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这句话比他想的还要好说出口。

    或者说,他才想到就说出来了。

    毕竟现在情况紧急,如果真的跟乔鲁诺接触,彭格列也未必能护得住她。

    这是唯一的解决方法。

    为了不一错再错,他绝不会趁机占丁点便宜。

    把人禁锢在怀里的沢田纲吉下定决心,告诫自己。

    陶画推人的手一顿,再开口语气更加鄙夷:“把你认为我会相信的心路历程讲出来,我就解释认为你是个傻蛋的心路历程。”

    沢田纲吉顿时感到人生无望。

    决心白下了。

    完全没有相信啊!

    而且她的语气是不是越来越不尊敬自己了? !

    他深感自己下了一步臭棋。

    但落子无悔,他也只能沿着路数前进。

    他将女性一直扭着的脸抚正,缓缓抬起,强迫她将自己重新纳入视野。

    “你很擅长观察别人的表情,对吧。”他不再躲避同陶画的对视,“看着我,为什么一直不看我?”

    手掌下脖子一梗。

    她又要说出令他不悦的话:“你不要看就能不看,凭什么——”

    他用额头抵住额头,强行打断道:“我喜欢你。

    “如果不是喜欢你,不可能管你是不是跟另一个人联系,更不可能跟你距离这么近。否则,不管是让狱寺还是里包恩劝你,对我不都是一样的吗?”

    这番话一气呵成,听起来异常真挚。

    但陶画没听进去。

    她完全怔愣在蜜色的包裹里了。

    本来理性的大脑顿时清空。

    好好看啊!

    而且好近!

    怎么这么近啊? !

    “你、我,这——”她磕磕绊绊地最终化为一句,“呼~”

    “你看到了什么?”

    “啊?”她又回到了初见时的慌张无措,像是被老师拎起来回答的学生,“蜂蜜调的眼睛,暖调象牙白的肤色,中浅棕的瞳孔。”

    “你都在看些什么啊……”

    “看你好看。”她诚实地回答。

    “那可以不生气了吗?”沢田纲吉贴着她,“我真心地为自己所做的一切道歉。”

    她小幅度地点点头,不是矜持,是怕把挨着自己的漂亮小脸甩掉了。

    “那我们出去吧?”

    她又点点头。

    沢田纲吉感觉挨着陶画的每一个部位都在发烫。

    不!

    没有挨着!

    她们之间还隔着两层西装、两层衬衣还有他的马甲和领带!

    他立马假装是达成一致后松手。

    先是别开头清清嗓子,又低下整理压出褶皱的西服:“今天真的是你的生日吗……有想要的礼物吗?”

    “是啊,礼物你先欠着吧。”陶画懒得整理,边瞧着他发丝间红透的脖颈,边回味着方才他表白的情景。

    蜜色的虹膜一伸一缩,瞳孔微微放大。

    脸颊成片的淡红。

    确实是看到喜欢的人或事应有的反应。

    但是有一点她必须要问清楚:“我要一个解释。”

    沢田纲吉整理的动作一顿,抬头直面她审视的视线。

    “因为,我身边也同样危险。”他说完,又自然地转为陶画打理衣物,“不是答应我不生气了吗?”

    她没有放过哪怕一寸的面部肌肉。

    结论是——没有说谎。

    这跟她的预期不同。

    身上的布料左右抻动,牵拉着她的身体部位。

    “那现在就不危险了?”

    “怎么可能。”他垂下眼睫又抬起,“但是比起放任你接近乔鲁诺,不如跟你说明白。”

    也没有说慌。

    难道她猜错了?

    陶画故意夸张地长舒口气:“也是,你要是想做什么,拿肖像画授权来交换更简单。”

    但沢田纲吉却双眼放空了。

    “怎么了吗?”她歪头问。

    “……没有。”他微笑道,“我没想到你现在想到的还是画画而已。”

    她盯着对方制式的笑容,“既然你喜欢我,那应该也希望我能完成自己的梦想吧?”

    “……是的。”

    “那你愿意签署授权协议吗?”

    这个时候沢田纲吉还能怎么说?

    恐怕他说一句不想,陶画立马就给乔鲁诺打电话了。

    自打他接手彭格列后,就没做过这么亏本的生意。

    但是他真的不能当陶画的模特。

    不知是不是因为火炎消失,彭格列最近遇到很多问题。

    如果她是想拿这幅画参与金狮奖,无异于把她们的关系暴露在全世界的眼中。

    “接到你的邀请真的很荣幸。但这是我第一次做模特,”他面露难色,蜜色的眼睛水光潋滟,“可以姑且给我一点时间吗?”

    陶画顿时原谅全世界了!

    “好好好!”她疯狂点头,“给给给,第一次好啊第一次好,我最喜欢第一次的男人了!”

    “是什么第一次?”沢田纲吉面部肌肉全都僵住。

    “当然是第一次做模特啊。”她扯掉对方捣鼓半天还是歪歪扭扭的领带,后退一步迈进大堂,“你也不可能是第一次谈恋爱吧。”

    说完她将领带折叠塞进口袋,转身离开,留下不仅没有解冻反而越来越僵的男性。

    外面还有人等着给她介绍新帅哥呢。

    大堂里剩下的人不多,但基本都围在蓝波身边。

    陶画一出现,她们就蜂拥而上。

    “好久不见,上次跟您合作非常愉快。”

    “我们也是一样的。”一位华服女士不着痕迹地接过话头,“一切都可以照上次的模式来。”

    “上次的模式是指见面费。”蓝波走到慢一步出来的沢田纲吉旁边,“我刚刚打听出来的,陶画这家伙看个照片都要九十八,真让她画还得给她快十万。

    “竟然还有模特给画家钱的,真是不理解。”

    沢田纲吉突然想起不久前她说过的话:「“不要九万九千八,也不要九十八,签名即可留下传世肖像画。 ”」

    还以为她随口瞎说的,没想到是真的要钱的。

    他虽然从里包恩处大致听过陶画的赚钱能力,但因为彭格列对艺术圈并没有涉及,他也不感兴趣,所以丝毫没有实感。

    难怪据说以她为支点,从个人账号到模特后续,每年最少撬动百亿欧元的流水。

    “毕竟她的模特后续发展都很不错。”他生硬地转换话题,“你先去问问狱寺卡洛交代的怎么样了。”

    “他哪还有交代的必要,无非还是为了脱离黑|手|党的事情。”蓝波用手机调出监控,递过来蓝牙耳机,“现在彻底自暴自弃了。”

    因为牢房光线很差,画面是灰白的。

    “……西西里政府那帮软蛋有个屎的用处,当初可是黑|手|党赶走他*的操蛋入侵者,只有武器才能守护西西里。”他对着屏幕中的狱寺破口大骂,“九代目让一头蠢猪继承啊……”

    沢田纲吉冷静地听着对自己的指控。

    “怎么处理?”蓝波问。

    沢田纲吉摘下耳机,没有回答。

    他望着灯光下陶画的背影。

    跟屏幕上是不同的世界。

    而他只是看着,就像打开了封闭世界的窗户。

    她身边围着形形色色的人。

    有他不认识的。

    也有广告牌上的常客。

    人种各异,风情不同,唯一的共同点就是好看。

    他摸了摸口袋,里面躺着一张趁陶画不注意拿到的名片。

    依她对画画外什么都不在意的性格,可能一辈子都发现不了吧。

    呆在你寻常又多彩的世界里吧。

    不要过来,陶画。

    *

    可惜,陶画显然跟他的想法截然不同。

    沢田纲吉无奈地看着手机弹出的信息。

    「陶画:到点下班了,走,给你机会欣赏我的画。」

    怎么对他说话越来越不客气了啊。

    明明之前还“您”、“BOSS”、“玉树临风、气质斐然、温柔体贴”的。

    而且才17:50,她就要下班了,到底有没有意识到他是公司的管理者……

    尽管不太满意,他还是在调用申请上盖好章,递给等在面前的狱寺隼人:“抱歉,狱寺。我有点事要先回宅子一趟。”

    言谈间又过了两分钟,他连忙将要紧的东西锁起来,准备去地下车库。

    迟到的话她又要扣分了。

    自从大前天的宴会结束,陶画当晚发他了个评分表。

    各条各项中包括但不仅限于响应效率、沟通态度以及见面时间。

    沢田纲吉严重怀疑,她是从狱寺隼人定下的KPI中得到了灵感。

    他倒是无所谓多少分。

    但是希望能借此为将来的可能到来的伤害做一些弥补。

    “不,既然会谈顺利落幕,日前没有别的大事,您也要多休息。”狱寺望着首领眉眼间的急切,咽下拖延了几日的请求。

    上周五,他审问完卡洛已至深夜,就没有敢以私事叨扰,周末又全力扑在会谈上。

    本想今天上班找十代目说……追求相关的问题,又遭遇税务部门的临时抽查。

    反正十代目应该不会拒绝,他今晚再去提点一下陶画保持这几天的安分守己就好。

    顺便把生日礼物带给她。

    想到这,狱寺停顿片刻,“正好那个女、陶画也要回去画画,蓝波今日在波维诺家族,能否请求您把她顺带捎回?”

    陶画自从搬到大宅后,每天都是被狱寺拎来公司的。

    不知道哪天开始,她进化到晚上穿好衣服,次日睁眼就在公司。

    然后再跟志同道合的蓝波一起到点下班。

    “好,你跟她说一下吧,我在地下车库等她。”沢田纲吉心虚地不敢看好友的眼睛,也没有发觉好友不自然的状态。

    谁让她们的来往并没有摆在台面。

    嗯?

    沢田纲吉突然意识到不对。

    他不想让别人知道,是想要降低这段“感情”对她的影响。

    那陶画为什么也默契地保持了原本的相处模式?

    “遵命,给您添麻烦了。”狱寺感激地垂首。

    听到这,沢田纲吉更加心虚了。

    心虚中还有一丝不快。

    但又没有任何角度可以反驳。

    因为尤尼情况突变,里包恩延后归来。

    于公,狱寺暂时是陶画的直属上级;

    于私,之前也是他自己把陶画相关的事情都推到狱寺身上的。

    “不要这么说。毕竟我也是彭格列的BOSS 。”他左思右想找到一个角度,微笑着反驳。

    狱寺满含感动地呼唤:“十代目!”

    沢田纲吉倒是没有一丝不快了。

    改成纯内疚了。

    但是这种内疚在他打开车门,看到坐在副驾驶的陶画按停记时器时灰飞烟灭。

    啪。

    修长有力的手按住她的手机屏幕,挡着刚打开的表格。

    沢田纲吉皱着眉:“现在刚六点零五分,凭什么给我扣分。”

    他倒是无所谓分数。

    只是他作为彭格列BOSS的表率而已。

    “零五分了,没算你旷工不错了。”陶画强调,“上个月我有一次迟到一小时,狱寺给我算旷工了。”

    果然是从狱寺那里学来的啊。

    他现在不仅没有内疚,还对自己的好友满腔怨言。

    他就说明明一个月前陶画还是个清澈的职场菜鸟。

    在里包恩有意无意的纵容下,上班睡觉下班签到,完全不懂驭下之术。

    结果狱寺代班没多久就给她学成归来了。

    学就算了,还用来管理男朋……自己。

    他好不容易逃脱里包恩的魔掌,还要接着被里包恩的下属调|教。

    “那就扣一分吧。”沢田纲吉凑近她,晃晃自己的脸,“一分你也好计数。”

    陶画语气缓和多了:“也有道理。”

    确定屏幕上只记下负一,他才云淡风轻地点点头。

    接着一脚油门踩下,飞速回到大宅。

    快点走吧,赶不上她的下个议程回来又要扣分了。

    他真的无所谓分数。

    只是单纯的不喜欢扣分而已。

    趁着陶画下车关门的功夫,他飞快地翻出群聊发送。

    「沢田纲吉:暂缓推行OA系统一事」

    没等他收起手机,回应就刷出来了。

    「里包恩:原因?」

    原因当然是不能让陶画把OA系统那套学会用在他身上啊!

    最起码在……目前不行。

    想到这里,他突然有点沉重,任由聊天记录疯狂刷新,不再回复。

    「蓝波:彭格列才是BOSS,收起你的掌控欲吧」

    「蓝波:难道等彭格列结婚的时候也要跟你打个申请,等你批准吗?」

    「蓝波:无视我吗?!」

    「蓝波:难怪陶画天天祈祷你不要回来!」

    接着,私信弹出来了。

    「里包恩:管好你的守护者,否则下次见面我不保证他还能坐着开会」

    一向对蓝波挑衅视而不见的里包恩生气了?

    沢田纲吉敏感地察觉到一丝不对。

    车门突然打开。

    他刷地把手机扔到袖口里。

    陶画探头进来,疑惑地问:“你还坐在这干什么?”

    “没有,我检查一下你有没有落东西。”沢田纲吉控制着速度呼出一口气。

    没被发现就好,要不看手机又得扣分了。

    分数多还是少真的无所谓,但陶画之前说到及格线后有礼物。

    “我现在每天就带一个手机啊,狱寺早上也不知道帮我拿包。”

    她的手机响起提示铃。

    她也不看,只催促道,“快点,吃完饭我还得画画呢,这都抽出的时间陪你,还不好好珍惜。”

    ……?

    谁抽时间?

    陪谁?

    她的铃声再次响起。

    这次是电话。

    她这才看了眼,但还是没管。

    沢田纲吉不知为什么有点在意,就问道:“不接吗?”

    “不接,是狱寺。肯定又要教训我,他在让我到车库的时候就发了很多类似的信息。”

    他嘴角下降:“什么类似的?”

    她模仿着狱寺隼人的语气说道:“禁止给十代目添麻烦,不要在十代目不愿意的时候搭话巴拉巴拉的。”

    好像还有赶走什么的。

    但狱寺说话她从来都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所以也不知道他要赶走谁。

    总不可能地下情对象是彭格列BOSS的自己吧?

    “那我回来跟狱寺讲一下。”沢田纲吉柔和的声音带着醉人的笑意,“这就下车。”

    “你跟他讲什么。”她看着沢田纲吉弯弯的双眼,油然而生出喜爱,“讲了不就露馅了。”

    “露馅……?”眼睛弯的弧度渐渐变小,“陶画为什么想保密呢?”

    “不是你说的危险吗?”她歪歪头。

    拜托,她可是要活着进教科书的女人。

    怎么能因为谈个恋爱被连累?

    长得再好看也不行!

    “好冷酷。”他低低地笑了两声。

    “更冷酷的你还没看到。”陶画扣住他的手,毫不费力就把高挑的男性拉下来。

    贴着的掌心僵硬,没多久便微微濡湿。

    有点可爱……

    被萌到的陶画抓过来,冲着他的指尖咬了一口。

    他嗖地就抽走了。

    她嘿嘿笑了两声,调侃道:“堂堂彭格列的BOSS怎么连牵个手都这么紧张,那万一我们上呜呜呜——”

    沢田纲吉捏住她荤素不忌的嘴巴,又被软软的触感弄得全身不自在,赶忙松开。

    “真应该让狱寺给你的KPI里加上一个语言规范,否则在外面也到处乱说话的毛病怎么办。”他虽然还是一副面不改色的模样,却双颊红润。

    她欣赏了一会,才边走边回道:“那我也得牵别人手看看,是不是都这么紧张。”

    沢田纲吉脚步稍顿:“谁能没事让你牵手?”

    “那不多了去了。”她得意得鼻孔仰到冲着天花板,“凭我的实力,别说牵手了,哼哼。”

    谁料他板起脸,严肃地说:“这并不好玩,那些模特即使同意做什么,也并不是欣赏你了解你,只是为了利益。”

    最后,他又强调一遍:“人并不应该单纯为了利益或者快乐做亲密的事情。”

    调着情结果被教训一顿,陶画也不太高兴了。

    可能是最近天天跟狱寺待在一起的缘故,她也抱胸皱眉,怒目圆睁:“别给我上课。你要是现在说吃醋,我还能原谅你。”

    说到吃醋两个字时,沢田纲吉明显地一愣。

    接着就避开了她的瞪视。

    因为前段时间的经历,陶画看到他这样就更来气了,上前揪着他的领带拉向自己,却没注意到车库入口亮了起来。

    她只看到沢田纲吉竟然还敢朝着入口方向扭头,放大声音:“我不喜欢你避开我。”

    音量大到盖不住发动机的轰鸣声。

    话音未落,一道灰绿色的闪电z字型从眼前划过。

    一辆跑车急刹停在她的身边。

    车门弹开,狱寺隼人从车上下来。

    “我听到了。”他怒气冲冲地迈向呆住的陶画。

    一把拎着她的后领。

    把她往身后一放。

    紧皱的眉头下,瞪着她的眼中满是警醒。

    因为太过专注,甚至没注意沢田纲吉伸出来制止的手。

    “万分抱歉,十代目!都是我没有跟她讲明白礼仪。”他转身深鞠一躬,露出迷惑中的女性,“陶画她……可能有文化差异,请您原谅她的无礼!”

    陶画也懒得管为什么他的表情是警醒而非警告了。

    她的注意全在无礼两个字上。

    正面对上渐渐愤怒的她的沢田纲吉一惊,连忙说:“我没——”

    她瞪着挡在自己面前的狱寺,质问:“我没有礼貌还是对话不知道看人的没有礼貌?”

    沢田纲吉接道:“是我——”

    狱寺回首呵斥:“慎言!”

    可惜,如今连沢田纲吉都获得不了她的尊敬,更别提区区沢田纲吉的马屁精。

    她气得一人一个白眼,拂袖而去。

    “你——”狱寺隼人刚想追过去,抬头就望见皱着眉头的沢田纲吉,立马回到躬身的姿态,“她实在是不懂事!还请十代目责罚我,都是我管教不力。”

    但他不知道,沢田纲吉被瞪得正惴惴不安。

    “没事,她毕竟是里包恩的下级。里包恩向来护短,你也不好管。”他心不在焉地回答完就想追上去,“那个,我们先上楼吧。”

    狱寺是不急,他扣分怎么办啊?

    他是不在乎多少分,但分都是他辛辛苦苦挣的。

    比如昨天大半夜他三点才睡下,没半个小时被一个电话打醒,哄睡半小时才只得了五分。

    然而!

    刚才慢了五分钟就扣了一分。

    现在自己做错事还磨蹭,不得扣个七八分的。

    “十代目!”向来忠诚的好友却拦住了他的去路,“我有一件不情之请,万望您许可。”

    “好的。”沢田纲吉握住狱寺的肩膀,强制扶了起来,“狱寺,我们是十多年的朋友,别说一件,我都答应,我们现在先上楼好吗?”

    “我知道陶画的所作所为给您添了不少麻烦,我一定会好好约束她。”狱寺还是坚持说了下去。

    听到这,沢田纲吉不禁有几分不妙的预感。

    狱寺宁愿阻拦他也要说的事情对他一定很重要。

    而这么重要的事情为什么会跟陶画挂钩?

    “请您不要将陶画驱离。”他单膝跪地,垂首恳求。

    第27章

    沢田纲吉正思考着呢,这句话就把他的天砸塌了。

    把陶画赶走……那得扣多少分啊? !

    一想到关键问题,他再也不敢停留,强行拉起好友,赶往餐厅。

    “那个,是这样的。我只是饿了,没有别的意思。”他边快步走边邀请道,“正好一起吃饭。”

    有狱寺在,陶画应该会多少给他留点面子……吧?

    跟在他身后的狱寺隼人顿时愧疚万分:“抱歉,十代目!我光想着自己要说的事情了,竟然没有注意到您的状态。”

    与脚下的虎虎生风相反,沢田纲吉漫不经心地摆摆手。

    “没事,我也没多饿。”他三两步上了二楼,边四处张望边试探道,“你要说的就是赶走陶画的事情吗?”

    “是的,另外还有一件事想要请求您的许可。”狱寺闻言正色道。

    今晚不知为何无法安心加班,而是不停想到她跟十代目独处一车的场景。

    所以干脆驱车赶上,却正撞见陶画逼着十代目看她。

    为了不让她真的被送回中国,他只能先于十代目严苛管教。

    真的是,这个女人只看到了十代目的宽宏大量,却一点也不清楚十代目的杀伐决断。

    不仅看不出自己的维护,还觉得他是在批评。

    对待他们两人的政策完全相反。

    “啊,是工作方面的内容吗?”沢田纲吉的语气放松了很多,“难怪你突然这么着急地跑回来。”

    “是为了想请求您同意我——”狱寺一抬头,正对上管家朝餐厅示意的眼神。

    他虽然很想在十代目面前陈情,但陶画跑走前的白眼总让人有些惦记。

    关键是现在不说清楚,等到她回屋画画的话,今天晚上就都没机会解释了。

    即使是他也不想让喜欢的女人生一晚上气。

    “——我们先去餐厅吃饭吧。”他改变了之前想说的事情,脚步加快,但始终没有越过沢田纲吉。

    感觉转变得略显突兀,他还补充解释:“既然您饿了,等饭后再议。正好我也有点饿。”

    “好。”沢田纲吉也正想去餐厅找找,“那有什么事就边吃边说吧。”

    “……”狱寺极其明显地紧张起来,“陶画在不太方便说。”

    听到这么明显的防备,沢田纲吉更放心了:“等吃完饭去书房再说也好。”

    两人跟竞走似的,一个比一个走路带风,朝餐厅冲刺。

    偏偏因为各有所图,全都在心虚,没有一个人察觉出问题。

    “十代目,感觉越走越饿了,我们不如再快点吧!”狱寺挽起袖口,露出白皙修长的手指。

    既然那个女人画过他的手,应该是觉得还算好看。

    他刚才语气确实不太好,姑且算是补偿。

    沢田纲吉干笑道:“哈哈,还真是,那我也加快点。”

    见前面过了拐角就是餐厅,他拿出手机,对着屏幕捋捋被风吹乱的发型。

    如果陶画都没等他就去吃的话,可能是真的很生气了。

    前两天只要他在家,她都说什么秀色可餐,连画画前吃止痛药都得看着他才行。

    事到如今,只能再次靠脸过关了……

    半小时内就刷了两次脸,陶画会不会慢慢免疫啊?

    在他们赶上超人救援的速度下,拐角没两秒就到了。

    沢田纲吉和狱寺隼人不约而同地慢下速度,摆正五官,稳步走了过去。

    果然,陶画在餐厅里。

    她的面前摆了一杯咖啡,看起来心情还凑合的样子。

    但是抬起头看到他俩的瞬间,她的嘴角就撇了下去。

    只见她一口喝掉剩余的咖啡,起身就想离开。

    可是多次被她闪避的狱寺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一迈步挡在门中间。

    “喂。”他感觉这个口吻对于哄人而言太过生硬,清清嗓子又说,“你吃了吗?”

    但话一说出口,他差点裂开:自己在说什么? !

    “我回屋吃。”陶画却没有意外他的废话,阴阳怪气道,“不然再无礼,然后被人上一课的话对消化不好。”

    “……”不压力人不会说话的狱寺一下子理屈词穷。

    “……”琢磨半天刚想好怎么说话的沢田纲吉两下子理屈词穷。

    此刻,他们俩的内心达到了高度一致:热情的那个教父也有可取之处,等会去把录像调出来看看怎么说话的好了。

    被哑然的两人盯着的陶画却自在极了。

    她扒拉开挡着门的男人,正好露出端着餐盘的管家女士。

    管家女士笔挺着背脊,端着满满的汤汤水水:“不好意思,陶画小姐,新来的中餐厨师还有些不太熟悉流程。您久等了,需要我为您端到卧室去吗?”

    “谢谢您。”陶画伸出手,刚想说自己端走就行。

    餐盘便被一旁的狱寺接过。

    “什么意思?”她手悬在半空,“课没上完饭都不让吃了吗?”

    管家女士会意地后退,让后面两个工作人员进去。

    她们在餐桌两边一左一右地放下端来的餐盘。

    “辛苦各位了。”沢田纲吉收回慢了一步的手,再次将目光投向狱寺。

    突然一声闷响。

    砰。

    是餐盘被重重地放到桌面的动静。

    狱寺抱胸道:“我看哪个名垂青史的大画家是连吃饭都要别人哄的,你要是真有进教科书的那天,我也一定会加上不好好吃饭的注脚。”

    陶画的表情变化莫测。

    沢田纲吉停止观察好友。

    “不要这么说,狱寺。”他抓住机会刷好感度,“陶画只是想回房间吃而已,这没有什么的。”

    这话却让刚说完正后悔的狱寺找到了台阶。

    他在十代目不解的目光中又端起餐盘,走到看不懂心理活动的陶画面前:“十代目说的是,给我回房间。”

    然后说完更后悔了。

    因为发质过于坚|硬,所以陶画也看不出来,他的头发其实全都快炸起来了。

    ——可恶,到底是追女生难,还是追陶画比较难? !

    狱寺决定还是不说话了。

    用眼神传达心情就好。

    “狱寺……”沢田纲吉看着好友凶恶的双眼不停对陶画施压,最后一丝疑虑也放下了。

    虽然还不清楚狱寺误会的来源和为陶画求情的原因,但是应该距离自己以为的事情很遥远了。

    眨眼间,他发觉陶画的情绪肉眼可见得越来越不妙,想好对策后起身准备接手局面。

    就见她走到餐桌旁坐下,拿起搅拌棒敲敲咖啡杯,对狱寺颐指气使地挑衅:“上菜吧。”

    以一种在餐馆都会被吐口水的态度。

    沢田纲吉顿时做好了应急准备。

    这么多年好友下来,他再清楚不过狱寺的脾气——除了对自己以外的人都像他的武器一样易燃。

    如果狱寺要是真的暴起,把陶画的饭扔掉,自己打出个完美接住,说不定不会扣分还能加分呢……

    不要大意地暴起吧,狱寺。

    成为他分数的地基。

    然而狱寺在看了他一眼后,竟然隐忍地把餐盘端过去了。

    ……不是这样发展的啊!

    狱寺,不用为了他忍耐也可以!

    面上从容的沢田纲吉在心中痛呼。

    给他好好地把饭扔过来啊!

    他不会浪费,会接住每一滴汤的!

    但饭已经到了目瞪口呆的陶画面前。

    灰狼一般的男性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坐在下位:“十代目,请您开餐。”

    沢田纲吉状似波澜不惊地点点头:“大家一起吃吧。”

    “是。”狱寺的手背过于绷直而青筋条条,用力抓起了刀叉。

    看得陶画一个激灵,清醒过来,赶紧埋头干饭。

    狱寺斜眼望着身边头也不抬的女性,眉头锁得更紧:还在生气吗?真是比蠢牛还麻烦的小鬼。

    他摸了摸放在口袋中的东西,决定吃完饭去陶画房间。

    不知道这份生日礼物能不能让她开心一点。

    正好今晚就好好地跟她沟通一下。

    最起码不能让她再无知无觉地对十代目纠缠不休了。

    不管是为了左右手的职责,还是他的私心。

    等她心情好了之后,就去跟十代目请示追求陶画的许可后,直接发起行动吧。

    他不想等了。

    如果陶画还沉浸在无望的爱恋中,不如让他来斩断。

    于是,在陶画餐后离席后,狱寺就立刻放下刀叉,向沢田纲吉告退。

    沢田纲吉微笑点头。

    然后在狱寺离开后,也跟着站了起来,悄无声息地跟到陶画紧闭的房门前。

    这扇门的隔音好到令人恼怒。

    好像里面在发生想象中一切可能出现的事情。

    他得找个理由进去确认一下才行。

    究竟为什么狱寺要在私底下去陶画的房间?

    而且他进去的姿态也太自然娴熟了。

    但是先于理由生成前,沢田纲吉就敲响了房门。

    一遍。

    无人应答。

    两遍。

    三遍。

    间隔渐短。

    心思见长。

    直到里面响起了狱寺的应门声,理所应当地仿佛是主人般:“来了,不要再敲——十代目?!怎么是您?!”

    狱寺垂着的手里拿着一些衣物。

    即便叠在一起看不出样式,但仅凭缝隙间错落着的各色颜料,也能轻易判断出绝不会是他的喜好。

    “我,”沢田纲吉听到自己漏洞百出的回答,“想找你问清楚一件事,就跟着过来了,你怎么进了陶画的屋子里?陶画呢?”

    狱寺神色窘迫得扎眼,更是慌忙得没注意到漏洞。

    “我来的时候她就去画画了,画起来谁都不会理。”他深吸一口气,带着满满的决心道,“正好也有件事情,还请您垂听。”

    “好。”沢田纲吉好似没有察觉,“那你要不要先把手里的东西放下,这个不是你的吧?”

    “万分抱歉!”狱寺更加慌乱了,“因为陶画不喜欢让别人进她的房间,又总是不把脏衣服送到洗衣房,我就偶尔来顺手收走。”

    他说着就熟练地将各色的T恤放到一旁的脏衣篮中,显然是想等处理完事情再回来带走。

    糟透了。

    沢田纲吉望着甩动的银发间透红的耳根,突然浮现出这个念头。

    没有什么比现在更糟了。

    不过马上他就发现还能更糟。

    因为狱寺接下来的话。

    第28章

    沢田纲吉立于书房中央,迟钝地重复刚才听到的话:“想追求……?”

    “是的。我想追求陶画,万望您能同意。”

    狱寺半跪在地上,虔诚地像是教堂中祈祷的信徒,“我可以在此以您左右手的名誉誓言,以上全部出自我无法背弃的真心,也绝不会因为感情而影响家族。”

    不是冲动。

    毫无轻率。

    没有人比沢田纲吉更了解,狱寺隼人有多重视“十代目的左右手”这一称号了。

    可究竟是什么时候?

    狱寺不是和陶画很不对付吗?

    日光下,银发边缘散着光晕,晃得眼前模模糊糊。

    脑海中晃过一次又一次的细节,被他有意无意忽略的细节。

    尤其是那些掩盖在怒气下的维护,躲藏在防备中的关注。

    “你要记得,”他的喉咙又干又痒,舌尖又苦又涩,“她只是普通人。”

    对。

    陶画只是普通人。

    即使是他也不应该多接触的普通人。

    同理,他的左右手也不应该。

    “您说的对。”狱寺不仅没有退步,还像是想到什么一样放松了紧绷的体态,“不仅没有一点武力,半夜会梦游跳窗,还能招惹一大堆麻烦事的普通人。”

    梦游和跳窗又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超出掌控的未知感不断冲击着沢田纲吉。

    致使头脑和身体分离开。

    一方理性地俯视着好友,另一方却渐渐脱轨。

    狱寺还在说,话语里带着刺耳的笑意:“不过我会尽己所能地保护她,窗户也安装了限位器,排除一切不该有的阻碍。”

    但沢田纲吉突然找到理由。

    判决好友的真心冠冕堂皇。

    明明自己也可以保护陶画,无论是好眠还是在各种名利场中守护她的人生。

    然而,为了陶画,他没有赌。

    为了她的幸福和自由。

    狱寺却只考虑冲动的恋心,全然忽略了可能带给她的险境。

    跟那个突然出现的热情首领一样。

    “彭格列曾经树敌众多。如果有人趁你不备,绑架她呢?”他再开口时冷静了很多,还拉到例子,“比如过两日,我们要应中国商会的邀请回访,是不方便带着非相关人员的。”

    言语间,沢田纲吉的用词越来越疏远官方。

    乍听不偏不倚,全然占在客观的位置。

    “届时,我或里包恩先生会有一人留守,再加上额外安排好的人手,应当是足以应付目前的局势。”狱寺严谨地答道,“等到她愿意给予回应,我会为她准备一套新的身份,画家的身份可以当做烟雾弹。”

    这是黑|手|党保护亲眷常用的套路。

    狱寺出身黑|手|党豪门,会想到用类似的方法并无问题。

    可沢田纲吉边听边想到宴会厅中的场景。

    她才不会要什么新的身份。

    她喜欢当陶画。

    更喜欢当世界瞩目的画家。

    “期间,我一定会尽全力不再让陶画打扰您。”狱寺还没说完,显然早有准备,“另外,对于追求一事我实在苦恼,经常不知道怎么表达,可以的话能否请您提点几分。”

    沢田纲吉也很苦恼。

    一种认知和实事相悖的吊诡感充斥了刚平和的大脑。

    他不理解是打扰谁,追求谁?

    是要禁止陶画来找他后,他还得提点别人如何追求自己的女朋友吗?

    想到这,他乍然清醒过来。

    不,陶画并不是自己真正的女朋友。

    那么别人当然有追求她的资格,在他无权干涉的情况下。

    即使是他的多年好友。

    却也是会招惹是非的黑|手|党。

    到此为止。

    沢田纲吉实在听不下去了,生硬地打断:“狱寺,我很高兴你能遇到、下定决心。”

    这么说着,却没有一丝一毫的高兴之意。

    都是身份的问题。

    如果不是黑|手|党,他或许就能欣然同意这份追求了。

    “但是我——”他对上了好友不解的灰绿色双眼。

    如撞洪钟。

    “不认为她会愿意一直待在意大利。”沢田纲吉狼狈地改口道。

    他还想再说点什么,嘴巴却怎么也张不开。

    这些足够狱寺察觉他的反常,并串联起今日和签约仪式上的种种细节。

    “请问您,”狱寺神色愈加复杂,“您对陶画怎么看?”

    沢田纲吉无法回答,只能本能地反问:“你们之间的事情问我吗?”

    狱寺颔首:“请问今晚我说的事情,您很在意吗?”

    “是的。”他脱口而出。

    狱寺隼人瞬间被错愕覆盖。

    沢田纲吉全力拉开嘴角:“毕竟我没想到有人追求女生还要让友人同意的。”

    “啊!我还以为……”狱寺顿时兵荒马乱起来,“当然要请您许可,我是您的左右手!而且陶画那个家伙好像也对您……总之,我之后会努力的!”

    “哈哈。”沢田纲吉夸张地干笑两声,“我只是觉得黑|手|党都应该离普通人远一点。”

    “我也知道您说的道理。”狱寺沉声道,“但陶画总让我放心不下,不拎着就会肆意迟到,不盯着就会吃止痛药画画。我觉得比起顾忌黑|手|党的身份,还是光明正大地看着她更重要。”

    “……之前我没有说清楚,陶画是里包恩受人之托照顾的对象,我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赶走她。”沢田纲吉越说咬字越重,“不管你喜不喜欢她。”

    所以不用为了留下陶画,故意表现出喜欢她的样子。

    然而等到好友恍然大悟,他却没等来可能的否认,只能继续说:“这样看来,她的事情你得过问里包恩才行,当然更重要的是她本人的意见。”

    可惜。

    她本人不会同意的。

    他会让陶画拒绝的。

    “感谢您的考量,只是她估计也不觉得要问里包恩先生……您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要先去休息吗?”

    可这份致谢和关心都让沢田纲吉极为不适。

    “是的,我有点累。”他说,“我先在书房坐一会,别的事项回来再议。”

    “遵命。要不要我让医生来一趟?”狱寺忧心忡忡。

    沢田纲吉尽力维持不要泄露不耐。

    “不用,让我休息下就好。”他走到桌前坐下,撑着额头。

    剩余的解释却再也说不出来,梗在喉头。

    但他顿时联想到,狱寺很有可能一会又要去陶画的房间收拾衣物。

    “稍等。”沢田纲吉垂首唤道。

    “十代目?”狱寺神色一凝。

    “这次税务部门的临时抽查不太寻常,里包恩不在,能不能辛苦你尽快把检查年份范围内的文件和数据都发我。”

    “原来您今晚是在忧心抽查一事吗?”狱寺松快了点。

    “是的。”

    “您果真是明察秋毫!请先稍作休息,身体要紧。”

    “放心吧,我好多了,会一直在书房等着你的消息。”

    狱寺果真高度重视:“我这就返回。”

    “会不会耽误你去找陶画?”沢田纲吉状似不经意提起,“其实也没那么急。”

    果然,狱寺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摇头告辞。

    沢田纲吉坐在空荡整洁的书房中,将手机屏幕反反复复点亮又熄灭。

    日光从他的发顶爬到膝上。

    最终爬到了陶画的房间里,带着他的脚步一起。

    她坐在阳台,像狱寺说的那样不关心外界。

    好像变成了一支笔,或者输出灵感和色彩的渠道。

    完完全全地封闭在他所不在的世界里。

    从夕阳到夜色。

    直到刺耳的闹钟声响起,才惊醒了陶画。

    当然也惊醒了沢田纲吉。

    他张张嘴,还是没有解释,讳莫如深地注视着恼怒的女性。

    她似乎习惯了画完旁边有个人的状态。

    是谁让她习惯的?

    是狱寺吗?

    “看什么看,让你看的时候不看,不让你看反倒自己进来了。”陶画鲜活地瞪着面无表情的他。

    沢田纲吉依旧没有说话。

    “再不说话以后也别说了。”她又冲着自己翻了个看起来很讨人喜欢的白眼,顺手关掉扰人的闹钟。

    沢田纲吉活动收紧的咽喉,发出滞涩的声音:“我没有。”

    “没有什么?”她扶着桌子起身,身上嘎嘣作响。

    “没有不看。”

    陶画感觉他难得有点呆呆的,但是漂亮脸蛋怎么样都很可爱。

    她光看着就消气不少,边活动关节边询问:“那你说说看了什么吧。”

    “手、太阳、天、草。”沢田纲吉犹豫片刻,又补充了一个词,“好看。”

    “算你有眼光。”她满意地夸了一句,又疑惑地望着外面,“天怎么还没亮?”

    沢田纲吉想不出该说什么,但又担心不回答她不高兴,只能问:“什么?”

    “因为我的叫醒闹钟是早上六点呀。”陶画拿起手机惊呼道,“现在才一点!之前是不是狱寺来了?”

    听到意料之外的名字,他抿抿嘴,不答反问:“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他改我闹钟越改越过分了。”她愤愤不平地抱怨,“明明上周还是三点响起来的,我妈妈都不管我几点睡觉了。”

    “确实很过分。”这句话他说得异常认真,甚至带着隐晦的攻击,“你要不要离狱寺远一点?”

    他藏得很好,但陶画看出来了。

    “你们吵架了吗?”她凑到没有微笑的漂亮脸蛋面前,像揉面团一样捧着他的脸搓揉,“所以在因为这个不高兴吗?”

    僵硬的肌肉受到强压。

    视野也被脸颊挤压。

    化工油料的刺激气味窜进沢田纲吉的鼻腔中。

    全都是不舒服的元素,组合起来却让他逐渐放松。

    血液重新流动。

    大脑缓和下来。

    沢田纲吉突然想到怎么保证让陶画拒绝狱寺了。

    他展开微笑:“你真的喜欢我吗?”

    “当然了。”陶画奇怪地回答,“你为什么这么问,我表现得还不够明显吗?”

    “只是从认识开始,你对我的态度好像没什么区别。”

    “因为我从一开始就很喜欢你了呀。”她大大方方地说,手沿着颈部往下抚摸,“我才不想给自己没有感觉的人画画的,就算强行画出来也是废纸。”

    手掌下意外饱满的胸口在疯狂震动。

    陶画很满意。

    BOSS果然很喜欢她嘛,之前还假装不理她。

    但她没想到沢田纲吉的关注点拐到了别的地方:“……那你之前的那些模特呢?”

    “嘿嘿。”她含糊地一笑,假装要附耳说悄悄话,实则啄了下渐红的耳垂,“我有一个很想尝试的画法,能不能辛苦你帮我实现一下呀,伟大的BOSS大人。”

    西装包裹下的躯体猛地一震。

    相较之下,随后的拒绝显得虚弱无力:“等等……我还有个问题。”

    “意思是,”她放过色泽艳丽的耳垂,“回答完这个问题,就可以尝试了吗?”

    “先回答吧。”他说话时不再生涩,而是赧然。

    红色顺着她接触的部位扩散,从脸颊到脖颈。

    看起来很好吃的样子。

    陶画食指大动,迫不及待地催促:“快说。”

    沢田纲吉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双手将她稍微推开一定距离。

    “说就说,把我推开干什么?”她的不满在对方郑重的眉眼前消散,“是很重要的事情吗?”

    “如果你跟我在一起之后,会没有外出的自由,失去彻夜的安眠,被无数戒备的视线盯着。”

    “你会……”他突然磕巴了一下,“会后悔吗?”

    第29章

    “你说什么?”陶画沉思一刻,举手作势去拿手机,“什么叫在一起之后,分不想要了吗?”

    沢田纲吉倒抽一口寒气,眼神清澈多了。

    “要的,当然是要的。”他飞速将她的手按回肩上,清朗的声音压低,“都怪我太着急说错话了,请大人有大量的陶画女士体谅我吧。”

    “这还差不多。”她哼哼一声,才回答之前的问题,“就算我不跟你在一起,过得也是这样的生活。”

    “不一样。”俊秀的眉宇间阴影加重。

    “你应该阅遍世间、高枕无忧,花团锦簇,留下传世的画作,牵着想见的人,被推崇的环绕,完成所有的梦想,而不是——”他还没说完,就对上陶画闪光的双眼,“哎?怎么了吗?”

    “呜。”她冒出一声小小的喉音,“你这不是很会说话的吗。继续说,别停。”

    沢田纲吉沉默片刻,微笑道,“如果你愿意好好回答我的问题的话。”

    她撇撇嘴:“切,你真能要挟人。”

    “究竟是谁爱要挟别人,手机里藏着计分表的陶画女士。”他弹了一下陶画的脑门,“快说,不说我就把大画家沉迷吹捧的事情披露到网上。”

    “明明就是一样的,我晚上本来就不睡觉。”她指向神采奕奕的双目。

    沢田纲吉忍不住轻覆其上,截止让他不停动摇的视线。

    这个动作却让陶画误会了。

    “是要亲我吗?可以哦,我很喜欢亲亲。”她兴奋地眨眨眼,眼睫划过掌心。

    眼前的手掌飞速弹走。

    “你都在想什么啊。”他的脸红得一塌糊涂,将从容和威严全然剥离。

    她凑近了仔细欣赏:“想你呀。”

    更红了耶。

    随着她的贴近,沢田纲吉身体后仰,却撞到画架,一个踉跄险些跌倒。

    陶画慌忙伸手扶住——歪斜的画。

    “你的第一反应是扶画吗?”沢田纲吉脸也不红了,心也不跳了,只有嘴巴不敢置信地发问。

    “你有手有脚的,它没有啊。”她心疼地巡视一遍油料,确认无误后把画架搬到安全的角落,“而且明明是你撞得人家,不道歉就算了,还在这大题小做。”

    他忍不住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你真的喜欢我吗?”

    “喜欢喜欢喜欢,怎么问个没完没了的。”

    他委屈:“我才刚问了两遍啊。”

    她强调:“你都问了两遍了。”

    他更委屈:“你问我做模特问了好多遍,我都耐心地拒绝的。”

    她更强调:“你都给我拒绝了。”

    “……”

    她盖好防尘布才发现沢田纲吉心情不太好,耐下心继续解释,“我刚画完还没干,万一弄花了怎么办,如果是干的画,我扶完画就会去扶你的。”

    咦,怎么更不开心了?

    “那边扶画边扶你?”她迟疑地换了个答案。

    他的嘴角彻底卡带。

    陶画有点不耐烦了。

    选项都说完了,怎么还不高兴。

    “要不你接着问吧,那个在一起之后什么的。”她干脆换了话题,“不问就赶紧夸我。”

    沢田纲吉忽然发现之前的问题并不存在。

    连他都在一幅画面前排不上号,更别提狱寺了。

    或许,并没有必要做多余的事情。

    “你不担心被戒备的目光包围吗?”他虽然说了下去,但语气少了一些执拗。

    “戒备?我从小到大都在同行们的戒备中活着。”她骄傲地宣告,“校考前大家都来问我打算考哪所美院。”

    “……这跟我说的完全不一样吧。”沢田纲吉想了想,压抑不住探究心问道,“既然你都要参加校考了,最后怎么又来意大利了?”

    “当然是文化课分数无望啊。”陶画理所应当地说,“怎么连这个都要问呢?”

    “原来是个笨蛋吗你。”

    “再给你个机会换一句。”

    “很遗憾听到这个。”

    她不在意地说:“没事,等我成名就会被聘为荣誉教授之类的了。”

    “成名?你现在不算吗?”沢田纲吉不解。

    “网络中的流量对专业圈中只有副作用,拿奖都是减分项的。”她顺手打开推特,翻看一排排私信。

    直到一条特殊的内容出现。

    「GIOGIO:陶陶,我是乔鲁诺。今日见到您非常高兴……」

    她刚想点进去,就感到身边传来一股股令人紧绷的压力。

    “陶陶?”沢田纲吉平静地问。

    “怎么,”她理直气壮地反问,“你吃醋了?”

    “是。”他不止承认,还把通透的双眼贴了过来,“他的目的不纯,我认为我作为男朋友有权利吃醋。”

    陶画嘿嘿傻笑了两声。

    沢田纲吉确认她又陷入沉迷系统,握上她攥着手机的手,柔声道:“所以你可不可以把感情状态公开一下呢?”

    “呼~可以可以。”她被哄得神魂颠倒,压根没注意自己答应了什么。

    “不胜感激。”眼中的柔和中缠了甜蜜,越来越像黏手的蜂蜜。

    反正等陶画回神的时候,许久未变化的推文就多了一条:

    「小王子思念他的玫瑰,我牵挂我的蜂蜜」

    还是中意英三语的。

    关键是她的英语很烂,这个是怎么翻译出来的?

    “我会永远铭记这句话的。”牵着她手读角角的沢田纲吉温情道。

    ……

    算了,发都发了。

    哪天找个机会把他分扣光就得了。

    而且,她想尝试的画法还没落实。

    锁上屏幕,陶画忍气吞声地问:“你问完了吗,是不是该我了?不是说问完就可以尝试吗?”

    沢田纲吉的手一颤,若无其事地望着夜空:“今天好像有点晚了,不如——”

    “不晚谁尝试?”她耐心用尽,直接打断。

    她画画本来就习惯在晚上。

    而且上周五沢田纲吉明明答应做模特,却迟迟没有行动,她今天势必要把授权协议落实。

    他的笑容逐渐干巴:“第一次是不是应该郑重一些?要不等过段时间,我们挑个度假岛再行商议。”

    “没事,你是第一次我不是。”

    干巴的笑容逐渐干涩:“你不是?”

    这简直是对她最大的侮辱,她好歹也是个有名有姓的肖像画家。

    陶画严肃地否认:“我当然不是,我怎么可能是。”

    说完,反客为主地抓着濡湿的手往屋里拽,想去拿在她的床头柜上的授权书。

    但是没拽动。

    这几天表现温顺的男人跟块石头似的纹丝不动。

    “什么意思?”她狐疑地问,“你想毁约?”

    沢田纲吉又不说话了。

    怎么他还是猫一阵狗一阵的。

    她扔下石头手,摘掉围裙,朝室内的方向跑去,打算自己去把授权书拿过来。

    却猝不及防地被石头人又拽了回来,正跌进蛋糕味的怀里。

    “不许走。”他的嘴巴闭紧,抿成一条直线。

    耐心消耗殆尽,陶画直言道:“你到底为什么一拖再拖?是不是当初答应我的时候就是缓兵之计?”

    沢田纲吉空白了一下,快速地反驳道:“不是!我只是……觉得不应该这么轻率。”

    这是……他在心虚?

    陶画顿感不对。

    她紧紧盯着对方的面部表情,质问道:“上周五的时候你不就同意当我的模特了吗?”

    他又空白了。

    但是这次的肌肉放松了很多。

    是惊讶。

    “你说的是……真的画画吗?”他的表情越来越复杂。

    羞愧、不安、失落和解脱混合得比她的调色盘还乱。

    “那不然还能是什么?”

    “我还以为,你是要……”沢田纲吉欲言又止。

    “你以为什么?”她面如覆霜。

    “好吧,对不起。”他吞吞吐吐地说,“你要签授权书,走吧,现在就签。”

    “真的吗?!”陶画立刻放晴,牵起他扶着自己的手晃晃,急急忙忙地朝卧室走去,“我就说你这么喜欢我,怎么可能骗我。”

    被动任由自己拉着的长指突地收紧。

    不会又出现什么变动了吧?

    她警惕地想转身确认沢田纲吉的表情,肩膀却被轻柔的力度卡住。

    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做的,即使没有感觉到如何受限,却无论如何也没办法转过去。

    低低的男声自脑后响起:“你说……这么喜欢?”

    难道是害羞了吗?

    “是啊。”陶画了然地放弃较力,开心地吹起牛,“你不用紧张啦,喜欢我是人之常情,不喜欢我是与众不同,你喜欢的已经很晚了。”

    他停了很久才接着问:“……那你是怎么发现的,我、喜欢你?”

    “你今天说话好像便秘哦。”她挥开肩膀上的手,进入卧室内,“当然是因为你喜欢的很明显呀。”

    这次他立马否认:“我没有。”

    陶画拾起床头柜上的授权书,也不跟他争辩,反手递过去:“好好好,赶紧签吧,签完得抓紧时间开工了。”

    “……我过两天得出差,没办法配合你的时间。”

    话音落下,授权书被接过。

    她大气都不敢喘,更不敢转身,安静地等待着即将到来的胜利。

    然而胜利从来都是波折的。

    沢田纲吉经过阅读后,显而易见地冷静下来,提出异议:“别的都没问题,条款中的税号我没办法给你。”

    陶画立刻转身说:“那就划掉,这都不重要。”

    “划掉后续容易引发争议,”他说,“正好明天上班时叫上狱寺,可以让他提供见证书,并且录影录像。”

    陶画被他的有理有据说服了。

    “你考虑得真周全呀。”她兴奋地抱住沢田纲吉劲瘦的腰,“加分加分加分,明天我就把礼物带给你。”

    但此前为分数裹挟的男性却勉强一笑,拍拍她的手:“我很期待,早点休息吧,很晚了。”

    陶画难得乖巧地点头,将他欢送了出去。

    然后恋恋不舍地阖上门。

    暖黄色的灯光下,长长的走廊中,只有沢田纲吉独行的身影。

    他又回到书房。

    反反复复地点亮熄灭屏幕。

    第30章

    沢田纲吉在书房中孤坐了很久。

    千头万绪缠成一团。

    狱寺的话。

    乔鲁诺的私信。

    但最多的还是陶画的那句“你这么喜欢我”。

    他喜欢陶画吗?

    问题后闪过糜烂的花、闪亮的眼和无数记忆的碎片。

    脑中正方和反方观点对垒争执不下。

    一方面是狱寺汇报中陶画对面部情绪的掌控能力。

    另一方面不知道是来自理性,还是感性的激烈否认。

    鼻尖似乎踊跃着书房中不该有的花香和油料味。

    被触摸的部位重新炙热地燃烧着。

    滚到心头、腹中。

    拿起笔、握成拳都坚定的手也微微颤抖。

    耳边只能听得到一种声音——巨大到仿佛产生回音的心跳声。

    他喜欢陶画啊!

    不,等等。

    说不定是他被误导了。

    说不定陶画也被他的脸迷惑了。

    他需要外援!

    沢田纲吉快速地拨打电话。

    第二声嘟后,听筒传出清醒低沉的男声:“我建议要说的事情最好紧要,否则你马上就可以验证三途川是否存在了。”

    对面的环境音有点嘈杂。

    但既然能接电话,说明是安全的。

    不过沢田纲吉现在也没有理性去判断情况。

    更没注意到冷淡的语气中是否潜藏着刻薄。

    “里包恩,”他艰难地找恩师确认信息,“陶画通过肢体语言判断情绪的能力怎么样?”

    咔。

    电话直接被挂断了。

    他顾不上纠结或者担心里包恩的想法,又拨了一个出去:“告诉我,拜托了!这是我一生一世的请求。”

    电话又被挂断了。

    再拨打的时候,就是机械音提示他被转接入语音信箱了。

    “……拉黑我吗?!”沢田纲吉拍桌而起。

    情绪罕见地激动而活跃,但也在顶点断裂。

    骨节分明的手指插|入绵密的棕发中,然后狠狠地往两边一揪。

    头被拉到深垂,身体也被拽到弓起,最后慢慢地坐回椅子。

    “我都做了什么啊。”扣在桌椅间的男人喃喃自语,“这样……不就都是我的私心了吗?我不是在心动的时候就立马保持距离了吗……究竟是从什么时候……”

    难道是因为听到狱寺的告白被激发了吗?

    当时他确实很不爽,还想通过诱使陶画发送表白文案,让狱寺知难而退。

    毕竟以狱寺的性格,必然会想法设法关注喜欢的人的一切信息。

    但其实后来他放弃了的,要不是热情的首领对他的女朋友纠缠不休……

    不行,感觉还是很对不起好友。

    等下次见面再正式道歉好了,反正无论他有没有出手,狱寺都没有机会的。

    毕竟他们现在可是真的在交往。

    没有什么比发现自己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她们却已经交往更让人开心了。

    沢田纲吉摸了摸鼻子,巨大的甜蜜与窃喜钻过愧疚和重负破土而出。

    姑且让自己享受一下下幸福的时刻吧。

    最起码在这个无人的夜晚,他甘心盲目。

    但很快就不是无人了。

    轻轻的敲门声打断了喜悦的发芽。

    他轻咳一声,努力收整乱飞的五官:“请进。”

    厚重的木门缓缓开启,狱寺隼人走了进来。

    沢田纲吉眉心一跳,眼神不自觉地撇开。

    又立刻顺滑地落到压根没亮起来的电脑屏幕上,做出专注思考的神态:“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狱寺?”

    “整理出来的内容发送您的邮箱了。”狱寺答完后一脸关切,“十代目,您感觉好些了吗?”

    “好多了,不用担心,只是……”沢田纲吉稍作停顿,“有点没搞懂的问题而已。”

    狱寺当即抚胸,坚定地踏步向前,半跪于地:“愿为十代目分忧。”

    “不用这样,狱寺,这件事对你来说或许很简单。”沢田纲吉望了他一眼,又将视线投向窗外。

    “遵命。”狱寺带着疑惑起身。

    “我的父亲当初究竟是怎么决定跟妈妈在一起的呢?”沢田纲吉似乎望得很远又看得很近,“明明他是个黑|手|党,也知道黑|手|党可能会给家人来带的威胁,而妈妈只是个普通人。

    “她一无所知,只能日复一日地在日本等待挖石油的爸爸回来,然后没有两三天就要离开。

    “独身抚养没有出息的儿子,被动地接受莫名出现的一切。”

    狱寺作为年少就追随沢田纲吉的左右手,早就了解他的家庭状况。

    母亲是家庭主妇,父亲是彭格列前任CEDEF首领。

    因此沢田纲吉深知黑|手|党跟普通人在一起的后果,在继承彭格列后便彻底切割开日本的一切,包括他暗恋已久的女生。

    而狱寺从未考虑过成家一事,所以只是了解,像是了解自己的母亲的经历一般。

    “十代目,或许是因为爱并不是无私的。”眼睫遮住灰绿色的眼瞳,面容秀丽的男人低语道,“爱是最基础的占有、掠夺和支配。

    “黑|手|党的爱更是无法尊重,难以克制。”

    蜜色的双眸渐渐瞪大。

    但狱寺没有停下,而是陈情藏在心底已久的渴望。

    “不知不觉就习惯关注,不知不觉就无法放下。”耳边的银饰反射着刺眼的光,“第一次遇见这种情况,我也说不清是不是喜欢,更说不清算不算爱,但懦弱和停滞是什么都留不住的。”

    他的渴望在那幅画中被激发。

    在与陶画的接触中日益加深。

    每一次看到她,每一次同她说话,他都在压抑膨胀的欲|求。

    此刻,他也分不清是在开解十代目,还是在借机抒发。

    “我理解您的想法,但人生面对的危险并不是一件,更不可能远离黑|手|党后就彻底杜绝,与其瞻前顾后,放任她在未知的地方遇见未知的风险,不如自己成为她的庇护所。

    “而那个女人,绝非是需要隐瞒才能保护的人。她和我是同类,想要就要得到。这是我从她的画里看——”说到最后,他猛地抬眸,看到的就是十代目复杂矛盾的脸。

    他连忙站起来,深深地鞠躬,“万分抱歉,十代目!我说着说着好像就偏题了,”

    “没事……”沢田纲吉无力地说,“幸好你平时不太会说话……”

    “哎?”狱寺错愕地仰头。

    “啊,我的意思是,”沢田纲吉挂起包容的微笑,“你给我的启发很大,真的非常感谢。”

    “能给到您些微的帮助是我的荣幸!”狱寺瞬间像打了鸡血一样。

    “别这么说,”沢田纲吉在好友不解的目光中推开椅子站起来,朝门口走去,“这对我而言是最重要的一番话。”

    “十代目?”狱寺也跟着站了起来,“现在已经凌晨五点了,您是要回房间睡觉了吗?”

    “凌晨五点……有点早……”沢田在门前停下,转身对不明所以的好友说,“回来我会郑重地向你道歉的,对不起狱寺。”

    “哈?”

    “对了,还有件事请你务必助我一臂之力。”

    狱寺顿时放下疑虑,打起精神道:“十代目请说,这是我的分内之事!”

    “我……我答应了陶画当她的模特,之前一直没告诉你,她一直在努力说服我。”沢田纲吉的语气越来越沉重。

    狱寺反倒越来越松快:“关于这件事,我其实早有所猜测。”

    “但是我不能同意。”沢田纲吉说,“如果用我的画像参加威尼斯金狮奖,她的脸和身份就彻底跟彭格列绑死了。”

    “确实。”狱寺严肃起来,“请问我应该怎么做?”

    “我们约定要让你做见证的情况下签授权书,你看看能不能从她的合同上找出漏洞,先尽力延后。”

    狱寺忧虑地点头:“可这不算长久之计,真是麻烦的女人。”

    “先把明天混过去……”沢田纲吉挠挠头,“另外我有点事情现在要出去一趟,如果陶画来找我,麻烦你帮忙拖延一下,不管用什么方法,只要她别觉得我们不想授权就行。”

    说完,他就避开好友的视线,心虚地溜到车库了。

    现在五点半,先开到巴勒莫的花店买一束花,再去看看钻戒……

    啊,这个是不是有点早。

    总之还是再去找找陶画会喜欢什么。

    他要用原原本本的自己,把真相告知她,让她重新答应真实的表白。

    额,还是先表白再讨论真相吧。

    或者先试探一下。

    总不能因为诚实丢了女朋友吧。

    他可是黑|手|党中的黑|手|党。

    尤其是在天大的好事前。

    *

    今天有一件天大的好事!

    陶画很兴奋。

    她兴奋到闹钟没响、狱寺隼人没来就早早地起床,跑到露台上拍了两张照片当素材。

    镜头中的朝阳刚刚露头。

    一辆商务车迎着光线,驶离大宅。

    “咳咳。”鸟雀的啁啾声中出现不和谐的轻咳声。

    她放下手机,侧头朝声源望去。

    冷色调的男人肢体僵硬地站在暖阳中,银灰发被朝阳染成香槟色

    长手长腿尴尬地摆放,腰板也过于笔挺。

    但这毫不影响他的俊丽形容,反而为精致的脸蛋和冷峻的气质增加了几分人气。

    “早上好。”她心情好到足够笑着跟狱寺打招呼,“你每天都起得这么早吗?”

    “!”狱寺的发丝微微一炸,偏头留给她一个后脑勺,几秒后才接话,“你还没睡吗?”

    “不,托你昨天定的闹钟的福,我早早就睡下啦。”陶画拱拱手,“谢谢老板的爱护。”

    “你、你你你领情就好!”他的声音都在发颤,更是控制不好语调,有点像是恐吓。

    “……”她咽了下口水,“那个,我先去洗漱,等下我们楼下见吧?”

    “喂。”像是小猫尾巴一样微翘的发尾摇晃,“接着。”

    陶画不太满意他的语气,刚想假装没听到离开,就见一个胭脂红的礼品盒从天而降。

    扎着的灰绿色丝带正好挂在她摆动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