和他说的。
他也生气,气为什么程槿什么都不和他说就要分开,赌上气的时候他就决定不会主动去找她,要等她开口道歉说复合才同意。
但气消了他才觉得刚才的想法多有病,更不谈现在程槿真的又站在他面前。
程槿额头抵在他锁骨上方,不住地点头:“好。”
天色已经暗下来,包厢里那群人喝得太嗨,谁都没注意到少了谁,最后还是姜思琦拉着身边人小声问了句木堇人呢,蔡宋怡才想起来好像有个人半小时了还没回来。
“完了,不能是被坏人拐跑了吧。”蔡宋怡急得要跳起来,掏出手机就要报警。
好在姜思琦没碰酒,一拳给蔡宋怡打清醒后说:“打什么110啊给她打电话,你报警警察第一个来抓你。”
“……噢噢对,打电话打电话。”
她拨出去了程槿的号码,打了三四遍都没接通,两人对视了一眼,这回是真能报警了。
两人刚穿上外套准备起身去卫生间找人,包厢的门就被推开。
程槿进来的时候没抬头任何人,她现在就希望没人看得到她脸上的狼藉。
“你去哪儿了?怎么才回来啊,吓死我了!”蔡宋怡走上前捶了她一拳,锤完她才发觉此人不太对劲,即便是昏黑的房间里也能看出她脸上的泪痕,“等一下,你哭了??”
“没有。”程槿这话一出,自己也沉默了,因为鼻音和哭腔太重了。
“木堇,遇上啥事儿了吗?”姜思琦问。
程槿吸了口气,“我刚不小心吃到了烤茄子。”
“啊?”
“我茄子过敏,吃完就想吐,吐到把胆汁都吐出来了,所以就哭了。”程槿说。
姜思琦思考了三秒,好像合理又不太合理。
“那你嘴怎么还破皮了?”
程槿:“吐的时候太难受就咬嘴唇忍着,一不小心就咬破了。”
“你身上好重的啤酒味儿啊,你不是喝的鸡尾酒吗?”
程槿:“我旁边刚好有个喝多了的也在吐,可能传染给我了。”
两人:“……”
另一边的包厢光线就没这么昏暗了,谭娇觉得漆黑一片看卡牌都费眼睛,干脆开了一圈黄色小灯。
15班一帮人玩卡牌游戏玩得正起劲,看见李佰添回来,纷纷招手让他过去:“添总快点啊就等你了。”
李佰添没吱声,坐下来照常拿牌看牌,等了半天没等到周围人说一句话,这才抬头,发现一圈人都盯着自己看。
所有人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惊恐再到一种想说又不敢说的好奇样,简直丰富多彩。
李佰添被盯得不耐烦,皱着眉头无意瞥到旁边那面镜子,才看清自己脸上什么样。
喝了酒后的红晕,眼睫毛湿漉漉的还没干,这张帅脸此刻竟印着所有人都没见过的狼狈,还有一丝楚楚可怜。
当然这还不是最值得关注的点。
最值得关注的是他嘴唇边的那一抹口红印,虽然很淡,但是近距离还是能看清。
“……”他心想早知道洗把脸再回来了。
“别看了,继续玩。”李佰添垂下眼看自己的牌。
谭娇一眼看出了这事儿不简单。
虽然15班同学都不知道添总和那位年级第一具体发生过什么,没人敢提这事儿,但李佰添一个年级第二故意涂窜答题卡掉到普通班还看不出来么,肯定是两人有什么过节,撕破脸了才能到这种程度。
众人玩着玩着就又恢复了先前的气氛,笑声叫声回荡在包厢里。
不得不说,酒精这个东西真是个好玩意,谁碰了胆子都能变肥。
谭娇摸着牌,脑子一热开口问:“添总,你刚在外面碰见谁了啊?”
周围人一听感觉能吃到什么大瓜,纷纷竖起耳朵,手上动作还没停,一个个装的还挺像。
李佰添倒是很自然,“朋友。”
吃瓜群众们貌似对这个回答非常不满意,失望地叹气抱怨着“什么嘛原来是朋友啊,没意思”。
“哦,”谭娇也白期待了,“我还以为你遇上前任了呢。”
何宇听见这话差点把饮料喷出来,心说你这不往你添总雷区上踩呢么。
李佰添喝了口白水,淡淡应了声,“嗯。”
就这一声,空气安静了几秒。
谭娇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眼睛往何宇那块儿使,看见对方比自己还要懵逼还要震惊,才确认自己没听错。
何宇这回比谭娇胆子还大,不怕死的问了句:“真是前任啊?”
“也不算吧,应该是现任,”李佰添等了好久见又没人接话了,才反应过来自己被他们带偏了,“……你们到底玩不玩了?”
“玩!这么好的事情不得先庆祝一下吗!”严佩佩激动着就要来一杯,周围一圈人跟着笑着起哄,疯子一样也要抢着给身边人灌酒。
李佰添:“……”
聚会结束已经是晚上八点半了,脑子清醒的帮脑子昏着的叫了车,同学们笑着说拜拜,下次见面就是高考成绩出来去学校填志愿了。
程槿到家后,一头闷进被子里。
头还晕晕的,但是她还能清楚记得下午李佰添和她在一块的那个场景。
昨天这个时候她还在犹豫要不要主动联系他,今天就已经重归于好了,她总感觉不太真实。
翻来覆去,正睡不着时,手机突然来了阵铃声。
特别关心的消息,这声音她有一年没听见了。
【Sun】:到家了吗?
程槿敲过去一条“嗯”,想等他说点什么,又想主动和他聊些什么,可半天过去,这条“嗯”又没了下文。
明明才过去一年,但就是找不出话来讲,这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简直要逼疯程槿。
以前的他们就算没话可说也会聊很久,乱七八糟一大堆,想到什么说什么,哪怕是些没营养的垃圾话题两个人也能说着笑着聊到半夜。
现在两个人对着屏幕,不是“吃饭了吗”“吃了”就是“早上好”“晚上好”,简直比陌生人的对话还要简洁尴尬。
这种状态持续了两天,到第三天,程槿实在是憋不住,给李佰添打了通电话。
电话响了好久李佰添才接通。第一句话是程槿说的,“甜甜。”
他清了清嗓子,“嗯。”
“才睡醒啊?”她看了眼时间,都已经下午五点了。
“嗯,怎么突然给我打电话了?”
程槿没急着回复,她感觉李佰添声音闷闷的,鼻音特别重,“你……”
没等她说些什么,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一阵不太清楚的咳嗽声,像是他闷在被子里咳的。
程槿眉尖缩了下,“你感冒了?”
“有点。”李佰添没打算让她知道的,不然早给她打电话了,甚至还想去找她玩来着。
“是不是着凉了,现在这个季节不应该啊,”程槿说,“严不严重?有没有吃药呢?”
李佰添闭着眼睛,他现在说句话都有点费劲,“不严重,吃了退烧药了,你别担心。”
退烧药?
程槿从床上坐起来,“你发烧了?发烧了还说不严重,你现在在哪呢?”
李佰添发现自己说漏嘴了,控制不住咳嗽几下后,他呼吸的声音又重了些。
见他不说话,程槿更急了,“你在哪?”
“店里。”
“你爷爷奶奶呢?”
“昨天去邻市了,他们有点急事要办,后天回来。”
程槿抓了件白t和牛仔裤套上就往外跑,心里还在骂这个李佰添,生病了也不告诉她。
李佰添听见电话那头传来关门的声音,“程槿,你别过来,容易传染。”
下一秒她就把电话挂断了。
李佰添黑着脸盯着结束通话的界面:“……”
程槿去店里买了点退烧药、润喉糖还有退烧贴,总之能买的全买了,拎着一堆药一路小跑过来。
照相馆被临时挂了个“暂停营业”的牌子,但门没锁上。
店里要比外边凉快多了,程槿推开门后看了一圈也没见到李佰添人,原地懵了两秒才想起来还有二楼。
楼梯在最边上,她以前以为二楼就是个放备用衣服设备的小杂物间,今天她才知道上面空间还不小,居然还能放下一张床。
准确来说是张不大的榻榻米矮床。
李佰添侧躺在床上,身上穿着黑色的夏季薄睡衣,领口扣子被解开了两颗,一条薄毯子搭在他小腹上。
他脸颊通红,头发有点乱,整个人看起来像虚脱了一样。
感觉到移门被人推开,他才睁开眼睛,怔怔地看着程槿。
“你怎么……”李佰添想坐起来,手肘却一点力气没有。
“别动别动,谁让你坐起来了。”程槿把东西放下,走到床边把他又摁了回去。
她伸手碰了碰额头,想过他发烧体温高,没想到会这么烫,“量过多少度了吗?”
李佰添摇摇头。
“药什么时候吃的啊?”她又问。
李佰添没说话。
程槿有预感她今天真的要出格骂一回她的添总了,“别告诉我你其实没吃药。”
李佰添沉默,在她要骂人前一刻,用小声而又嘶哑的声音解释道:“我没力气找药了。”
这话一下戳中了程槿,她现在快心疼死这人了。
她拿过刚买的退烧药,心想还好当时就没信他的鬼话,买了一袋,开水冲完一袋后,她端着碗走回床边,“喝完就好多了。”
李佰添吃力坐起来,嘴唇碰到药汤的时候,表情皱了一下。
“好苦。”他说。
程槿愣了下,觉得他像小孩子,没忍住笑,“甜粽,你变成苦粽了。”
李佰添仗着她笑了就开始放纵,“我能不能就喝一半?”
谁知道程槿立马表演了笑容消失术,凶巴巴地说道:“不行,全喝完。”
李佰添只好乖乖把这碗苦得要命的药一口一口喝了下去。
躺好后,他量了**温,三十九度六。
程槿拿了条湿毛巾过来,敷在他额头上,然后拿了个小板凳,就坐在床边看着他。
“要是后半夜还烧得严重,咱们就去医院挂水。”她边说边拿另一条毛巾,轻轻擦着他脸和脖颈降温。
“不会再烧的,你等会儿天黑了就回去,听见没?”李佰添认真说道。
程槿停下动作,就这么一动不动盯着他看。
李佰添:“……干嘛这样看我。”
程槿上手捏了把他脸,一个字一个字说:
“我今晚哪儿都不去,就在这陪你,你别想赶我走。”
第84章
楼下的挂钟敲响了六下, 这个点外边的天还亮着大半截。
二楼房间只开了盏小灯,小灯光线不太亮,照出来还发昏发黄, 把整个屋子都浸在这种暖色调的气氛里。
李佰添身上烫得厉害, 感觉脑子都已经烧昏了, 连呼吸的力气都没有,却还抓着程槿的手慢慢摩挲。
程槿另一只手在百度搜索发烧的注意事项,以及为什么会突然发烧,李佰添跟她说前两天还好好的,就从今天早上开始,什么感冒的征兆都没有就直接开始发热了, 就连咳嗽都是发热后才开始的。
最终搜出来有五六种可能,程槿一条一条认真看过去,觉得有一条说的好像挺符合他的状况的。
大概意思是,高考前长时间处于高压力高强度的环境下, 身体一直强行扛着, 免疫力变弱,考完这两天放松后身体反而机能失调, 才引起的高烧。
看完这条, 她突然又想到了什么,把手从他指尖里抽了出来。
李佰添抬眼看着她起身, 重新把薄外套穿好,有些不安, “你去哪儿?”
“给你买点粥。”她说, “你都一天没吃饭了。”
“我不饿,你别买了。”李佰添声音又轻又哑,都这样了程槿还能听出来他这句话里的急躁。
“现在不饿, 万一半夜烧退了就饿了呢,那个时候外面可没粥卖。”
“还有,”程槿没给他机会说话,“你不饿我还饿呢,我喝还不行啊?”
李佰添现在完全是劣势方,不仅没力气说话,还说不过她,只好乖乖听话。
春柳街附近一带没有专门卖粥的门店,她只能赌一把运气,看看那几家早餐店晚上还有没有粥了,虽然听起来有点不切实际,早餐店晚上不关门就不错了。
三家早餐店关了两家,跑到最后一家的时候,她本来都不抱希望了,谁知道今天这运气还真就让她碰上了。
老板喝粥的声音大到隔了条街都能听到,如此狂野的进食方式程槿还是头一回见,她两眼一亮跑过去,“老板,还有粥卖吗?”
老板低头喝了口粥,“没了,晚上不卖粥的。”
程槿懵了会儿,想说那你手上拿着的是什么。
老板看看她,又看看自己的碗,“哦,这个是刚煮的晚饭,就煮了一锅,家里四口人吃的。”
程槿叹了口气,酝酿了一下。
老板刚想说“姑娘你明早起早点来买吧”,扭头一看这姑娘眼泪居然淌下来了。
老板:“???”
程槿抹了把泪,表情委屈兮兮,哽咽着开口:“大叔,我……我家里人生病了,一天没吃饭了,我跑了三条街了都没有找到卖白粥的,看到大叔你在喝粥才跑过来的,没想到还是没有粥卖,算了吧,谢谢大叔,我先走了……”
老板猛地放下碗筷,朝屋里大喊,“小丽啊,快盛两碗粥打包!”
说完他又拿了两个鸡蛋,两碟咸菜,两个豆沙包,一起跟粥打包好放在一个袋子里,递过去郑重说道:“小姑娘,钱不用给了,你太让叔叔感动了,拿着快回去吧!”
程槿说什么都要付双倍粥钱以表感谢,老板更是说什么都不要她付一分钱,两个人你推我让争了一分钟,最后程槿还是没说过大叔,提着一大袋子回去了。
程槿回到店里的时候,天色才刚刚暗下去。
她轻手轻脚爬上二楼,李佰添还保持着侧躺的姿势,程槿走之前给他贴的退烧贴掉在了枕头旁,她慢慢走过去,蹲下身轻声问:“甜甜,睡着了吗?”
她把手背轻轻贴在他额头,感觉温度降了点,脸也没下午那么烫了。
程槿松了口气,重新撕开一张退烧贴,敷在他额头上。
李佰添本来就瘦,这一年压在他身上的担子又太重,程槿感觉他下颚骨又利了几分,此刻埋在枕头里看上去像一只虚弱的猫。
程槿就趴在床边,看着他眉头从紧绷到舒展再紧绷,感觉像做了好几个梦,噩梦美梦轮着做,眼睛始终闭着,睫毛还有点湿湿的。
这一年太累了,他们两个人都是,被压力推着走,根本没有时间停下来休息。
那天在KTV的事情发生的太突然,这两天又没见到他人,Q|Q的聊天记录三天加起来都比之前一个晚上聊得少,所以直到现在,李佰添安安静静躺在她面前,她才有了点实感——他们又和好了。
明明只是分开了一年而已,虽然这跟程槿看的小说电视剧里男女主一别就是个七八年的简直不能比,但她就是觉得这一年过得好长,长到她以为他们以后也不会再有什么交集了。
她突然就有点难受,但又说不上来为什么,明明应该高兴才对的。
视线模糊了半截,她拿纸擦了两下。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原本从窗外还能透点光进来,现在就只能靠天花板上吊着的那颗旧灯泡了。
兴许正是因为四周昏黄而静谧的氛围,程槿想靠近他的念头在脑子里疯长。
她伸手抚上李佰添的侧脸,手指在他眼下轻轻摩挲。
程槿感觉自己心跳声大到能把他吵醒,但她没打算停下来,两人的距离一点点被她拉进,到最后就剩下半拳头的距离。
“李佰添,”程槿声音小到几乎是用的气音,“我爱你。”
她看了看他闭着的眼睛,确认没有醒,又把目光移向他嘴唇。
李佰添的嘴唇热热的,而她刚刚又喝了口冰水,冰凉凉的触感覆上来那几秒,李佰添指尖攥紧了床单,动作幅度小到程槿都没有发现他醒了。
不对,不能说是他醒了。
他压根就没睡着。
程槿刚走的时候,他确实眯着了一会儿,不过十多分钟后他就睡不着了,身子还是难受,但要比喝药前好一点了。
他没力气看手机,就这么干睁着眼睛躺在床上,胡思乱想,等程槿回来。
等着等着,眼睛都酸了,他又闭上眼,试图再睡一会儿。
他迷迷糊糊刚要睡着,程槿就回来了。
他本来想睁眼的,后来有个念头在她上楼前生了出来,他突然想看看如果自己装睡程槿会不会干嘛,这念头他自己都想笑。
结果真干了。
李佰添睁开眼睛,垂下来半截看着程槿。
程槿亲了有几秒,也仅仅就是贴在上面而已,青涩又生硬。
她刚想把吻收回去,睁开眼先和李佰添那双深色眼眸对上视。
时间被暂停了一瞬,空气弥漫着尴尬又羞涩的气息。
程槿人都傻了,嘴虽然松开了但距离太近和还贴着没区别,她大脑一片空白,分不清现在这个情况到底怎么回事。
她把他吻醒了??还是说他就没睡着??
不对不对不对。
程槿撑着手肘就要慌忙起身,刚离开半寸距离,李佰添就突然抓住她手腕,用尽全身力气,把她整个人往自己身前一拉。
“?!!”
程槿重心不稳直接摔在他身上,右腿单膝跪在床上,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李佰添双臂环住她上半个身子,抱着她翻了个身,动作轻而缓。
程槿就这么半懵半迷地躺在了他身边。
“你……”她感觉自己体温现在比李佰添还要高,呼吸急促地话都说不利索,“你没睡着啊?”
“嗯。”李佰添应了声,刚才那一抱费的力气不小,现在他又瘫软成了一弹棉花,手臂自然垂落在她腰侧,环住她整个人。
两个人面对面躺着,程槿脸上越来越红,此刻她就像一个娃娃一样被他抱着,紧张地眼睛都不知道往哪儿瞥。
李佰添快被她萌翻了,他往前凑,额头碰了碰她的额头,“你也好烫。”
他还是那副有气无力的样子,倒显得他万分温柔。
程槿感觉到他呼出的热气在耳边环绕,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她从他双臂里抽出来手,落在他脸颊上,“有没有好受点呢?”
他没回答,就这么笑着看她。
“干嘛?问你话呢。”她自己也忍不住笑。
“你好可爱。”李佰添说。
程槿被他搞得真快爆炸了,她把手往上移至额头,想看看他脑子有没有被烧昏。
“你刚说的话我听见了。”李佰添说。
“什么话?”
程槿反应过来后,直接捂住他嘴,“……好了好了,你不要说了。”
李佰添笑得不行。
两个人就维持着这个姿势,谁也没松劲儿,聊会儿这个聊会儿那个,感觉要把过去一年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交代出来。
最后聊到李佰添一点力气没有了,程槿才从他怀里退出来,把薄毯子给他盖好,“你睡吧,还病着呢,要早点休息,夜里再量下体温。”
“你要走吗?”李佰添捏捏她手。
程槿翻身去拿了个手机,又在他旁边躺好,“不走,我陪着你呢。”
李佰添点点头,他是真有点困了,闭上眼没多久就睡着了。
他以为自己能好好的一觉睡到天亮,烧也能自然退下去,但这样的状态只维持了个把小时。
凌晨一点多的时候,他开始做梦。
小时候他发烧也会做梦,而且梦到的都是相同的内容,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梦里会冒出来一个球体,忽然放大又缩小,那种充满怪诞的恐惧每次都会把他吓醒。
这次也一样,只不过他在梦里挣扎好久都没醒过来,直到他隐约听见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他被程槿喊醒了,出了一身汗。
李佰添还没缓过来,就看见程槿起身把灯打开,然后穿好鞋套上外套,看样子要出去。
程槿走过来亲亲他额头,“去医院,你身上又烧起来了。”
李佰添愣了下,兴许是烧了一天适应这个热度了,他甚至都没有反应过来自己身上又滚烫滚烫了。
他坐起来,脑袋晕沉沉的,伸手去抓旁边的T恤,刚准备解睡衣扣子,想起来旁边还有个人。
程槿看他半天不动,还以为是难受地动不了,担心地问道:“怎么了?”
“你……”李佰添嗓子嘶哑得不行,他咳了两声,“你转过去一下。”
程槿盯着他睡衣领口看了两秒。
然后她飞速捂住脸转过身,耳尖泛上来一层红色。
李佰添换衣服的动作很慢,主要是他每动一下都感觉脑神经在被人扯着一般疼,所以过了得有两分钟才把上衣换好。
程槿感觉应该差不多了,弱弱问了句:“换…换好了吗?”
“马上,”李佰添扶着墙站起来,“我换个裤子。”
“……”程槿耳朵更红了。
凌晨的街道,想打个车还是挺困难的,程槿绝望地站在路边,等了不知道多久,连车影子都没见到一个。
李佰添靠在她身上,闷闷地说:“回去吧,没事的,我再喝点退烧药说不定就好了。”
程槿深吸了一口气,扭头问他:“你家有电瓶车吗?”
李佰添想了想,好像还真有。
而且就在店门口停着。
“甜甜你也不早说。”程槿照着他说的,去店里把电瓶车钥匙翻了出来。
李佰添不是没想到这个法子,但这电瓶车是他爷爷好几年前开的,又老又旧,好久之前就说要修了也不知道修好了没,他觉得没安全保障才没说。
程槿摆摆手表示没事,只要不是报废了的肯定都能开,说着就已经坐上了车座。
李佰添站在原地犹豫了几秒,还是跨了上去,默默赌一把程司机车技是在线的。
保险起见,他还是问了句:“你什么时候学的开电瓶车?”
“电瓶车还用学?这不是上手就会的东西吗?”程槿说。
李佰添趴在她后背上,“哦,那你挺厉害。”
“其实我还有点紧张。”程槿转动车钥匙。
李佰添:“正常,第一次带人都这样。”
程槿:“不是,我是第一次开电瓶车。”
“?”
李佰添懵了两秒,他怀疑现在不是他脑子快烧坏了而是程槿脑子坏了,“你不是说你没学就会开电瓶了吗??”
“那是……那是我妈说的,她说会骑自行车就会开电瓶车……”程槿越说声音越小,可能自己也不好意思再说下去了。
李佰添:“……”
“我要跳车。”
第85章
程槿对自己的车技还是很有信心的。
前两年暑假她和蔡宋怡去姜思琦家玩过几回, 趁着思琦家有台式电脑,她把网上各大飞车游戏全都玩了个遍,技术6得没话说。
“添总你别不信, 当时我们班一堆人都求我带他们组队飞。”
程槿边说边回头, 李佰添已经不止一次提醒她看路看路看路。
原先车子刚启动的时候李佰添抱着她腰的动作还不太自然, 但是当程槿撞上第一个石墩子的时候,他开始意识到事情的危险性。
等程槿撞上第二个石墩子的时候,他差一点被甩飞,才紧紧抱住她腰,“……你慢点开,我害怕。”
“没关系, 小失误小失误。”程槿不好意思笑笑,自己也吓出一身冷汗。
从春柳街到最近的医院,也得开个十分钟。
前五分钟的惊险程度高得不得不让快烧昏脑子的李佰添同学逼着自己清醒过来,提醒程槿往哪条路开, 刹车拐弯别说话看前方。
李佰添应该庆幸, 到医院的时候他居然还活着。
程槿停好车,把钥匙抽出来, “哈哈哈我就说电瓶车上手就会吧, 我简直就是天……哎哎?”
“天才”还没说完,旁边的人就往她身上一倒, 程槿眼疾手快扶住他,“撑住撑住……我们马上到了。”
这半个小时里, 程槿忙得就没停下来过。
急诊挂完号, 她扶着李佰添去抽血化验,报告显示炎症指标偏高,医生问了下他大致情况, 判断是免疫力崩盘引发的急性高热,还挺严重。
等快速做完检查且缴完费取过药后,护士才安排他躺上输液病床扎针挂水。
李佰添已经难受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烧得昏昏沉沉,闭着眼躺在病床上,感觉每呼吸一下脑子都跟着刺痛。
等第一瓶吊水输完,他的体温才开始慢慢往下降。
程槿看着他呼吸从急促变为平缓,才勉强松了口气,一点点擦去他额头上渗出来的汗珠。
她就这么守在床边,困了就玩玩手机。
蔡宋怡发了条空间,她顺手点了个赞,没想到这家伙还没睡,一个电话打了过来。
“大半夜不睡觉,干嘛呢你?”程槿抢先一步说话。
“打游戏啊,我跟你讲我现在段位比杨樾还要高了,厉害吧。”
程槿看了眼李佰添,他半睁着眼,迷迷糊糊盯着天花板看,应该是刚醒。
她不上心地回着话:“厉害厉害。”
蔡宋怡听出了电话那头嘈杂的声音,“你那儿怎么这么吵啊,你在哪儿呢?”
程槿被她的问话拉回神,干脆实话实说:“医院。”
“医院?你生病了啊?”
“不是,朋友发高烧,我陪他挂水来了。”
“哪个朋友?”
蔡宋怡下意识问了嘴,她其实没多想,只是单纯好奇,因为程槿的朋友圈里有百分之六七十她都认识。
程槿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男朋友。”
蔡宋怡脱口而出:“哪个男朋友?”
程槿:“不是?你脑子……?”
还能哪个男朋友?
她又朝李佰添看看,发现这人表情非常好笑。
李佰添显然也是听见这话了,虽然他现在说不了话,但是表情倒是变得十分微妙,仔细看还有一丝藏着的笑意。
程槿实在是被蔡宋怡这个傻缺坑惨了,她无辜地摇摇头,企图用意念告诉他:我冤枉啊!
电话那头哑了一瞬,程槿还以为她挂了,或者医院信号不好卡住了,她凑到出声口喊了声“喂”,下一秒蔡宋怡如雷贯耳的国粹声简直要震碎她耳膜:“卧槽!你俩复合了??!”
程槿差点聋了:“……”
“什么时候复合的?”
程槿也记不清那是周几了,“唱歌那天。”
“哎我去……我去了,你们俩真……我去,”蔡宋怡也说不上来是激动还是震惊,其实她早猜到会有这一天的。
这大半年卧底当下来,就算他们俩没复合她也会找时间主动出击把他俩凑一块儿的,只不过真听到这个消息了她还是很激动。
当然,还有一点恐慌。
众所周知,卧底最怕对立两方握手言和。
蔡宋怡已经做好被程槿暴打的准备了,这一年有多少事儿瞒着她,卧底本人都不敢细数。
她只能祈祷程槿晚一点知道生日蛋糕不是她买的,压力最大那阵子桌上突然出现的一大堆小样糖也不是她买的,高考前互相写祝福信其中有封匿名的信也不是班里人给错了,以及她和李佰添的聊天记录几乎全是和程槿有关的。
不过她还算不上最优秀的卧底。
如果说蔡宋怡在李佰添面前把程槿近期百分之八十的状态都透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