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8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阙金囚玉_非野哉哉 > 第296页
    这支私骑跟他磨合不过几日,可他们素质极好,曾经是宋国骁勇善战的将士,他拿出了太子殿下的墨玉扳指,副将们便听令如山。

    他指挥着副将们各带骑兵分开包抄,段狼婴在北境时牧羊放马,他知道四散的羊群需要凶猛迅疾的牧犬收拢,潘穆阊四散的军队押解着沉重的木箱,不可能跑的比这支精骑快!何况太子有令,不留活口。

    至后半夜,风雪将停,潘穆阊四散的押解军队折杀过半,余下的在燕草坡前重新汇聚,竟在潘穆阊的带领下调转方向,往鹿鸿沟的方向而去。

    段狼婴追击了半夜,挑开的木箱里都是石头,他烦躁于此人的狡猾,对他的背道而驰却也不由得多了几分警惕,他策马挨在骊骓旁边,啐到口中的雪碴子,问景华道:“他怎么往鹿鸿沟跑?过了鹿鸿沟就是宋境,那儿可是秦王的领土。”

    景华心中亦感疑虑,他看向前方沧溟的夜幕,夜风潮涌,暗杂着远处逃窜的马蹄声。景华目光沉戾,他催急马蹄,对落在身后的段狼婴大声道:“先追上他!”

    鹿鸿沟是条沟壑河流,汛期白水怒啸,鹿鸿匪过,而雪季冰河十里,犹如平地。景华堵死了潘穆阊前往长安的道路,追杀不绝,他只得带着残余兵马和箱车折路而返,准备越过鹿鸿沟绕道而行。

    却在靠近鹿鸿沟沿岸时骤然刹步,急勒的马匹扬蹄长嘶,雪尘弥漫。

    潘穆阊坐在躁动的大马上,望向对岸,渐渐看清,瞬间满目惊骇,头皮发麻!

    鹿鸿沟对岸的宋境雪野上,秦国兵马黑压压地绵延在夜幕下,犹如阴兵乍现,旗帜是翻涌的的浓云,兵刃是疯长的野草,他们静静地立在那里,是可以吞噬一切的寂静暗潮,是真正坚不可摧的铜墙铁壁!

    这样的情势,哪里还能过得去鹿鸿沟,潘穆阊带着兵马撤退远离,再次掉头,然而他身后就是紧追而至的太子,他已无路可走!

    一路搏杀,到燕草坡时,就只有潘穆阊和他的身边的两三亲兵,潘穆阊亲自驾车,他们护着最后一架车箱,朝着帝都没命地疾驰。

    被追缴的木箱已全部打开过,里头无一例外都是石头,景华策着骊骓,目光死死的盯着前头奔驰的车架,手起剑落,潘穆阊的亲兵也命毙。

    运押木箱的马匹在连夜的奔袭后已然力竭,在翻爬一处雪坡时倒地不起,潘穆阊摔倒在雪地里,车架翻倒,木箱跟着一起滚落下来。

    景华下马,独自走上前来,在苍青的夜幕下看着他,也看向他身后不远处的从车架上滚落的木箱。巨大的木箱用铁钉钉死了,密不通风,受得起路途的颠簸,也挨得住风雪的侵袭,被丢落在雪地里,也没有任何的破损。

    潘穆阊从雪地里爬起来,他身侧的马在抽搐后死了,潘穆阊过去抚住了他的眼睛,低头时看见裸露出的枯草,这里是燕草坡,春来燕草如丝,他们曾割这里的鲜草,喂养帝都的军马。

    他站直了起来,静静地看向景华,也看着他那身沉重的玄袍。

    玉提闳、潘穆阊、顾良阁,他们三个的名字皆由先帝的帝师而取,他们曾是先帝的伴读,同先帝一同长大,也一同辅佐当今的天子。

    潘穆阊今日没有穿甲,他的镶金黑甲是当年先帝亲赐,先帝赐他金甲时,也给了他辅佐新帝的托付,那是他的荣光,也是他的功绩!三十年白驹过隙,他已是皓首苍颜,他仍记得那时跪在先帝面前立下的誓言,那信念在心中燃烧了三十年,即便走到今日也从不曾改变!

    风雪停了,晦暗退却,苍蓝的天际推涌出青白的微光,天地寂静。

    素白的衣袖翻卷在熹微里,潘穆阊的目光从天际坠落的星子,缓缓地移到景华身上,其实不需要他说什么,那身玄袍就是无声的审判。

    面对太子,他眼中是爱恨交加的复杂:“你刚被册立为太子的时候,”他缓缓道:“从东宫到上书房念书,那日下雨了,是我给你打的伞,一路护送着你去。”

    他回想着往昔,却被砭骨的寒风拽回现实,拿着书卷的小人儿倏忽变成面前执剑的玄袍青年,他眼中来不及消散的温情被翻动的玄色衣角割得支离破碎,恨意加剧,他往前时衣袖猎猎作响:“我护着你去念书……”

    他骤然提高声音:“我护着你长大!可是你!”他豁然指向景华,勃然激愤道:“可是你却忘恩负义!你长大了!你雄心壮志,你心怀天下啊!就把我们这些辅佐你的老臣,视为尾大不掉的祸害!”

    他掷地有声,这些话他憋藏在心中多年,他被“臣”之一字压迫,也被身上的金甲拘困,这些话说出口就是任人宰割的罪名!

    今日他站在这里,他亲手脱掉了金甲,他亲自踩碎了臣节,他再无所顾忌:“你搬空了帝都的国库,喂养了四野的伥鬼!你与逆臣苟且,图谋九阙高座!你做了帝王,我们的命,就是你变革的第一把烈火,是你丹册上的第一笔功绩,可是!太子殿下,你要掀翻的天地,是我们毕生筑造的基业!你要诛杀的罪孽,是我们的九族血亲!你说!我们怎么不能为自己谋后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