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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宫宴大舞台(妇女节加更)

    腊月二十六, 燕王府上上下下挂起了彩带金铃。

    宝楹闲不住,拉着小帘去园子里帮忙,给光秃秃的花树缠绕彩帛。

    忙活了一早上, 萧瑟冷清的花园焕然一新, 枝头上的彩帛迎风轻舞,仿佛开了满枝的姹紫嫣红。

    正跟小帘欣赏着她们的劳动成果呢,天边忽然阴云一转,纷纷扬扬地飘起雪来。

    宝楹忙戴上兜帽往昭明殿跑, 转过月亮门,在石阶上脚底一滑, 整个人往前面扑去,忽然转角伸出一只手扶住她, 稳稳地止住了她的扑势。

    宝楹心有余悸地抬头一看,扶住她的人正是阔别十来天的宗铎。

    他身上披着一件青缎鹤氅,乌浓的眉目间染着几分风尘仆仆的倦色,似是刚从外头回来。

    宝楹愣了一瞬,一言不发地挣开他的手,径自回了房里。

    宗铎今日方从济南府回京。

    他去拜访的名士人称云雷先生,是当今屈指可数的机关师。此人擅长机关造物, 曾创造过一种弩箭,顺风射程可达数里远。

    宗铎此行,正是亲顾茅庐, 想将这位云游不定的云雷先生收入麾下。

    没想到因他受伤耽搁了那两日, 云雷先生竟被宗铆捷足先登, 成了赵王府的入幕之宾。

    从济南铩羽而归,宗铎倒并不很失望。

    这几个月来,他所谋之事异常顺利。因王仲礼坐镇东厂, 放松了对燕王府的监查,他加大了对木里的支援力度。

    前些日子北元传信过来,木里顺利登基,将北元太子驱逐到了漠北瓦剌人的地盘。

    宗铎深知盈虚有数,水满则溢的道理,因此没拉拢到云雷先生也不算什么损失。

    回到惟馨斋,坐到书案前,看着面前略微凌乱的文书,眉心不由微微一凝。

    他把元仪叫进来:“有人进过这里?”

    元仪面带愧色:“王妃来过一次,找她的话本。她非要进来,奴才实在拦不住。”

    宗铎没说什么,挥挥手让他下去。

    这阖府的人里,唯有宝楹他最放心得过。原因无他,她心性单纯,且看不懂他的公事。

    他顺手理了理被她弄乱的文书,又把孙姑姑叫了过来:“王妃这几日可还好?”

    方才在月亮门外见到她,她那小圆脸许是瘦了些,显得眼睛更大、下巴更尖了。

    孙姑姑整日忙着筹备过年事宜,哪里顾得上观察宝楹。她想了想道:“王妃都好,回了两趟娘家,去了一趟卫舅爷家。”

    宗铎听到最后一句话,又想到方才她对他那冷淡的态度,不由眉心微蹙,心下几许回转,没忍住问道:“卫家二公子也回来了?”

    孙姑姑哪里知道这些,她揣摩着自家殿下的心意,斟字酌句道:“应该没回吧。没听王妃提起过。”

    宗铎摆摆手让她出去。

    在济南时明明克制着没怎么想过她了,怎么一回来,又忍不住问起她的事。

    他把元仪叫进来:“把明性殿收拾一下,我今晚搬回前院住。”

    元仪愕然,踌躇道:“殿下,快过年了,何必折腾呢?不如到年后再……”

    “去办。”

    “是。”元仪赶紧下去了。

    宝楹坐在屋里吃腊味糍粑,看着进进出出搬箱子的内侍,嘴上不说,心里可气坏了。

    哼,刚去见完小情人就迫不及待地搬出去,她还不稀罕跟他共处一室嘞!

    宝楹把她的内侍如意喊进来,当着元仪的面道:“你快让人重新给我糊窗纱换床帐,这蓝不蓝绿不绿的颜色丑死了,我要石榴红色的。还有,再到门口立块牌子,狗和属狗的人不得入内!”

    如意挠挠头,偷眼去瞄元仪:“元公公好像就是属狗的。”

    元仪赶紧出去了。

    宗铎的东西搬出去后,屋里更显得空旷了,哪怕换了新的纱帐,却再也找不到她最初一个人住在昭明殿时无忧无虑的感觉了。

    等到屋里的人都出去后,宝楹又偷偷抹了把眼泪。

    及至除夕,孙姑姑过来告诉她,年夜饭要在宫里吃。

    除夕夜宴,合宫妃嫔、皇子皇妃们都会出席,不过因是家宴,所以不用穿王妃朝服,只避开宫中娘娘们忌讳的颜色就行了。

    宝楹心里憋着一股气,宗铎不知道她的好,她非要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吸引完全场的目光不可。

    她把三个大宫女叫来,红枣会搭配,负责帮她选衣服;青瓜的妆容画得好,负责帮她上妆;素菜的头梳得好,负责帮她挽发髻。

    小帘在一边问:“那我做什么?”

    “你负责喂我吃东西。”

    “可是小姐,宫宴上肯定有很多好吃的,你现在吃饱了,晚上就吃不下啦。”

    宝楹觉得她言之有理,拍了拍她的脑袋:“那你负责在一边吃东西。”

    小帘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宝楹的五官生得美,因此不必过分妆饰,淡扫峨眉,轻挽云鬓,冠上一套珍珠头面来衬出王妃的贵气出尘。

    红枣给她挑了一条淡青色绣白海棠纹的马面裙,搭配湘妃色立领对襟长袄,外面套一件杏色羽缎暗花大氅。

    这身装扮既衬冬日晶莹的雪景,等入得殿中,除下氅衣,里头的浅粉淡青悄然带进一抹春色,又能令人眼前一亮。

    鞋子是宝楹自己挑的,秋波蓝的翘头绣花鞋,鞋头缀着两个蓬松的雪绒球,走起路来一颤一颤的,可爱极了。

    几个人从中午忙活到日落,扶着宝楹走出昭明殿的时候,连孙姑姑看了都忍不住啧啧赞叹:“王妃打扮得这样漂亮,跟天仙下凡了似的。”

    宗铎早就在王府门口等候多时,宝楹目不斜视地款款走出来,感受到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许久,心里不由暗生得意。

    她像只骄傲的小孔雀,看也不看他。

    除夕夜宴在奉天殿举办,因太后病重,是以上首只设了帝后的坐席。

    帝后之下,是嫔级以上的宫妃,分列左右入座。宫妃之下,则按序齿,东侧坐着诸位亲王,西侧坐诸位王妃。

    内侍引着燕王夫妇入殿之时,里头的谈笑声都静了一瞬,众人的目光纷纷看过来。

    如果说金冠玉带的燕王矜贵无匹,那他身边的燕王妃则是蕊宫中走出来的仙子。那灵清可爱的乌眸反而成了点睛之笔,让她从虚渺的瑶台月下中落到了实处来,变成触手可及的人间宓妃。

    皇帝有些出神地看着面前这对璧人,仿佛想起了他的青葱岁月。就连最讨厌宝楹的赵王宗铆也不得不承认,这燕王妃确实有几分姿色。

    各自落座以后,宝楹还能感受到各处投过来的目光。她悄悄抬眸去看宗铎,却见他低垂着眼睫,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哼,有本事一辈子也别看她!

    宝楹好生气恼。

    倒是宗铎旁边那不知道什么王的盯着她看得目不转睛,都快给她脸上盯出两个大洞来了。

    她没好气地冲那人翻了个白眼。

    宗铠回味了半天。

    宜喜宜嗔,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姑娘,给老三这厮当媳妇真是暴殄天物。

    他暗暗剜了宗铎一眼。

    宴席还未开始,皇帝先赐了一壶珍品蜜酿给宝楹。

    “小宝儿,这是今春最早的贡酒,用四时鲜果酿制而成,甘甜可口,你尝尝合不合口味。”

    宝楹起身谢过皇帝,却没注意到众人脸色都变了。

    德妃道:“燕王妃好福气,往常年夜宴的第一壶新酒,皇上都是赐给贵妃妹妹的呢。”

    贵妃经不起挑拨,闻言觉得脸上挂不住,便开声向皇帝抗议:“皇上!臣妾都没喝到呢,赐给她一个小辈,这像什么样子。”

    皇帝微微沉了脸色:“你是做长辈的人,跟她一个小辈计较,这又像什么样子?”

    贵妃没想到皇帝会当场让她下不来台,顿时吓得噤若寒蝉,再不敢吭声。

    皇后的目光在贵妃与宝楹之间逡巡,唇角渐渐露出一个了然的淡笑。

    对席间的暗潮涌动,宝楹是浑然不觉。

    她尝了一杯皇帝赐的蜜酿酒,感觉跟从前喝过的果然不同。那酒水醇郁绵长,却并不呛人,反而有种果香的甜味,好喝极了。

    等到宴席开始后,她忙着品尝御厨的手艺,更无暇去听席间众人绵里藏针的交锋了。

    她吃东西相当讲究,一定要甜咸参半,荤素搭配。吃得多了,就配一口佳酿解腻,不多时,一壶蜜酿酒便见了底。

    皇帝见她爱喝,又赐了一壶珍品蜜酿给她。

    宗铎微微皱起眉头看着对面的宝楹。也不知她的酒量如何,怎么敢将酒当水喝。

    酒过三巡,正是宴席的高潮。

    皇帝说起北元新君登基的事。

    一年前大靖和北元先王订立了盟约,两边互不侵犯。可如今新君登基,还不知那盟约能不能作数。

    皇帝的意思,是在皇子们中挑一位出使北元,借着道贺新君的名义,跟北元如今的新王木里续定盟约。

    木里早前是北元犯边的先锋,皇子们都知道这是费力不讨好的差事,说不定到了北元被那木里扣押下来,没个十年八年还回不来,因此谁也不肯主动请缨。

    宗铆直接道:“三哥在北疆跟木里交过不少次手吧,我看你们都是老相识了,让三哥领这项差事再合适不过。”

    宗铎不语。虽然这出使的差事他是志在必得,但此时太过积极反倒引人生疑,因此他也不肯表态。

    几位亲王为着谁去北元你推我挡,半天也议不出个所以然来。

    皇后不耐烦听他们讲那些朝廷大事,别过话头道:“本宫这么多儿媳,唯有燕王妃不是从小看着长大的。不知道你可擅长些什么才艺,不要怕丑,献给父皇母后看看。”

    宗铎闻言立刻道:“回母后话,内子贪玩,并不通什么才艺,只怕要见笑,还是免了罢。”

    宝楹一听他当着人前说她什么都不会,立刻便不高兴了。

    她站起身来,朝上首的皇后道:“回母后话,儿臣会唱歌,而且唱得很好听。”

    皇后眼里闪过一丝惊喜,余光乜向皇帝,见原本兴致缺缺的皇帝也坐直了身子。

    她忙笑道:“那可正好,这些靡靡之音本宫也听腻了,就请燕王妃来给本宫洗洗耳朵。若是唱得好,重重有赏。”

    宝楹一听有赏,顿时高兴地提着裙子离席,走到了殿堂正中。

    魏王妃被禁了足,这次宫宴由沈侧妃代为出席。

    沈侧妃听得出皇后的话是在给宝楹挖坑,怕她出什么岔子,便也起身道:“既如此,儿臣也来凑个趣,弹一曲古筝给燕王妃伴奏,琴歌相和,那才有意思。”

    皇帝连声叫好,命人取来琴桌和古筝。

    宗铎只得坐了下来,拿起酒杯仰头饮尽。这笨妞,跟她说了多少遍在宫里不要出风头,怎么就是记不住。

    沈侧妃在琴桌前调弄琴弦,弹出泠泠琴音。宝楹清了清嗓子,唱了一首《清平调》。

    少女清脆动人的歌声绕梁不绝,一时间席中之人都听得如痴如醉。

    一曲唱罢,众人还久久未能回神。

    宝楹朝帝后行了一礼,要回到坐席中去。

    皇帝如梦初醒,留恋地说道:“再唱一首吧。朕开内帑赏赐你。”

    宝楹今夜喝多了蜜酿酒,此刻脑袋有些飘飘然,胆子大上了不少,正嫌一首歌没唱过瘾呢。

    听皇帝这么说,她倒摇了摇头,毫不留情地拂皇帝的面子:“我不想要内帑里的东西。姑姑说,宫里赐下来的东西不能随便转赠,太不自由了。”

    皇帝哈哈大笑:“那小宝儿想要什么?”

    酒壮怂人胆,宝楹大着胆子道:“我喜欢银子。皇上给我一百两,我就唱一首歌。”

    宗铎听得眼前一黑又一黑。

    她这是把自己放在卖唱的位置了。身为王妃,这可是藐视天威的大罪!

    可是皇帝非但不生气,还高兴地捧她的场:“好极了,你只管唱,唱多少朕给多少!”

    宝楹好像那掉进了粮仓里的小老鼠,眼睛都开始发光了,大言不惭地说道:“我能唱一整晚!”

    殿内气氛高涨,众人纷纷拍手喝彩,唯有两个人不高兴。

    伴奏的沈侧妃心里叫苦不迭。早知道戴指套了,弹一整晚,她的手要废掉了。

    而宗铎紧紧蹙起了眉心。

    皇帝看宝楹的眼神,太过宠溺、太过深情,根本不是一个长辈该有的眼神。偏这傻姑娘还没意识到危险,如同抱金稚子,毫不设防地将她的美好展现在虎豹面前。

    侧目一看,身旁的宗铠也正如痴如醉地看着他的王妃,恨不能将眼睛粘在她身上。

    宗铎冷笑了一声。

    先前在行宫无暇跟宗铠算账,今日一并讨还回来。

    他招手唤来一个内侍,低声吩咐了几句。

    不多时,那内侍端来两个执壶,里面盛的是烈性西凤酒。宗铎把那两个执壶接过来,全放到了宗铠的席面上。

    除了宗铎外,宗铠是皇子们中唯一一位上过战场的。他也算骁勇,只是有个致命弱点,那就是嗜酒。在军营的时候,他曾经因为喝酒误事,被打了二十军棍。

    宫宴中的果酒宗铠喝得没滋没味,没想到再斟一壶,入口却是鲜辣呛鼻的西凤酒,他直呼这酒过瘾,宝楹唱两首歌的功夫,他已将两壶西凤酒喝得见了底。

    宗铎又叫人送了两壶上来。

    如此六七壶烈酒下了肚,宗铠开始神志不清起来,歪倒在椅背上,手还不忘跟着打拍子。

    宗铎皱着眉对他道:“你喝醉了,下去歇着吧,别吓着了我的王妃。”

    “谁喝醉了?”宗铠大着舌头嚷了一句,“你的王妃喜欢我!”

    他跳将起来,摇摇晃晃地冲宝楹走过去,口中直道:“小嫂嫂,我来也,你喜不喜欢我!”

    众人被这番变故惊呆了,宝楹看着一身酒气冲她而来的宗铠,吓得连歌词都忘记了,不知所措地张大嘴巴看着他。

    就在宗铠要碰到她时,宗铎遽然起身,一把揪住宗铠的后领,一拳头砸在了他的脸上。

    “呃啊!”宗铠此刻烂醉如泥,毫无还手之力,被宗铎两拳打得吐了口血沫出来。

    德妃心疼儿子,立刻起身道:“反了反了,快来人把燕王拉开!”

    几个内侍畏畏缩缩地上前,生怕燕王拳头无眼落在他们身上。

    这会儿功夫,宗铎又狠揍了宗铠两拳,口中喝道:“她是你嫂嫂,岂是你能肖想的?今日这兄弟不做了,本王也要打死你这罔顾人伦、不知廉耻的东西!”

    皇帝听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那拳头仿佛化成巴掌打在了他脸上。

    他冷喝一声:“住手!御前如此放肆,你眼里还有没有朕!”

    宗铎听皇帝开了口,立时掷下宗铠,跪在皇帝面前请罪:“父皇恕罪。实在是晋王太过荒诞,儿臣怒火攻心,一时没忍住。”

    皇帝冷笑:“那你哪天没忍住,是不是也要把朕拖下去打一顿啊?”

    宗铎低着头道:“父皇万乘之尊,垂范天下,儿臣只有敬仰的份,实在不知父皇这话从何说起。”

    皇帝被噎了一下,反而不好发作了。他冷冷道:“老四是个孽障,你也不能轻易豁免!”

    正想着如何发落他,宗铎已先声开口道:“儿臣愿将功补过,奉皇命出使北元,为社稷太平略尽绵薄之力。”

    皇帝见他这么说,也只好作罢。毕竟,他原本就属意让宗铎去。这么多儿子中,折了这个最不心疼。

    他转头去发落躺在地上的宗铠:“晋王言行无状,着令下去,禁足半年!”

    被这风波一搅和,皇帝也没了吃年夜宴的兴致,草草散了场。

    宗铎领着宝楹回府,她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方才在奉天殿中多光彩照人,现在就多沉默。

    他本想说她两句,让她有点自保的意识。可是看她这蔫了吧唧的样子,他心里忽地一疼。

    一路沉默地上了马车,宝楹这会儿酒劲上来了,感觉脑袋晕乎乎的。

    她想躺下来,可是又不愿意跟宗铎说话,只得将脑袋抵着板壁。车厢里燃着淡淡的沉水香,可是她这会儿闻着只想吐。

    宗铎看她闭着眼睛靠在板壁上,莹润的雪腮红得跟寿桃儿似的,看上去又香又甜,简直是一种引诱。他强压下亲她脸蛋的冲动,抬手斟了杯茶给她。

    还没递过去,宝楹忽然一个转身面向他,“哇”的一声,张口把宫宴上吃的东西全吐在了他身上。

    她在宴席上吃得多,所以吐起来的时候,更是有种飞流直下三千尺的滔滔不绝,可怜宗铎那一身绣金蟒服沾满了她吐出来的秽物,简直不堪入目。

    他抿紧了嘴角,一言不发地抬起她的脸,先拿帕子将那寿桃儿抹干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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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

    铎:罔顾人伦、不知廉耻、猪狗不如!

    皇帝:我怀疑你在骂我,但是我没有证据

    铎:骂的就是你,谁觊觎我老婆我骂谁(是掐不是抱)

    宝:我不是你老婆

    铎:下一章就是了嘿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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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祝读者宝宝们妇女节快乐呀~本来想将圆房剧情充作妇女节福利,看来是没赶上,下一章不见不散哦

    之前营养液破千想加更来着,但是过完年开工太忙实在有心无力,等营养液破2000再给大家加更,回馈所有投营养液喂养作者的宝宝们

    第52章 迟到的洞房

    华盖马车在燕王府门口停下, 銮铃锵锵,门房没想到王驾进宫赴宴这么早就回来了,连忙拉开大门。

    车帘掀开, 宗铎抱着半醉半晕的宝楹下了马车。

    红纱灯笼将门口映得恍如白昼, 门房们看清燕王身上狼狈的形容,俱是惊得说不出话。

    他们那郎若皎月的殿下,沾染了一身的呕吐物,像从泥潭里走出来的一样。

    早有机灵的人跑去通知浴房备水, 还有想在主子面前卖好的,摸了帕子殷勤地上前要给他擦拭, 被宗铎一记冷眼吓退了。

    看来殿下心情很不好,还是不要招惹他了。

    宝楹被抱下马车, 前后一颠簸,又张嘴把胃里最后一点食物吐了出来,全落到了宗铎胸前的衣襟上。

    吐完之后,她感觉舒服多了,开始搂着他的脖子要亲他。

    她的小嘴撅起来,像一颗圆润甜熟的樱桃,可宗铎此刻半点旖旎的遐思都没有, 他只想赶紧把这脏兮兮的小东西洗干净。

    到了浴房,他把昭明殿的大宫女全叫了过来,让她们伺候她沐浴去。

    可是宝楹不愿意下去, 紧紧地抓着宗铎的肩颈, 嘴里还不停嚷嚷:“不可以丢下我!”

    青瓜三人轮番上阵都没将她拽下来。

    小帘在一旁咯咯笑:“小姐比过年的猪还难按。”

    宗铎无奈。

    他倒是能将她拽下去, 只是喝醉的人不知疼痛,他怕一不小心弄伤她。

    再者,他素喜洁净, 顶着这一身污秽进了浴房,只恨不能即刻清理,便道:“你们下去吧,我给她洗。”

    原本宗铎觉得只是洗个人,能有多难?可是面对手脚并用扒在他身上的宝楹,还真有种不知从何下手的无力感。

    看来看去,他决定先解开她褂子上的如意结。

    女子衣裳的形制比男子复杂得多,宝楹见他解了半天只解开两颗扣子,便松开了揪着他衣领的手,低下头去自己解扣子。

    宗铎顺势把她放到了地上去。

    看她解扣子还算有条理,没有醉得不省人事,他心底松了一口气,又道:“一会儿脱完衣裳,自己到浴桶里泡着。”

    宝楹很听话,一件件除下褂袄外裙。看到衣裳下那渐趋玲珑的身段,宗铎默默地别过眼去。

    过了一会儿,听到她困惑地发问:“殿下,我有点冷,一定要脱完吗?”

    回眸一看,她竟已脱得只剩一件粉缎抹胸跟一条花罗合裆裤,两条雪藕一样又长又直的腿儿瑟瑟发抖地并拢着。

    “别脱了。”他赶紧制止她,“去浴桶里泡着就不冷了。”

    “哦。”宝楹乖乖地走进了浴桶里。

    宗铎轻吁了一口气,将脑中的浊念排出去,抬手解下他那身沾满了秽物的蟒袍。刚解下腰带,听得浴桶传来“咕嘟咕嘟”的声音。

    回头一看,她正将脸潜进水里吐泡泡玩。

    他没放在心上,低头脱下身上的蟒服,略带嫌弃地团起来远远丢开了。

    再回头一看,见她玩累了,正张着嘴巴喝浴桶里的水。

    他一个箭步走过去,将她提溜起来趴在浴桶边缘,拍着她的后背让她把水吐出来。

    宝楹被他拍得难受,“哇”的一声把喝下去的洗澡水全吐了出来。

    宗铎松了口气,这才留意到她身上的那几片布被水一泡,简直薄如蝉翼,透着里头滑嫩的肌肤,像蒙着雾纱的羊脂白玉。

    他立刻别过脸去,刚要走开,宝楹却又圈住了他的脖颈,将脸凑上来要索吻。

    她的吐息间尚带着淡淡果酒的甜香,已经没有了早前那脏兮兮的感觉,可宗铎还是下意识地避开了。

    “为什么不给我亲。”宝楹委屈极了,“我觉得我很好,你为什么不喜欢我?”

    宗铎用袖子擦了擦她脸上的水珠,轻声道:“快点洗干净,回去睡一觉。”

    宝楹瘪着小嘴:“为什么不理我?我不是什么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意儿。我也不是谁的吉祥物。我是我家的心肝宝贝儿。”

    “你把我娶走了,就得对我负责。不可以这样冷落我。很不道德。”

    “我好伤心。呜哇哇哇……”

    越说越委屈,她又开始哇哇大哭起来。

    宗铎沉默。

    原来她也不好过。

    其实他知道,只是强迫自己不去想。

    理智告诉他陷得越深,对两个人的伤害就越大。何况,拖泥带水不是他的作风。

    可是,她在他面前哭。

    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爱欲与情欲交织冲击着他的理智。

    宗铎轻轻叹了口气。

    罢了,她喝醉了。醉时听到的话醒来不会记得,这片刻温存后剥离的痛可以由他一人承担。

    他伸手捧住她的脸,轻轻擦走上面滚热的泪水。

    “别哭了,没有不喜欢你。”

    宝楹哭声顿止,睁着一双水杏眼盯着他看,未及流出的泪水在眼眶凝成一汪清泉,看上去亮晶晶的。

    她冲他嘟起嘴巴。

    宗铎吻了上去。

    温凉绵软的触感,是夜里辗转反侧时想忘却忘不掉的滋味。

    喝醉了的宝楹格外主动,调皮的舌尖长驱直入,在他的唇齿间处处留下她的气息。长长的深吻,直到两人都透不过气来,缠绵的唇舌才依依惜别,拉出一条细长的银丝桥。

    他胸口起伏几瞬,正欲站起身来,却被宝楹从后面拦腰抱住,柔软的小手一动,放了那昂藏勃发的命脉之上。

    宗铎脑子里“嗡”地一声,唯留一片空白。

    “松开。”

    他咬着牙,竭力保持最后一丝理智。

    宝楹像个守财奴握着她的珍宝一样不肯撒手,微微歪着脑袋用迷离的眼神看着他,颊边的酒窝带起一抹醉甜的浅笑:“殿下,给我看看你的宝贝。”

    宗铎的胸腔剧烈起伏着,修长的十指拢住她的小手,本意是将她的禁制剥开,却不由自主地收紧了那把握,陌生的感觉从她柔软的手心一直传到天灵盖。

    她身后的秘密还没摸清楚,在这个节骨眼上,是不该跟她有更深入的关系的。

    可是清醒思考的血液一半流向跳得快要炸开的心脏,另一半流向她的掌心。

    什么都顾不得了。

    他低下头又吻住了她。

    浴桶边缘的水慢慢溢出来,打湿了地上零落的衣裤。浅粉绣并蒂莲的缎子沾了水,呈现出胭脂般绮丽的红。

    在奉天殿余音绕梁的嗓音又高高低低地哼了起来,有如出谷黄鹂,她哼得急时,浴桶边缘的水也哗啦啦地往外溢;她哼得慢时,那水珠便一滴一滴地拍在地面的金砖上。

    浴房里氤氲的白气渐渐散尽,她那咿咿呀呀的娇吟中渐渐混杂进一两个喷嚏。

    宗铎动作一顿,抱着她站起来,扯过旁边黄花梨架子上的浴巾将她一裹,抱着她往寝殿走。

    他的双手虚虚在下边托着她,宝楹为了稳住身形,只得双臂紧紧搂着他的脖颈,盘起双腿勾住他的腰。

    可他托也托不稳,故意松开手,等她往下滑得深了,再把她往上一托,周而复始。

    宝楹快羞死了,将脸深深埋在他的颈窝里。

    好这在磨人的过程没持续多久,走进烧着地龙的寝殿,身上渐渐暖和起来。

    宗铎扯下了罩着她的浴巾,缓步走到那面雕花落地琉璃镜前。

    这里当初放的是张贵妃榻,当时宗铎为了不让她分床睡,提前吩咐孙姑姑撤掉了那张贵妃榻,换了面大镜子放在这里。

    若那张榻还留着,倒是方便行事。

    他腾出一只手,托着她的脸蛋转向那面镜子。这小妞正掩耳盗铃地闭着眼睛,好像这样人家就看不见她了一样。

    “楹儿,睁开眼。”

    他在她耳边说道。

    宝楹颤颤地抬起长睫,一眼看到镜中紧紧相连的人影。镜子是好镜子,照得镜中人纤毫毕现。

    她窘迫地叫了一声,将脸重新埋进他的颈窝,说什么也不肯抬起来了。

    宗铎低头亲了亲她的脸,在镜前磋磨她。直到察觉到她体力实在不支,连他的脖颈都勾不住了,才抱着她去了床上。

    床上挂着她新换的纱帐,石榴红的香云纱,喜庆地撞进人的眼睛里去,布置得像新房。

    宗铎头一回觉得,她的审美还不错。

    ……

    更漏滴答,霜柝宵寒,夜已归于沉寂,昭明殿上上下下却忙碌了起来。

    红枣刚吩咐人将烧好的热水送进去,青瓜又端来了酸酸甜甜的醒酒汤。

    宝楹神思涣散地趴在软温暖软和的大床上,也不知道是谁帮她擦的身子,谁给她穿的寝衣,谁喂她喝的醒酒汤。

    她累得要命,眼皮一合就睡了过去。

    倒是没做梦,一觉黑甜,睡得格外舒心。

    早晨宝楹被外头“噼里啪啦”的爆竹声吵醒,她抬手揉了揉眼睛,却觉得腰酸背痛。正不知是怎么回事,忽然感觉有样东西硌着她的后腰,难怪她腰疼。

    迷迷糊糊地伸手过去准备把那东西挪开,触手碰到的却是温热起伏的活物。

    她吓了一激灵,尖叫道:“有蛇!”

    身后的男人伸臂将她揽进怀里,轻笑道:“傻瓜。蛇是凉的。”

    可他的手开始像蛇一样在她的衣襟里游走。

    宝楹艰难地在他怀里转了个身,顾不得浑身的酸疼,忿忿地对他拳打脚踢:“谁让你上我的床的!”

    宗铎制住她闹腾的肉胳膊肉腿儿,低头亲了亲她的鼻尖:“我是你的夫君,不上你的床上谁的床?”

    宝楹眼睛里一下子涌出泪花来:“你去上宋楚今的床!”

    宗铎眸中缱绻的情欲瞬间退去,肃然道:“你怎么知道她?”

    宝楹将他神色的变化看得清清楚楚,她委屈得声音都哽住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你既有本事找小情人,还怕我知道么?”

    宗铎抬手覆上额头,心里迅速回想了一遍这事可能有的纰漏,断定她应当是进惟馨斋找话本时看到的画像。

    难怪自他从济南府回来后,她的态度冷了那么多,原来是吃醋了。

    他唇角不由泛起浅淡的笑意,摸了摸宝楹的脑袋道:“谁说她是我的情人?她……只是公事罢了。”

    宝楹才不信他的狡辩:“那你说,是什么公事?”

    “这个不能告诉你。”

    他修长的手指绕着她的发尾,上面还有淡淡的茉莉香。

    “哼。”宝楹气恼极了,他这是把她当傻子糊弄呢。“你不说,我就去问孙姑姑,问萧长史,问小江,问韩曜!”

    宗铎立刻捂住了她的嘴:“谁也不许问。是很重要的公事,这个人我要保密。”

    宝楹冲他呲牙:“你不说,我就嚷嚷得全世界都知道。”

    她这脾气是真干得出来的。宗铎用最省事的方法打发她:“给你一千两,把这个名字忘了,嗯?”

    宝楹摇头。

    “一万两。”

    还是摇头。

    宗铎简直对她刮目相看了。这个小财迷,为了一百两能在奉天殿当众献唱,这会儿一万两倒是打不动她了?

    他蹙起了眉心:“你非要知道这个做什么?”

    宝楹很认真地看着他:“因为这个对我很重要。我不想跟一个三心二意的男人睡在一张床上。”

    她柔若无骨的手轻轻贴上他的心口,脑袋难得灵光一回,冒出一句谁也无可辩驳的箴言:“银子万两,不如真心一颗。”

    宗铎心头微颤。

    他忽然有点明白皇帝为什么会那么娇惯贵妃了。一个男人在床榻上,总是很容易对他的女人心软。

    “宋楚今可能是我的表妹。”

    宗铎很小的时候就怀疑贤妃不是他的生母。

    在他的记忆深处,有个很温暖的怀抱,会给他唱朗朗上口的儿歌,会拍他的背哄他睡觉。

    他知道这不是贤妃,也不是孙姑姑。孙姑姑是他两岁之后的乳母,而贤妃从来没有抱过他。

    他跟嘉福宫的人打听他两岁之前的乳母,不出所料传到了贤妃耳朵里,被贤妃打得三天下不了床。

    “你这白眼狼,本宫把你生出来,你倒整日记挂着一个乳母?”

    四五岁的他不知道什么叫白眼狼,却明白了那个乳母是嘉福宫的禁忌。只要他表露出对她的记忆,贤妃就会勃然大怒。

    从此他只字不提。

    可是每个被贤妃打得痛到睡不着的夜晚,他心里都会偷偷想起那个温暖的怀抱。他觉得贤妃不是他的娘,那个乳母才是。

    长大以后,他有了自己的关系网,开始悄悄查起贤妃宫里的旧人,最后锁定了一个叫采莲的宫女。此人在他一岁时因病去世,且敬事房档案上有过她在庚戌年侍寝的记录。

    只可惜,当年跟采莲有交集的宫人,要么相继去世,要么是贤妃的心腹,线索仿佛在此处断了。

    直到一年前,他偶然得知御马监有个老太监跟采莲是同乡,两人是旧识。

    那老太监三年前从宫里告老还乡,他立刻派人追去夔州,却得知那老太监已经病亡。

    不过也不算一无所获,他的人查到帮那老太监入殓的人叫宋楚今,正是采莲在宫外的侄女。

    而自那以后,宋楚今就仿佛人间蒸发,再找不到她的踪迹了。

    宗铎笃定她一定是得知了采莲身上的秘辛,所以躲起来了。他要找到这个人,求证二十年前的真相——

    采莲是不是他的生母,以及,她是不是徐家人害死的。

    宗铎摩挲着她的脸蛋,轻声道:“我跟徐家的利益捆绑太深了,现在不是跟他们撕破脸的时候,所以你不要声张。明白么?”

    宝楹如听天方夜谭,好半天没回过神来。这里头的人和事太复杂了,她的脑袋有点转不过来了。

    她一言不发地将头埋进他的怀里,过了好一会儿才闷声道:“殿下,你……好可怜。”

    宗铎摇摇头,有些好笑:“不必安慰我。这世上比我可怜的人多得多。只是我不能白白做他人的棋子。”

    从他记事起,就被贤妃灌输着夺嫡的目标,后来又多了对自己身世的探寻。

    他二十来年的人生励精图治,不外乎为这两件事奔走。

    现在,肩上又多了个担子。原来,当他意识到她有可能成为自己的软肋的时候,她便已经是他的软肋了。

    经过昨夜的极乐,他不后悔多了个沉重的小担子。只是被这么一打岔,宗铎也没了跟她缠绵的兴致,轻轻拍了拍她的屁股:“该起身了。”

    今儿是大年初一,按礼该进宫给帝后拜年。宝楹浑身酸疼,别说进宫,她压根不想下床。

    宗铎先起来更衣,见她裹着被子坐在床上,一脸幽怨地盯着他。

    他斟了杯茶递过去给她喝。

    宝楹“咕嘟咕嘟”喝完了,又把茶杯递过去。

    “还要喝。”她撅着嘴抱怨,“昨晚在宫里唱了好多支歌儿,现在嗓子好疼。”

    宗铎笑而不语,又递了杯茶过去。

    宝楹喝完了,心里盘算着皇帝该给她多少钱。可惜她后面醉过去了,已经忘记到底唱了多少支歌。

    她揪着宗铎腰带上的佩绶晃了晃,期期艾艾地开口:“殿下,你方才说给我一万两,还作数吗?”

    宗铎回头看了她一眼:“你不是说,银子万两,不如真心一颗?”

    宝楹振振有词:“可是先贤说过,鱼和熊掌,我全都要呀!”

    宗铎微笑道:“可以给你。”

    他俯低身子,在她耳边道,“看在你昨晚给我唱了大半夜歌的份上。”

    宝楹困惑地眨眨眼。她昨晚回了王府之后,好像没唱歌呀!

    ——————————

    作者有话说:

    铎:怎么样,我是不是比老爹大方多了

    宝:嘿嘿

    不能出镜的轩表哥:傻宝!他占你便宜啊!

    第53章 扯头花

    宝楹收到了她新春的第一封压岁钱。

    红纸包着的一张纸券, 展开一看,是利通钱庄的银票,上面画着繁复的花纹, 正中印着三个大字——“壹萬两”。

    宝楹没见过银票, 更不知道一万两是多大的数目。

    她狐疑地抬头看着宗铎:“这该不会是你自己画的拿来糊弄我吧?”

    宗铎道:“你要现银也可以,我让人去钱庄兑。”

    宝楹又不舍得把手里的银票交出去了。她觉得拿在手里的才踏实。她把银票小心翼翼地装进贴身的荷包里。

    看在金钱的份上,她诚挚地向他发出邀请:“明天我要回娘家拜年,你可不可以陪我一起?”

    宗铎的行程排得很满, 向来没时间也没兴趣参加这种毫无收获的应酬。可是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他鬼使神差地点了一下头。

    宝楹开心极了。

    她觉得他的爹娘很坏, 所以想让他感受一下她家的温暖。她爹爹娘亲可好了。

    “殿下,你喜欢吃什么, 我让我娘做给你吃。”

    “不必麻烦。”宗铎看着她欢喜的小模样,不由微微一笑。

    她刚起床,长发拢在脑后,素着一张脸,却更显眉目深翠,眼波流转间自有一股浑然天成的娇艳妩媚。

    他忽然就有了金屋藏娇的念头。

    他不想让她进宫去,让皇帝、让他的兄弟们看到她这副娇俏的模样。

    宗铎拍了拍她的脑袋:“困的话就再睡一会儿吧。我跟宫里说你昨夜守岁太晚, 今天起不来。”

    “可以这样吗?”宝楹眼睛一亮。

    宗铎淡淡一笑。

    放别人身上是有点影响风评,不过她都能在奉天殿公然卖唱了,也不差这点名声。

    想到这一节, 他眼里闪过几分冷郁。

    昨夜看皇帝那样子, 分明是把她当歌姬来对待。如果真的疼爱她, 又怎么会提出“唱歌给赏赐”这种荒谬的要求?

    他出到外间更衣准备进宫,宝楹则心安理得地继续睡回笼觉。

    她做了个梦,梦里宗铎喂她吃了好多好多山珍海味, 把她养得白白胖胖的。

    她吃饱了正躺在竹椅上晒太阳呢,忽然听到宗铎在悄悄跟孙姑姑商量:养了这么久,总算过年了,是时候把她吃掉了。

    宝楹吓得坐了起来,这才发现是个梦。

    她松了口气,揉揉眼睛,一看墙上的西洋钟已经过了巳时,忙叫人进来服侍洗漱。

    今天是青瓜和小帘当值,小帘给她穿衣服,伸手搓了搓她莹润的肩膀:“咦,这三九天怎么会有蚊子,给小姐咬了好大一个包。”

    宝楹低头看,见她肩上有枚铜钱大小的红痕,不由伸手抓了抓,疑惑道:“怎么一点都不痒。”

    青瓜见了,红着脸打发小帘去取东西,自己服侍王妃穿衣裳。岂止是肩膀,她的手臂、后背、胸前,满是星星点点的红痕。

    今天是正月初一,宝楹穿的是一套新裁的正红色衫裙,这套衣裙半个月前就做好了,她一直数着日子想穿上身呢。

    系好腰带,宝楹迫不及待地走到镜前欣赏,看着镜子里俏丽的身影,她脑中却闪回几幕香艳画面,分明是昨晚宗铎趁她醉酒时……

    宝楹的脸蛋瞬间涨红了,她回头吩咐青瓜:“快快,把这面镜子撤掉,换回以前的贵妃榻。”

    青瓜不明所以地应下了。

    出到外间,昭明殿的下人们都过来给她磕头拜年。

    孙姑姑备了一筐红纸包着的金银锞子,以供宝楹赏给下人。

    宝楹想起自己那一万两压岁钱,心里开心得不行,因此发起钱来也是大方极了,每个人都赏了两份,不多时那筐子就见了底。

    她又让孙姑姑再去准备,不止是昭明殿,王府里外所有的下人都要厚赏,让大伙儿过个殷实的好年。

    孙姑姑心里直嘀咕,暗道王妃花起殿下的钱来真不心疼。

    这半年也不知道殿下在忙什么,府库的银子支出得极厉害,日子一直过得紧巴巴的。好在前些时候有个江南富商献上了十万两,这才有了余钱好过年。

    她摇着头下去备赏银,下人们喜出望外,争相过来给他们人美心善的王妃娘娘磕头。

    喧喧闹闹地过了一早上,膳房送来新炸好的年糕。炸得金黄的年糕外酥内韧,脆得掉渣,好吃极了。

    宝楹听说宗铎从宫里回来了,正跟幕僚在韫晖堂议事。她不由纳闷,他哪来那么多事可议,正月初一都不歇一歇。

    她想宫里肯定没有人给他留饭,便让如意装了满满一大食盒的年糕送过去,免得他饿肚子。

    韫晖堂里头正商议着出使北元的事,宗铎刚从宫里回来,得知皇帝已经给内阁下了口谕,不出五日,司礼监的批红就该下来了。

    宗铎此趟出使北元,完成皇帝交代的任务是次要,谋求木里的支持才是他的真正意图。

    届时在内有东厂、徐家的支持,在外有北元的襄助,东宫之位可谓是手到擒来。

    元仪提着食盒进来,将新出炉的年糕分给众人。

    幕僚们都摸出规律来了,殿下和他的王妃感情好的时候,他们每次过来都会被王妃投喂。一旦他俩吵架,那这个爱心福利就没有了。

    看样子,这两人又和好了。

    众人心头也欢喜,纷纷借着北元的由头恭喜宗铎。

    宗铎哪能听不出他们的意有所指。

    他其实非常不喜别人窥探自己的私事,但一想到他那娇俏可爱的王妃,唇角也不由弯起一抹浅淡的弧度。

    至夜色四合,处理完公事后,他却没像往常一样在韫晖堂看书,而是回了昭明殿。

    宝楹正在灯下跟小帘串珠子,见到他那挺拔英俊的身影走进来,不知怎的脸上一热,不大自在地说道:“你不是搬去明性殿了么?干嘛来我的地方?”

    宗铎径自在罗汉床上坐下。

    “这里是燕王府,我想去哪里都可以。”

    小帘一见到他就像老鼠见到猫,连杯茶都没给他斟就悄悄溜走了。

    宗铎虽然不想这小丫头在这里碍事,但还是有些无言。她身边的人,真是半点规矩都没有。

    他自顾斟了杯茶,拿了一卷书坐在罗汉床上看。

    宝楹也不串珠子了,拿起她的九连环坐在他旁边玩。

    玉连环碰出清脆的“叮当”声,两个人都有些心不在焉。

    宗铎余光看着她毫无章法地胡乱摆弄,把书一搁,伸手将九连环拿了过来:“不是这样解。”

    宝楹顺势凑到他怀里:“那要怎么解?”

    女孩儿呼气如兰,像根鸿羽一样在他心头轻挠。宗铎稳下心神,修长的手指在九连环上翻飞腾挪,不多时便全解了下来。

    宝楹看得眼睛都直了,不依不饶地要他再演示一遍。

    宗铎哪里还有心思陪她玩这不起眼的小玩具,随手将九连环丢在一边,长臂一拢,将她抱进了内室。

    靠窗的落地镜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是一张金丝楠雕花的贵妃榻,上面铺着霜洁的羊毛毯子,边缘缀着串金珠的流苏,直坠到地上去。

    宗铎顺手将她放在榻上,整个人如玉山倾倒般笼罩下来。

    宝楹心里扑通乱跳,她是隐约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的,可是那时喝得半醉,什么感受全忘了,早上起来只剩浑身的酸疼。

    可是现在,她神智清醒,被他动情地吻着,觉得小肚子里有股暖流缓缓淌开。她不合时宜地走神,心里想昨晚也是这样么?那他是不是也发现了?他不会在心里偷偷笑她吧?

    越想越窘迫,她又羞又恼地推开他。显然她这点力气在他眼里无异于挠痒痒,几番拉扯之下,倒将她那身新裁的衣裳悉数剥离。

    他吻她的鼻尖、嘴唇、锁骨,相触之处激起细栗的麻意。

    宝楹觉得他在品尝她。

    她想到早上做的那个梦,果然他把她养得白白胖胖,就是为了把她一口吃掉。

    现在他在揉面,把雪白柔软的面团搓圆捏扁。面团揉好后,他又提起了擀面杖,在柔嫩的面团上据出捺入,把面团都撑变形了。

    她难耐地哼哼,原来当食物的感受是这样的,又酸又涨,所有的感官都连系在另一个人的身上。

    阑单乱摆,紧塞深攻,宝楹觉得自己被捶打成了一块筋道的面团,竟渐渐从这擀面的过程中体会出乐趣来。

    她圈住他的劲腰,迎合着他的动作。甚至试图反客为主,左右他的感知,看着他蹙着浓眉露出难耐的面色,心底有种别样的快意,仿佛彼此的神魂都连通到了一起。

    灯座上的红烛爆出个细小的灯花,烛影轻摇,夜色渐浓,更鼓敲过长长的三声,悠长的余韵在夜色中荡出很远。

    翌日宝楹睁开眼,见天光已经大亮。

    她觉得今天的酸疼比昨晚更甚,呲牙咧嘴地坐起身,看到宗铎早就起来了,穿戴整齐地倚坐在榻上看书。

    她一看西洋钟,惊得大叫起来:“都快巳时了,怎么不叫我!说好了今天要回家的!”

    宗铎抬眸瞟她一眼:“你家就在这里,还回什么家?”

    宝楹吐吐舌头:“回我娘的家。”

    她赶紧起来洗漱梳妆,看他穿了身石青色的常服,便挑了身天水碧的衣裙穿上身。青瓜等人看了直赞般配。

    这次出门,宗铎没带仪仗,只跟她坐了辆马车,如寻常夫妻一样回娘家拜年。

    到施家巷子的时候,看到她家门口已经停了两辆马车,宝楹很高兴:“一定是舅舅他们来了。”

    宗铎什么也没说,伸手牵住她走了进去。

    珍娘等人觉得按王府的显赫程度,新春第二日宝楹肯定是没空回来的。没想到她不仅回来,还带着姑爷一同上门,顿时喜出望外,忙将二人迎进堂中。

    卫舅舅一家果然在里面,宝楹目光一扫,看到了卫轩的身影,顿时高兴地叫了一声:“卫轩!”

    她虽然讨厌卫轩,可是跟他见得少,所以每次他一回来她都很高兴。

    正要小跑上前,谁知手被宗铎牵着挣不开,他走得又慢,她也只好放慢了脚步。

    卫轩从堂上望出来,目光落到他们十指紧扣的手上,眸光微微一深。

    他除夕夜才回到家中,一回来就听如茵说她过得不好。那燕王朝三暮四,惹得宝楹跑到卫家来哭。

    卫轩心下很是不豫。若非父兄在朝,他真想提剑将燕王砍死了事。

    察觉到卫轩那极不友善的目光,宗铎也毫不客气地回望过去。

    他都不知道这个卫二哪来的胆子挑衅他。若不是看在宝楹的面子上,他有的是法子整治卫家。

    两人正剑拔弩张呢,珍娘忙忙碌碌地过来支使众人:“轩儿,帮我把那张大桌子搬出来。如茵,到厨房帮忙端菜上来。哎呀,宝儿和姑爷回来了,哥哥你上街买几个热菜回来,不然不够吃……殿下,你坐那儿就行,我们来我们来!”

    一时间堂中忙得不可开交,到正午时分,正好摆开了席面。桌上虽然都是些家常菜式,却烟火气十足,色香味俱佳,半点不输宫里的珍馐玉馔。

    宗铎身份最尊坐在主位,卫舅舅一家是客,入次座,珍娘夫妇反倒坐了末席。不过一家人其乐融融,本就不讲究这些。

    珍娘知道宗铎很讲究,不与外人共食,本想将每个菜都另装一碟给他,又觉得这样过于见外,反倒会令他不舒服。

    她便在每个菜上都另置了一双筷子,叮嘱众人都要用公筷夹菜。

    宝楹光顾着吃,珍娘前脚说完,她后脚就伸出自己的筷子夹了只鸡腿进碗里。

    平时两家吃饭,鸡腿都是给她吃。宝楹今天决定跟宗铎一人一只。

    可是她一夹完,卫轩紧接着把另一只鸡腿夹走了。

    宝楹呆呆地望着卫轩碗里的鸡腿,脑袋一时竟转不过来了:她一只,卫轩一只,那宗铎吃什么?

    她低着头纠结地看着碗里皮滑肉嫩的鸡腿。

    珍娘的鸡腿烧得非常好吃,宝楹最馋这口了。让她不吃,简直比杀了她还难受。

    可是……宗铎从来没吃过他娘亲做的鸡腿吧。

    宝楹咽了咽口水,十分不舍地把碗里的鸡腿夹到了宗铎碗里:“殿下,你尝尝这个,这个特别好吃。”

    宗铎垂眸看着碗里的鸡腿,她的筷子在上面扎出两个圆洞。这一幕多么似曾相识,可是他此刻却没有半分嫌弃之意,也不想在她的亲人面前拂她的面子,便微笑道:“好。”

    卫轩则是震惊地看着宝楹。

    他当然知道这丫头多爱吃鸡腿,他把剩下的那个夹走,就是不想给宗铎吃。谁知道她竟然宁愿自己不吃,都要给宗铎吃?

    看她瘪着小嘴,下一刻都快哭出来了,他立刻将自己碗里的鸡腿夹给她:“小宝,给你吃。”

    宝楹眼睛一亮,赶紧捧着碗去接过他的鸡腿。

    宗铎抿紧了嘴角。

    卫轩竟敢当着他的面给他的王妃献殷勤,她还真欣然接受了!不就是一个鸡腿么?

    他立刻将自己的碗与她的碗调了过来:“你吃这个。”

    宝楹不觉得这两个碗里的鸡腿有什么分别,她只要有鸡腿吃就行了,于是开开心心地啃起了大鸡腿。

    而宗铎垂眸看着面前的鸡腿,虽然是公筷夹的,但怎么看怎么膈应。他只作失手将那只碗扫下桌面,那鸡腿也跟着掉到地上沾了尘灰。

    “碎碎平安。”珍娘赶紧站起身念了两句,重新拿了一只碗给宗铎。

    暗流涌动的午膳吃完后,宝楹还要跟着珍娘她们闲话家常,施大路拉着卫舅舅去下棋,卫辑只好陪着宗铎说话。

    卫轩看了眼宗铎,主动挑起了话头:“看殿下虎口生茧,可是练过剑?”

    宗铎道:“略通。”

    卫轩扬眉:“我们江湖儿女喜欢以武会友,不知殿下可愿与某切磋一二?”

    卫舅舅一听,忙掷下棋子,回头呵斥卫轩:“胡闹,殿下金尊之躯,岂能跟你这孽障打打杀杀?”

    孰料宗铎一掸衣袍站了起来,欣然接受了这个荒谬的提议:“求之不得。”

    珍娘听说这两人要比武,忙站出来制止:“大过年的,怎么好弄那些刀光剑影的事,万一弄伤了不是好玩的。”

    一边是侄子,一边是女婿,伤了谁她都心疼。

    施大路却早就看这个女婿不顺眼了,他知道卫轩武艺高强,巴不得让他教训这臭小子一顿,忙道:“去院子里,院子里宽敞好施展。我屋里有两把剑,我这就去拿出来给你们。”

    珍娘劝不住,好说歹说,只不许真刀实剑,让他们折了两段树枝比试。

    宗铎和卫轩对此倒并无异议。比武本身比的也不是兵器,而是招式和反应。

    两人各自折了段二尺来长的树枝,在院子里拉开了架势。

    宝楹紧张地在一旁观战,满不放心地叮嘱道:“卫轩,你别把我家殿下打死了。”

    宗铎脸色一僵。这小妞,对他就这么没信心?

    卫轩忍着笑,朝宗铎做了个请。

    他看得出这燕王不是泛泛之辈,不过,一个锦衣玉食的亲王,能拨出多少时间来练武?

    他今儿就借比武的机会,狠狠帮她出一口气。

    两人身随影动,眨眼的功夫,已经过了好几招。

    卫轩不由收起了一开始的漫不经心,这个燕王还真有点东西,而且他跟自己一样,不急着出杀招,反而专挑不致命却疼痛的地方攻击。

    两人你来我往地拆了数十招,最后发现都占不到对方便宜,反而更激起了好胜的心思,杀招频出。

    院子里的雪被树枝扫过,竟扬起一片片雪幕,几乎看不清两人的身影。待那雪幕落下,卫轩手里的树枝抵着宗铎的心口,宗铎手里的树枝抵着卫轩的咽喉。

    竟是个平局。

    施大路看得畅快无比,不停地拍手叫好:“真是英雄出少年,太精彩了,太精彩了!”

    卫舅舅连忙上前请罪:“犬子无状,还望殿下见谅。”

    宝楹也围在宗铎身边嘘寒问暖:“殿下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疼不疼啊?”

    宗铎摇摇头。

    这卫轩实非等闲之辈,方才为了应对他的杀招,不得已调动内力,将肋下的伤口又震裂了。

    不过,他和卫轩之间,她第一时间奔向的是他。

    看着卫轩失落地转过身,他觉得,伤得值。

    ——————————

    作者有话说:

    轩:正愁没机会揍他。

    铎:正愁没机会揍他。

    宝:表哥别把我老公打死了。

    铎:你对我就这么没信心?(心里暗爽:老婆关心我)

    宝:不是,我怕表哥吃官司。

    第54章 睡前的快乐

    宗铎的伤口裂了, 本应回去即刻处理,然而他在施家还有事没办,便让珍娘找间厢房给他暂歇。

    珍娘忙领他去了宝楹未出阁时的闺房。

    宝楹虽不在家住, 可珍娘还是日日过来打扫, 里头窗明几净,纤尘不染,看上去像还有人住一般。

    “殿下,这是宝儿的闺房, 你且在此暂歇,若有什么吩咐, 唤我就是。”

    宗铎打眼望去,这屋子不大, 比昭明殿的茶房还略小,但几榻屏架俱全,纱帐是鹅黄色的,一如她明丽活泼的风格。

    窗外望出去就是院里的海棠树,铁梨木秋千上积着一层薄雪。若是春秋,景致应该很好。

    他对珍娘道:“太太,有劳将施大人请过来, 我有话要问二位。”

    珍娘不敢怠慢,忙把施大路叫了过来。

    两人面对这位亲王女婿还是很有些拘谨,宗铎抬手请他们坐下, 目光在夫妇二人脸上扫了片刻, 缓缓开口道:“本王请二位过来, 是要求证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望二位如实告知。”

    珍娘见他郑重其事,心头不由紧张起来, 忙道:“殿下只管问,民妇一定知无不言。”

    宗铎眉心微蹙,咳了一声,似是有什么难耐的病痛。虽脸色略显苍白,却不减他那一身充满压迫的威仪气度。

    他自沉吟着,也不说话,施大路却觉得这情形莫名熟悉。

    这不就是自己审讯犯人时常用的法子嘛?越是沉默,越容易攻破对面的心理防线。等到再开口的时候,对方就会一五一十地把干过的坏事全交代了。

    施大路倒来了劲,这或许对旁人有用,但他一个极善此道的老捕头,还能被这黄口小儿唬住不成?

    他伸手去握住珍娘的手,示意她安心。

    终于,宗铎缓缓道出了他的来意:“楹儿……是你们亲生的女儿么?”

    施大路心头一紧,正要开口,珍娘却抢先回答道:“自然是的。殿下怎么会觉得宝儿不是民妇生的?”

    宗铎不语。

    除夕的宫宴上,皇帝的表现太过明显,甚至为了宝楹驳斥他最心爱的贵妃,显然已经不能够用“对小辈的疼爱”来解释他的反常了。

    宝楹虽生得美,可皇帝佳丽三千,难道没见过比她更美的?何况皇帝年近五十,早就过了被美色所迷的年纪。

    宗铎思来想去,觉得皇帝是在透过宝楹看另一个人,且多半是他年轻前时的旧情人。但他又查证过,施大路夫妇绝无可能跟皇帝有交集。

    事情查到这里,即便他觉得很荒谬,也不得不认真考虑这个可能性——宝楹可能是捡回来的孩子。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他必须尽快向施家夫妇问明她的来历,免得被其他人拿她的身世做筏子。

    没想到珍娘非常激动,甚至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宝儿不是我的孩子,那是谁的孩子?她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我比眼珠子还疼她!左邻右舍,但凡认识我们家的人,谁不说我们母女俩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你怎么可以随便怀疑她的来历?要是让宝儿知道,她该有多伤心?”

    宗铎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

    因为常年病弱的缘故,珍娘身形纤细、性情文静,跟壮实活泼的宝楹颇为不同。

    然而她们之间的相似却绝不是形貌可以概括的,两人身上都有种温柔敦厚、上善若水的气质,毫无疑问是一脉相承的母亲与女儿。

    宗铎与父母的感情淡漠,此刻忽然感到一种来自亲缘的震撼。

    他想可能真的是他弄错了。

    那头宝楹心里也惦记着一件事,见宗铎进去休息了,忙寻了卫轩,拉他到影壁墙边说话。

    卫轩不大痛快地朝她笑:“不去你家殿下跟前凑,找我做什么?”

    宝楹见他眼睛下方被树枝划了道细口子,渗出一线嫣红的血迹来,忙拿起帕子,掂起脚尖小心地帮他擦了擦:“呀,你也受伤了。疼不疼?”

    卫轩心头的火气蓦地被浇灭了。

    他抽走她手里的帕子,那霞绡雾縠的帕子带着她的体温,还有淡淡的腊梅香气。他手腕一转,将帕子收进了袖中。

    他放柔了语气:“我没事。快些回去吧,别叫燕王看到了为难你。”

    “我才不怕他呢。”宝楹急着打听她想知道的事情,“卫轩,你是不是有个好朋友叫宋楚今?”

    卫轩一怔,万没想到这个名字会从跟她毫无交集的宝楹口中问出来。

    “不算好朋友,就点头之交吧。你怎么会问起她来?”

    宝楹揪着他的袖子摇了摇:“我想认识她,你带她来给我见见。”

    卫轩失笑,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我跟人家又不熟,上哪找来见你去?我也有好久没听到她的消息了。”

    宝楹有点失望,又不服气地摸了摸脑门。眼下有求于人,还是不要跟他一般见识了。

    “那你如果见到她,记得带她来找我。”

    她想悄悄给宗铎一个惊喜,顺便展示一下她的能力和人脉。

    卫轩没把这事放在心上,随口应了一声,又问起他最关心的事来:“燕王对你好不好?”

    宝楹连连点头:“他对我很好。”

    虽然过程有些波折,不过现在的日子已经跟她最初的期盼差不离。她梦想中的婚姻不就是这样么?两心相许,柔情缱绻,以后还会多一窝小娃娃,围着她和宗铎打转转。

    卫轩看着她幸福的笑容,心里颇不是滋味。

    有那么一刻,他甚至卑劣地希望她说不幸福,然后他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带她远走高飞,他有本事让燕王永远找不到她。

    可是……她说她很幸福。

    这个单纯天真的姑娘,或许她不会识人,但卫轩看得清楚。燕王若不是真在意她,又何至于自降身份跟他作江湖人之间的比武,又何至于对他流露出那样的忌惮与敌视。

    燕王会喜欢她,当然也在他的意料之中。

    她喜欢吃喝,喜欢玩闹,喜欢一切漂亮的东西。待在她的身边永远不会无聊。

    她待人的好是润物细无声的。一边说着讨厌他,一边又会在他跟人打架后哭哭啼啼地帮他吹伤口,就连生辰时许的愿也是希望他不要受伤。

    这样一个心慈心善心软的小姑娘,谁会不喜欢她呢?

    卫轩抬起手,原本是习惯性地要摸一把她的脸蛋,临到头,改成轻轻将她一缕散下来的鬓发别到耳后去。

    “不好的时候,记得跟我说。”

    宝楹白了他一眼。卫轩这个坏蛋,总是盼着她不好!

    珍娘寻出来,见兄妹俩还跟小时候一样在影壁墙下说着悄悄话,忙招手把女儿叫过来:“殿下要回去了,快些进来。”

    宝楹跟卫轩一前一后地走进院里,宗铎看见了,并没有说什么。

    她是不觉,卫轩可看出来了,宗铎的脸色不大好,连带他姑母姑丈的脸色都不大好。方才出去那一会发生了什么?

    他瞟了一眼自己的爹娘兄嫂,倒是没从他们脸上看出什么异色,只得压下了这个疑问。

    宗铎要回去,珍娘忙前忙后地装东西,一时拿出新晒的腊肉,一时包起纳好的鞋底,临上马车了,又蓦地想起什么来,回头拿吉祥荷包装了两枚金锞子,小夫妻一人一个。

    “压岁钱。”珍娘拍拍宝楹的手,“这一年,跟殿下都要平平安安的,给娘亲添个小外孙。”

    宝楹脸上飞起红云,趴在宗铎肩膀上不肯抬起头来了。宗铎淡淡笑了笑,指尖轻轻拂过她滚热的脸颊。

    他亲情淡薄,对子嗣并没有狂热的渴望。虽说燕王府是需要一个继承人的,不过眼下还不是时候。他有她就够了,并不需要多一个孩子来拖他的后腿。

    施大路夫妇将女儿女婿送到巷口,目送马车扬尘而去后,两人才慢慢牵着手走回去。

    “珍儿,方才你怎么没同燕王说实话?”

    施大路以为她肯定是顶不住燕王的压力的。

    珍娘握住他的手,不无愧疚地说道:“路哥,我有件事瞒了你。当初宝儿跟我说,燕王是冲着她的八字才娶她的,说她有什么凤命。”

    所以今天宗铎来问这句话,珍娘的第一反应就是他怀疑宝楹的八字是假的了。

    毕竟,听说他年前从行宫回来,命都去掉半条。该不会是觉得宝楹不旺他了,继而怀疑起她的凤命来吧?

    施大路浓眉紧锁,半晌方骂了句脏话:“这臭小子!早知道当初就是抗旨不遵,也不能把宝儿嫁给他。”

    珍娘轻轻抚着他的背:“别说气话。今儿你也见着了,咱们宝儿在王府过得不赖,那小脸比出嫁前还圆了些呢。只千万把这事瞒住,将来他们有了孩子,有了感情,凤不凤命的,便成次要了。”

    施大路深以为然,又挽起她的手:“珍儿,我也有件事瞒了你。”

    他跟珍娘说起在行宫时,宗铎如何拿宝楹来威胁他办假案。他那时就觉得这女婿薄情寡义,要是让他知道宝楹没有亲生的爹娘,岂不是会更加轻视她?

    因此夫妻俩阴差阳错,反而想到一块儿去了,绝对不能跟燕王说实话。

    珍娘嗔了他一眼:“什么叫宝儿没有亲生的爹娘?你我不是她爹娘?宝儿是我生的还是我捡的重要么?她这辈子都是我女儿。”

    施大路连连点头:“是这个理,是这个理。谁敢说我不是她爹,我第一个翻脸!”

    说是这么说,夫妻俩还是忧心忡忡地跨进了家门。前路究竟如何,也不是他们能看得明白的。

    回到王府,宗铎立刻把小江叫了过来。

    宝楹这才知道他的伤口又裂了。

    她蹙着眉抱怨:“我都叫卫轩手下留情了,他怎么不听,太不给我面子了。”

    “卫轩?”小江饶有兴趣地凑上来,“是卫姑娘的兄长么?”

    宝楹鄙夷道:“你连卫轩都不认得。看样子是小时候没被他打过。”

    小江眼神闪烁:“他很厉害么?”

    宝楹于是开始吹嘘起卫轩打遍街巷无敌手的往事。虽然她有夸大其词之嫌,不过,卫轩确实很有武学天赋,这才会被他师父收走做关门弟子。

    宗铎不轻不重地咳了一声。

    宝楹忙斟了杯茶捧到他面前,贴心地安慰道:“殿下你也不必自卑,他是正经拜过师的,咱们这种普通人不能跟他比。”

    小江见他的脸色沉得都能滴出水了,忙岔开话头道:“不是我说,殿下你也太不当回事了,伤口裂过一次本就不容易长好,出使北元在即,可别误了正事。”

    宝楹奇道:“殿下要去北元?那个三头六臂、会吃人的北元?”

    宗铎淡淡道:“少看点猎奇话本。”

    宝楹讪讪。

    从施家回来后,宗铎好像就有点对她爱搭不理。不过她没怎么放在心上,毕竟任谁身上裂开那么长一道伤口,心情都不会好的吧。

    入夜后,宗铎很早就安歇了。

    宝楹沐浴完爬上床,见他躺得笔直,就贴着他躺下来,脑袋在他肩膀上蹭了蹭。

    见他不为所动,她又半趴到他耳边,轻声道:“三郎三郎,你睡着了么?”

    宗铎不说话。

    宝楹起了坏心,拈起一缕青丝,轻轻在他鼻尖扫了扫。

    宗铎浓长的眉微微一动。

    宝楹乐了,就知道他没睡着!

    她伸出食指戳了戳他的胸肌,小声道:“三郎,我想跟你睡觉……”

    “嗯。”宗铎闭着眼睛,“现在不是在睡觉么?”

    “不是这个睡觉呀!”宝楹撅起嘴,她总不能直说想跟他口口吧?

    宝楹自问是个矜持的姑娘,可是她又实在喜欢昨夜那种销魂的滋味,红着脸想了半天,憋出一句话:“让我看看你的擀面杖。”

    “什么?”

    她屈起膝盖蹭了上去,那擀面杖翘得老高了。

    “就是这个啊。”宝楹可羞涩了。

    “别胡闹。”

    宗铎咬牙,侧身将她抱在怀里,双膝有力地钳制住她那乱动的腿儿。

    缓了一阵,他又低声问道:“今天在施家,你跟卫轩出去说了什么?”

    “是秘密。”没问出个结果,宝楹不想告诉他。

    宗铎声音渐冷:“你是有夫之妇,还跟别的男人守起了秘密,这合适么?”

    宝楹见他误会了,忙道:“什么呀!是咱俩的秘密。”

    她本来也不是守得住话的人,三言两语,把卫辑跟她说的话一股脑告诉了宗铎。

    宗铎听罢,心底先升起一丝隐秘的喜悦。这丫头笨笨的,倒还有心替他分忧。

    看来,他的调查方向是对的,那宋楚今在老太监死后的节点去打听过她姑母,证明确实从老太监口中得知了一些秘辛。

    原来那宋楚今是江湖人士,难怪她的踪迹那么难寻。

    他收紧臂膀搂紧了怀里的宝楹:“这是我的事,我会安排人办好。别再去问他了,好么?”

    宝楹迟疑道:“你是不是不太喜欢卫轩?”

    她可算反应过来了,每次提到卫轩,宗铎都会对她冷脸。

    “是因为他打伤了你吗?”宝楹小心翼翼地说道,“我帮他赔罪,你别生气。”

    宗铎不由气短。在她眼里,她男人就这么无能么?

    “我不是他打伤的。”他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我只是不想他横亘在我们中间。”

    “你该不会以为我跟他有什么吧?”宝楹恍然大悟,她急着剖心自证一般,拉着他的手往心口里放,“你摸摸,我这里只有你。”

    肉乎乎的。他又开始心猿意马起来。

    宝楹还在自顾剖白:“我讨厌不忠贞的人。三郎,我们只会有彼此的对吧?你不要像魏王那样,娶了正妃娶侧妃,我要抗议的。”

    “我……”宗铎沉默了片刻,“……只有你。”

    宝楹没注意到他那黯下来的眼神,话一说开,又亲亲热热地抚上了她的擀面杖:“那我们现在可以睡觉了么?”

    宗铎无奈地捉住那不安分的小手。

    “我有伤。得停一停。”

    宝楹不高兴了。她不明白为什么有伤就不能做那种事。该死的卫轩,剥夺了她睡前的快乐!

    宗铎决定搬回明性殿,跟她分房睡些时日。

    他高估了自己的自制力,连纵了两天的欲不说,昨夜又险些擦枪走火。

    北元的事要紧,不能容许出半点纰漏,他得趁早养好了伤才行。

    宝楹很不高兴:“你去明性殿,那我也要去。”

    宗铎对这粘人的小尾巴真没办法。

    “我每天回来陪你用晚膳,嗯?”

    “晚膳我有红烧肉陪。”宝楹挂着脸生闷气,“你不和我住一起,元宵后又要去北元,没有三五个月回不来。你直说让我守活寡好了!”

    虽然她说的是气话,不过宗铎开始认真考虑起了她的去留。

    带着仪仗和几车贺礼从京师去北都,往返少说也要三四个月。放她一个人在京城,还真有点不放心。

    隔日孙姑姑带着裁缝进来给宝楹量尺寸。

    宝楹奇道:“年前针工局不是才来量过,怎么又量。”

    孙姑姑笑道:“这是外头的师傅。殿下吩咐了要给王妃做两身新衣裳。”

    宝楹哼了一声,不领情。

    晚上不喂她吃饱,就想拿两身衣裳打发她,做梦!

    不过等新衣裳做好的时候,她还是迫不及待地跑去试新衣。

    可是等看清楚那新衣的形制,她不由大叫:“呀!怎么是太监的衣裳!”

    ——————————

    作者有话说:

    下章预告:宝楹cos小太监出使北元

    第55章 冷战

    “我不要扮小太监!”

    听说宗铎要带她去北元, 宝楹又惊又喜。可是他紧接着说,这是公干,没有带夫人的先例, 要她扮成小太监跟在他左右。

    宝楹下意识就要拒绝。

    倒不是因为她歧视小太监, 只是这身太监服饰实在朴素,素白里衣,青蓝袍面,胸前连个补子都没有。

    就算要穿, 她也得穿内廷的糕公公那样的,朱缎蟒衣, 金玉革带,那才够威武、够漂亮嘛!

    宗铎让她去照照镜子。

    “你这呆样, 哪里有半点司礼监一品掌印太监的模样?”

    宝楹不服气。她是燕王府一品王妃,并不比那什么巴掌印差多少。

    其实宗铎也不是不能给她穿高品级的内官补服,比如像元仪的四品麒麟服。不过,她生得太过娇美,再穿得光鲜一点,只怕过于引人注目,倒与他将她带在身边明珠暗藏的初衷背道而驰了。

    宝楹换上那小太监的服饰, 站在镜子前左瞅右瞅,回头看宗铎:“怎么感觉不太像?”

    宗铎略一打量,她那秀美的脸蛋还在其次, 主要是胸脯鼓鼓囊囊的, 任谁都能看出来是个女郎。

    青瓜给她出主意:“王妃束胸试试。”

    宝楹不愿意:“会喘不过气的!”

    宗铎道:“北边出了正月还很冷, 可以多穿点厚实的围腰。”

    红枣忙拿了两件夹棉围腰过来给宝楹穿上,又帮她稍稍束了胸,这回倒没那么突兀了, 只是她的腰围胖了一大圈,看上去像个爱偷吃的肥胖小内侍。

    连一贯冷肃的宗铎都不免淡淡笑了。

    元宵一过,派往北元的使团便整备离京。

    宗铎作为正使,所乘驾舆是王驾规格,驷马并驱的金辂车,里头宽敞得像间小屋子,两侧座榻后面悬着一道流苏珠帘,里头设一张短榻,坐累了还可以睡觉。

    出行的前两天,宝楹兴奋得不行,天天趴在窗边看风景,也不嫌那冷风吹得脸疼。宗铎坐在车里批阅公文,时不时被她叫过去问东问西:

    “这是什么树?”“旱柳。”

    “我们现在到那儿啦?”“真定。”

    “我想吃热热的汤饼。”“进城了给你买。”

    宝楹看了几天新鲜就有些坐不住了。

    “屁股痛。”

    “去榻上躺着。”

    “躺着肩膀痛。”

    宗铎没见过这么娇气的人。

    “那你想怎么样?”

    宝楹转了转眼睛:“要坐你腿上。”

    “……不像样。”

    “哪里不像样了?”她蹲伏在他腿边,下巴搁在他膝盖上仰着脸看他,“你在床上摆弄我的时候怎么没觉得不像样?”

    宗铎无言以对。无可奈何让她坐了上来,又不放心地叮嘱她:“这种话不要在人前说。”

    宝楹得意地摇头晃脑:“我没那么傻呢。”

    坐便罢了,她却不安分,一时亲亲他的脸,摸摸他的喉结,柔若无骨的手隔衫游走,像灵巧的小蛇四处乱钻。

    ……

    宗铎忍无可忍,把怀里作乱的姑娘轰了下去。宝楹见他一贯淡冷的脸上染着薄红,不由乐得咯咯直笑,一解坐车赶路的沉闷。

    过了两日,使团行至太原府,山西省布政司、按察司、都督府等衙门都设在此处。

    燕王仪驾莅临太原,各司衙门的长官都争相设宴延请,因此使团要在此盘驻几日。

    太原官署腾出最好的厢房出来供贵客歇息,宝楹的寝居是一座二层的楼阁,虽不比昭明殿豪华,却另有一番雅致情调。

    南向的支摘窗撑开,正对着后园的景致,站在窗边俯瞰下去,可以将对面花厅宴客的笙箫管弦听得清楚。

    今夜山西巡抚在花厅里请客,那头灯火通明,丝弦不断。

    宝楹虽不便露面,但宗铎命人将席上的菜馔都另送一份到她屋里,告慰她那被。干粮折磨了半个月的肚腹。

    美美地饱餐一顿,宝楹又吩咐下人烧些开水,痛快地洗了个热水澡,驱散了赶路的疲乏。

    她躺在柔软温暖的床褥上,听着外头飘渺的丝竹乐声,渐渐坠入黑甜的梦乡。

    半梦半醒之间,听到房门“吱呀”一声推开,宝楹以为是前头的席散了,揉揉眼睛坐起来,擦亮火柴点起床头的小灯,免得他看不见路。

    火苗腾地亮起,幽黄的光亮瞬间盈满屋子。

    那门口的人显然没想到屋里有人,脚步迟滞了一瞬,扶着屏风探头过来看她。

    宝楹也望过去,见来人竟是个女郎,模样生得很是艳丽,二月春寒料峭,她竟只穿了一件薄薄的纱裙,越发显出凹凸有致的身段来。

    四目相对,两个人眼里都盛满了疑惑。那女郎先开口:“这里不是燕王的屋子?”

    “这里就是燕王的屋子啊。”宝楹更疑惑了。

    那女郎听她那么一说,反倒大着胆走了进来,居高临下地将坐在床上的宝楹打量了一番,神色带着几分了然:“你是他的侍妾?”

    宝楹一愣:“什么侍妾?”

    那女郎自顾自道:“虽说凡事讲究先来后到,不过你也待在燕王身边那么久了,今夜换我来伺候。”

    “你在说什么啊?”宝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顿时气恼不已,“什么侍妾,我是燕王妃!你、你从这屋里滚出去!”

    那女郎反倒“嗤”地一声笑出来:“你是燕王妃,那我就是宫里的娘娘!你是谁送过来的?我是巡抚大人送给燕王的姬妾,你背后的主子见到巡抚大人还得跪下来问安吧?还不快给我腾地方!”

    宝楹呆呆地望着她,满脑子只剩下了“燕王的姬妾”五个字。

    那女郎以为她是被巡抚大人的名号吓呆了,伸手便要把她从床上揪下来。

    谁知手刚碰到她的领子,宝楹张口就往那手腕上咬去。

    那女郎尖叫一声,拼命将她甩开,立起手腕一看,两痕深深的牙印勒在皓白的腕上,正不停地泛出血珠子。

    “贱人,你敢咬我!”女郎又惊又怒,扬手一巴掌就往她脸上扇。

    宝楹从小就迟钝,面对那迎面打过来的巴掌,她只会紧紧地闭上眼睛。

    脸上拂过一阵疾风,那预料中的疼痛却没有落下来,反倒是耳边响起一声凄厉的惨叫。

    宝楹惊惶地睁开眼,见那女郎跌坐在地,脸上的神情扭曲可怖,那本要打她的巴掌上贯穿着一柄匕首,鲜红的血正汨汨地滴下来。

    她认出那是在行宫围场上求救的那晚,宗铎塞到她手上的匕首。

    惶惑地往门口看去,宗铎正迈着大步走进来。烛光在他锋锐的五官上投下半爿暗影,阴翳下的眼神冷得像阎罗殿里的夜叉。

    他走过来,先把受了惊吓的宝楹搂在怀中,一只手遮住了她的眼睛,这才冷冷讯问那女郎:“谁许你私闯本王的寝居?”

    那女郎吓得魂飞魄散,忍着剧痛跪在地上磕头:“殿下饶命,殿下饶命,我,我……”

    正哆哆嗦嗦说不出个所以然,忽然看到燕王怀里的姑娘挣开他的怀抱,“啪”的一声一巴掌打在他脸上。

    那女郎更加惊骇非常,谁家侍妾有胆子打主君巴掌?主君还一声不吭。

    她这才知道自己惹了多大祸事,忙转头冲宝楹磕头:“王妃饶命,婢子有眼不识泰山……”

    那对峙的两人都没理她。

    宝楹这一巴掌使了吃奶的劲,宗铎的脸都被打偏到了一边。除了贤妃,还没有人敢这样打他。而就算是贤妃,也有好几年没敢动他了。

    他抬起手背抹了一下脸颊,先让人把那女郎拖了下去。

    门一关上,宝楹就忿忿地瞪着他,眼圈里凝起了一层水壳,被烛火照得泛起细碎的光,整个人看起来都快要碎了。

    她咬着唇,极力压抑着哭腔:“不是说好只有我的吗?她是什么人?”

    宗铎脸上还隐隐作痛,他压下心头的不悦,开口向她解释:

    今夜的宴席上,山西巡抚送了三个舞姬给他。他要拉拢山西的势力,不好推却巡抚的盛情,只得把那三人收了下来。

    本想明日把那三个舞姬送走,谁知其中一个竟悄悄地摸了过来,想抢在另外两人之前获宠,谁知竟直接撞到了宝楹面前。

    “我会处置她。这种事以后不会再发生。”

    “是不会再发生,还是不会再让我知道?”宝楹现在不相信他的话了,“你现在就去巡抚面前,把她们都退回去!”

    “……不行。”

    “为什么?”宝楹好生气,“你舍不得吗?”

    宗铎睐她一眼:“把她们送回去,她们活不过今晚。”

    其实他根本不关心那几个舞姬的死活,只是不想因为这种事跟山西巡抚撕破脸,白白丢掉山西官员的支持。

    不过在她面前,他自然知道什么话最能打动她。

    宝楹打了个寒噤,果然迟疑了起来:“那你要怎么安置她们?”

    “赏给手下的人,或者转赠给其他官员。你放心,我对她们没兴趣,也绝不会让她们踏进燕王府。”

    他伸出手去抚摸她的脸,却被宝楹躲开了。

    他这样轻描淡写的语气,好像那些舞姬是他库房里的药材文玩一样,不想要了就转手送人。她觉得很不舒服。

    “她们是人,不是东西。”她的声音闷闷的,“你这样做,跟那个巡抚有什么区别?”

    宗铎沉默一瞬。

    这样的事,在官场往来中本就很常见。不近美色的男人极少。女人,有时候是比银子还好用的硬通货。

    燕王府也三五不时会收到下边的人送的歌姬舞伎,虽然大部分他都推拒了,但总有一两回不好扫兴的,他也不会去得罪人,而是把这些不得不收下的美人全部交给萧长史安排,在今后的应酬中,再转手赠予别的官员。

    “那你想怎么办?”他耐着性子问她。

    宝楹低着头,手指在床褥上画着圈圈:“你把身契还给她们,然后给她们几百两银子安身立命,别再把她们送来送去了。”

    宗铎被她气笑了。

    他方才一定是昏了头,竟然去问她的意见。她被施家保护得太好,根本不知道外面的风霜雨雪,还活在她自以为是的大同世界里。

    宝楹见他不语,伸手拽了拽他的衣袖:“你不是说,以后的事情都听我的么?”

    “私事可以由你。公事不行。”宗铎觉得有些话必须跟她说清楚,“那些逢场作戏也好,推拒不得也罢,她们都是公事,我会妥善处理,你不要过问。”

    宝楹抱着膝盖,将下巴搁在膝盖上面,低着头不说话。

    宗铎许是觉得方才的语气太过冷硬,他在床畔坐下,放柔了语调安抚她:“我们只会有彼此。我没忘记。那些舞姬,我一眼都没看。”

    见她没有反应,他欲伸臂将她拢进怀里,谁知宝楹狠狠拍开了他的手,一转身子,拿后脑勺对着他。

    宗铎眸光渐冷。

    他一定是将她宠过了头,竟惯得她三番两次对他动手。

    他都险些忘了,这是个不开智的小獠儿,最会顺杆爬的。这一回纵容了,到北元她还不得把天都给掀了?

    他站起身来,一言不发地出了屋子。

    门扇在他身后合上,“噌”的一声细响,像宝楹心里断掉的一根弦。

    宗铎命人另辟了间屋子给他住,两人谁也不理谁了。

    在太原府盘桓了两三天,到使团动身前夕,燕王府的密探送进来一个消息。

    刚出正月,皇帝就给赵王宗铆赐了婚,新王妃是内阁首辅陈仓和的孙女。这门亲事半点也不逊于肃国公府,甚至可以说比肃国公府对宗铆的助力更大。

    宗铎捏着那封密信久久不语。他隐约有种感觉,宝楹与贵妃的恩宠是此消彼长的关系。

    自除夕宫宴他跟宗铠动了那回手后,皇帝又把心思转到了贵妃母子身上,宗铆休妻刚过三个月,就迫不及待地给他找了门更显赫的婚事。

    一想到宝楹,宗铎心头不禁有些烦闷。

    这两日他忙于应酬山西的大小官员,刻意控制自己不去想她,然而一闲下来,心头便满是她那委屈巴巴的模样。

    那是个倔驴,也不知道过来跟他低头。他知道她爱较真,也不知道这两天有没有好好吃饭。

    这官署的厨子手艺一般,他尝了几家酒楼的菜,选定了两家最合口的,吩咐下边的人顿顿去酒楼买来送去给她吃。

    不过,他是不会去看她的。她这个性子是该好好磨磨,别到时把他的正事搞砸了。

    而此刻在京城中,大街小巷都在议论着赵王府跟陈首辅的联姻,风传皇帝这是属意赵王入主东宫,所以才给他找了个强有力的岳家。

    贵妃母子惴惴不安了一个月,此刻终于将心放回了腔子里,赵王府张灯结彩,池国舅更是去醉月楼办了三天三夜的流水席。

    然而除了赵王府之外,其他人的心情可就不太好了。

    何嫔牵着十一皇子去中宫给皇后请安。

    皇后慈祥地拿糕点给九岁的十一皇子吃,又叫宫人领着他出去玩。

    何嫔是皇后的族妹,皇后膝下无子,将她所出的十一皇子视如己出。将来皇帝立储,何家自是要全力托举十一皇子的。可惜十一皇子年幼,同他那几位已是人中龙凤的兄长根本比不得。

    何嫔很发愁:“皇上虽春秋鼎盛,可去年病了一场,我看他倒有些立储的念头了。外头都在传,皇上这是想立赵王当太子。”

    皇后端起盖碗,不紧不慢地拨开里头的茶叶,慢条斯理道:“别着急。贵妃再花团锦簇,也不过是个‘李鬼’。要是前两年,本宫还真拿她没办法。不过现在,正主儿快出现了,贵妃和赵王是秋后的蚂蚱,没几日蹦哒了。”

    何嫔不解:“什么李鬼?什么正主?”

    “你进宫的时候,皇上都登基十年了。潜邸时候的事你不知道也不稀奇。”

    一盏茶的功夫,皇后将一件陈年往事娓娓道来。

    二十余年前,先帝还在世时,也迟迟未曾立储,想着观察几个儿子的品性,到时再作定夺。

    谁知天降不测,才刚五十岁的先帝中了风,性命垂危,不得已只能尽快挑选储君。这个艰巨的任务就落在了当时的首辅——如今的徐阁老之父身上。

    徐首辅原本属意当时还是安王的皇帝,谁知听说安王迷恋一个青楼女子,为了她连王府都不回,还闹着要娶她回来当侧妃。

    徐首辅最是古板守则,见安王荒诞,便歇了立他的心思,考量起了另外的人选。

    安王之母、当今太后生怕皇位旁落,就赏下一樽毒酒,逼安王亲自灌给那女子喝。安王为了皇位,竟真亲手把她毒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