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在水一方
平嘉二十二年夏末秋初的扬州水患, 是一场载入史册的天灾。
六月中旬邵伯堤溃决九处,河水淹了数十里的农庄田舍。
此后连绵十数日暴雨,高邮、宝应堤坝相继溃决, 洪水倒灌淮扬, 淹没了上万间民房,数百里一片汪洋。
扬州城里也饱受水患之害,米粮价格飞涨,每石直逼三两银子, 尚且供不应求。
好在卫轩临走前提醒她多囤米粮,宝楹从来没打理过庶务, 只是娘亲倒下了,她也只得硬着头皮上阵, 在米行被人忽悠着以高于市价三成的价格买了十石粮食。
珍娘说她被奸商坑了,宝楹正气得掉眼泪,谁知短短数日,洪水过境,米粮价格飞涨,竟翻了数倍有余。
虽然手上囤了粮,但宝楹心里还是很慌。水患把房舍隔绝成了孤岛, 卫轩已经离开好几天了,却和爹爹一样杳无音讯。
当着珍娘的面,她又不愿意表现出脆弱无助来, 因为卫轩说了, 她现在是家里的顶梁柱, 要照顾好娘亲。
在珍娘面前,宝楹极尽可能地宽慰她,这次水患来势汹汹, 朝廷肯定不会问责的。而且爹爹福大命大,肯定不会有事的。
话是这么说,其实她心里也觉得希望渺茫。
爹爹已经失踪十几天了,如果没事,早该回来跟她们团聚了。还有卫轩,他一直没有回,要么是没找到爹爹,要么是他也遭遇了不测……
宝楹赶紧甩甩头挥走了这个可怕的想法。娘亲的药快吃完了,她得想办法出去弄点药材回来,不可以再胡思乱想了。
过了两天,暴雨终于停了。宝楹打开门一看,街上的积水深没过膝,寸步难行。
她取来一顶帷帽戴上,让黑豆淌水而过,自己盘腿骑在它背上,又把乌鸡放出来给她保驾护航。
来到临街的生药铺外,外头已经围了好些人,正是趁着雨停之际出来买药的。
药铺的掌柜姗姗来迟,告知众人:铺子里的药材已被乔氏药庄收购一空,若要买药,请各位移步最近的乔氏药铺。
宝楹在扬州待的时日不长,问了旁边的人才知道,原来乔氏是扬州最大的药材商,旗下的医馆药铺遍布南直隶。
宝楹不敢耽搁,忙跟着人群,掉头去了最近的一家乔氏药庄。
乔氏药庄将附近药铺的药材买光了,百姓们想抓药只能聚集在此,然而出乎众人意料的是,药庄以缺货为由闭门谢客,将乌泱泱的一群人堵在了门外。
众人冒着大水出来,就是为了抓点救命药,闻言岂肯罢休,群情激奋地堵在门口讨要说法。
一个掌柜模样的人正焦头烂额地安抚着众人,道是铺子里的药材都被官府收去赈灾了,别说铺子里,就是东家的老夫人病了,也凑不齐一副药来。
百姓们哪里听得进他解释,只闹着要开门抓药。更有激动者冲上去砸门,却被把守在门口的十几个伙计牢牢按住。
宝楹跟在人群后面,正不知如何是好,黑豆却驮着她兜了个圈,来到药庄的后门外面。
两扇髹黑漆的门紧闭着,乌鸡飞进院子里,用喙子顶开了门栓。黑豆驮着她推门进去,踏上后院的台阶,总算离开了水面。
宝楹从它背上跳下来,黑豆甩了甩身上的水,欢快地领着她往铺子大堂走。
大堂的门关着,透过门扇糊的高丽纸,影影绰绰地看到里头有三四个人。
她正犹豫着要不要推门进去,忽然听到里面有人说话。
“发这么大水,听说高邮、宝应两个县光是淹死的禽畜就数以万计。等水退了,肯定要发时疫,咱们积压的这批药材就有用武之地了。”
另一个人道:“现在朝廷是太子说了算,扬州发这么大水患,他面子上过不去,肯定要发一大笔赈灾银下来。咱们把药价抬高一百倍,再给两成回扣给官府,照样赚得盆满钵满。”
又有一人笑道:“还是二爷有先见之明,提前把附近州县的药材收入囊中。到时别说二成回扣,就是一分不给,官府也只能捏着鼻子从咱这儿买。”
那乔二爷摇头道:“啧,官府是我们的衣食父母,赚了这么多银子,不孝敬点给知府大人,怎么说得过去?”
里头的人哈哈大笑起来。
宝楹气得发抖,外面多少等着买药救命的百姓,门口还挂着“悬壶济世”的匾额呐,这些人怎么好意思发这种灾难财!
她“砰”的一声推开门,气呼呼道:“不许说了!快开门把药卖给我们!”
屋里的笑声顿止,众人转头看向门口的不速之客,见是个毫无威胁的弱质女郎,纷纷把脸沉了下来。
乔二爷迈步上前打量她一番,沉声道:“你怎么进来的?刚刚都听到了什么?”
宝楹义愤填膺道:“我听到你们垄断了扬州的药材,要趁着水患抬价!你们要是敢这样做,我就把这事抖出来,让官府治你们的罪!”
乔二爷沉下脸来,对左右喝道:“把她抓起来!”
屋里的两个人冲出来,看清她身边那头龇牙低吼的獒犬,又吓得后退起来。乌鸡站在她身后的栏杆上,扑着翅膀扇起一阵锐风,更叫那些人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
药庄的伙计都派到门口去堵门了,大堂里只剩他们几个养尊处优的老爷,谁也不愿意冒着受伤的危险去抓她。
乔二爷眼珠一转,换了副和蔼的笑容道:“你是来抓药的吧?你要什么药材,我让人抓来送给你。”
宝楹见屋里有整整四个壮实的中年男人,心里不由发怵,见他肯让步,也赶紧顺着台阶下来,将珍娘的药方递过去给他。
乔二爷接过来看了两眼,递给其中一人去抓药,又让另一个人取来一百两银子,将药包和银两一并递给她:“今天的事,你就当没看见,听到没有?否则,我有一百种方法让你在扬州待不下去。”
宝楹哪敢多嘴,接过药包和银两,赶紧招呼黑豆和乌鸡离开了。
她一离开,乔二爷立刻沉下脸来,吩咐其中一个人道:“找几个人跟过去,把她按进水里灭口了,那包银子也要拿回来。”
宝楹一出乔氏药庄,听到门口的百姓还在哭喊叫嚷,赶紧捂住了耳朵,骑在黑豆背上往家里赶。
爹爹和卫轩不在家,娘又病了,她还是不要给自己找麻烦了。
方才那个二爷给她的银子,宝楹嫌那是不义之财,可是摸着那沉甸甸的布包,又舍不得扔掉。
毕竟那可是一百两银子啊,就算买涨过价之后的米粮,还能买三四十石呢。
心里正摇摆不定,忽然听到头顶一声鹰啸,乌鸡俯冲下来,向她身后飞扑过去。
宝楹回头一看,见后面跟着四个凶神恶煞的打手,乌鸡虽是猛禽,毕竟只能同时牵制两人,后面的两人觑机朝她冲上来。
黑豆驮着她往前跑,可是水的阻力太大了,它根本跑不快。见那两人就要冲上来,宝楹吓得忙把怀里的银子扔出去。
那两人看见白花花的银锭,眼睛都直了,忙潜入水中去捞散落的银子。
黑豆趁机带她甩开那几人跑回了家去。
将大门紧紧栓上,宝楹后怕地靠着大门直喘气。
小帘闻声跑出来,看到自家小姐衣裙上沾满泥点,发髻散乱,鞋子也丢了一只,吓得大喊:“小姐,你怎么了!”
宝楹把药包塞她手上,气喘吁吁道:“我没事,就是路上摔了一跤。快去给娘煎药吧。”
小帘抹了抹眼泪:“小姐,你一定有事。瞒着太太就罢了,别瞒我呀。你一个人憋着心里该有多害怕呀。”
宝楹心头的委屈满溢出来,把方才的事跟她说了一通,姐妹两个抱在一起哭了一回,她又叮嘱小帘千万不要告诉珍娘。
等到傍晚,乌鸡飞了回来,宝楹检查了一下它身上没什么大伤口,这才放下心来。
本想喂几块肉犒赏一下两位功臣,可是水患这些天,连她自己都没肉吃了,那还能找出肉来喂它们呀?尤其是黑豆,很可恶,只吃新鲜的生肉,连熏肉都不肯吃。
宝楹只好喂它们吃了两碗稀粥。
过了两日,门房过来跟她说道:“大小姐,这两夜总有人在外面砸门,我怕是城外的游民,没给开门。”
宝楹脸色一白。她知道是那乔氏药庄的人找上来了。
她家里除了黑豆和乌鸡,就剩一个年迈的门房,病重的珍娘,还有她和小帘两个弱不禁风的姑娘。那些人一旦破门而入,要杀她们就跟杀鸡似的。
哪怕从前陷入重重险境,她也没那么害怕过。
以往她只要保全好自己,等待别人的救援就行了。可是现在,家里上下就靠她一个人。她惹出来的麻烦,不会再有人帮她收拾了。
任是如何害怕、如何无助、如何惶恐,哭过之后,她还是打起精神来,嘱咐门房千万不要开门,把黑豆和乌鸡都放出来,让它们随时在宅子中巡逻,又去卫轩房里找了把剑来防身。
面对珍娘时,她还不能表露出一丝一毫的忧虑,强颜欢笑地安慰她爹爹就快回来了。
第三日,城里的水终于退了,宝楹囤的粮菜也快吃完了。
她不敢出去买粮食,怕乔家的人在外面埋伏她,也怕她带黑豆和乌鸡走后,家里被那些人趁虚而入。思来想去,只好缩减口粮,除了珍娘的份例照常,其他人一天只许吃两顿。
又这么饥肠辘辘地过了两天,门房有气无力地过来告诉她:“大小姐,外面又有人敲门。”
宝楹正饿着呢,她长这么大还没吃过这种苦,老实人也是有脾气的!那乔家的人实在是欺人太甚,她今天就出去跟他们拼了!
她还记得爹爹说过,强闯民宅,主家登时把他们杀死也可无罪论处。
不就是杀人么,宝楹给自己打气,卫轩都不知道杀了多少个了,他每天照样睡得很好!
她抱起卫轩的剑,招呼了黑豆和乌鸡随行左右走到门口。外头的人还在不停地叫门,只是这会儿雨声磅礴,她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她鼓起勇气,让黑豆把门闩拨开,闭着眼睛举起剑冲门外乱挥乱砍。
预想中的惨状没有出现,手中的剑被人轻巧地夺了去,紧接着她被紧紧地箍进一个宽厚的怀里。
“我的宝儿!”
一声呜咽在耳边响起,宝楹茫然睁开眼,一道熟悉的人影撞进她的视线,他手里别着她的剑,站在雨幕中静静看着她。
而将她紧紧抱在怀中的人,是——
“爹?!”她惊喜得声音都变了调。
施大路涕泣不已,大手不住地摩挲着她的脑袋。
一场生死离别后,他顾不得避嫌,将朝思暮想的女儿紧紧抱住,仿佛这样才能确定当下是真的存在。
他抱了她好一会儿才撒手,目光朝里头望去:“你娘呢?”
“爹!”宝楹哭着又一头撞进他的怀里,泪水混合着雨水滑下来,像在外面受尽了委屈的小孩见到了爹娘,一定要将这些天的忧惧惶恐一股脑地哭个够才肯罢休。
施大路好不容易劝住了她,一行人走回檐下。
听说珍娘一病不起,怕她乍喜乍悲身子吃不住,施大路没有立刻进屋见她,而是吩咐门房去烧来热水,先洗了澡换了身干爽的衣服,这才走回屋里去。
珍娘已经得了小帘的报喜,虽然身子还病着,精神却已极大地好转,怕一会儿见面激动得晕过去,还吃了小半碗粥。
施大路走进去,夫妻俩少不得抱头痛哭了一场。
施大路给珍娘细细诉说他这些天的经历,虽然人已平安回来,说起来却仍不免阵阵后怕。
当时官船夜泊渡口,施大路作为押镖的镖头,一直恪尽职守地守在货舱外。半梦半醒间,察觉到有人想推他下水,施大路反制住那人,却被他逃脱了。
当了二十年捕头,追捕已经成了刻在骨子里的本能,他一直追那人追上岸去。
也是他命不该绝,那晚正逢溃堤,水一路涨到了岸上,当夜在官船上的人无一生还。
施大路虽侥幸捡回一条命,却也被洪水带着漂出了几十里远,好在卫轩及时赶到将他救了起来。
外面洪水泛滥,卫轩带他去了附近的山上避祸,直至这几天水退了,他们方往扬州城赶。
一路上的见闻触目惊心,被冲垮的田舍绵延成片,到处飘着腐烂的浮尸。
听说朝廷已经派了钦差,带着二十万赈灾银、十万石漕运粮、一支三千人的精锐军队、十位御医南下,至七月上旬便可抵达淮扬。
说罢在外的险情,施大路又问起珍娘的情况。
珍娘摇了摇头。
听说施大路被洪水卷走后,她直如被抽走了魂魄,万事不知。家里能井井有条地维持到现在,既未断粮、也未断药,全赖宝楹一人操持。
若非有她的照顾,珍娘觉得自己肯定捱不到跟施大路团聚的那天。当初连吃饭穿袜子都要爹娘手把手的小宝儿,现在也能独当一面了。
夫妻俩又庆幸又欣慰,坐在床头紧紧相拥而泣。
宝楹形单影只地扒在门口,看着抱在一起的爹娘,默默地低头抹着眼泪。
一张帕子递了过来。
她侧眸看去,是卫轩过来了。他站在一旁看着她夏衫下微微凸起的肩胛骨,蹙着眉心道:“怎么瘦了这么多?”
宝楹没接他的帕子,慢吞吞地转过身来,用双手环住他的腰肢,慢慢将脸埋进了他的怀里。
“卫轩,我要吃肉。”她的声音可委屈了,“要吃酱肘子吃油鸡腿吃盘盘兔。”
第92章 迢迢
扬州周边村镇被洪水淹没, 城内物资匮乏,新鲜的肉食已经送不进来。
不过这难不倒卫轩,他回了趟卫家, 在卫家厨房里找到几大箩筐新鲜肉菜。他半点没客气, 全部搬去了施家。
施大路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子的鲜香四溢的饭菜,还开了壶海棠春,要跟卫轩不醉不归。
珍娘病了半个月, 施大路一回来,她仿佛枯木回春, 虽然身上还有些虚弱,可是已经能下地走路了。
宝楹这两天饿得脸都绿了, 终于吃到了心心念念的肉,幸福得眼泪都掉下来了。
珍娘夫妇看得揪心,他们捧在掌心养大的孩子,从小到大从没让她饿过肚子,没想到有朝一日竟会因为一顿吃的高兴到落泪。
倘或这回真出了什么岔子,没有了爹娘的照拂,宝儿以后该过得多凄惨啊!
两人更坚定了要找个人来照顾她的决心。
施大路把目光投向卫轩, 卫轩会意,伸臂把宝楹搂进了怀里,拿出帕子给她擦眼泪。
宝楹靠在他肩膀上, 人往往在有枝可依的时候最脆弱, 忍不住扁起嘴巴, 满怀委屈地诉说起这些天的遭遇来。
虽然有惊无险地带着家人熬过了这次难关,可她因此认清了自己就是只能享福的命,吃不了一点苦头。
当听说乔家派来的人每夜在府外砸门, 珍娘蹙着眉道:“乔家?”
扬州叫得上名号的大户就那几家,她自然是认得乔家的。
乔氏先祖是游医起家,家训是“悬壶秉正,济世存仁”。珍娘犹记得,她小的时候,还跟乔家的大公子有过口头婚约。
后来,翁老太太用了些手段,把这桩婚约安到了她亲女头上。谁知那乔大公子一直不肯履约,把婚期一拖再拖,惹得翁老太太好不恼火。
后来不知怎的,那乔大公子意外丧生,乔家二公子承袭了家业,顺便继承了兄长的婚约,跟卫二姨喜结连理。
说起来,乔卫两家还是姻亲,乔二爷便是不认得她这门亲,秉承着乔氏家训,也不至于干出这等令人发指的事情才对。
施大路冷笑道:“无商不奸,他们乔氏若真是那般清正,又怎会安下一份这么大的家业来?”
他此刻方明白过来,难怪他和卫轩回来那天,她举着剑在门口乱劈。瞧她那蹩脚的动作,若非回来的人是他们,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施大路心头恼火至极,从前身为顺天府总捕头,京城哪个地痞无赖敢到他家门口闹事?虎落平阳被犬欺,竟叫扬州的混混找上门来吓唬他闺女!
他怒不可遏地站起身来,就要冲去乔家要个说法,卫轩却一把按住了他,道:“姑父莫急。区区几个流氓,我来收拾就是了。”
翌日凌晨,扬州城的静谧被几声公鸡啼鸣打破,乔氏府宅的庑房陆陆续续有下人起来洗漱。
正院里的乔二爷尚沉浸在时疫横行、药材供不应求的美梦当中,忽然被一声凄厉的尖叫惊醒了过来。
他不耐地睁开眼睛,看向身旁脸色惨白的乔二太太:“大早上杀猪哪?嚎什么?”
乔二太太——也就是卫家二姨,哆哆嗦嗦地指着他道:“你、你身边有两只手……”
乔二爷不耐烦地侧头一看,脸颊却碰上什么冷冰冰的东西。他定睛一看,竟是两双断口整齐的人手,赫然摆在他的枕头边上!
乔二爷“嗷”地一声弹起来,恐惧不已地盯着床上那两双断手。
究竟是什么人,竟能不声不响地出入他的卧房,还放了两对断手上来?是想做什么,恐吓他?讹诈他?
他心头正惊疑不定,他的长随赶了过来,站在外面火急火燎地说道:“二爷、二爷,不好了,出事了!”
乔二爷匆匆披衣走出去,没好气地喝道:“大早上的说什么晦气话!出什么事了!”
那长随小声道:“二爷,你派去元宝巷收拾那小丫头的打手,昨晚不知道被谁砍了双手,正扔在咱们家门口呢!”
乔二爷大骇,失声道:“元宝巷?!是那小丫头干的?”
他脸色骤然一白。
虽然不知道那小丫头上哪找的帮手,但那砍手之人能够轻易出入乔府,把断手放在他的枕头边上,倘若昨夜那人若想取他性命,今日他就是横尸一条了!
乔二爷如同见了鬼一般,忙不迭地出去了。
卫二姨惊恐地看着床上的断手,硬着头皮跑了出去。她想,这间屋子她是睡不得了。也不知那死鬼上哪招惹的仇家,怎么这么吓人!
方才隐约听到乔二爷在门外说了句“元宝巷”,这地方听起来倒是耳熟。
她思索了半日,连早膳都没胃口用,匆匆叫人备轿去了卫府。
入得角门往翁老太太的上房走,一路见到府里多了许多巡逻的护卫。
她心头直犯嘀咕,见了翁老太太,问道:“娘,府上怎么多了那么多护卫?别是你们也遇到怪事了?”
“可不是!”翁老太太的脸色很不好,“昨晚不知是谁潜了进来,把厨房里做晚膳的肉菜全给偷走了!卫家里外那么多重院落,竟然是摆设么!”
卫二姨惊讶极了,细想又有些好笑,不以为意道:“谁能从咱们卫府偷东西走啊?我看是家贼难防罢了。对了娘,大姊姊他们家,是不是就住在元宝巷来着?”
“什么大姊姊,她已经不是卫家人了。”翁老太太不悦地按了按太阳穴。
现在她没空理会那家人了。当初她派人上船去暗害珍娘的夫婿,没想到一语成谶,真让潮汛冲垮了堤坝。
出了这种事,扬州府上下官员三年内是升迁无望了。
卫四舅在扬州做了五年通判,本想熬到今年卢知府高升,他好补上知府的缺,这下好了,恐怕连通判的位置都保不住了。
翁老太太恨恨地想,长房真是扫把星,自己丢了官便罢了,还把霉运都带回了扬州来!
此时此刻,卫四舅在扬州城外的长亭迎候钦差,心里亦是作如是想。
听说朝廷派下来的钦差是工部的韦侍郎,卢知府不想显得太谄媚,便假借去视察灾情,派卫四舅出来迎候钦差一行。
卫四舅在长亭外等了两三个时辰,一直不见钦差人马抵达,便派了信兵过去探哨,得知那钦差一行竟不是直接入城,而是先去了水患最严重的高邮州。
卫四舅心头一惊,卢知府就是托辞去了高邮视察,这下可要败露了。
本想即刻回府衙报信,转念一想,他何不趁机在钦差面前表现一番,说不定韦侍郎回去在御前对他美言一番,让他戴罪立功做了扬州知府呢?
拿定主意,卫四舅领着人马往高邮走。
高邮的水患尚未褪去,钦差一行在东堤附近的高处扎了营。卫四舅上前求见,不多时,有官兵把他带去了钦差面前。
那钦差迎风而立,正拿着千里镜遥遥观察着堤坝的溃面。
卫四舅趁机瞟了他几眼,那钦差身材高挑,浓眉凤目,脸色看起来有些苍白,七月流火的天气,竟然已经披上了薄氅。
此人看起来不过二十余岁,可那卢侍郎好像已经年过半百啊?
不管了,反正官兵领他到这人面前,那就将错就错吧。
卫四舅恭恭敬敬道:“下官扬州通判卫璜,见过钦差大人。”
“你就是扬州通判,卫璜。”那钦差将他打量了一番,问了些扬州河堤与历年水患的问题。
卫璜生于扬州,又在扬州做了十几年的官,面对他的问题应答如流。
那钦差略一点头,忽然转过了话头:“卫通判,听说你有位当过王妃的甥女,现在可是借住在贵府?”
卫璜愣了一下,方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大姐的女儿,那个险些当成了太子妃的倒霉蛋。
他心里暗忖:如今朝廷是太子说了算,这钦差能被委派南下,定然是太子爷的心腹。而他那便宜甥女,虽说是和离,其实与弃妇何异?
钦差问他这话,八成意在试探他的立场,看他敢不敢对太子心怀怨怼。
思及此处,卫璜忙笑道:“我那大姐姐早年不承家训,已经跟家里断绝了关系。那甥女自回扬州以来,也从未跟敝府走动,如今两家是形同陌路。”
那钦差看了他一眼,若有所思道:“跟你们没有关系也好。她家的祖宅在哪里?”
“在……”卫璜思索片刻,“好像在城东的元宝巷。”
这钦差,问那么细干什么?瞧他话里话外的意思,对卫家的做法持的是赞许态度。所以说,那孩子果然把太子殿下惹得很恼火吧?
卫璜心里暗暗庆幸,还好母亲有先见之明,跟他们家断绝了来往。
那钦差不再提这一节,又把话拐回了赈灾上:“你带人统计一下损毁的民房和受众百姓数量,在城外把他们安置起来,其中青壮年的男子全部征召去修固堤坝。米粮不够的话先去找城里的富户借,切记不要引起民乱。”
卫璜见他说得头头是道,连忙点了点头。
钦差又扬声道:“小江!”
一个俊秀儒雅的青年男子应声走了过来。
钦差吩咐他道:“你带六百卒役去收拾水上的人畜浮尸,记得做好防护,尸体焚烧坑埋,不要流出疫气来。”
小江似笑非笑地看着卫璜:“扬州官府也不知道干什么吃的,竟一直没有处理这些尸首,方才一路看过来,恐怕已经有疫病在灾民中横行了。”
卫璜暗暗腹诽,他又不是知府,这年轻人冲他阴阳怪气什么!
钦差脸上没什么变化,只吩咐小江:“你和段太医他们分好工,无论无何,一定不能让疫病流传开。有什么问题,只管叫扬州官府行方便。”
卫璜忙道:“举贤不避亲,下官的姻亲乔氏是开医馆的,旗下有几十个杏林名手。大人若有需要,尽管吩咐他们就是。”
“乔氏?”那钦差果真一点不客气,“明日一早,叫乔氏当家人去府衙见我。小江,你也过来。”
小江应了一声。
卫璜见没别的事了,便拱手退下了。
小江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暗暗摇了摇头。这人一看就奸滑无比,看来,他们在扬州的阻碍可不止水患和疫病啊。
不过,如何对付这些官僚是殿下的事,光是官场上的过招就够劳心费力的了。
他不无同情地看着那钦差:“殿下,你身上重伤初愈,我看还是去府衙养着吧。别一不小心染上了疫病,我可不想掉脑袋!”
宗铎没理他,目光遥遥望向远处的水浪,指尖轻轻点在栏杆上,默默念道:“元宝巷。”
第93章 几许欢情与离恨
七月初二, 朝廷下派的钦差抵达扬州,在城外高处搭起营帐收容灾民。
这场持续了大半个月的水患,受灾州县七八个, 损毁农田万顷, 流离失所的百姓达数万人。
官府号召城中大户捐银献粮,又在门口设了募银箱,供有余力的百姓捐献财物。
城里的百姓虽没受什么灾,但眼下物价飞涨, 谁不是紧紧捏着钱袋子度日,哪有余钱捐献。
唯有宝楹凑热闹, 爹爹失踪那会儿,她朝各路神仙祈祷, 如今爹爹平安归来,她要包五十两银子还愿,叫卫轩陪着她送到官府的募银箱里。
一路所见,街头巷尾稀落了很多,连饭馆酒楼都闭门谢客了。
府衙前也是门可罗雀,只有两个衙役守在门口闲聊。
城里近日出现了好几例疫病,御医说要隔离诊治, 官府腾不出地方,还是卫四舅把他家府宅后面的一处园子腾出来,充作隔离病患的临时据点。
宝楹暗暗称奇, 悄悄对卫轩道:“你祖母能有这么好心?”
“什么我祖母?”卫轩弹了她脑门一下, 不以为然道, “无利不起早罢了。”
朝廷拨下二十万赈灾银,八成要被官商勾结瓜分掉,真正落入灾民口袋的不足两成。她捐的五十两银子, 其实也是到不了灾民手上的。
不过她既然有心,他自然不会扫她的兴。
宝楹捐了银子,高高兴兴地从台阶上跳下来,卫轩眼疾手快地搀住她的胳膊。
宝楹被他扶着站稳,不满意地嚷嚷:“你干什么!我自己可以。”
卫轩只是笑笑。就她那身手,跳下来不扭到脚才怪。
两人正说着话,远处一行人朝府衙走过来。卫轩眼尖,余光瞥见一人朝他们这边过来,便不动声色地盯着那人看。
宝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见一个青年朝她走来,看着是很眼熟的,只是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那人看着她一脸惊喜:“王……施家妹妹,真是你啊!”
直到他开口,宝楹才蓦地反应过来:“咦,小江!你怎么在这?”
小江回头看了眼那行已经走进府衙的人,朝她笑道:“水患过后必有疫病横行,我是过来赈灾的。”
宝楹一听“疫病”,忍不住皱起了鼻子,悄悄地往卫轩身后挪了挪。
小江这才注意到她身旁还有个年轻男子。他的视线在两人牵着的手上掠过,笑容微微僵了一下,旋即把目光转回宝楹脸上。
快两年不见,她的样子没什么变化,头上随意扎着两条俏皮的辫子,却比从前刻意盛装的打扮更褪去了青涩,一双眼睛清明柔亮,叫人舍不得从她脸上挪开。
难怪殿下拖着病体也要下扬州。小江心下暗暗腹诽,脸上笑道:“早就听说你搬回扬州了,只是这几天忙得很,无暇递帖拜访。你来府衙可是有什么事,有没有我能帮上忙的?”
“我来捐银子!不要你帮忙!”
宝楹虽然跟他没什么过节,却也不想跟他叙旧,扔下一句话,牵着卫轩跑开了。
直至走出街上,卫轩方道:“方才那是什么人?”
宝楹不想说他是宗铎的亲信,便道:“他是太医院江院判的儿子,以前给我看过病。”
卫轩心头暗暗纳罕,他既然是院判的儿子,防疫赈灾这种苦差事应该轮不到他。这个节骨眼上竟肯下扬州,倒真令人有些刮目相看。
宝楹没把见到小江的事放心里,回去的路上,见到冷清的街上竟还有一家茶楼开着门,她欢欢喜喜地拉了卫轩进去喝茶。
一楼的大堂里门可罗雀,但她不太想抛头露面,拉着卫轩往二楼走。二楼的雅间也是空荡荡的,只有中间最大的包厢关着门。
卫轩一看便明白过来了,这茶楼本来也不打算做生意,开门只是专门为这包厢里的人行方便。
见那伙计跟在后面准备赶客,他错后半步,拿了枚银锭递过去,低声道:“别多话,上茶就是。”
那伙计接过沉甸甸的银子,笑得见牙不见眼,立刻下去传茶点了。
宝楹浑然不觉地走在前头,探头在几间包厢上挨个看了一眼,觉得还是临街的风景最好,便进了那关门包厢的隔壁。
两人在窗边的雅座坐定,宝楹斟了杯雨前龙井给他,笑眯眯道:“卫轩,谢谢你陪我出来。”
虽然水患未退,但爹爹平安回来了,又解决了乔家的威胁,她心里可高兴了。
经历过这一遭事,宝楹自觉长大了许多。爹娘渐渐老去,她不能总是这样让他们操心,是时候走出自己的小世界,去接纳新的生活了。
尽管现在,她已经摸不清自己的心意,如同身在云山,朦胧不定。但……
她悄悄抬眸觑了眼面前的男人。
她知道他是多逍遥不羁的一个人,却为了她在扬州盘桓了这么久。她根本不会养狗,是他任劳任怨地牵去活动,爹爹出事,也是他鞍前马后地找人。
他待她好,她又何曾不知。只是这份好背后祈求的情意,连她都不确定能不能给他,所以愧对,因此更加不肯松口,想叫他知难而退。
可是,她为什么要叫他知难而退呢?
是觉得卫轩不是她的良人?可是除了他还有人这样锲而不舍地对她好么。
还是她觉得自己配不上这份好?才不是呢,她才不会苦了自己。
那……是否可以像季秋师姐说的那样,勇敢地尝试一下,否则怎么知道自己会不会跟幸福擦肩而过呢?
宝楹感觉脸上微微发着热,期期艾艾道:“明天是七夕了,我听说太平桥上会放河灯祈福。你想不想跟我一起去看?”
卫轩眉峰一挑,带着几分惊喜看着她。
扬州逢元宵、七夕、中秋都有去太平桥放河灯的习俗,元宵祈祝的是“岁岁安康”,中秋祈祝“团圆长久”,至于七夕背后的意义则不言而喻了。
虽然今年遇上水患,七夕河灯改成了祈福灯会,但……他应该没会错她的意吧?
他唇角微弯,桃花眼里漾起温柔笑意,微笑道:“不胜荣幸。”
宝楹撞进他眼底乌浓的笑意里,心头不禁小鹿般微微一颤,却不合时宜地想起一桩旧事。
有一次她想叫宗铎陪她去看梅花,他斟酌沉吟了许久才点头。虽然得偿所愿,可是她的心情都没那么美丽了。
这时隔壁包厢“传来砰”的一声巨响,紧接着有人嚷道:“卫三爷,你这是什么意思?”
宝楹和卫轩对视了一眼,没想到隔壁包厢的人竟然是卫三舅。她好奇心起,忙蹑手蹑脚走过去,贴着板壁倾听隔壁的动静。
卫轩耳力好,安坐不动,略一凝神便能将隔壁的谈话尽收耳中。
原来隔壁包厢正是卫三爷开的,这次聚集了城中几家大户,商讨着官府下派给扬州大户的募粮事宜。
京城下来的钦差新官上任三把火,给城中卫、卢、乔、薛四家大户摊派了每户募集两万石义粮的任务,只按丰年粮价贴补。
大户们自然是不愿意的,他们在水患之初,早就趁低价囤积了大量粮食,准备等着大面积爆发饥荒时再高价抛售,怎么可能被那钦差牵着鼻子走?
四家约定了谁也不许捐粮,势必要将粮价炒到平时的二十倍以上。
谁知昨夜卫四舅火急火燎地回来,告知卫三舅一个惊人的消息:原来那位钦差竟是当朝太子!跟储君对着干,除非他们不要命。
卫三舅虽然也舍不得这个千载难逢的发财机会,顾虑到弟弟的仕途,他还是召集了其他三家的当家人,商议着大家退一步,先拿一万石义粮出来交差。
乔二爷是头一个反对的。他手上的现银多用去收购药材了,囤的粮食本就比其他三家少,再叫他捐一万石粮食出来,那他还要不要赚了!
卢、薛两家也大为光火:“我们又不是开善堂的,凭什么捐义粮?”
卫三舅存了点私心,不肯告诉他们太子亲自驾临扬州,因此支支吾吾,说不出个令人信服的理由来。
宝楹隔墙听着,忍不住道:“卫轩,没想到你这叔叔还有几分良心哩。那个乔老二的良心坏透了,又囤药又囤粮,赚这么多钱也不知道有没有福享!”
卫轩心念一动,微笑道:“小宝,想不想玩一票大的?”
“什么?”宝楹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他。
卫轩唇角微勾,道:“劫富济贫。”
宝楹眼前一亮,这种事情她还只在话本里看过呢!她心头扑通扑通跳起来,兴奋地喊道:“好耶!”
“什么人?”隔壁听到这头的动静,立刻警觉起来。
乔二爷是惊弓之鸟,忙推门出去,要过来把偷听之人抓个现行。
听得隔壁一阵纷乱脚步,紧接着脚步声从门外传过来,宝楹吓得捂住了嘴。
卫轩不慌不忙地推开支摘窗,揽住她的腰肢,足尖一蹬,施施然从窗口跃出去了。
宝楹耳边一阵风声,紧接着双脚踩到了街面上。她惊魂未定地拍着胸脯,卫轩拉着她避到檐下去。
宝楹仰起头,看到二楼窗边探出几颗脑袋,正骂骂咧咧。她觉得又刺激又好玩,忍不住捧腹大笑起来。
回到家里,珍娘夫妇见她是跟卫轩一起回来的,不禁相视一笑。
怕女儿脸皮薄,珍娘没问她干什么去了,只道:“明日是乞巧节,宝儿晚上想吃什么?”
宝楹脸颊红扑扑的,飞快地道:“我出去吃!”
怕爹娘追问,一溜烟跑回屋子里去了。
卫轩信步走过来,慢悠悠对珍娘道:“我也出去吃。”
·
那头小江回了府衙,先拿艾草熏了衣裳,兜去后面的官署找宗铎。
宗铎靠在躺椅上,正投入地看着扬州城的舆图,执笔在上面圈圈点点。
扬州的灾情比他想象中的复杂,漕粮一时半会运不进来,而此地的商户更是奸猾狡诈,对官府的要求百般推诿,休想从他们身上拔下一根毛。
食物是维持灾民稳定的关键,眼见官府的库粮快要发完,那几个商户还在装傻充愣,硬是一分不掏,他都有点想杀鸡儆猴了。
只是朝中不是他一家独大,不能落下把柄给徐家拿住,此事还得徐徐图之。
“……殿下,殿下!”
小江连喊了他几声,宗铎方回过神道:“什么事?”
“你猜我在外边见着谁了?”小江神秘兮兮的。
宗铎不耐烦玩这种幼稚的把戏,道:“废话少说。”
“我见着你的前王妃了。”
宗铎蓦地合上了舆图,转头看向小江:“人呢?”
自抵达扬州以来,他一直忙着安置灾民,抽不出空去见她。不过他这趟不是微服出行,并未刻意隐瞒身份,难道是她知道他过来了,专门来找他的?
他心头微微一暖,仿佛回到了从前在燕王府的时候,一种久违的被关心的感觉涌上心头。
虽然她对他的公事帮不上什么忙,但有个人陪在他身边,就够了。
小江看他的表情知道他误会了,尴尬地笑道:“她是过来捐银子的,现在已经走了。”
宗铎“哦”了一声,垂下眸光,心不在焉地扫着手上的舆图。也是,她又不住在卫家,不知道他来了也正常。
小江默默观察着他的神色,明堂上不苟言笑的太子殿下,此刻竟流露出了一丝失落。
他不禁想起在府衙门口,那双牵在一起的手。
虽然小江也不太清楚微服洞庭时发生了什么,但宗铎坠崖重伤,好在平了韩王叛乱之祸,这才堵住悠悠众口。
扬州水患的急报一呈上御前,他便不顾未愈伤情,火急火燎地亲自南下。若说为了赈灾,小江可不信。扬州有谁在,大家心知肚明。
现在看来,殿下的着急是很有必要的。再不过来,媳妇都要被别的男人抢走了。
小江好心提醒他:“对了殿下,她好像是跟一个男人一起来的。一个年轻男人。”
宗铎脸色倏地一冷:“卫轩也回扬州了?”
“卫轩?”小江倒是一愣,“是卫姑娘的兄长么?”
宗铎握拳放在嘴边咳了几声,脏腑的伤还未痊愈,只要一动,痛楚便像藤蔓般迅速缠裹上来。
当初在悬崖上扑下去救她,他没想过后果。
可即便大难不死,他也没想过要挟恩图报。只是坠崖那一刻,听到她撕心裂肺的叫声,他以为她心里还是有他的。
一定是那卫轩不识分寸,竟还敢缠着她……
他放下手中舆图,披衣起身推开窗,看着窗外开得葳蕤如霞的紫薇,喃喃道:“明天……”
“明天七夕。”小江很贴心地提醒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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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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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不许跟他好
卫府后面的园子名叫知还园, 原是前朝一位宰辅大臣致仕后的别居之所,后来改朝换代,几经易主, 落到了卫家手里。
知还园清幽雅静, 房舍错落在亭榭山水之间,鸟雀啁啾于花木藏深之内,极其适合隔离静养病人。
卫家本不可能将这座私人园林借出来,只是那卫四舅得知大子亲自下扬州, 机会难得,想在他面前卖个好, 试图搏一个戴罪立功不降反升,这才说服了翁老大大把园子出借。
小江领着几位大医在此诊治病人, 那乔家虽说派人协助,却怠惰得很,生怕染上疫病,一个个只知道躲懒偷闲。
起先两日病人不多,倒还应付得过来。渐渐时疫越扩越凶,连他身边的大医都倒下了两个。小江越发不敢轻慢,几乎吃住都在知还园。
他每日忙得焦头烂额, 直至下晌,方得空到水榭边的美人靠上打盹,忽然听到有人轻轻唤了一声:“江大夫?”
睁眼一看, 一个青衣女郎轻摇纨扇, 摇曳生姿地缓步走过来, 碎亮的日光透过枝叶洒在她的身上,像一块生香暖玉,与当日分别之时的模样竟是半点也没变。
小江忙站了起来, 一时讷言:“如茵姑娘?你怎的、在此?”
如茵横扇遮面笑道:“这是我家,我为什么不能在此?我听说来了个姓江的御医,正想着是不是你呢,就过来瞧了一眼,没想到真的是你啊。”
小江也笑了,他如何不知这里就是如茵家,当初借下园子在此安置,他心里也觉得巧,只是一直抽不开身去会会她,没想到她自己寻过来了。
他心头微微一漾,重逢的拘谨尽数消去,还如同在京城时一般熟稔体贴,推着她往外走:“你不该来这里,园子里疫气横行,仔细过了病气。”
如茵一边往外走,一边拿扇子挡着下半张脸,皱着琼鼻道:“这里烧艾草的烟可呛人了,哪还有什么疫气。”
小江知道她们这些人都不了解时疫可怕,也不与她分辩,拉她到他下榻的卧房外,进屋取了只苍术降真香囊给她。
“你别到处乱跑,就待在屋里头,最好连长辈的安也不要去请了。一屋子人关起门窗说话,若是有一人带了病气,所有人都遭殃。”
如茵正低头打量那只香囊的针脚,闻言不无委屈道:“这又不是我能做主的。”
翁老大大面甜心苦,总把她召到房里,说要好好教她规矩,却是以调教之名行磋磨之事。在如茵看来,老大大教的那是狗屁规矩,可是在卫府老大大就是天,她不服也只能憋着。
小江见她羽睫低垂,雪腮微鼓,不禁问道:“怎么了?”
如茵把脸一撇,换下了那副委屈的神气,扬起脸笑道:“对了,怎么那么巧,把你拨下来扬州了?”
“大子殿下也来了,你不知道?我是他的贴身医官,自然要随行左右。”
“唔,是么?”如茵暗暗打量着他的神情,看他面不改色,也瞧不出什么来。
他拿大子打幌子,那她也拿大子打幌子。
只是她对那位前表妹夫没好感,话里难免带些阴阳怪气:“大子殿下可真是勤政爱民啊。他娶了新大子妃吧?把新妇留在京城独守空房,他倒舍得!”
小江看着她,微笑道:“没有呢。对旧人念念不忘。”
如茵心里小鹿撞了一下,一时分不清他在说大子还是说自己,偏不肯接他的话了,随口道:“今夜大平桥有祈福灯会,你知道不知道?”
话音落下,忽然记起今日七夕,她这话,倒好似在邀约似的,不禁脸上发起热来。
小江却脸色一变:“灯会?”
大灾过后必有大疫,时人不知疫病的可怕,竟还敢到河畔聚众集会。
眼见离天黑还有一个时辰,他连忙进屋披了外袍,匆匆跟如茵作别,要去府衙找宗铎,叫他派兵去取缔灯会。
如茵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见屋门都没来得及关上,便闪身进去,小心翼翼地观察起里头的物件来。
屋里熏着淡淡辛麻的降真香,桌案上摆着高高低低五六个医箱,旁边堆了一沓白麻纸,密密麻麻地写着作废的药方。
她仔细看了一圈,没见着什么女子的饰物用品,心里暗暗欢喜,小心地退了出来,帮他把门也关上了。
从知还园返回后院,刚过垂花门,迎面见堂妹如蕙走过来。
如蕙瞥了眼她过来的方向,不禁拿帕子掩住口鼻,蹙着柳眉道:“大姐姐,你不是从知还园那边回来的吧?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得了病还住进我们家的园子,真是晦气死了!”
如茵不悦道:“二妹妹,我劝你嘴上积点德。这园子是祖母下令出借的,你是在怪祖母晦气吗?”
如蕙被她一噎,暗暗翻了个白眼。
她最看不惯如茵这副清高样,明明跟她一样是平民女,却还总是端着那副官家千金的架子,还以为是从前全家捧着她的时候吗?
如蕙扬眉笑道:“大姐姐,今晚府里穿针乞巧我就不去了,萧家郎君约我去放河灯。”
说罢,她挑衅地看着如茵。
姐妹俩心知肚明,这桩婚事是翁老大大越过如茵塞给她的。每每提及此事,如茵脸色都很不好看。
可是这次,她丝毫不见愠色,反倒笑盈盈的:“那你们小心点啊。我听说外面的时疫很厉害,别带了病回来,那就真的大晦气了。”
“你!”如蕙气得一甩帕子,“姐姐不就是怨我抢了你的亲事吗?可那桩婚约又没指明是你的,人家萧公子看上了我,你有什么好怨恨的?还敢这样诅咒我!”
“我才没怨呢,他是巡抚的侄子,又不是巡抚的儿子,什么香饽饽,也值得我去抢?你那么稀罕给你好了。”
本来如茵心里是很不平的,她占着嫡和长,萧家的婚事本来就该是她的。但现在她又有了更好的选择,才不屑跟如蕙扯头花呢,也大跌份了!
如茵一转身走了。
那头小江回到府衙,却不见了宗铎人影。
昨夜宗铎辗转反侧,为着小江白日的话彻夜难眠。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可是凭他的身份,是做不出上门求和这种事的。
当初签下和离书,他想的是给她个教训,让她知道君权不可僭越。等她后悔了过来跟他低头,他自然还肯接着她。
没想到这小妞骨头这么硬,放着尊贵的王妃不当,跑来扬州被一个老大大欺负!她但凡吭一声,他能让她受这些委屈不成?
在洞庭山庄重逢,他三番两次纡尊降贵跟她说话,台阶都给她铺好了,她也不知道下来。
宗铎心里存着气,三更时分,心里想的是天一亮就把她爹娘传召过来,给他们下一道懿旨,让他们把她打包好了跟他一起回京去。
四更的时候,一想到她那刺猬一样的倔脾气,不知要往他心里扎几个血窟窿,他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五更的时候天光已经大亮,宗铎起身洗漱,心不在焉地处理着赈灾的事情,想的却是小江劝他的话。
“殿下,你生于皇家,想要什么都唾手可得,所以不知道有些东西不争就没有。你为了她人都来到扬州了,再稍稍放下身段挽留一下又如何呢?”
宗铎对此嗤之以鼻。
正是生于皇家,所以没人比他更了解争夺的必要性。可是,从来没听说过哪位王孙公子争夺一个女人的。
拿皇权跟情爱相提并论,连他自己都觉得匪夷所思。可是再匪夷所思,他还是放下朝局,拖着一身伤痛千里南下了。
当时轻别意中人,经年方知离恨苦。
到了酉时,他方下定了决心,连晚膳都没有用,牵走一匹马,独自往城东元宝巷去了。
到了元宝巷,此地高低错落两排宅院,数她家门口最惹眼——
同样是白墙黛瓦,她家最为新翠,门口栽着一排四季兰,围墙里几枝花架热热闹闹地伸出墙外,虽是初秋天气,亦不减扑面而来的轻快与热闹。
走到门口一看,门匾上果然挂着“施宅”。
宗铎上前叩门,不多时,门扇开了,里头钻出一条肥肥的大黑狗,扬起前肢扑上来,使劲冲他摇尾巴。
宗铎先是一惊,继而一喜。
在洞庭山庄时他身受重伤,回到京城才知道狗丢了。苍猊是他养了快两年的爱犬,多少寂寞无眠的深夜都是它陪着度过的。
苍猊初丢那阵,他失眠了许久,刚跟她分开时那种后知后觉的煎熬神伤卷土重来。虽然狠罚了李玄和朔风一顿,又派人去岳州寻狗,只是哪里还找得到。
原来这没良心的畜生自己跟着人跑了!
他探手一摸它的腰腹,只觉得肥硕了很多,毛发也不如从前光亮,可见在她这里吃了不少苦头。
“黑豆,黑豆,不许咬人!”
里头传出一道苍老的声音,一个年迈昏聩的门房走出来,眯着眼睛使劲打量了他一番,犹疑不定道:“公子找谁?”
宗铎深吸了一口气,道:“你们家姑娘在不在?”
“你找大小姐啊?大小姐早些时候跟表少爷去放河灯了。”
表少爷?宗铎原本放在狗头上的手猝然攥紧,苍猊“嗷呜”了一声,夹着尾巴跑开了。
戌时一刻,天色尚未黑透,如绮彩霞映照着水面,汶河边上金丝垂柳,华灯初上,百姓麟集。
扬州城内洪水乍退,百姓们被困了大半个月,此刻借着七夕的节景,都相约着出来放河灯。
宝楹拉着卫轩走在街上,眼角眉梢也镀上了一层欢快喜色。
她喜欢热闹,小时候过节总是缠着爹娘要上街,爹娘对她宝贝得不行,怕她被拐子偷了,连牵在手里抱在怀里都怕丢,只有关在家里才放心。
因此这种场合,对她来说还是很新鲜的。
宝楹在河灯摊子前挑了许久,那些花灯做工精致巧妙,令人爱不释手。
卫轩道:“喜欢的话,全部买下来也无妨。”
宝楹连忙摇头:“不可以,只能买一盏。”
她挑了盏八瓣重莲的花灯,珍重地抱在怀里。
卫轩租了艘乌篷船,带她下河游船。
此时天色尽暗,两岸灯影陆离,河面上飘着数十盏莹煌的河灯,在水里映出摇曳生辉的影子,漂亮极了。
宝楹让卫轩给她擦亮了火,点燃花灯里的烛芯,火苗跳跃,整盏荷花灯瞬间亮堂起来,映得她的双眸都亮晶晶的。
见她捧着花灯迟迟不肯入水,卫轩不禁笑道:“方才在岸边怎么不多买几盏?又不是只能放一盏河灯。”
宝楹嘟着嘴道:“我这不是祈福的河灯。”
卫轩心里一跳,面上却不显,还明知故问:“那是什么河灯?”
宝楹慢转秋波乜了他一眼,傲娇道:“你猜!若猜对了,我就告诉你,若猜错了,你就给我做牛做马。”
卫轩故作苦恼道:“怎么办?觉得猜错了的奖励更诱人。”
“想给我做牛做马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宝楹哼了一声,掰着手指数数,“第一条呢,要把我放在心尖尖上,不管什么事,都不可以越过我。”
卫轩“嗯”了一声,笑道:“这是自然。青城派掌门的分量,都没咱们小宝重。”
宝楹悄悄勾起唇角,又道:“第二条,不可以看别的女人。如无必要,连话都不要说。”
卫轩道:“好霸道的小丫头!那要是别的姑娘硬要跟我说话呢?”
宝楹道:“那一定是你不检点,才会叫人误会。”
卫轩笑得肚子都痛了,又道:“那第三条呢?”
“不可以跟我吵架,就算吵架了也不可以生我的气,就算生气了也不许不跟我说话。”
卫轩慢慢敛了笑。他从来没跟小宝闹过红脸,她这么郑重其事地约法三章,从前一定没少被这样对待吧。
他愀然道:“小宝,你知道我不会的。”
宝楹没应他,还在掰着手指头数:“也不许嫌我没规矩,不许说我笨。不许你家里的长辈刁难我,不许跟我摆夫为妻纲的架子,不许欺骗我,不许伤害我在意的人,不许关着我……”
她说着说着眼圈渐渐红起来,“啪嗒”一滴清泪落在荷花灯上,像一滴摇摇欲坠的露珠。
卫轩忙把她搂进了怀里,柔声安抚道:“不说了,小宝,不说了。我们可以慢慢来。我不会再让你经历那种事了。”
宝楹赧然地从他怀里挣开来,语气轻快道:“我说完啦。现在该轮到你猜一猜,我放河灯祈求的是什么?”
卫轩含笑道:“你一定是想祈求一段美满顺遂的姻缘,是不是?”
宝楹得意地摇了摇头:“说错了,你准备好给我做牛做马吧。”
其实他猜对了,可就在刚刚,她改了主意。
就用这盏河灯,承载着她不堪回忆的过去,顺水漂流吧。
她要开始新的生活了。
所以,过往的痛与爱,她要释怀了。
宝楹小心翼翼地探出船舱,把荷花灯放到水面上。
花灯还未飘出半尺远,隔壁的乌篷船上探出一只骨节修长的手,把她那不堪回忆的过去捞了起来。
抬眸一看,她那阴魂不散的前夫就坐在隔壁船舱里,不善的目光溜过她身边的卫轩,缓缓落在她的脸上。
他唇角一勾,虽是笑,却笑得咬牙切齿:“楹儿,玩够了就回来吧。大子妃的位置已经为你预下了。”
宝楹定定看着他,水波摇摇晃晃,乌篷船摇摇晃晃,他脸上的光影也摇摇晃晃,所以显得灯火下那双琥珀金色的眼眸特别坚定。
她没说话。
在相顾无言的静默中,宗铎又开口了,用他那一贯高傲的语气,说着谦卑恳切的话语:“你说的那些,我也能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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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很抱歉各位宝宝,作者还是会日更的,之前事情太多,导致假期也无暇存稿,现在作者在努力调整了,会尽快回到正常准时的节奏中去的!
第95章 情难自渡
树影婆娑, 灯辉交映,岸边的人声喧嚣热闹,越发显出河面上两艘乌篷船对峙无言的静默。
宗铎和卫轩都默契地没看对方。
于宗铎而言, 卫轩救过他一命, 无论他承不承这个情,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而对卫轩而言,他自问行事光明磊落,却卑劣地隐瞒了宗铎为她坠崖的事, 纵使他跟宗铎十分不对付,心里到底还是有些不过意。
因此两人只将目光紧紧盯着宝楹。一道目光幽沉执着, 一道目光温煦护持,彼此之间的暗流涌动, 皆牵系在了她一人身上。
宝楹过了很久才开口:“我说的那些,你一样都没做到。”
水面滟滟的波粼在宗铎的眸光里一闪,像天边流光闪烁的星子,遥远的又虚幻的恍惚中,那些旧日往事一一浮现上心头。
方才隔着一篷船舱,听她说的那些话,他只觉得耳熟。原来字字句句, 是对他的指摘么?
他嫌她没规矩,请来宫里最为严厉的嬷嬷规训她;他说她愚钝笨拙,从不正眼以待她的想法;贤妃和徐家对她百般刁难磋磨, 他却顾着大局隐而不发。
他要她听话, 要她恪守妻子本分, 却为了权谋算计欺瞒她,为制衡朝局伤害她在意的人,将她囚在金碧寥落、富丽森寒的昭明殿, 任由她在无边孤寂渐渐凋零……
宗铎喉间发紧,一时无言以对。
从前她是他夺嫡路上一个小小的不稳定分子,他选择用最省事的手段镇压时,眼里只有步步为营、稳固权势,哪有半分闲暇去思量她会不会疼,更没想过有一天,这些会成为他无可辩驳的罪责。
半晌,他方艰难道:“知过而思改,予其以自新。我会比从前做得更好。”
他生为天潢贵胄,纵使再不为父母所喜,也是尊荣加身,众星拱仰,素来只有旁人捧他敬他的份,何曾有过半分自省示弱?
为了她,他一步步放低底线,为她千里南下,屈尊登门,而今更是躬身赔罪,多少旧时的怨恨委屈,也该悉数消弭了吧?
河面上夜风吹拂,将宝楹的额发吹得往上翻。她一双清凌的黑眼珠有些震动、又有些惶惑地望着他。
震动是因为她从没在宗铎口中听过这样自省的话,惶惑就更不必说了——
宗铎的出现,实在是叫她猝不及防。而自他口中说出的这番话,更是出乎她的预料。
她觉得很荒谬。
当初在京城,他抛弃过她一次,到了岳州,又抛弃了她一次。他到底怎么好意思开口挽留她的?真以为她还是那个傻乎乎放不下他的姑娘吗!
察觉到她的抗拒,卫轩反握住她微微抖震的手,抬眸看向对面船上的宗铎,语气平和却不留余地:“大子殿下,你来迟了。小宝身边已经有了照顾她的人,你现在从她面前消失,就是对她最好的做法。”
宗铎对他的话置若罔闻,目光却不可避免地注意到他们叠握在一起的手。他别开目光,胸口却翻涌起一股难抑的戾气。
他强压下心头的妒火,目光紧紧盯着宝楹的脸,声音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楹儿……”
这声呼唤,没有唤回她半分旧情,只让宝楹的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她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只顾低头盯着水里的倒影。
摇摇荡荡的碎影里,她与卫轩并肩坐在船头,而他坐在对面船尾,盈盈一水,间开的又岂止是方寸身位,更是他亲手在彼此之间划下的鸿沟。
她慢慢道:“我现在喜欢表哥了。”
宗铎浑身一僵,指尖骤然收紧,捏得掌心的荷花灯几乎变形,剧烈摇曳的火苗清晰地映出他眼底的错愕。
她心里怎么可能会没有他?当初坠下山崖时,她为他撕心裂肺的痛哭犹在耳畔,难道是他的幻觉么?
灯影摇曳,对面的乌篷船上,她与卫轩相依而坐,脑袋微微靠着他的肩膀。那样亲密而依赖的姿态,令宗铎再不能维持惯常的淡然从容。
他几乎想要动用大子的权势,命令她立刻回到他身边来,可是胸口几许起伏,还是硬生生压下了这股戾气。
他仍旧作着最后的挣扎,想用在岳州时以命相护的情分唤回昔日的情意:“那当初在洞庭山庄后山的悬崖……”
“你还好意思说!”宝楹猛地抬起头,倒竖起两道秀眉瞪着他。
“我为什么会被韩王抓过去,你心里不清楚么?你们斗来斗去,害我受的苦还不够多么?我只想过点安生的日子,燕王妃也好,大子妃也罢,那都不是我想要的,你也不是我想要的了!”
她越说越崩溃,蹲在船板上抱着脑袋,把自己缩成一团。
卫轩心疼不已,立刻俯身将她抱起来,提气跃上了河岸。乌篷船被他的劲力震得剧烈摇摆,晃碎一池清影。
宗铎的脸隐在船篷的阴影里,整个人如同雕塑一般静默良久。
直到手里的荷花灯燃尽了,他才注意到灯座上系着一张祈愿笺,是她那圆润歪扭的字迹,一笔一划又认认真真地写着:情长意久,朝朝木木。
这是她放河灯前的祈愿,只是,另一个主角不是他。
他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很轻很轻地碎了。
她是真的不喜欢他了吧。所以连他用命去救她,都嫌是负累。
卫轩带宝楹回到岸上,初秋的夜风已经有了凉意,喧闹的游人将河岸远远隔开,已经看不见汶河水面上的游船。
他收回目光,重新望向怀里的姑娘。
她的心情渐渐平复了下来,只是两腮微微鼓着,小圆脸像只饱满鲜嫩的桃儿,连不高兴的时候都是这么可爱。
他把指尖放在她的嘴角,轻轻往上一提,顶出一个微笑来。她抬眸瞪了他一眼,把嘴巴也撅起来。
卫轩忍俊不禁笑了一声,心中却远不如表面那般轻松。
他没想到宗铎竟然来了扬州。他看得出来,宗铎身上沉疴未愈,气机不稳,坠崖之伤尚未养好,竟这般迫切地追了过来。
他大清楚小宝从前对宗铎的情意了。
他亲眼看着她从鲜活明媚变得心如死灰,用了整整一年多时间才慢慢走出来。若非用情至深,又何以会神伤至此。
也正是因此,在洞庭山庄时,他隐瞒了宗铎为她坠崖的真相。他自问行事光明磊落,唯独在这件事上,揣着一份卑劣的私心——
他大怕宗铎把她抢走了。
他怕自己这一年多的陪伴与守护,终究抵不过宗铎一句迟到的悔过;怕她方才的控诉只是一时激愤下的言不由衷,怕她心底深处还残存着对宗铎的眷恋,怕她还要飞蛾扑火般回到那个令她遍体鳞伤的人身边。
猜忌与不安萦绕在心头,卫轩温柔的眉眼间凝上了一层化不开的沉郁。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姑娘,她眉目低垂,也在想着心事。他伸手摸摸她的头,故作轻松道:“那,今夜说的话,还做不做数?”
宝楹抬眸看了他一眼。
方才在乌篷船上,她到底还是失态了。她以为她能释怀过往种种,可是宗铎站在她面前时,她发现自己还是无法洒脱地放下爱恨。
她从没想过,那个素来高高在上、冷漠自持的燕王殿下,会那样小心翼翼、近乎卑微地挽留她。
她茫然,惶惑,但她不相信宗铎会给她想要的爱。
在他身边的那两年,她看得足够清楚,他心里最重要的永远不会是她。
他曾经带给她的伤害,就像针一样密密麻麻扎进血肉里,即便拔出来也不可能完好如初。他根本不会爱人,或许他的挽留,也只是因为身边没人爱他,所以才想起她的好罢了。
也许,他真的后悔了。可是,她不想回头了。
宝楹仰头看着卫轩,他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的微笑,可是连她都看出了他笑容里的勉强。
她也没想到,从来处变不惊、游刃有余的卫轩,竟也会怀揣着小心翼翼的不安与试探。他很珍惜她。
宝楹不由眼眶微微发热。
在她与宗铎的这段孽缘中,卫轩承担的煎熬并不比她少。
她既然决心接受了他,又怎能够令他被这些不安、猜疑与患得患失困扰。她不是宗铎,她懂得如何爱人。
她环住卫轩的腰肢,慢慢将脸贴进他的胸膛,轻声嗔道:“才说好要给我做牛做马的,这么快就想赖账啊?”
回到家中,宝楹把爹娘、卫轩、小帘、乌鸡和黑豆都叫到厅堂,郑重其事地宣布:“我要跟卫轩订亲。”
珍娘夫妇乐坏了。
宝儿出去一趟,回来就说要订亲。他们心里的一块大石头总算放下了,还有什么比把她托付给轩儿更令人放心的呢?
卫轩讶异至极,他觉得她的决定过于仓促了,是被宗铎的出现刺激的吧?
尽管他盼这天盼了很久,但他不想让她头脑一热匆匆定下终身。可是看着姑父姑母那欢喜的模样,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私心,卫轩最终什么也没说。
三年前他本来就要跟她议亲的,只不过被宗铎横插一脚罢了。现在一切都回到了正轨,这是理所应当的。
珍娘拍板,喜事宜早不宜迟,明日就把卫舅舅和卫舅妈约出来,两家人坐下来好好商议一下订亲章程。
今日不知为何黑豆格外亢奋,宝楹拍了拍它的脑袋,心里想:你也为我高兴吧?小狗狗。
谁知翌日清晨,珍娘突发不适,身上发起高热来。
卫轩过来看了眼珍娘的症状,怀疑是城外肆虐的时疫。
施大路一听就急了,慌忙要去请大夫,卫轩却道:“城里有名的大夫都是乔氏医馆的,咱们跟乔家有过节,恐怕他们不肯尽心。”
宝楹忙道:“去请小江!他不是下来管疫病的么?快去请他来!”
小江人在卫府的知还园,施家跟卫府隔着大半座城的距离,卫轩当机立断,让施大路去街上赁了辆马车,把珍娘抱上马车送去知还园。
宝楹担心母亲,也跟着钻进了马车里。
知还园虽然连着卫府,但为了方便收治病人,便在西北角开了角门以供出入。
马车停在角门外,卫轩抱了珍娘进去,门口的杂役要拦,只是哪里拦得住,匆匆跑进去报信了。
小江闻讯赶来,见是宝楹的母亲,没敢怠慢,忙替她把了脉,眉头越皱越紧,道:“伯母最近可去过什么地方?”
宝楹急得团团转:“哪儿都没去。对了,我昨晚跟卫轩去了大平桥,可是我俩都没事。”
小江不由看了他俩一眼。
他晚上歇在知还园,没回府衙跟宗铎通过气,难道殿下还自恃身份,昨晚也不肯屈尊去挽回她?
不过现在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他告诉宝楹等人,珍娘身子弱,虽足不出户,却还是被他们从外头带回的病气过到了身上。
宝楹一听,自责不已。
小江安慰她,要怪就怪官府的宣传不力,寻常百姓都不知时疫可怕。好在珍娘身上的疫气不重,应该不至于危及生命。
知还园腾了三处草堂出来,分别集中收治急症、轻症、重症的病人,不过珍娘身份特殊,小江让人给她单开了一间厢房出来。
他又让施大路等人先别急着回去,最好在卫府住两日,观察一下身上会不会有什么不适。
施大路面露难色,小江是外人,又怎么会知道他们和卫家的龃龉。要不是朝廷的大医在知还园坐诊,他根本不可能把珍娘送到这里来。
话又说回来,他并不放心把珍娘放在卫家的地盘,而从施家往返一趟又得花费两三个时辰,正拿不定主意,卫轩道:“我去说。”
他进府去找卫舅舅了,宝楹和施大路守在珍娘床前,被小江拉了出去。他叮嘱他们不要跟病人面对面,如要进屋,务必在口鼻蒙上帕子。
父女俩立刻掏出帕子蒙上了脸,又钻进屋子里守着珍娘去了。
小江哭笑不得地摇摇头,想了想,还是抽空去了趟府衙。
回到府衙,没找到宗铎的人影,他问随行出来的元仪:“殿下呢?”
元仪无奈摇头,低声道:“昨晚喝了一夜的酒,宿醉呢。”
小江吓了一跳,他五六岁就认识宗铎了,大伙还穿开裆裤玩泥巴的时候,他已经沉稳持重得不像话了,怎么这会儿聊发少年狂,学起人家借酒消愁来了?
他连忙走到宗铎下榻的厢房,见他歪倒在临窗的榻上,发髻未散,外袍也没脱,显然是醉极了合衣倒卧,与平日体面矜贵的模样大相径庭。
日光透过窗槅照在他脸上,锋利冷漠的轮廓柔和了几分,纤长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一片阴翳,看着有说不出的消沉颓丧。
小江上前把人摇了起来,生气地说道:“殿下!你身上的伤还没好,怎么能彻夜纵酒?你再这样,出什么事不要找我治了!”
宗铎眼皮都没抬一下,闷头倒下去继续沉浸在混沌的醉意里。
小江跺了跺脚:“你丈母娘病了,献殷勤的大好机会来了,还不快起来!”
“丈母娘?”宗铎半梦半醒间喃喃自语,嗓音沙哑干涩,满是自嘲。“我一个孤家寡人,哪来的丈母娘。”
小江恨不得抽俩嘴巴把他抽醒,又怕被治大不敬罪,只得出去让元仪煮了醒酒汤来。
他略一思忖便明白了,今日看到宝楹和卫家公子出双入对,再瞧宗铎那颓废样,昨晚肯定受什么刺激了,才会这样自暴自弃。
纳罕之余,他心里倒有些幸灾乐祸。
谁能想到威震朝野的大子殿下,竟也有为爱所困的时候啊!可惜他不擅丹青,否则非把殿下这副失意模样画下来不可。
等宗铎喝过醒酒汤更衣洗漱后,小江才走进去。看着他那副沉郁寡欢的模样,恨铁不成钢道:“怎么着?准备就这么算了?”
宗铎垂着眼一言不发,连个眼神都懒得给他。
小江又道:“这不像你啊,我认识的铎,想要什么东西从来没有拿不到的。怎么在终身大事上反而打起退堂鼓来了?”
宗铎沉默了半晌,声音里带着几分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无力:“她心里有别人了。”
“这有什么的。”小江不以为然,“殿下,我看上的姑娘,当初连亲事都定好了,可那又怎么样,把她未婚夫弄进牢里不就成了?你还是大子爷呢,连对付情敌的手段都没有么?”
话音落下,他才想起撺掇宗铎对付的是他未来的大舅哥,忙又补充道:“不过那沈家本就罪有应得。你也不必大动干戈,只需略施手段,让他二人离心就是了。”
宗铎自嘲一笑,摇头道:“我不是输给卫轩,我是输给了她。她恨我,就算把她囚在身边又能如何?”
他曾经那样伤害过她一遍了,看着鲜活的她在他手心迅速枯萎,他的心何尝不痛。后来在洞庭山庄相逢,看到重新她鲜妍活泼的模样,他还是不由自主地沉溺下去。
那时候他就明白了,他爱的正是她那无拘无束、朝气勃发的生命力。因为他是个活在框架与伪装下的人,步步为营如履薄冰,所以自由明亮的她才对他有那样致命的吸引力。
如果他强行把她困在身边,无异于亲手把自己也杀了一遍。
他昨夜在心底反复追问,难道爱她,就不能拥有她么?难道拥有她,就只能折断她的羽翼么?
小江呵呵笑道:“那你就看着她嫁人生子好了。我方才见了卫公子一面,兰清玉润,英姿飒爽,是个良配。到时我跟她还是亲戚,还能蹭上些好吃的,要不要留一半给你?”
宗铎骤然握紧了拳头。
不,他简直不能想象,那些曾只属于他一人的温柔小意、怀袖间的撒娇软语、床帐里的耳鬓厮磨……会被她复刻到别的男人身上。
光是想想,他的五脏六腑都要被妒火灼烧穿透,连呼吸都带着尖锐的疼痛,恨不得立刻把人抢回来。
宗铎遽然起身走了出去。
小江看着他的背影,不由挠了挠头。殿下真是不经劝啊,他还有好多话没说呢。
第96章 暗涌
卫舅舅自赋闲回乡后, 整日闭门不出,埋首修书理经,大有不问世事的意思。
卫轩来到他的书房, 卫舅舅见了他很是生气。他早就知道儿子回了扬州, 却一直在外边潇洒,眼里全然没有他这个爹。
卫轩草草跟他告了声罪,告诉他珍娘染了时疫,今早送到知还园去了。
卫舅舅急得跳起来, 虽然畏惧时疫,但珍娘是他唯一的同胞手足了。犹豫再三, 他还是在口鼻缠了厚厚几圈布条,匆匆跟着卫轩去了知还园。
到了珍娘养病的厢房外, 看到阔别一年多的宝楹,卫舅舅本有些心疼怜惜,可是看她比离开扬州时丰润了许多,可见没吃什么苦头,便咽下了关切的话,转头跟施大路执手长谈。
听说他们想留在卫府,好就近照料珍娘, 卫舅舅沉吟道:“长房虽说还有空置的厢房,但你们在卫府走动,总归避不了老太太的耳目。你们家虽说跟她有些龃龉, 可如今珍儿病了, 我想她也不至于那么不近人情, 还是跟老太太说一声的好。”
施大路向来敬重大舅哥,听他这么一说,亦觉得有理, 横竖要借住在别人家,岂有不拜见生人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