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目光落在来人手持的弯刀上,他在和人密谋为北境议亲的时候,听人说起过这把北境段家的弯刀,这弯刀在段家人手中游刃有余,它们能抗击匈蛮,也能割草喂马,段家的战甲是北境让人望而生畏的铁壁,段家的弯刀就是北境让人不寒而栗的铜墙!
玉提恍然知道了眼前人是谁,他惊愕不已:“你…你是北境段家人!你是段狼婴!”
段狼婴冷漠地看着他,他没有说话,他在耐心地等着玉提闳拿起手中剑。
玉提闳顷刻间明白了什么,他扭曲地笑起来:“过境的不是秦军,是你!是北境段家!”他戾目而视:“那也是一样的!”
他举剑刺杀,然而他拿惯了纸笔和算盘的手根本不善持剑交战,养尊处优的身躯也根本承受不住弯刀的力道,段狼婴站在那里不用动,划过的弯刀就能轻易地将他击退。他留着力道,每一下都恰到好处,让玉提闳感到疼痛和屈辱,却又不至让他受伤跌倒,他像逗弄着圈里的野猴子,玩弄着玉提闳的耐心和志气。
玉提闳明白过来他的戏弄,他恼羞成怒,把羞辱变成了脏话咒骂,大骂北境段家,精疲力竭地砸落在死人堆里,他还来不及喘息,就又被拎起。
段狼婴将他翻面过来,一脚踢掉了他手指勾着的长剑,踩在他的胸口,撑着膝回首问景华:“殿下,可要审讯问话吗?”
景华还站在远处,安静的沐着雪,他的剑没有沾染过血,甚至抬都没有抬过。
他的跟前,玉提闳的副将被金甲押跪着,他有骨气,宁死不屈。但没什么要紧,玉提闳藏在军中的谋士被抓了出来,他已经被吓得面色苍白,丢在地上的时候呕吐不止,他仓惶地躲避着挨近自己的兵刃,跟景华磕着头什么都往外说。
景华翻身上马,他还有更要紧的事情要做,闻言他远远的看了玉提闳一眼,随意道:“你处置吧。”
骊骓踩着他溅着血尸纵上了坑堑,跟着他的兵将随着他迅速收整策马疾飒,随他消失在苍茫的夜幕。
玉提闳吃力地仰起头,他抓住段狼婴的衣袍:“你不要潘家的女儿,原是…原是早已和太子狼狈为奸!”
段狼婴拿弯刀晃开他的肮脏的手,嗤道:“他的女儿我看不上,”他踩狠了玉提闳,在他沉闷的痛呼声里低下身。
段狼婴手中弯刀雪亮的锋芒就在眼前,这弯刀杀人不见血,玉提闳甚至在模糊的倒映里看见自己的苟延残喘,斩过脖颈的腥臭残留在刀上,霎时扑过来!
玉提闳忽然惊恐地挣扎,他目眦尽裂,伸高了手想抓住什么。
段狼婴冷冷的笑,他压低声线道:“不如把你儿子嫁我,就用你的的断指和头颅做聘礼!”
话音未罢,弯刀旋闪,伸在半空的手指被齐齐斩断。
鲜血迸溅,玉提闳眼前血红一片,他惊惧地看着掉落在面前的断指,张着嘴喑哑无声的嘶吼。
段狼婴弯腰捡起了无名指,用快干净的帕子包好,放进准备好的盒子里,收在贴身的内袋中。
他起身时没有再多看他一眼,弯刀反割,砍掉了他的头颅。
第249章 守护
颜均应慕辰的邀约,在山顶的观星台上看见了他。
他走向他,说:“今夜星辰亮得真好。”
慕辰看向天上:“可我看见,明天依旧是大雪。”
颜均缓慢的走近他:“为什么不能只看今夜的星辰?”
慕辰跟着斡旋的星斗旋转四观:“观星,是为预见未来。”
颜均停步在他跟前,仍是看着他:“你既已有勇气窥探未来,为何没有勇气直视眼前?”
慕辰没有答他的话,他仍是仰望着漫天的星辰,穹野四垂,星云璀璨,“阿厌,这些年,你一直看着我,从来也没有真正的看过星辰。”他走到观星台边,俯视着渺远的景色:“你是被塑奉的国师,年纪轻轻便高坐道坛,可是你也一直未曾真正的行过山河万里,追寻过自己的道路。”
颜均走到他身后:“我追寻着你,师兄,你就是我的道。”
慕辰回过身笑看着他:“可明日我死了呢?你要继续追寻什么?”
颜均眼眶发红,他给不出答案,因为他根本接受不了慕辰会死这样的可能。
慕辰今夜格外的温柔,他没有责怪颜均的固执和痴念,他温和笑着,他说:“别难过,阿厌,明日我死了,你也别难过。”他往前一步,主动地靠近了他。
慕辰忽然的亲近,让颜均惊喜不已,又几乎无所适从。
慕辰笑了笑,轻声地说:“你既为追随我而来,以后,便也为追随我而去吧。我死了,别为我这身躯壳留恋,它是没有意义的死物,是转眼而忘的烟灰,而我的灵魂不死,他会遂我生前的意愿,肆意乘风,遨游天地,你要去人间烟火处寻我,要去万水千山间寻我,江上的清风明月是我,山间的遍野芳华是我,前路的启明星辰亦是我,只要你想见,所见皆是我。”
颜均听懂了他的话是什么意思,也明白这些话意味着什么,他难过地看着慕辰,他想问慕辰为什么要对他如此残忍,可又怕这话会再次让他远离,所以他只是更红了眼眶,泫然欲泣地无声诉说着他的痛苦和抗拒。
慕辰抬手,拂拭过他的眼角,他的手指冰冷,颜均的眼泪却是那般滚烫,一如他浓烈汹涌的爱意,让慕辰觉得自己不能堪受。
他转过身去,颜均却不容他再离开,他猛然上前从后面抱住了他:“我哪里也不去!师兄…慕辰,别离开我…求求你了,别离开我,别再丢下我…慕辰…你…你别走好吗…”
他那么用力地抱着他,仿佛这样就可以与死亡争夺他的归属,他央求着慕辰,也祈求着他从不曾信仰过的神明,他不要空幻的追寻,他就要这个人,他要陪着这个人,他要守护着这个人,世间万物,他只要他……
滚烫的泪水落进慕辰的衣领,烫意一直灼烧到他的心口,垂眸时热意润湿了他的眼眸,他没有想过,从来都冰冷的自己也会流淌热泪。
山河可平,生死不能。
对于死亡,对于这对他并不温柔的人间,慕辰已无惧无憾,他平静地等待着这一天的到来,他知自己大限将至,所以他有条不紊地着手处理着一件件后事,今夜夜谈也是,他不愿颜均的余生为遗憾而行。
所以他说了那样的话,颜均的岁月还很漫长,人间也很漫长,他会在漫长的追寻里找到自己的人生,慕辰这个人会在他的记忆里淡薄成虚影,终将有一天他会将他遗忘,那时山风便是山风,星辰便是星辰,所见只是所见。
可是这一刻,他听见埋在他颈间的痛苦呜咽,他抬头看着轮转的星辰,他竟生出了那么一丝的不甘心。
他抬起微颤的冰凉的手指,想要松开颜均拥紧他的手,可是却被颜均握住了,他的手掌和他的眼泪一样滚烫,烫的慕辰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时颜均从他颈间抬起了头,他眼眶通红,可是神情便得格外冷静,他闭着眼睛,轻轻贴在慕辰的侧脸,在他耳边轻声的说:“留下点什么给我吧慕辰……”
他的声音带着微微的颤,每一个字都足够穿透慕辰冰冷的已经不再跳动的心脏:“我听你的,可你,也留给我一点念想,留给我一点你的温柔,留给我一点你的…一点你的爱意……”
他紧紧地闭着眼睛,他泪落不止:“慕辰,你让我抱抱你,你让我记住我抱着你的感觉,你也记着这感觉,当你遨游天地,当你穿行山野,一个人,别觉得孤单,我会在人间烟火里,在万水千山间,随时为你张开双臂,等着已是清风的你,等着已是芳菲的你,等着已是星辰的你,到我怀里来,我会拥抱你……”
慕辰无声地笑了起来,他由着颜均握紧了自己的手,放松了自己,他靠在颜均怀里,这是他这一生唯一也是最后倚赖向别人。
颜均的怀抱很暖,让慕辰不再觉得冷了,甚至感到此生圆满,往生可追。
他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那漫天的星辰,此刻无关命途无关生死,那些只是一闪一闪的光,是恒古不变的璀璨星河,他伸手,可触,可摸,慕辰安静地再次湿润了眼眸,他抬眼看向星河的时候,一滴泪悄无声息地滑落眼梢。
星辰陨落,化为稍纵即逝的流星,那星子拖着绚丽的长尾,消失在渺远的天际。
……
红色的雪漫天盖地,熊熊燃烧的战火将人面晃得犹如狰狞鬼煞。
庄襄粗喘着气,从滚落的壕沟里撑着站起来,手底摸了一把黏腻的血手,他割下袍子,缠住了手掌,将墨邪刀拿稳在手中。
与他交手的蜀国大将跟着跳下沟壑来,这人不知怎么长的,远超常人的膘肥体硕,站在庄襄跟前就像一头凶猛彪悍的野象,皮糙肉厚便罢了,浑身绑着材质坚硬的铁链,动作十分灵敏,铁锤砸落犹如雷击电掣。交战后,他便受令死缠着庄襄打,庄襄砍他十数刀,又斩去他持锤的手臂,他竟似毫发无损一般,趁着庄襄力有所逮,一脚将他踹入壕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