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赵青淮的性格要更阴沉, 更缜密,也更狠,早在他入诏狱之前, 陆冕就被派到陕西, 秘密进行任务。
但找一个户籍未定, 身无分文的穷婆子,自然也不容易, 陆冕经过多方打听,才掌握一点信息——周易娘亲身高约五尺,眼睛不好, 又颇有些疯疯癫癫的,这几个月陆冕排查了很多老妇人。
可细细调查后,发现年纪经历都对不上。
直到那天他心烦意乱来到街头,打算买一个烧饼吃。
却看见一个乞讨的老婆子,按说陆冕应该直接走过去, 可那天, 他却鬼使神差弯腰,给那破了口的碗丢了一枚铜板。
“谢谢大人, 祝大人长命百岁。”
那瞬间, 陆冕顿了下, 若有所悟打量着她。
因为这老婆子的语音,是正宗的陕西榆林口音。
近些年因为哪里闹匪患, 榆林人人数少了很多。
陆冕开始不动声色打量着这个老婆子, 她脸圆圆的,一双眼睛深深凹陷进去,散发着恐怖不安。
皱纹爬满了她满脸。
可不难看出,她年轻时候, 是个美人坯子,若是细看,那双眼睛,竟然和周易有几分神似。
陆冕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内心作怪,他先是环顾四周,确定四周没别人监视,又看着老婆子开裂的脚掌,突然又有些不确定起来。
他先是去给她买了双鞋,没多说只是递给她:“穿。”
老妇人惶惶不安接下,拼命磕头。
陆冕轻声:“你儿女呢,我送你回家好不好?”
他眼紧紧盯着老婆子,可她充耳未闻,只是一个劲儿道谢着。
陆冕没有多问,只是和周围人打听了下,老板也不知道这老婆子哪来的。
他将脏水泼在老婆子脚下,看着脏水浸湿了老婆子的衣角,他神色平淡:
“谁知道呢,说是玉峰那边过来的,无儿无女,天天骗吃骗喝。”
玉峰是和榆林紧紧挨着的地界,同属陕西。
陆冕的眉头皱着又松开,他一路尾随那老婆子,来到一处半露天的破屋子前。
老婆子开始生火,她的脚在雪上冻得通红,陆冕送她那双鞋,被她好好擦干净,摆在架子上。
严寒叫陆冕缩了缩厚鞋子里的脚趾,他不明白,为什么有了鞋子却不穿。
他在那里站着看着那老婆子,冻得鼻尖发红,突然觉得自己很傻,万一根本她和周易没关系呢?
毕竟她看起来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甚至脑子都已经混沌。
就在陆冕准备离开时,一个男孩蹦蹦跳跳回来,嘴里喊着:“嬷嬷。”
那老婆子眼中迸发出光彩,像是突然回光返照般,慈爱喊了一声:“小儿!”
这一声,叫陆冕生生顿住脚步,他内心画了个弧。
他若有所悟回头,雪粒子又开始飘,落在陆冕的眼眸下。
那婆子,竟然将唯一一双新鞋,给狗小穿上,口中絮絮叨叨:“穿上暖和。”
陆冕猛然想起,周易的老家确实是在玉峰和榆林的交界处。
他去隔壁街买了一张羊肉饼,递给那狗小,那狗小明明馋得口水不由得流,可还是不敢接下。
陆冕露出一个和善面容,轻巧开口:“这张饼,我可以给你吃,我还可以给你买很多个。”
狗小恨不得变成狗在地上打滚了!殷切地看着陆冕:“大人,你有什么事,您尽管吩咐!”
“但我有个条件,”陆冕看向老婆子,“你问问你这位嬷嬷,认不认识一个叫孔令的人。”
狗小问过后,那婆子原本平静烧着火,突然脸上的皱纹缩成一团,显得极为痛苦,可很快,她的表情又变得呆滞。
仿佛刚才只是那个痛苦的灵魂在她体内怒吼了一瞬。
陆冕将这一切尽收眼底,难掩激动:“你是孔骁的母亲是吗!你是……芸娘?”
听到这个称呼,老妇人茫然一瞬,突然大颗大颗眼泪落下。
可她还在烧着火,可手掌已经被火苗燎黑了,陆冕难掩激动,就要再问清楚时。
老婆子却突然抄起身边东西,发疯般往他身上砸去。
陆冕不得已退出来,等他再回来,老婆子还是看到他就激动。
陆冕想要将她和那狗小分开,更是难上加难。
只要见不到狗小,老婆子就会更加焦躁不安。
陆冕十有八九确定这个老妇人,就是周易的亲娘,至于这个小乞丐,却不知道是什么身份。
陆冕眸子一紧,想到要将老妇人带回京城,不能还带这个乱跑的孩子,不如将她打晕绑起来,带走,可万一她挣扎,死在半路了,可不好交差。
面对这样身体虚弱,还残了一双眼的老妇人,陆冕头一次觉得有些棘手。
权衡之下,他想着还是将这孩子一齐带回去为好,左右赵大人心善,也会好好安置这孩子。
可就在陆冕逼近二人的破屋时,远远他睨到了一个身着粗布衣服,但身手矫健之人,也正往那边赶去,他心猛地一颤——那是锦衣卫的便衣缇骑!
陆冕不再犹豫,翻窗进去,那老妇人呆呆看过来,一双灰白眸子泛着恐惧,那狗小手中还闪着剩菜的油光。
眼见那老婆子又要开始激动。
陆冕心头不祥感觉越发明显,没废话,直接打断:“你们跟我走。”
二人呆站着没动,像是吓得愣住了。
陆冕心急如焚,直接上手去拉,老妇人吓得大叫起来,两只手胡乱挥舞,活像是发了羊癫疯。
少年攥紧双拳,两条腿都在打颤,可他还在勉强开口:“求求你放过我娘,我,我就这一个亲人了。”
“你不行把我抓走,我,我什么都能干。”
“我娘没了我,会死的!”少年绝望喊叫,他永远忘不掉,有一次自己被人打了,昏倒在街边,她以为自己要死了,是芸娘把他背了回去。
她的眼睛已经不好用了,是在风雪中,一条街一条街,一块石板一块石板摸过来的,就这样在寒风中找了他一整夜。
听说芸娘小时候丢过孩子,所以几乎把狗小当成了她的命根子。
对于狗小,亦是如此!
过小的年纪流浪,叫狗小已经没有防抗之心,只有顺从,仿佛这样别人就会放他一马。
“我,我不知道我哪里得罪了你,小的罪该万死。”
他拼命磕头,砰砰作响。
“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陆冕暗自思衬,皱紧眉头。
他铁石心肠一掌将将老妇人打晕,老妇人像一根枯草,轻飘飘落在地上,少年的手僵硬顿住,他凄哀哭喊了一声“娘”,下意识想要蹲下摸摸那老妇人气息。
可下一刻,陆冕的剑就要落在他脖颈,他冷声:
“我带你们去京城过好日子,要是再敢反抗,我就杀了你。”
陆冕本以为这样的孩子,定是个没骨头的,果不其然少年两眼流下屈辱的泪,他就要扛起妇人往外走时。
陆冕却敏锐察觉到不对劲,外面没有行商走卒的叫卖声,也没孩子乱跑乱叫的声音,陆冕下意识将男孩护在身后,果然瞥见了无数精壮汉子朝这边逼来。
“锦衣卫到底为什么会来这里,难道周易已经发现这是他娘了?”
陆冕心中暗道不好。
他看了眼男孩,从他手中抢过那老妇人,就想从后窗翻出,可下一刻,一柄剑刺破窗户,猛地擦过他面颊,血飞到少年脸上,他吓得大叫,跌倒在地。
陆冕生生顿住脚步,脸颊火辣辣的刺痛,他提剑刺破窗扇,寒风灌进来,陆冕定睛一看,后窗已经围满了人。
他回眸,果不其然,看到门边已经站满了锦衣卫的人,周易踱步走进来,声音很轻,暗藏不悦:“陆冕,你家赵大人这手伸得也太长了。”
“这是我们锦衣卫的事,放下那孩子,”周易看都没看一眼那老妇人,冷声,“接下来的事情,我们会接手。”
可陆冕站在原地,突然冷笑一声:
“这孩子,我可以给你们。”
“但这老妇人,我要带走。”
说完他紧紧盯着周易,像是在观察他的反应。
周易怔了下,眸中闪出某种异样的光,目光忍不住落在那老夫人身上。
他自然知道赵青淮在派人调查他亲娘的事,可事情就会这么巧?
自己的亲娘恰好和皇族后裔扯上关系?定是那陆冕耍了什么花招诡计,又在欺骗他。
周易想着,心头松快了些。
果然下一刻,陆冕就言之凿凿开口:“这老妇人,就是周指挥使你的生母!”
周易忍不住笑了,他身边的下属们见状也都笑了起来。
周易绣春刀在腰间微微晃动,他明明是在笑,可下一刻他漫不经心开口,暗藏威胁:“陆冕,你不过是赵青淮的家奴,他是刑部尚书,可管不了我们锦衣卫办案。”
“我劝你不要自讨苦吃!把那孩子交出来,更不要说些没人信的胡话。”
陆冕又急又气,想要一把扯起老妇人,叫周易看个仔细,可周易只是略略扫了一眼,就厌恶移开视线。
“好臭。”
周易捂住口鼻,竟不自觉后退半步。
陆冕心头一沉,急切开口:“周指挥使,她认得你,她听到孔令两个字有反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2章
周易笑声顿住, 他慢条斯理看向陆冕,可眼中杀意几乎藏不住,他歪头:
“赵青淮到底安了什么心, 叫你这么为他费心?”
“编造这样一个谎言, 来污蔑我?”
毕竟如果这个老婆子真的是周易生母, 却和前朝遗孤相依为命数十年,传出去, 周易的仕途可谓尽毁。
所以周易不能认,走到今天这个份上,别说他不信, 就算面前真的是他母亲,众目睽睽之下,他现在也绝不能认!
周易笑了,不无轻蔑:“赵青淮是左腿被打断了还不够,右腿也想断了?”
周易继续往前走, 狗小在陆冕身后瑟缩着, 仿佛看着往地狱而来的恶鬼。
陆冕面色铁青,呼吸越发急促, 可他的剑刚刚出鞘半寸, 所有的锦衣卫对他拔起刀, 亮光闪得人眼中发酸。
那瞬间的威压,叫陆冕一个成年人都为之胆寒。
狗小更是跪倒在地, 动弹不得, 只好喃喃磕头,满头是血。
可就在周易扯着他脖领子,把他从地上扯起来,细细端详时, 周易却笑了,他口中喃喃:“不错。”
他发现这少年与前太子穆仁德真的有五六分神似,可惜一个是天之骄子,一个卑贱如泥。
狗小不知道自己闯了什么祸,几乎吓破了胆子,呆呆任由周易看着。
周易把他扔在地上,像是扔掉一滩垃圾,看向身边人:“把他带走。”
他做这一切,都像是将陆冕看成了空气般。
陆冕攥紧双拳,心想不如这样也好,等周易离开后,自己再找机会告诉他真相。
毕竟自己是为了周易母亲而来,多余的人,他确实管不了。
可谁知那狗小还不到十岁少年,虽然比常人要成熟,可毕竟是个孩子。
他眼泪鼻涕一起落下,他有种预感,自己就要大祸临头了。
他希冀看向陆冕,用深深哀求的眼神看着他,好像走投无路的小兽,他从喉咙中艰难挤出几个字,像是掺杂着血丝:
“救救我,求你,救我。”
陆冕难耐移开眼,深深叹了口气,周易见他识相,也没有过多为难,可路过那老妇人时,周易的脚步顿了下,给了心腹一个眼神。
示意他待会带人将这个老婆子也带走,狗小也注意到了那个眼神。
可谁知那狗小被浑浑噩噩扛到门外,看到锦衣卫随身包袱里,露出一缕少年的头发,还露出一截只有死人才会有的青白皮肤时。
那分明是一个冻僵了,和他差不多年龄的人头!
狗小脑袋像是被人重击,他的最后一根弦也断了,哭喊:
“嬷嬷,嬷嬷,嬷嬷快跑啊啊啊啊啊啊啊。”
陆冕看到那老婆子,竟然摇摇晃晃醒了过来,心中暗道一句不好。果然那婆子看到有人带走了狗小,她脸色煞白,像是想到什么不好的事。
竟然比陆冕下手打晕她还快,她飞扑出去,冲上去抱着狗小就哭:
“我的孩子,别抱走的孩子,别让我们再母子分离啊。”
锦衣卫被她钻了空子,一时间都愣在原地。
狗小哭着,眼泪鼻涕过了河:“嬷嬷嬷嬷你快跑吧,”
周易皱眉看着这一切,吩咐下属:“拉开她。”
可那老妇人的力气大得竟然,她浑浊眼中爆发出红血丝,她抓起身边任何东西,拼命挥舞着;“不许你们,不许你们过来。”
狗小在她怀里,不断掉眼泪,他虽然没有母亲,但他心中,疯婆子早就是他最亲的人。
而此时大喊大叫的芸娘眼前不是锦衣卫,而是那个夜晚。
自己年仅六岁的骁儿在河岸边哭着喊着自己,他的额头上都是血,他的鞋跑掉了,他哭得撕心裂肺。
她那时候就后悔了,可她被湍急的河流裹挟着,想起起不来,她想要叫孔骁别追了。
可刚刚开口,水就灌满了她的口鼻,她祈祷上天,她不想死了,因为她的一双儿女还没长大啊!
等她再醒来,她已经在百里之外的村镇,她以为是菩萨心软听到了她的祷告。
她用了整整三年,才攒够了回去的路费,可等到她回到那个心心念念的茅草屋时,她愣住了。
一路上视若珍宝的,给小女儿买的糖糕和给大儿子孔骁买的陶人,掉在地上,摔碎了。
因为什么也没有了,茅草屋原先的地方,只有光秃秃被烧完的屋架子。
后来,她疯了般到处打听,那人用同情眼光看着她:
“你大儿子,早就不知道死哪去了,几岁的娃娃,如何能活。”
“你小女儿倒是被孔令抱回去了,”
没等芸娘露出一丝喜色,那人又说,
“可惜不久前孔令仇家来寻仇,你小女儿舌头都被割下,尸体绑在树上,又被一把火烧干净。”
那人叹息一声:“你回来晚了!”
芸娘踉踉跄跄来到当年的树下,她什么都没看到,只看到草丛中,有一根女孩扎头发用的红布条。
已经褪色了。
她抱着那红布条哭了三天三夜,从此之后,眼睛就不好用了。
于是她现在怀中抱着的,是她的孔娇,是她的孔骁。
她不断喃喃:“娘再也不抛下你们了,娘回来了,别怕娘在。”
“愣着干什么,”周易见到这场景,内心罕见有了些许异样,但他强压下这股酸涩,冷冷看向左右。
于是三四个人才将那老婆子拉开,她不要命般反抗着,脚上的裂口被冻僵,又被扯开,温暖的血落在冰冷地面,踩出一个又一个脚印子。
她哑声喊叫着,眼中失去了焦点,她被绑在柱子上,绳子勒进去了她的皮肉,血一滴滴顺着她指尖淌下,她身子如同迫切离弦的箭,两条胳膊拼命向后弯折着。
绳子发出吱悠的酸涩声,听得人牙瘆。
周易深吸一口气,握着绣春刀的手却依然稳。
他打算带着狗小离开,就在陆冕打算再次打昏那婆子时,那婆子用此生最凄厉的声音喊出来:
“娇娇!”
周易的脚步猛地顿住了,就像是被钉子钉在了原地。
芸娘还在喊叫:“娘的娇娇啊!”
周易身子像是被冻僵了,久久不敢转身,可下一刻,那妇人用几乎沙哑的喉咙,声嘶力竭:
“骁儿!”
一口鲜血从她肺部喷涌而出,斑驳落在雪面上。
她含着血哭喊:“不要带走我的骁儿。”
周易的肩膀连着他的唇瓣在抖动,他猛地回头,透过重重叠叠的雪花,他的眼前一片模糊。
从这一刻,他才开始切切实实盯着那婆子的面容,那圆圆的面庞,那熟悉的身量,那美貌娇小的妇人,在周易眼前晃动。
周易甚至记得母亲掌心的温度,记得河边那颤动的阳光,可他却不记得母亲的面容了。
可他怎么也没办法把眼前这个指甲缝里满是黑泥,赤脚蓬头的妇人,看成是自己的母亲!
陆冕见状也怔愣了,可那疯婆子还在喊叫,像是要将这辈子的不公平都喊叫出来,周易嘴巴动了下,却没说出话来。
他盯着地上那摊刺眼的血,后知后觉意识到,母亲叫的从来不是“小儿”,而是“骁儿。”
她找了自己十几年,一直喊着自己那个除了她,没人会叫的名字。
意识到这一点,周易浑身的血都像是痛苦得要逆流,他恨不得现在就跪下,和自己的母亲相认,好好诉一诉衷肠。
可身边所有的锦衣卫缇骑,小旗,都在用探究或是晦暗的眼光打量着他。
周易知道此刻,自己不该也不能表现出任何异样。
于是他硬是逼着自己收回目光,可下一刻,芸娘像是伤心过度,惊慌失措之下,就要往地上去撞。
那尖锐冻硬的地面,夹杂着大大小小的石子,若是她撞上,当场就得没命。
若是按照周易平时的反应能力,他定是能将芸娘捞起来,可他此刻也不知是怎么了,半边身子都麻木了。
只觉得胸口像是有口气堵住,像是要爆炸开来,于是他本应该冲上去的,可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动不了了。
就在看到芸娘头就要撞上地面那一瞬,风刮得更紧了,雪粒子挂到周易眼眶中,那瞬间,所有人闭上了眼睛,口中抱怨着。
只有周易呆呆落下泪来了,可当风雪褪去,周易脚步挪动了半步,又烫到了似的缩了回去。
周易抬头,以为会看到自己熟悉的满目红色,可下一刻,他看到芸娘软塌塌躺在了陆冕怀中。
原来刚才说时迟,那时快,陆冕一掌打晕了芸娘。
周易愕然看向陆冕,后者朝他点头,周易眸子颤了颤,却没说出任何话。
“指挥使,这小子怎么办!”
周易看向那狗小,想到对方只是自己的替身,也是他这些年安抚了自己的母亲,他语气温柔了些,只是面上却不显,
“将狗小带回去。”
周易看向那妇人:“这妇人不过是个痴傻的,不用管她了。”
说完,周易无声看向陆冕,他从来没有求过人,可此刻他看向陆冕的那一眼,竟带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陆冕没动,只是轻轻朝他颔首,这一刻,尽在不言中。
只是在周易心稍稍放心,将要迈出门槛时,陆冕突然叫住了他。
“周指挥使。”
周易的脚步顿住,他没回头,却死死攥紧了双拳,他生怕自己会听到陆冕口中说出的嘲讽的话。
可谁知陆冕却很恭敬,恭敬开口:
“大年初一,我替我家赵大人,向周指挥使问个好。”
陆冕轻声,眼含深意,
“祝周指挥使,新年新气象,一年更比一年好。”
那瞬间,周易的脊梁几乎被这两句问好压断了,他回头,却只望见躺在陆冕怀中那瘦弱的一条咸鱼似的芸娘。
周易点了点头,咽了口口水,嗓音干涩:
“好。”
他深吸口气,语义不明开口:
“替我回个话,这句心意,我周易记下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3章
周易将狗小带走后, 当天晚上,伴随着乌云沉沉坠下,狗小一声惨叫后, 就再无声息。
先帝穆骁的最后一缕血脉, 也随之湮灭人间。
而那边陆冕带着芸娘去了医馆, 他先是叫大夫给芸娘治伤,又给她开了安神的药物。
就在芸娘被收拾得体体面面之后, 一顶周易派来的小轿子,悄悄从后门接走了她。
陆冕,将人送到轿子上, 本以为已经足够重视,没想到里面沉沉的映着一个人影,竟然是周易亲自来接的。
陆冕看着周易切切伸过去手,仔细查看着芸娘的伤势,低低询问着大夫, 眉间关切真挚无比。
常年臭着一张脸的周易, 此刻侧脸却无比柔和,仿佛眼前里不是一个疯癫老太太。
而是什么稀世珍宝般。
陆冕才明白赵青淮叫他保护好周易亲娘这举动有多明智。
随着周易带着芸娘离开, 陆冕也放了一纸信鸽, 鸽子飞翔千里, 最终落在京城中赵府的牌匾上。
鸽子贪玩落在牌匾上,梳理着羽毛, 庭院里梅粉的腊梅开了, 犹如灿烂的云霞点缀枝头,接着又被一只微凉修长的手接过去。
赵青淮拄着拐杖,取下纸条,眼微微扫了一眼, 就慢慢走到火堆旁,将纸条焚尽了。
陆冕办事很利索,已经找到了周一的母亲,并且让他们母子相认了。
赵青淮虽然很满意,但神色平淡,并没有露出什么得意之色。
这时管家通报:“大人,李姑娘在府外,等着见你呢。”
李昭?
赵青淮眉梢微挑,眉目都舒展柔和了起来。
他不知道李昭现在来干什么,于是备好了她喜欢的糕点,静静等着她。
不时往外看一看,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终于响起细碎脚步声。
李昭进来后,她穿着件雪白皮毛大氅,将她整个人拥得雪白可爱。
像是雪地里的雪貂,不时灵动抬头看看你。
赵青淮心头早就喜欢得紧,可却没有多看,垂眸给李昭倒了杯茶。
趁着李昭喝茶吃糕点,赵青淮伸手将她肩膀处的雪花一点点摘下,那点寒意,到他指尖就变成了点点水汽。
凉得李昭缩了缩脖子,她抬眼,就对上赵青淮平静的眸子。
他顿了下,用帕子擦了擦手,又将暖炉递给李昭。
他明明可初见时没什么区分,可李昭就是觉得他变了。
变得有些不好琢磨。
她心中画了个弧,连忙将自己做好的一个歪歪扭扭的平安结递给赵青淮。
赵青淮神色动了动,李昭盯着他,小声:“这是,宋谈教我缝的。”
冬日温暖的阳光落在李昭背后,她的发丝几乎被映明。
少女抿着唇,樱唇落下浅浅的印子,她期期艾艾看着他:“会不会很丑啊。”
“宋谈说,这时可以保佑来年有好运气的。”
李昭不好意思笑了下,半边耳朵在阳光中,泛着温暖的红色:
“新年快乐,赵大人。”
那瞬间,赵青淮心弦像是被轻轻撩动了下,他收下平安符,指尖不小心碰到了李昭手背。
李昭乖乖垂下眸子,俨然一副乖孩子的模样。
赵青淮打量着那平安结,却眼见望见上面竟然有一点血迹。
他下意识捉起李昭的手,李昭的手落在他掌心,软软的,带着点湿意,赵青淮果然看到其中一点针孔痕迹。
他指尖掠过那点伤口,泛起酥酥麻麻。
那瞬间,李昭看到赵青淮眼眸猛地波动下,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深海那般暴戾,但很快又被他压下去。
看到她受伤,赵青淮内心紧缩,几乎喘不过气。
李昭抬眼看他,正对上赵青淮的眸子,他叹了口气,努力才将眼底情绪压下:“以后不要做这样的事了。”
尽管如此,他还是好好将那平安福揣进了衣襟深处。
李昭又是乖乖“哦”了一声,欲言又止看着他。
赵青淮盯着她,玩味挑了下眉头,按照李昭那无事不登三宝殿的性格。
他几乎已经将她看透,但他并不打算先开口。
果然李昭坐了会,听他扯东扯西,就是不提她想听到的,只好牵住他衣襟,小小声:
“赵青淮,我很担心唐翡,你能不能带我去见见她。”
他面上掠过一丝奇异,点了点头:“好,你先出去,我换一身衣服,就带你去。”
李昭连忙开口:“不用了,我自己去就好。”
她现在有点不想和赵青淮单独相处,不知为什么,心总是慌慌的。
赵青淮望过去,眼眸中暗藏不悦,却又带着笑意:“怎么了?小昭是不想看到我。”
李昭屈辱闭眼,咬牙挤出几个字:“没事,我们快走吧。”
他心中觉得好笑,可下一刻他轻轻捻着李昭衣袖:“小昭,暖和吗?”
“这时我给你挑选的,从花色,到材质暖阁纱,到你喜欢的颜色暖白色,”赵青淮如数家珍,语调轻巧,“我都做好了记录。”
“包括你的身量,你的腿长,腰肢粗细。”
赵青淮的目光渐渐带着些侵略性,放肆打量着李昭,每说一句,却好像用指尖丈量了李昭的身体每一寸。
李昭觉得皮肤泛起细细颤栗,她猛地看过去。
赵青淮十分懂得什么叫见好就收,却在察觉到她应激的瞬间,乖顺移开眼,率先起身:“走吧,我带你去找唐翡。”
李昭气得抿了抿唇,一马当先将赵青淮甩在身后。
赵青淮望着她气鼓鼓的背影,不由得弯了弯嘴角。
方才压抑下去的冲动在此刻却稀疏翻涌上来,他还有很多话想和李昭说,却又说不出口。
他想要她身上的每一首饰,每一块净身用的香胰子,甚至是贴身的亵裤和小衣,都是由他亲自挑选的。
他想要李昭从里到外,每一寸,都是他经过他的手,都是他所熟悉的。
是完完全全属于他的。
可这些念头,他现在只能嚼碎了,硬咽在肚子里面,说出来,会吓坏了她的。
李昭像是爱自由的鸟,想要捉捕她,只能徐徐图之。
赵青淮想着,示意管家备车,李昭坐在马车上,心事重重,可很快她发现这条路并不是去往教坊司。
她疑惑看向赵青淮——当今陛下治下严苛,凡是太子旧臣,男则斩首流放,女眷皆入教坊司。
唐翡也不应当免俗才对,可随着马车驶入一处山水庭院,听着耳边淙淙的流水声,望着遮天蔽日的修竹,树影摇曳下,落下无数光斑,细细碎碎。
清风拂过李昭的面庞,她奇怪回望,恰好马车颠簸,她站不稳,赵青淮轻轻扶住了她的腰肢。
李昭跌进去他怀中的瞬间,他的指节就缩紧了,李昭心慌一瞬,想要起身,却不甚擦过他耳畔。
赵青淮耳尖红了几分,他依旧轻声:“小心点,别绊倒了。”
他眼中满是关切。
那瞬间,李昭恍惚看到了曾经的赵青淮,温柔得体,不知为何,李昭内心却觉得越发堵得慌。
她恍惚间,仿佛见到了初见的赵青淮,可现在她知道,那人已经死了,就和曾经的周易一样。
她胡乱点点头,独自走下车。
眼前的府邸被青竹遮掩,只能瞧见龙飞凤舞的几笔笔画,刚劲有力,却又自成一派,可见书写这牌匾之人,定是孤高冷癖。
里李昭虽然不懂得书法,却也瞧出点疏离之感。
赵青淮笑了下,说:“这是肃王的嫡长孙,穆燃。”
“也是肃王指定的唯一继承人,只是他原先有些隐疾,一直在外修养,习武强身,未曾在大众面前露面。”
“前些日子,肃王带军进城,他也跟着安营在城中。”
赵青淮刚刚走进去,就被护卫拦住,青天白日,风吹过竹林不仅仅带来细碎落雨般声响,也带来夹杂其中的暧昧的呻|吟。
“世孙,别,那里脏……”
伴随着女人带着哭腔的求饶结束后,一切复归寂静。
那又娇又媚的声音,不是唐翡又是谁。
李昭站在原地,仿佛石化了。
她的嘴角不由得一阵阵抽搐,赵青淮无奈看着她:“我就说了,她没事。”
他扶额,也是,眼前发生的一切事,感觉到很无语。
世孙穆燃,明明是个不近女色的,这些年谁也没想能在他身边安插一两个侍婢。
可偏偏回京城不到两个月,就摆倒在唐翡的石榴裙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4章
可等着李昭他们静默一会儿, 竟听到一男声,和赵青淮的温柔低沉不同,虽然是个少年声, 却想了几分肃杀冷寒:
“我这边有事情需要处理, 带赵大人去外厅好生伺候。”
管家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 躬身:“赵大人,李姑娘, 这边请。”
谁知那边唐翡听到李昭的名字,嗓音带着点哀求:“小昭,小昭来了。”
“求求世孙松开我, 我,我好难受……”
围墙外的梅花,随着凛冽的北风,撒下一串晶莹的水珠。
李昭听着这白日宣淫的声音,嘴角不由得抽动, 眼神四散, 尴尬得脚趾扣地。
虽然她从前帮助唐翡和崔然打掩护,已经练得颇为厚脸皮, 可咽下这众目睽睽, 李昭替人尴尬的毛病又犯了。
管家将他们带到议事厅里, 就去准备茶水点心了。
李昭左顾右盼,刚才那一幕在她脑中却久久难忘, 就在她坐立难安之时, 却看见赵青淮神色淡然,甚至唇角微微勾起。
李昭内心不由得愤愤:“这个死人,他早知道……”
想到自己为唐翡忧心忡忡之时,赵青淮定在心中笑话自己。
李昭咬唇, 唇瓣落下一点白印,赵青淮立刻收敛了笑容,轻声:“不要咬自己,会疼的。”
望着他的眼,李昭一时有些心暖,可下一刻就看到赵青淮眉间带笑,像是憋不住笑那般。
他一本正经:“我会心疼。”
可他眼底促狭的笑容,却叫李昭感到无比的放松,竟然有种和宋谈相处的感觉,于是她也笑了笑。
可下一刻,赵青淮的笑容收敛,就像是被收进盒子里那么轻松自如,他探究看来:“小昭,你刚才眼神飘忽了下。”
他的笑容深了些,却莫名有种惊悚之感:“你刚才想到了谁?”
李昭立刻收起笑容,莫名其妙看了他一眼,她觉得赵青淮自从腿被打断了,整个人也变得神神叨叨的。
见里找不说话,赵青淮也不再逗她。
只是想到那人,心头的妒火更深了些。
正巧管家端上来糕点,李昭望着那荷花酥觉得造型新奇,但又不好意思上手去拿,就有些眼巴巴看了一眼。
赵青淮用帕子净了手,准备喂给李昭,李昭皱眉摇头,觉得不妥。
奈何赵青淮轻声:“不过是喂你吃个糕点,你在诏狱中守了我那么久,对我可谓是再生恩人。”
“难道我喂恩人一口糕点,都不行吗?”
赵青淮表情十分正派,甚至带着丝大义凛然。
于是李昭莫名其妙被架起来,面对那口糕点,仿佛不是一口简单的糕点,而是一份待偿的恩情。
如果她李昭不同意,就是不肯叫他报恩,她李昭怎么能干这么没有江湖义气的事呢。
李昭被赵青淮这话迷迷糊糊饶了进去,下意识张了嘴,荷花酥的清香在唇齿间爆开,酥皮渣滓落在赵青淮掌心。
他竟然徒手去接……
李昭硬着头皮嚼嚼嚼,察觉到一股粘腻灼热的视线,她呆呆抬头,却发现赵青淮神色幽深。
一瞬间,李昭顿时觉得喉头发堵,但是又不能吐出来,可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两阵脚步声,前者稳重矫健,后者踉踉跄跄,细碎轻浮。
李昭嘴里含着糕点看过去,唐翡正被人蒙着大半脸,踉踉跄跄牵进来,她一张小脸煞白,仰脸无措地找寻着方向。
只是身上穿的衣服却依旧华丽,甚至比在张府时,要更加得体华贵。
而唐翡此时逆着光,发丝漂浮,更显得身若柳絮轻浮,而她身前的男人,脚步稳健,一双星眉凌厉,只是嘴角似笑非笑,看着绝非善辈。
这便是肃王最宠爱的嫡长孙穆燃,他进来扫了一眼,发现圣上面前的红人赵青淮竟然用手给一个女子接着糕点渣。
穆燃立刻心中泛起鄙夷,如此儿女情长,怎么能成大事。
可就在这时,唐翡不知怎么,过门槛时腿软了一下,穆燃头也没回揽住她腰肢,唐翡踉跄了下,跌进他怀中。
“真笨。”
穆燃“啧”了一声,可他却没有松手,而是看着她又羞又窘的表情,心头泛起说不出来的愉悦。
那边赵青淮看到穆燃这副护着心肝宝贝的样子,也在心头泛起不爽。
他想,不过是皮肉欢愉,怎能敌得过他和小昭的生死相依。
而管家看着二人,眼中忍不住流露出鄙夷。
那边赵青淮给李昭擦完嘴后,起身不慌不忙行礼:
“世孙,今日冒犯拜访,实在是我未婚妻放挂念旧友,催促我来看看。”
唐翡看到李昭,就像是看到亲人,欲哭无泪,又不敢冲过去,只好一直用手指挠着穆燃掌心。
把穆燃心尖都挠得软了。
穆燃笑着点点头,看下赵青淮;“那不如让她们找个地方互诉衷肠,我们也找个地方聊聊?”
那边唐翡见关了门,立刻扑到李昭怀里,像是见到了亲人那样。
哭诉着穆燃就是个发情的弓|狗:“当初张家被抄家,我本想从小路逃脱,没想到却阴差阳错上了穆燃的马车。”
“他原本是不想管我的,是我求了又求,才勉强将我护住。可之后就做出许想不是人的事。”
唐翡羞耻咬唇,哽咽开口:“小昭,你不知道,他夜夜要……”
她越说越心酸,扑在李昭怀中:
“我现在腿还酸着,小昭,我不想活了啊。”
李昭感同身受地流下两行泪:“唐翡,我太懂了,赵青淮近来也像是变了个人。”
就在二人互诉衷肠之时,那边的赵青淮和穆燃的氛围就没那么轻松愉快了。
穆燃似笑非笑看他:“听闻陛下有意让赵大人统领内阁,赵大人可谓是平步青云了。”
赵青淮低眉垂目:“不过是运气罢了,赵某一介草民,蚍蜉之身,只是承蒙陛下看中。”
“赵某,这些晚上都夜不能寐,深感肩上担子之重。”
穆燃见他这般配合模样,却也忍不住开口提点:
“赵大人,知道就好,别忘了你答应过我爷爷什么。”
赵青淮指尖掠过光滑杯边,轻声:
“赵某,不敢有一刻忘记。”
穆燃毕竟年纪尚轻,看不懂赵青淮的弯弯绕绕,只是本能觉得这个男人虽然满脸笑意,但绝非善类。
反而叫人看着心头像是糊了一层,怪难受的。
赵青淮起身,依旧挂着那副虚假的笑容:“既然如此,赵某就不叨扰了。”
他依旧拄着拐杖,一瘸一拐离开,面对各位下人异样的眼光,赵青淮依旧点头笑着致意。
穆燃望着他的背景,原先那点不忿,倒像是烟云,很快悉数散去。
他身子靠在藤椅上,目光落在赵青淮杯中那几乎没有少的茶水中,不由得嗤笑一声。
“有意思,能眼睁睁看着别人把自己一条腿打断的,果然不是什么好对付的。”
想着,穆燃的脸上蒙上一层阴影。
穆燃这时注意到门后唐翡怯生生的眼神,示意左右将唐翡送回去。
“我要去看爷爷,顺便有事情禀报。”
穆燃站起身。
而此时,门外的赵青淮情况也并不好,他的腿伤本就不宜移动。
此刻挪动半步,便犹如针扎的。
他上了马车时,腿一软,正好跌在先上去的李昭怀中,他头埋在李昭怀中,久久不愿意抬起。
等李昭忍无可忍,往旁边挪了挪。
赵青淮突然说:“小昭,你知道我答应了肃王什么吗?”
“什么?”
李昭下意识接话。
赵青淮却笑了下:“告诉你,对你没有好处。”
外面的寒风扑进来,赵青淮给李昭盖上腿,李昭也不再多,她望着外面的残雪,在阳光下萧瑟,也即将被北风吹到天上去。
马车里带着暖炉,暖和得能将人的汗逼出来,李昭觉得沉闷,她想到宋谈那句“带她离开京城”,李昭此刻却觉得无比心动。
虽然她现在没有了武功,但她依旧可以指导别人,可以开一个武馆,不也很好吗?
“小昭在想什么?”
赵青淮轻声多,就像闲聊般。
李昭只是折了一支腊梅,轻声:“宋谈说这种腊梅,只有在陕西才开得好……”
“在京城呆久了,就会枯萎了。”
宋谈。
又是宋谈。
他到底要阴魂不散缠着她想久?
赵青淮面无表情心想。
这时候赵青淮捉了她的手,握在手中把玩着,一根又一根,李昭莫名其妙觉得后背发凉。
他的手死人一样凉,李昭心一惊,回神要看他。
却被他的衣袖盖住双眼,叫她影影绰绰望不到他的神情,只能察觉到赵青淮附身,在她耳边笑着多:
“小昭,你很喜欢他?”
李昭心头一紧,下意识想要反驳,可接下来赵青淮的话,叫她接着如鲠在喉。
他轻声:“你呆在他身边,就觉得很放松,很开心是吗?”
“你陪着我,就觉得如坐针毡,度日如年。”
他的脸色李昭看不见,可他话却寒凉,带着点偏执的笑意,
“你先是厌弃了周易,找到了我,现在,连我也被厌弃了。”
“对吗?”
这两个字,落在李昭耳边,如同空谷落石,激起千层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5章
李昭莫名升起一些火气, 冷冷注视着赵青淮,讥讽开口:“好一个赵大人。”
但她内心同样有些心虚:
“你是在质问我?”
赵青淮歪头,突然笑了, 他握着李昭的手, 放在胸口, 低声:
“小昭,你好没良心。”
“我每一刻, 都在为你痛苦。”
“你不仅不接受,还要问一句,真的吗?”
李昭想要抽回手, 却被赵青淮攥紧紧紧,他指尖带着薄茧,粗粝带着颤栗。
随着二人距离拉进,李昭闻到他衣襟上的笔墨香。
因为他这阵子都泡在书房,染上的味道, 由于他现在是陛下面前的红人, 因此用的墨闻起来都要更清冽。
李昭莫名又觉得有些心慌,面对赵青淮的逼近, 她的心脏越发剧烈跳动起来。
奇怪。
明明是寒冬腊月, 为什么她的面皮那么烫。
就在她以为赵青淮会吻上来时, 她眸子低垂,几乎做好了准备。
却觉得面上一凉, 是赵青淮的指尖落在她脸庞。
他笑得悲凉, 恰好外面风雪大了,梅花上的雪顺着窗缝落到李昭面上。
赵青淮轻轻给她擦去。
他叹息:“小昭,你还没发现你的毛病吗?”
“只有在说到你心坎上时,你才会生气。”
李昭心再度心虚一颤。
赵青淮的指尖发凉, 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他深深看向李昭,突然笑了:
“小昭,既然选择隐藏,就装得像一点。”
他声音低得近乎叹息,
“不然,我也不知道,我会做出什么。”
“别逼我。”
“求求你。”
他的吻这才姗姗来迟落下。
凉凉的,参杂着冰雪气息,李昭的半边身子都僵硬,赵青淮的话迟钝在她脑子中打转。
她想到钱威死之前的惨状,想到诏狱里宋谈欲言又止看向他的那一眼。
原来宋谈早就料到赵青淮会针对他……
顿时,李昭脑中像是有电光火石闪过,巨大的恐惧盈满她内心。
她呼吸不顺,想要推开赵青淮。
可他偏偏趁虚而入,纠缠着她不放。
李昭的身子撞上马车壁,先感觉到疼的却是赵青淮的手掌。
她发了恨,血腥味弥漫在二人唇齿间。
他却像是不知痛般,悉数咽下去。
当他松开李昭时,一点血迹落在唇边,他的脸色越发苍白了。
那点血,倒像是给他填了几分恣意的风流。
他塞给李昭一块玉佩,轻声:
“这是我哥哥留给我的玉佩,我除此之外,没有更珍视的东西了。”
他睫毛微颤,像是想到什么,却又生生压下去,
李昭被他的目光似乎要灼穿,只好低下头。
赵青淮望着李昭复杂的神色,识趣换了个话题:
“我的人前些日子给我传信,说周易的母亲找到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
李昭的身子蓦然僵硬,她一时间竟然忘记了伪装不在意,连声问:
“什么时候,你确定吗?”
李昭怀疑开口,不知道应该开心还是什么:
“他母亲真的还活着?”
赵青淮意味深长看她,没有介意她的表现,只是笑了下:
“对,她母亲有些疯癫了,可毕竟还记得自己的一双儿女。”
“周易听说在意的紧,一路加急护送回京,八匹马的轿子,多人护送。”
李昭闻言,眸子低垂,喉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只好连连点头:“挺好的。”
“他,他一直挂念着他亲人,这下也算是得偿所愿了。”
可她的眼泪为什么不自觉落下。
直到赵青淮抚上她的眼角时,她才忽而惊觉,自己眼角湿润了。
李昭鼻尖泛红,勉强辩驳:“太冷了。”
赵青淮没说话,只是把她拉进自己怀中,紧紧护着她。
他没戳穿她,而是顺着她的话轻声开口:
“对,的确是太冷了。”
这漫长的京城的冬天,四处都是积雪,映照着太阳冰冷的辉光。
只有抱着她,才能叫赵青淮有一丝暖意。
李昭靠在他怀中,听着他一声声坚定的心跳声。抓着他的衣角,只觉得心头有无数苦涩,却无从倾诉。
她胸口堵住,头一次察觉到什么叫如鲠在喉。
“我为他高兴。”
李昭突然没头没尾来了一句,可她的泪为什么灼痛了赵青淮的胸前。
赵青淮轻轻摸着她的发丝,像是安慰孩子那般。
他什么话也没说。
“我只是,有些为自己难过。”
李昭忍不住想。
这时马车也到了李昭家。宋谈正在门边砸核桃吃,时不时瞧一眼街边。
看到李昭马车时,宋谈先是弯了眼,可下一刻,就看到迈步出来的是赵青淮。
他容貌清正端雅,宛若街边青竹,抖落一身霜雪,李昭在他身后出来,神色看着有些异样。
她的唇瓣还沾着血迹,眼眶也哭肿了。
赵青淮扶着她下马车,顺便礼貌朝宋谈点头,宋谈也笑嘻嘻回望。
赵青淮唇瓣上的血迹,也明显到刺眼。
就像是刻意展示给他看的那样。
宋谈收回目光,权当作看不见。
李昭下车后,拢了拢披风,头也不回往家里走。
“舍得回来了?”宋谈递过去一把核桃仁,“唐翡怎么样了?”
李昭全当作没听到,而且宋谈迎过来,也被她甩在身后,没有多看他一眼。
这和李昭平时插科打诨的性格截然不同,宋谈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而赵青淮望着她的背影,眸光舒展。
这边等赵青淮走后,宋谈带着美酒去了李昭房间,试探性敲了敲门。
她没开,但嗓子闷闷的:
“我没事,宋谈。”
小峰那边上完茅房,摔倒了,喊着叫宋谈去救他。
宋谈翻了个白眼,不耐烦去给小峰拎了出来,又去烧热水给他洗洗涮涮。
李昭从被宋谈戳破的窗户洞往外看,看到宋谈笼罩在白雾中,小峰在热水中浮浮沉沉,李昭突然觉得无比孤独。
周易找到了他的母亲,从此他不再是那个和她相依为命的孤儿了。
宋谈一向活得洒脱,还有小峰是相依为命的亲人。
唐翡一向是个没心肠的,到哪里都有人在意。
李昭摸着腰间赵青淮塞给她的玉佩,她突然觉得没有那么抗拒了。
赵青淮是她喜欢的人,而现在自己和周易已经没有可能了。
为什么不答应了赵青淮,给自己一个归宿呢。
李昭想着,可她的心还是如同被宋谈丢尽大桶里的小峰那般,浮浮沉沉。
始终下定不了决心。
有时候李昭甚至痛恨自己,如此懦弱,又如此的念及旧情……
与此同时,赵青淮接收圣旨,成为本朝最年轻统领内阁首辅,册封忠勇伯,兼任太子太傅,岁禄五千石。
官至正一品。
是本朝开朝以来,没有具体军功,却被破格册封爵位的文臣。
此等尊容,不可谓不令人艳羡。
他的左腿依旧崎岖,走得依旧缓慢。
可满朝文武,没人敢超过他,所以人都乖乖走在他身后。
每一个人敢越界,更没人敢挑衅他。
赵青淮穿着绯红仙鹤朴纹的官服,头上乌纱帽的帽翅微微震颤着,上面的宝石折射出鲜艳刺眼的光茫。
因为他们所有人都明白,这个曾经处处隐忍,处处忍让的文官,已经不可同日而语了。
新帝手边,是那个懵懂无知的新太子,他已经十岁了,还闹着要吃冰酪。
穆宁泽面上没有任何的不耐烦,甚至亲自端来甜品喂他。
赵青淮静静看着,他想要娶李昭的心越发灼热。
他需要有一个自己的孩子。
而这个孩子,他只接受是李昭生的。
只有有一个孩子,他现在多求的,所图谋的一切,才是有意义的。
男孩女孩都无所谓。
赵青淮想着,目光落在一旁的肃王世子穆燃身上。
自从肃王匡扶朝政后,他就很聪明的没有交出兵权,毕竟示弱这招已经给先帝穆骁用过了。
而是选择结姻亲,长公主虽然没有子嗣,但却收养了不少义子义女。
肃王选择用儿子女儿和这些义子义女联姻,姿态放得极低,妄图和穆宁泽论一个姻亲关系。
甚至不惜将自己的辈分放在穆宁泽之下。
这样的忠诚,穆宁泽会相信吗?
赵青淮端详着她的脸色,她显然是满意的,或者表现的很满意。
毕竟朝局动荡,她刚刚即位,需要肃王的助力,况且穆宁泽近来身体状况也不好,听说她的男宠夜夜要伺候她,惊醒几十次。
她拼尽全力得到的皇位,又岂容他人安睡。
赵青淮想到自己劝动肃王不是靠什么天下大义,肃王也并不是什么忠心耿耿之人。
而是一句:“太子穆仁德性情残暴,上位之后未必容人。”
身为开国功臣的他,立刻就选择反水穆骁,转而支持没有亲子嗣,对权力看之如命的穆宁泽。
难说肃王对那个宝座,没有一丝一毫的向往。
只是赵青淮随着朝臣往外走,感受第一缕阳光落在他眼皮上,他知道自己蛰伏这么多年,他忍气吞声这么多年。
他要得到的,绝不是一个宠臣,不是一个位及人臣,青史留名那么简单。
赵青淮感觉阳光落在他指缝,他轻轻笑了。
他没有像是其余臣子那样离开,而是拐了个弯,重新回到了小一点的议事厅。
穆宁泽正在那里等他,她膝下哪个孩子,一直在玩球,直到滚到赵青淮脚下。
他乖乖喊赵青淮:“拜见太傅。”
赵青淮亦回礼,那个孩童长得白胖,像是毫无心计的邻家小子。
他也格外依赖赵青淮,会一声声呼唤他太傅,不想背书时,还会央少傅求一求赵青淮。
“好太傅,我累了。”
“朝政的事,有母后,我不想学了,我想出去捉鸟。”
他小小的眼睛亮亮盯着窗外,眼中满是对自由的渴望。
他这些话,不知道是谁教给他的,是他流着泪的生母,还是他唉声叹气的父亲。
或者是冷眼旁观看这样一个稚子,去当着一个要么死,要么疯傀儡皇帝,愤怒却无能为力的他的族人。
他一遍遍乖乖重复着,直到重复无可重复。
赵青淮给他捡起球:“殿下,臣有事和陛下禀报,请殿下移步殿外稍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