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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章

    程槿走回面馆时, 已经快九点了。

    店铺已经打烊了,林姨正在收拾厨房。

    崔新乐在一旁跟她说着班里那些趣事,他看见程槿推门进来, 还挺惊喜, “姐, 你怎么才回来啊?”

    他刚跑出两步,就又顿住了脚,后面俩字他甚至没发出音。

    林姨走过来,本来还笑着的脸突然就僵住,“怎么回事?小槿你……”

    程槿感觉自己身子使不上一点力,顺势往前倒, 靠在林姨肩头。

    “是不是你爸打的?”

    “嗯。”她声音极轻。

    林姨小声骂了句,“这个畜生东西,我现在去找他,你在这等着。”

    她气得就要往门外走, 程槿拉住她, “小姨,别去了。”

    “我想睡会儿。”程槿说。

    有的时候, 程槿会觉得睡觉是个值得期待的事情, 因为会经常做梦。

    但偏偏这个梦跟盲盒似的,谁也不知道今天做的会是好梦还是噩梦。

    以前她最害怕梦见妈妈, 因为醒来发现是梦的那种落差感会让她一整天都缓不过来。

    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程槿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至少在梦里她是快乐的。

    要是想妈妈了就睡觉吧。

    睡着了兴许就能梦见她了。

    ……

    五一假放了三天, 这三天里大部分学生都在拼了命地吃发了疯地玩,下一次放假就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期末统考初定在六月中旬,还有一个半月的时间, 再怎么浮躁的学生这几十天也得沉下心来好好学习一把了。

    因为期末成绩不仅决定高三这关键的一年里分在哪个班,还决定了有没有资格暑期去参加竞赛集训。

    尤其是一班学号前几位的同学,潜力很大。

    当然,潜力大,压力也大。

    期中考完后,李佰添好不容易给自己喘了口气,晚上都控制在12点半之前休息,现在他又回到了之前那个作息,将近凌晨一点才结束学习。

    整个班除了程槿,应该没人比他学得晚。

    自从单之栋把他俩分开,两人在班里或是年级上的话题度算是降了点,五月学校着重查的违纪方面也不再是谈恋爱。

    这一轮风波也算是过去了。

    但自那天晚上之后,程槿和李佰添的互动又少了很多。

    不光是在学校,手机上的联系也少了,除了每晚互道晚安,讲讲题目,其他闲聊的对话越来越少。

    程槿躺在宿舍床上,揉着眼睛试图缓解缓解刷题的疲劳。

    “我认识你,我记得你,我不会轻易放过你的……”

    程俊辉那天盯着李佰添说的这话,像个定时炸弹似的,绑在她心里。

    其实她也不知道这话是真的,还是她爸说着吓唬人的。

    这一周过去了,暂且无事发生,程槿心想只要这阵子过去就好了,他那句话应该就是唬人的。

    她搓搓脸,想起来语文还没背。

    程槿不喜欢拖延,她习惯当天的事情当天解决。

    书桌前的台灯又被点亮,简单过了遍这周背过的知识点,她合上笔记本,放回书包。

    拉上书包拉链的前一秒,程槿瞄到了那本日记本。

    窝在书包里得有一个月了吧。

    又好久没写了,她对上一篇的印象还停留在李佰添过生日的那天。

    时间过得挺快的,尤其是在忙碌的状态下,几乎感觉不到时间在流逝。

    从三月份到现在,程槿就开始两手忙,一手忙着补语文稳住总分,一手忙着刷数竞题为暑期集训做准备。

    太快了,这学期怎么过得比上学期还要快?

    程槿拿起笔,盯着日记本新开的一页,思考半天就写下一句话:时间过得好快。

    她还想再写什么,腰忽然一阵酸痛。

    我去,什么情况?

    程槿有点怕了,一定是坐椅子坐久了,不能再学了,别给自己这副好身体搞得一大堆毛病出来。

    这回她老老实实滚上床,钻进被窝。

    李佰添的Q|Q显示着在线。

    【木】:还在刷题呢?

    程槿轰炸了几个表情过去,对面很快回了条“嗯”。

    她不想打字,索性直接发语音:“你早点休息啊,别天天熬那么晚,对身体不好。”

    【Sun】:这话不应该我对你说吗?

    【Sun】:你睡的比我还晚。

    程槿说:“不不不,咱俩不一样,我刚看网上有人说,经常熬夜的男人容易肾虚。”

    【Sun】:……

    李佰添把手机靠近嘴边,“你关心的点挺奇特。”

    程槿:“我是认真的。”

    李佰添:“那行,听你的,今天早睡。”

    程槿敲了俩字上去:

    【木】:好的。

    【木】:在你睡觉之前可否再花十分钟干件事。

    【Sun】:什么事?

    【木】:陪我玩会儿游戏。

    李佰添都没犹豫就直接打了电话过来,“今天怎么突然想起玩了?”

    “学的太累了,奖励一下自己。”程槿清清嗓子说。

    李佰添边等游戏加载边问,“你竞赛题刷得怎么样了?”

    “鸟叔上个月给我的那本差不多了,他让我下周去拿新的题目,”程槿翻了个身,“你呢?”

    “比你慢点,他还没和我说。”

    游戏加载完,程槿把他邀进去。

    画面还停留在上一次两个人互砍完的惨烈现场,房子依旧没屋顶,床还是只有一张。

    程槿说:“你说我这回要是还抓不到羊怎么办?”

    “你应该是属狼的,”李佰添从家里拿了把斧子,“你是灰太狼吗?”

    “我是灰太狼那你是什么?”程槿突然开始笑,“甜甜你是红太狼。”

    “给我一把平顶锅。”李佰添说。

    “家里没有平底锅。”

    “那有什么?”

    “有熔炉。”

    “那也行。”

    程槿:“?”

    烤全狼啊。

    游戏世界里,天空下起了雨,程槿奔波了一天,最后只找到两只羊。

    房顶倒是造好了,煤炭也有,火柴点亮了整个小屋子。

    这一天还算没白费,程槿扫了眼这小木屋,觉得还挺温馨,虽然他们刚才又进行了一波血淋淋的互砍,笑得她手抖。

    十五分钟过去了,程槿看了眼时间,“好了今天就到这吧,你赶紧睡觉。”

    “等雨停再下线吧。”李佰添这一句感觉带了点不舍,尽管他语气依旧是平平淡淡。

    “好吧,我出去看看,”程槿刚出门左转,就碰见一只爆炸怪,“哎哎我去别别别!”

    一道白光闪在屏幕中。

    它炸了。

    程槿也挂了。

    “……”

    她挂倒无所谓反正能复活,只是家被炸了半边,状况实在有点惨不忍睹。

    李佰添被炸掉半管血,他看着屏幕中的画面,终于忍不住笑道:“我应该听你的来着。”

    “算了,下次玩的时候再建吧。”程槿叹气。

    “下次玩什么时候?”李佰添问。

    “你想什么时候玩就什么时候玩。”程槿说。

    “你说的,不许撒谎。”

    “嗯嗯我说的。”程槿觉得自己在和小朋友对话。

    电话挂了后,李佰添确实照做了,早早上床睡觉,这绝对是他近两个月来睡的最早的一回。

    离高考还剩整整一个月,学校又举行了一次30天冲刺大会,高三的教学楼正在放燃曲,声音大到上课从来不带小蜜蜂的成媛媛今天特意跟英语老师借了个用。

    小蜜蜂也不知道是漏电还是怎么的,一会儿电流声刺耳一会儿炸麦吓人,给班里睡觉的同学全给整醒了。

    程槿一直觉得自己在认真听课。

    直到她把眼睛睁开了。

    成媛媛站在她面前,对着话筒呼呼两下,“睡得开心吗?”

    程槿摇头。

    “是吧,我也觉得你睡得不好,在教室睡哪有在床上睡舒服。”

    “站后面去,清醒清醒,”成媛媛麦又炸了,差点给程槿耳膜震破,“离期末考试就剩四十几天了,我比你们还着急。”

    程槿拿着卷子往教室后边一站,瞬间清醒许多。

    不过她觉得自己这个样子才正常,至少她还有心思睡觉,不像前一阵子一直在担心这个那个,脑子里总胡思乱想。

    能在语文课上睡着说明最近没那么累了。

    舆论的风波过了一大半,往后也应该也不会再发生什么大事了,程俊辉应该也不会再找事吧,都过了好些天了,她心想。

    成媛媛继续讲古诗词答题要点,程槿举着卷子,悄悄在后面观察全班。

    班里所有人在底下的小动作她全看得一清二楚。

    原来老师视角里同学们偷鸡摸狗那么明显。

    蔡宋怡手里的无骨鸡爪还悬在椅子腿旁边,她刚准备低头啃一口,程槿就猛地低下头咳嗽两声。

    “……”蔡宋怡回头,跟她对视上。

    “你,有,病,啊。”蔡宋怡用口型对着她说。

    “我,也,要,吃。”程槿也用口型回她。

    蔡宋怡瞄了眼成媛媛,弯下身子,朝程槿呲呲两声。

    程槿往左边垮了两大步,上次排新座位,蔡宋怡被调到了第二组倒数第三桌,和她隔得还挺远。

    鸡爪一个漂移,移到程槿脚前。

    “别看离期末还有四十多天,实际上只有三十几天,除去你们每周日半天假,六月还有三天高考三天中考,咱们学校肯定都得做考场,到时候又得放假,你们别以为这是好事……”成媛媛越说越着急。

    程槿缓缓蹲下身,捡起鸡爪,还是麻辣味的。

    她也不是第一次站在后面偷吃东西了,成媛媛从来没发现过,当然也可能是发现过但懒得再去说她什么了。

    卷子一举,谁也看不见她在干嘛。

    她把卷子稍微向旁边移了点,视线瞥向一组后面。

    李佰添撑着半边脸,抬头听成媛媛讲知识点,偶尔转两下笔,听到重点再低头记笔记。

    程槿突然发现她已经好久没在班里这么自然地看向李佰添了,现在和他对视都不能超过三秒,免得班里人又要起哄,话题度又得升高。

    其实一班这帮人起哄,大多都是凑个热闹瞎乐呵,没什么坏心思,真膈应人的大多都是楼底下那帮闲人,但不管这些话有没有恶意,只要听见程槿就感觉浑身不自在。

    避嫌果然是有效果的,班里已经没多少人在讨论他们俩的事情了。

    程槿心想既然风波过去了,那应该也不用太过避嫌了吧。

    成媛媛瞄了眼走廊,“我拖两分钟,把这题讲完再下课。”

    老师口中的两分钟实则翻倍还不止,下节还是化学课,憋尿的同学听到这话差点要崩溃。

    秦美珍刚上完三班的课,想着直接把教材送到一班讲台再回办公室,看见他们班还没下课,只好先给靠后门的那桌同学:“下课了放讲台上。”

    不打扰成媛媛拖堂,美珍小声说完就准备走。

    程槿刚好啃完最后一口鸡爪。

    秦美珍跟她对视一眼:“……”

    程槿:“……”

    化学办公室。

    “成老师还是太温柔了,”秦美珍调侃道,“你在她课上啃鸡爪她居然还让你待在教室里。”

    程槿在一旁数卷子,抿着嘴尬笑。

    “我可提醒你啊,别再像前阵子似的上课老不上心了,被我抓到可没有什么课代表特殊待遇,一样站外边儿去。”

    程槿带着问号“啊”了声,“老师我没在你课上啃过鸡爪。”

    “我不是说鸡爪,”秦美珍有些无语,“我是说你前阵子上课老走神,别告诉我你不知道。”

    “噢。”程槿承认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这个暑假你肯定是要去集训的,一连就好长时间要集中精力搞数学,所以趁着学期还没结束,你得再巩固巩固其他五门,特别化学,别给我掉下来啊。”秦美珍说。

    接下来的几天里,程槿听到了除数学以外其他所有科目的老师对她说的类似的话。

    刚松下来一周都不到,她又开始处于紧绷状态。

    这种高压高强度式学习程槿反而没觉得太痛苦,之前不知道听谁说的,进了集训班后每天的学习强度比在学校更大。

    现在也算是提前适应了。

    关于竞赛集训的事情,单之栋也在班里又一次重申了规则。

    学校本来是打算按期末数理化三门的单科成绩选拔集训名额,但又考虑到未江一中毕竟只是个县城高中,就算是重高,学生竞赛能力与市里重高差距还是很大。

    集训花费的时间也不少,如果集训后只拿到省级二三等奖,不仅拿不到名校保送资格,还会占用高三暑期补课时间,导致竞赛和总分都不稳,容易亏大。

    所以学校调整了规则,按期末年级总分前七八名来确定外出集训人选,主打的就是双保险,即使竞赛成绩不理想,各科扎实的底子也能稳住总分。

    报刊亭里挤满了学生,五一假过后到现在,市面上各大竞赛教辅资料刚上新了新题型,就被一中这帮尖子生抢疯了。

    李佰添被踩了好几脚才硬挤进去,放眼望去好几个熟人。

    姜思琦找半天都没找着要买的,大喊:“老板!《奥赛强化30套》还有吗?”

    “你要哪科?”

    “数学的。”

    “那没了,除了数学其他都有,”老板一晚上说了不下七八遍这话,又扯了扯嗓子,朝着人群重复了一遍:“奥赛30套数学的没有了!明天才补货!”

    李佰添刚挤进去又被挤了出来。

    白鞋都被踩成灰的了。

    他给杨樾发了条语音,“你奥赛那套在哪买的?”

    杨樾:“就在校门口买的,你没去报亭吗?”

    李佰添:“我去了,报亭说缺货。”

    杨樾:“缺货?我去买的时候不是还有一大摞物理卷吗?”

    “物理”俩字一出来,李佰添突然意识到自己和他好像不在一个频道上,“你不冲数竞?”

    “数学大佬太多了,我不敢闯啊,哎主要还是我物理比数学要好点。”杨樾说。

    李佰添一开始想走的竞赛方向是化学,但他化学竞赛题刷得太少,还不如冲冲数学,好歹还钻过数竞的题目。

    主要还是因为程槿走数学,他想跟着一起。

    李佰添决定不在报亭这死磕,春柳街南边有家文具店里也卖各大教辅资料,就是得绕个路晚点到家。

    等红绿灯的那几十秒,他无意往照相馆那儿瞥了眼。

    照相馆灯是开着的。

    灯绿了。

    李佰添没动,视线还停在那边。

    这个点了,店里怎么还亮着?

    第72章

    十点二十。

    平常这个点爷爷奶奶早睡了, 今天怎么会还在店里?

    李佰添没直走,拐个弯往店里开去。

    门是虚掩着的,里面没有太大吵闹声, 却有不少人影在晃。

    “不是这也太欺负人了……”

    “报警啊, 怎么不报警呢?”

    “人都走了, 报警也没用啊,没伤着人就算万幸了。”

    李佰添推门进去时,周围人声音戛然而止。

    空气里还飘着一点混乱的味道。

    爷爷奶奶看见他进来,愣了一下,“添添?”

    地上散落着没收拾干净的玻璃碎片,几个相框歪歪扭扭靠在墙角, 原本摆得整齐的样册被翻得乱七八糟,柜台也被推得挪了位置。

    “这是……怎么了?”李佰添声音发紧。

    旁边站着的领里街坊们欲言又止,最后拍拍他的肩,纷纷找借口往外走, 就留下一句“孩子别多想, 跟你没关系”。

    奶奶强压着脸上的疲惫,轻轻说了句:“没事, 你先回家, 这事儿你不用管。”

    李佰添没追问,先帮着把地上的碎玻璃扫进簸箕。

    指尖被划了道小口子, 他也没察觉。

    回到家,屋里一片漆黑。

    李佰添接了两杯水递过去, 他神情依旧紧张着, “晚上有人来闹过事是吗?”

    爷爷喝了口水,“一个酒鬼,来店里发疯。”

    晚上八点多, 店里还有最后两位取照片的顾客没走。

    大门是被突然踹开的,那男人穿着深色夹克,指着柜台就大吵:“你们家店什么意思?前几天我寄存在你们这的木盒,今天来拿怎么就没了?”

    爷爷愣了下,翻遍了寄存柜和登记本,压根没这个人也没有什么木盒,“你是不是记错了地方了?我们这没有寄存记录。”

    “你放屁!”男人根本不听,一口咬定就是寄存在这家照相馆,越说越难听,当着还没走的顾客面大声污蔑,“你们就是看我东西值钱,想私吞!”

    奶奶听见这话虽然很不高兴,但还是想让他冷静下来核对信息。

    “我告诉你们,今天不把东西交出来,你们这店就别想开下去!”

    酒味很快顺着那人身上蔓延至整个屋子。

    店里顾客被这阵仗吓得不起,拿着相片匆匆就走,脸色不是一般的难看,显然是被这番话影响了。

    门口也慢慢围过来些人看怎么一回事,男人见有人在,闹得更凶,故意扯着嗓子喊,生怕街上的人听不见,什么脏水都往照相馆身上泼,把好好一家店说得黑心肠、骗顾客。

    李佰添接着问:“然后呢?”

    后来,老两口怎么说都不管用,那男人索性直接上手。

    柜台上的相框被他狠狠砸在地上,玻璃碎了一地,靠墙的样册架也被整排踹倒,封面被踩得皱皱巴巴。

    灯光下,满地狼藉。

    “大家看好了!这家照相馆不讲信用!以后谁还敢来拍照!”

    街坊们就是被这砸东西的声音惊动的,隔壁理发店张叔率先冲进来,“干什么!你再这样我们报警了!”

    他才终于停手,啐了一口,恶狠狠地朝屋子里扫视一圈,丢下句“这事没完”,转身就消失在夜色里。

    屋里乱成一团,有人劝二老先别报警,指不定是哪个精神有问题的跑出来了,万一招惹上仇恨就不好了,不如这次先忍忍,再有下次报警也不迟。

    “这人一看就故意找茬来的,您二老最近和谁发生过啥口角吗?”张姨看着爷爷说。

    爷爷摇摇头。

    李德庆夫妇二人向来脾气都很好,不会轻易和人吵架,且不论是街坊邻居还是顾客,对二老的印象都很好。

    指针快走向十一点。

    奶奶拍拍李佰添肩膀,“你别想太多,你爷爷说了就是个酒疯子,兴许就是喝多了来闹一回,你赶紧洗漱早点休息昂,明天还要上学呢。”

    “嗯。”

    李佰添把手往后缩了点,奶奶没注意到他此时手脚冰凉。

    他躺在床上,时钟一分一秒走过。

    整个晚上,他都没睡着,翻来覆去地想着晚上店里的场面。

    那个男人,那个酒鬼,只有他知道是谁。

    后背被冷汗打湿了一片,李佰添长呼一口气,试图把堆在胸口的那块石头压下去。

    该怎么办?他不知道。

    ……

    “添总,你这是昨晚熬到几点啊?”杨樾看着他淡淡的黑眼圈印子问。

    李佰添没说话,手指指桌上作业本示意杨樾帮他交了,然后趴桌上埋头就睡。

    早读课睡,第一节 语文课睡,第二节数学课还在睡。

    昨晚一整夜的失眠,再加上这段时间天天睡得都挺晚,所有积攒的困意好像都顺势堆在了这一天上午。

    秦美珍往他那儿瞟了好几眼,终于忍不住开口:“李佰添。”

    所有人目光全往一组后方瞥去。

    他人没动,依旧埋头趴在桌上。

    杨樾本来也在偷摸着犯困,听见美珍喊这一声,吓得赶紧转头把李佰添拍醒,“添总添总,别睡了要死了……”

    李佰添半睁开眼,发现周围一圈全在看自己。

    他还没来得及看清同学们脸上复杂的表情,多半是惊恐,就听见秦美珍又喊了他一声。

    “你站着听课吧,觉得不困了再坐下,下课来趟我办公室。”

    秦美珍对李佰添还是有区别对待的,换做其他人早滚教室外边去了,敢在她课上睡觉的除非是不想在这个班混了。

    她知道班里几个尖子生最近应该都挺忙,所以也宽容了一些。

    不过既然还是犯错了,那罚站还是免不了。

    李佰添刚确实是睡着了,这会儿站着都还没缓过来,眼睛被压得都有点发麻。

    下课铃打了后,班里有同学上讲台问美珍题目,拖了会儿工夫。

    李佰添靠在她办公桌前,办公室里就他一个人。

    门被推开,他没回头,还以为是哪个老师回来了。

    程槿拿着几张化学卷子,从他身后走过来,“甜甜。”

    李佰添转过头,“你怎么来了?”

    “我送个卷子,”程槿看他脸上没什么气色,“你昨晚没睡好啊?”

    “做噩梦了。”李佰添编了个理由。

    “什么噩梦啊这么恐怖,你黑眼圈都出来了。”程槿凑近他说。

    李佰添:“你猜。”

    程槿眼珠子一转,“你被鸡啄了。”

    又在逗他笑了。

    早上到现在,李佰添脸上终于有了点表情,“猜这么准,挺厉害啊。”

    “真假的我随便猜的啊?”程槿笑着说,“那是挺可怕的,要我我也得失眠。”

    秦美珍推门进来,她看着李佰添,“怎么回事儿啊你?”

    程槿放下卷子就走,也不知道后面秦美珍和他说了什么。

    她一回教室,蔡宋怡就拉着她,“体育课去买吃的。”

    “怎么今天买?”程槿寻思每次偷摸去报亭买吃的都是挑的周六下午那节体育课,怎么今天反常。

    蔡宋怡说:“啊你没听到,单爷刚过来通知周六开始体育课停了。”

    程槿倒吸一口气,转眼间居然又到期末复习冲刺阶段了。

    期末过完就是准高三生了,接着是暑期补课、放假,九月开学后先来几次大考,然后就一模、寒假、二模、三模……高考。

    这么一顺,感觉时间简直如尿一样,一下子就流走了。

    快点也挺好,程槿巴不得现在就毕业。

    虽然总体上讲在学校也挺开心,但高中的日子毕竟很艰苦的,苦难总是比快乐要多,没有哪个在校生会不天天念叨着什么时候高考什么时候毕业。

    毕业了几不用起早贪黑了。

    毕业了就不用担心这个担心那个了。

    毕业了就自由了。

    ……

    “正好还剩最后两本,小伙子你赶的还挺巧。”文具店老板说。

    李佰添付了钱,接过东西:“谢谢。”

    那天说要买的竞赛教辅也没买成,后来的几天里他都忘了这事儿,今晚放学还是杨樾提醒他才想起来。

    报刊依旧断货,他只好又绕到春柳街文具店。

    这几天他每天都从照相馆门口经过,看一眼确认没事儿才掉头回家。

    照相馆对面不远处有家小超市,李佰添进去买了十几袋咖啡粉和几个小样糖。

    车被他停在自家店门口,走回去的时候他本来想给程槿发个信息,告诉她青苹果味的没有了。

    刚点开对话框,他余光里映出一抹阴影。

    那男人带着口罩,站在照相馆门口徘徊。

    李佰添一秒都没多想,冲过去,一脚踹倒程俊辉,揪着他领子低吼:“你还敢来是吧?”

    程俊辉没注意到他跑过来,就这么猝不及防地被他死死摁在地上,“我*畜生东西……”

    李佰添现在一肚子的火,也顾不上眼前人的身份,拳头对着他脸狠狠往下砸。

    “你再敢出现在这儿我就报警。”他语气冷到一点温度没有。

    “报警?好啊,” 程俊辉笑着看他,那笑带着诡异和奸诈,看了都让人恶心,“你有本事就报警,把我抓走。”

    李佰添右手抬起来又准备砸下去。

    “我进去,她这辈子就废了!”

    程俊辉冷笑一声,“怎么,你要亲自毁了程槿吗?”

    李佰添愣住了,拳头悬在半空中,迟迟没有砸下去。

    第73章

    少年的力气还是比不过中年男人。

    程俊辉一个翻身挣脱开, 揪着李佰添就打,“老子都警告过你了还来招惹我,还敢打老子, 来啊, 你打啊!”

    李佰添是想还手的, 但程俊辉说的话一直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这话慢慢变成了个枷锁,迫使他被压在地上,忍受程俊辉疯了般的殴打。

    拳头砸在骨头上,发出一下下闷响。

    李佰添身子不受控地抖,还没等他喘息分毫, 程俊辉又狠狠一脚踢到他腹部。

    “咳……!”

    血滴在地上,黑夜之下照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李佰添疼得闷哼一声,他感觉到眼前的一切都在悠悠地晃,男人死死盯着他眼睛:“还报警吗?下次再让我看见你, 我就打死你。”

    程俊辉没再继续打下去, 真要打出事儿他也是怕的,丢下最后一句话就往远处走。

    李佰添蜷缩在地上, 气息喘得不稳。

    口袋里的小样糖撒了一地。

    他想伸手去捡, 却怎么也使不上力气,路灯投下的光斑在他眼里都出现了重影。

    意识逐渐模糊, 到最后,他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名字。

    早上送作业的时候, 程槿才发现李佰添的座位是空着的。

    “杨樾, ”程槿敲敲他桌子,“添总呢?他化学作业还没交。”

    “我不知道啊,他没来。”杨樾说。

    “没来学校?”程槿眉尖轻轻蹙了下。

    杨樾点点头, “添总不会是睡过头了吧?我看他最近状态不太好。”

    程槿应了声,没说什么回到位置。

    课间大家都在补觉,老师还没来,程槿偷摸着给李佰添发去一条信息。

    【木】:甜甜你怎么了?

    【木】:杨樾说你最近状态不太好,你要是太累的话别硬撑啊,请几天假把身体养好再说。

    一上午过去,李佰添没回信息。

    下午上课的时候,程槿时不时往一组后方看去,那个位置仍然是空着的。

    程槿心不在焉地听着课。

    其实人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情况下,想象力会极其丰富。

    短短一个下午,程槿把所有的可能性全都想过了一遍,好的坏的情况都有,比如他真的累了请个假休息休息,也可能家里突然发生了什么事,又或者他突然生病……

    就像小时候,妈妈哪天回家回晚了,程槿一边扒着窗户看她什么时候回来,一边想着不会是路上出事儿了吧,还是半路遇见坏人了,还是低血糖晕倒了。

    虽然她老想坏的情况,但归根到底都是因为太在乎妈妈,所以害怕她会发生不好的事。

    就像现在在乎李佰添一样。

    信息是晚自习的时候回的。

    【Sun】:感冒了。

    程槿低头瞥见这条信息时,还哼笑了两下。

    【木】:别骗我啊,我有预感你在撒谎。

    【Sun】:没骗你,我后天就回学校了。

    【木】:你真感冒了?发烧了吗?

    【Sun】:嗯。

    程槿发的每条都是间隔好几分钟,她得时不时抬头,防着窗外有巡逻的老师来查纪律。

    【木】:你怎么都没告诉我。

    【Sun】:怕你担心。

    【木】:你不说我更担心,退烧药吃了吗?现在还烧不烧了?

    【Sun】:晚自习玩手机你胆子还挺肥,快写作业吧你。

    【木】:你嫌我烦你完了。

    快放学了,程槿发完一张大哭的表情包就塞回手机。

    有了回复她就安心多了,也就没去多想。

    次日大课间,程槿没去跑操,有几道竞赛题她攒了好几天,这回一次性去贺飞翔办公室全给问了。

    等楼梯上响起轰动,程槿也差不多问完。

    离上课还有一会儿,五楼饮水机又坏了,她干脆直接去四楼接完水再回班。

    “那视频你看了没啊?”

    “我看了,就看了几秒,后面没敢看下去。”

    排在程槿前面的两个女生在说话,声音还不算太小。

    这层楼没什么熟人,来接水的人挺多,程槿看了眼手表,耐心等着排队。

    “挺吓人的,我看血都出来了,怪不得我听一班的人说他这两天都没来上学。”

    “不是我现在都不知道,他俩到底分没分啊?”

    “我哪知道,分不分他都不能去打程槿她爸吧,那不是纯有病么?”

    “把自己老丈人打了,噗嗤……然后还反过来被打,这不是自找的吗?”

    “就这还不分手,程槿也不怕她男朋友被打死。”

    “你别说了好吓人啊哈哈哈,他俩还是别分了,我等着狗血剧情继续呢。”

    两个人捂着嘴笑,笑声又尖又细,听得人浑身掉鸡皮。

    水杯掉在地上。

    这声比笑声更刺耳的脆响,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程槿慌忙低下身去捡,却不知道捡完后该干什么。

    那两秒钟,她脑子里闪过许多个画面。

    这几句话的冲击对她来说太大太大,只要不是傻子都能猜到发生了什么。

    空白之后,就是恐惧。

    她快速跑走了,朝着班里跑。

    一班门口又是围堵了许多人,短短几分钟五楼乱作一团。

    侯知义气得脸发红,疯了一样掐着章万良的脖子,“你就是个畜生,李佰添惹你了?程槿惹你了?说话啊!就知道用这种方式报复是吧?你他妈就是个见不得光的东西!”

    周围人拉架的拉架,看戏的看戏。

    程槿站在人群的边缘,愣愣地看着眼前的场面。

    有人注意到了她,自觉让开路,以一种很怪异的眼神盯着她看。

    杨樾拉住了侯知义,吵骂声暂停了会儿。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程槿身上。

    巨大而又混乱的信息量瞬间冲入她脑中,她两眼扫过周围人的表情,却只是简单扫过,至于看完后她是什么感受,程槿已经没办法去体会了。

    她现在只想逃。

    胃里一阵反,眼前的人影开始扭曲,模糊得让人窒息。

    她转头跑向厕所,蔡宋怡反应过来后狂奔过去,“木堇!”

    吐是吐不出来,但胃子如同炸了般难受,带着她整个人都站不稳,看谁都晕。

    蔡宋怡和姜思琦两人扶着她,见她这样吓得不敢说话,只能轻轻拍着她后背。

    程槿喘着气,试图从那巨大的黑暗中挣脱出来。

    ……

    六月是被一场大雨砸开的。

    这雨下了很久都没见停,年级上传开的风声越来越大,逐渐控制不住。

    章万良躲在树旁偷拍的视频传了出去,闹到最后,连有些老师都知道了这事儿。

    秦美珍今天没有直接进入课堂,上课铃打了也没有。

    “从现在开始,”她声音又稳又冷,“我不管你们看见了什么,听见了什么,在我的课堂上,谁再敢提一些乌七八糟的事,就给我滚出去。”

    “有的同学,心思不在学习上,闲得慌就滚回家,学校惯着你我不惯着,别以为在这没人管得了你。”

    秦美珍很少动真格发火,明眼人也都知道她在内涵谁。

    但没用,年级上传开了这事儿,议论声一天比一天大。

    人就是这样,越不让看的事情好奇心就越大,一班大部分同学还是很好的,有楼底下其他班熟人来问起这事,都说别再问也没有什么视频。

    但其他班就不一样了,越是神秘他们就越觉得好玩。

    学校就像个巨大的牢笼,圈住了他们,旁人的一点破事成了他们贫瘠世界里的唯一的乐趣。

    七八九三天高考,整个一中从教学楼到宿舍楼全部都要安排给高考生用,学校不允许留任何人。

    六号下午,高一高二学生布置完考场后就出校门各自回家。

    程槿没回家,也没往小姨那儿跑。

    她一个人去了银杏湖公园,坐在湖边静静地看着水面。

    风卷着细碎的银杏叶擦过她的发梢,落在脚边,也落在水面上。

    水波一下一下拍着岸,把她的影子晃得支离破碎。

    程槿妥协了,彻底向自己妥协了。她承认她害怕在别人口中听到自己的名字,更害怕听到李佰添的名字。

    湖面倒映着夕阳最后的光辉。

    就这样吧。

    别再继续骗自己了程槿。

    别再给他添麻烦了。

    别再继续了。

    “你坐这儿不冷吗?”

    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李佰添跟了她一路,也不知道她要去哪,就这么跟着。

    程槿看见他,有些发怔。

    “你想不想吃糖,我买了好几个口味的。”李佰添从口袋里掏出几颗小样。

    程槿没说话。

    李佰添把糖塞到她手心,“你不吃我可吃了。”

    程槿低着头,盯着手里那颗糖,明明没有吃,心底却弥漫着一股酸涩感,感到发苦。

    她缓缓开口:“我爸这几天有没有再找你麻烦了?”

    “没有,”李佰添很快回答,“那天是我主动招惹他的,他也就是吓唬我罢了,不会再来的。”

    “你知道他们在年级上怎么说你的吗?”程槿说,“不光你,还有我。”

    李佰添没立刻回话,他不确定程槿是不是要说出那句话。

    过了几秒他才开口,“我知道,我不害怕,他们说就说跟我们没关……”

    “我怕,”程槿打断他,“我害怕。”

    李佰添愣了下。

    “咱们断了吧,以后别联系了。”程槿说。

    第74章

    一阵风吹过, 湖面泛起一小片波澜。

    那股难以言喻的酸涩感逐渐在空气中漫开,让两人都无法忍受。

    “为……为什么?”李佰添觉得太突然了,他还来不及消化突然翻涌上来的情绪。

    程槿没看他, “没有为什么, 不想谈了, 我不想再听见有人议论我和你的事了,你看不出来我最近和你说话越来越少了吗,因为我嫌烦,懂了吗?”

    “你骗我,”李佰添有点哽咽,“程槿你在骗我。”

    “我知道你只是担心我, 我们像之前一样在学校里不说话就没事了,你爸也不会再来找我的,熬过这个风波就好了程槿……”

    他说着就想去握住她的手,但程槿觉得自己不能再继续待下去了, 手就这么从李佰添手里滑开。

    她在李佰添面前从来都藏不了任何情绪, 有时候程槿就在想,他们俩是不是有什么心灵感应, 怎么只要自己心情不好了他就能感知到, 然后来逗她开心。

    明明之前他才是被逗的那个,明明之前他不擅长逗人开心的, 明明自己才是那个太阳……

    “就这样吧,互不影响挺好的。”

    说完她转身就走, 没再回头。

    李佰添的意识告诉他追上去, 但脚步却像被钉死在了原地,怎么迈也迈不出去。

    他看着程槿的背影越走越远,直到某一刻消失在昏黄的天边, 他才从恍惚中回过神。

    ……

    程槿赶在程俊辉上班前回到家。

    又是一个多月没回来,地上还是乱糟糟,甚至还存留着那天打斗的痕迹。

    她缓缓走到程俊辉面前,“爸。”

    程俊辉瞥了她一眼,把电视关掉,满脸不耐烦,“干什么?”

    “我跟他分了,现在和他什么关系都没有了,你别再去找他了。”程槿语气里带着从未有过的屈服,这是她第一次以这样的口吻和她爸说话。

    程俊辉嗤笑一声,他还挺佩服那小子,毕竟他从来没见过程槿能为了什么人或事低下头和自己说话。

    “现在知道怕了?那个时候干嘛去了?”

    他往茶几底下掏了掏,拿出那封被撕成两半的信,“我告诉你,你要再被我发现和他有什么联系,你看我打不死他。”

    说完,他当着程槿面,把那封信彻底撕碎。

    纸碎的声音不大,却像炸了般在程槿耳朵里反复回响。

    她爸的手一下一下扯,最后那一下,程俊辉把手上的碎纸团往她脸上狠狠一砸,随后出了门。

    纸片飘下来的时候,程槿想下意识地捞起一片,却没能抬起手。

    她傻愣愣地站在原地,盯着满地的纸片,心里空荡荡的,像被人掏走了什么。

    那封信,她还没看过。

    程槿蹲在地上,拾起一张张碎纸片。

    她捡得很慢,沙发底下,茶几缝里,她都翻了个遍,那些碎片有的大有的小,小的可能上面就只有几个字。

    她手指抖得厉害,试图把这封信重新拼起来,她想看看李佰添写的什么,想留住他们之间还有余温的东西。

    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怎么拼都拼不好,急得她连气都喘不过来。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砸在纸片上,晕开一小团水渍。

    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

    To:程槿

    有些话我怕当面问你会不愿意回答,所以就写了这封信。

    从三月中旬开始,我就感觉你有心事,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压在你心里的是什么,我只知道最近的你没有之前那么快乐了,我问过你好几次,你都说不害怕,可我总觉得你在害怕别人议论我们。你的表情明明不太好,我看得出来。

    你不要瞒着我,有什么顾虑都要告诉我好吗?

    我们可以在班里避着点,不接触,只要你还喜欢我就好,就剩一年了,等毕业了我们再光明正大在一起,现在就好好学习,像这几天一样,我觉得也挺好的,当然你要是不想避着也没关系,我都愿意,我都听你的。

    我不喜欢你有事不说,看见你不高兴,我也会不高兴的。

    程槿,我能遇见你,是件很幸运的事情,你在我人生最黑暗的那几年里照亮了我,我也想在你暗淡的时候,成为你身边最亮的那颗星星。

    所以,不要把我推开好不好?

    看完记得收好,我晚上等你消息,希望你心里能好受点。

    我爱你。

    最后的三个字,字迹被泪水糊住,只剩首尾两字依稀可辨。

    中间那个字被糊得已经认不出来了。

    她能大概读懂的就是这些,还有些碎片她拼不起来了。

    程槿知道她说的那些话太突然了,就连她自己都觉得很可笑,七年的关系,怎么会说断就断了。

    是一时冲动说出口吗,她知道肯定是有点冲动的成分在里面。

    但她一想到如果高三这一年流言蜚语还是不息,她爸还会去惹麻烦,他们的生活还是需要提心吊胆。

    那冲动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

    期末分班成绩第一时间下来后,李佰添就被几个老师接二连三地喊走。

    “掉到五百多名?”杨樾不可置信地盯着成绩表,“添总他疯了吗?!”

    李佰添故意涂窜了英语答题卡,作文也没写,年级排名一下掉到了五百开外。

    “有什么事情是解决不了的?用得着你拿高三一整年的资源和集训名额去胡闹吗!”单之栋想朝他发大火,却又说不下去狠话。

    作为班主任,他当然知道前阵子发生了什么,他能理解两人会被那些声音影响,只不过没想到李佰添会这么干。

    五百多名,只能去普通班,集训的名额也没有。

    新的分班表出来当天,整个年级把书本移到对面那栋高三教学楼时,这一届的学生才真正意义上进入了高三的生活。

    一班又进来了几个新同学,只不过这一次班里没有年初分班那次热闹了,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

    李佰添看着分班表上自己的名字,列在高三15班后面。

    15班在二楼的西侧,离一班最远。

    “添总,中午吃饭你是不是得从西楼梯口下了?”杨樾问。

    “嗯。”李佰添轻声道。

    “那我和猴儿到时候去西楼梯找你,”杨樾拍拍他,“记得想我,来添总抱一个。”

    李佰添一脸嫌弃,但是也没拒绝,“下楼跑快点,不然我就先走了。”

    “行行行,”杨樾笑着说,“我会偷偷下楼跑去找你玩的。”

    “被抓到窜楼层你就老实了。”李佰添说。

    “那不会,之前早读课程槿跟我们说过窜楼层不被逮的办法,”杨樾说着说着就想笑,丝毫没想起来什么不对,“她说她有次窜楼层被马主任看见,然后你猜怎么了,她居然……”

    李佰添没说话。

    杨樾见他脸上的表情有一瞬不太好,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提到了谁。

    他非常想给自己来一个嘴巴子。

    “不是,”杨樾汗都冒出来了,“添总我没别的意思,我忘了这回事儿了……”

    “等会儿帮我抬个箱子下去。”李佰添打断了他。

    “啊,哦好好。”

    李佰添没再多说什么,拎起书包准备离开一班教室。

    班里吵吵闹闹,程槿侧过头趴在桌上,盯着墙面上的白瓷砖看。

    瓷砖反光,映出了班里许多同学的身影。

    李佰添站在后门口,走之前,他朝最里边那一排看了眼。

    目光在那个位置上停留了一秒,就一秒,没有再多。

    他想,如果这一秒再长一点就好了,长到他能再多看她一会儿,长到她能回头看看自己。

    没关系的。

    不在一个班挺好的,不会再因为流言蜚语而害怕了。

    以后也不会再有议论了。

    李佰添走出班门口,没再回头——

    作者有话说:今。

    晚。

    有。

    加。

    更。

    宝。

    宝。

    们。

    别。

    走。

    第75章

    数竞集训安排在师大附中。

    七月的烈阳怎么挡都挡不住, 车上的学生即使拉上窗帘也还是热得淌汗。

    程槿和姜思琦坐在一块儿,不停地用本子扇风。

    大巴车开往滨城市里,这一车都是来自滨城下面各个县城高中的优秀学生, 也许他们在各自的学校都是最优秀的, 但到了附中集训营里, 就很有可能成为人家的垫脚石。

    毕竟和附中、市一中和三中几所学校的学生比,他们的实力差得不是一丁半点。

    程槿悄悄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向外看去。

    她一直都没怎么离开过未江县,可能很小的时候跟着爸妈去到过滨城市里,但近七八年肯定是没出过未江。

    到底是省会城市的市中心,肉眼可见的热闹。

    “木堇, 到了喊我,我眯一会儿。”姜思琦说。

    “这么热你还睡得着?”程槿看向她说。

    姜思琦闭上眼,“心静自然凉。”

    静了没两秒,司机师傅突然一个急刹车。

    “!”

    两人差点飞出去。

    程槿没忍住笑, “还静吗?”

    姜思琦:“……”

    “好像到了, 我看见附中牌子了。”车上有人说了句,众人都拉开窗帘朝外看去。

    带队老师是邻县高中的, 简单分了个队后, 学生们就先被领到宿舍区放行李。

    宿舍是四人间上下铺,按学校来分, 程槿和姜思琦在B区三楼,由于未江一中来的几个人里就她俩是女生, 所以另外的两位混的是别校的。

    “你背我吧, 我真爬不动了。”姜思琦提着一大箱行李,感觉要热化了,“哎, 你睡上铺还是下铺。”

    “我随便,”程槿喘着气撑着楼梯扶手,“你睡哪边?”

    “上铺吧,我在家也睡上铺,我弟半夜老窜稀得睡下边。”

    “那我也睡上铺。”

    姜思琦扭头看她:“?”

    程槿朝她眨眨眼,“我一个人睡害怕,你不介意我和你睡一个床吧?”

    “你滚啊,你怎么比蔡宋怡还变态,”姜思琦笑着推她,脱口而出一句:“我就应该把你的话录下来发给添……”

    “添……不是,发给那个,”姜思琦话到嘴边猛地一拐,“那个蔡宋怡,对发给蔡宋怡。”

    程槿愣了下,又很快装作没事。

    “我数三个数,”程槿转走话题,“谁先到宿舍谁挑床,三……”

    姜思琦还没来得及反应,程槿推着行李就飞奔出去,“二一!”

    “你耍赖!”

    两个人推着行李箱一路狂奔到走廊尽头,这一路打打闹闹恨不得把对方撞飞,不过她俩也就是来的算早,楼里没什么人才敢这样。

    312宿舍的门“哐当”一声被撞开。

    里面的说话声戛然而止。

    不好,怎么有人。

    程槿和姜思琦还维持着推搡的姿势,行李箱歪在脚边,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僵在了原地。

    和她们混寝的两个女生是市里重点高中的,因为离得近提早一晚就住进来了。

    “哈哈你们好啊,”姜思琦开口缓解尴尬气氛,“你们也是312的吗?”

    坐在位置上的短发女生瞥了眼她,“不然呢?不是312的我坐这干嘛?”

    “啊,哈哈是啊。”姜思琦觉得现在更尴尬了。

    两人进来,把行李轻轻放好。

    省重点果然不一样,宿舍设施样样齐全。

    程槿叹了口气,在一中过的都是些什么苦日子。

    “你们是哪个学校的啊?”另一个低马尾女生问。

    “未江的,未江一中。”程槿说。

    低马尾女生含糊着点点头,然后朝短发女生看了眼,她嘴巴撅了撅,嘴角向上勾了点弧度。

    短发女生会意后低下头嗤笑了声,随后继续看她的书。

    这一幕恰巧被程槿撞见,也不知道是她想多了还是怎么,她总觉得这笑怪怪的。

    整理完宿舍,所有人都去上课的教室集合。

    一个教室百十来号人,虽然不用穿校服,但是同一个学校的还是会被安排坐在一块儿。

    刚开始的几天里,压力还不算太大,教练带训主攻联赛基础试题,自主学习的时间留得还比较多。

    集训总共34天,分两个阶段,八月中旬进行集训结业考,成绩计入省选参考。

    晚上九点多,程槿洗完澡,坐在桌前琢磨错题。

    姜思琦在给家里人打电话,程槿不经意听到几句,都是感叹教练好凶、竞赛题目好难、宿舍关系尴尬。

    不过最后一点是她瞎猜的。

    程槿觉得姜思琦应该也能感觉出来宿舍里的微妙氛围,那俩女生一直都在刻意地避着她们。

    其实看不起也很正常。

    本来这个集训活动就是给市里几所省重点办的,未江能蹭上几个名额只能说是走运,人家好学校愿意带你玩罢了。

    来到这里花的时间精力绝对不比在学校少,想冲到前面去就必须比别人付出更多的努力。

    都说数学这东西想考高分,不光得有努力,还得有天赋,尤其是在竞赛这条路上。

    程槿一直觉得自己数学成绩好是受她爸影响,被逼着付出常人几倍的努力,但只有历任教过她的数学老师知道,她是有很大理科天赋在身上的,只是没等到好时机开发。

    而这次集训就是最好的一次机会。

    “木堇,”姜思琦朝下铺探了个头,“这题你会不会?”

    程槿接过她递过来的本子,“你下来我给你讲。”

    姜思琦爬到程槿床上,听她讲思路。

    “等一下我没听懂。”姜思琦中途打断。

    “哪步没懂?”程槿问。

    “第一步。”

    “……”程槿沉默。

    “骗你的,”姜思琦指着草稿纸,“这个,递推关系为什么要这样设?”

    程槿又给她捋了一遍,两个人说话的声音堪比蚊子,生怕吵着另外两个人。

    “我懂了。”

    晚上十一点统一熄灯,程槿闷在被窝里打着手机亮光算题。

    其他人已经睡了,等她觉得有点困了,才轻轻合上本子侧躺下。

    她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会儿。

    准确来说,是盯着和李佰添的聊天记录发了会儿呆。

    聊天记录止于五月底的某一个晚上,很平常的晚上,内容是再正常不过的互道晚安。

    那个时候会想到这是最后一次聊天吗?

    程槿把屏幕摁灭,长呼一口气。

    刚才给姜思琦讲题的时候,程槿忽然有一阵恍惚,这场面好熟悉。

    李佰添这个名字在她脑子里来回浮现,怎么抹都抹不掉。

    她又打开手机,把首页和李佰添的对话框删去。

    睡觉吧,别去想了。

    程槿关掉了手机,闭上眼睛。

    暑期补课40天,才上一周多点,15班学生就对这种酷热天气还要上六休一、朝六晚九的日子表示强烈不满。

    “学校剥夺我们40天假期,兄弟们,是时候反抗了。”

    “我同意,起义什么时候爆发?”

    “先别急,一步步按流程来,起义书准备好了没?”

    “还没,”严佩佩作为三班为数不多掉进普通班的,和李佰添自然是最熟,扭头就对他说:“添总,你语文好,你来写起义书。”

    前桌男生名叫何宇,他看了眼讲台上的老师,转过头说:“对对,添总你说话比较有权威性,到时候大家被抓了你去跟老班说,她肯定会放我们一马。”

    “班长你快开团吧,我们保证秒跟。”坐他斜对角的女生叫谭娇,也跟着一起瞎起哄。

    李佰添觉得他们仨有病,“我录音了,马上发给大丽。”

    补课到现在没几天,李佰添和15班里大半的同学都熟悉了不少。

    主要是因为他当了班长,要接触的人很多。

    起初刚分班那两天,整个班的话题点都在他身上,毕竟谁都知道他是怎么到这个班来的,以及之前闹得沸沸扬扬的事情。

    班主任大丽倒是不在乎之前发生了什么事,她只知道班里来了个重量级人物。

    这几天晚上她连着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