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沈稚音正窝在裴忱怀里,抬头便接到他落下的轻吻。
裴忱吻她,总是不疾不徐,哪怕她此刻有些急切,毫无章法地轻咬着他的下唇,他也安抚似得亲亲她,仿佛在哄她,不急不急。
只是事实截然相反罢了。
含混的鼻音压在小妻子的喉间,他却一视同仁地安抚着,唇齿相依。
裴忱在亲她的间隙里,低磁的嗓音仿佛舔着她的喉间过来,轻声问她:“妹妹怎么这样可怜,一直在哭?”
沈稚音眨眨眼睛,正想争辩自己只有一点点泪水,却眼见着他指尖揩了她的泪,在她鼻尖轻点。
沈稚音红了脸儿,急急忙忙地要去擦鼻尖的水渍,却被他忽然俯身下来,轻轻咬在了她的鼻上。
那有什么好吃的?
只是裴忱一向仿佛很爱吃。
她整个人儿都为裴忱的身躯所笼,所及之处皆是他的温度与气息,有些羞赧,却又很安心,渐渐地阖上了双眼,主动仰头去亲她。
细瘦的脖颈绷成天鹅般的曲弧,白皙柔腻,裴忱忽而咬住了她,如兽一般,下力不重,却将她咬出一声自来了这白龙观以来,再没曾纾过的郁气。
沈稚音觉得自己像是被抽去了骨头。她那一声郁气吐出来后,便再也收不住了,喉间细细地颤着,竟似被人轻轻拨动的琴丝。她伸手去攀裴忱的肩,指尖陷进他的衣料里,又滑下来,徒劳地抓了一把。
“二哥。”她唤他,声音又轻又软,带着刚哭过的鼻音,仿佛在求什么,又仿佛不过是叫一叫他。
裴忱应了一声。
那声音从她颈侧传来,温热的呼吸贴着她被咬出红痕的那一小片肌肤,叫她整个人都麻了一瞬。沈小娘子还想再叫他一声,可他的唇已经重新覆了上来,将她可怜巴巴的呼吸与纯然的依赖都吃到了自己的腹中。
这一回亲得深了些,他的舌尖探进她唇间时,她几乎是立刻便迎了上去,倒似等了许久。她学着他的样子去吮他的舌尖,又不得章法,总是太急,反倒弄得自己气喘吁吁。
“慢慢来。”裴忱退回来些,抵着她的额头,声音轻哑,“为夫又不走。”
“二哥总骗我。”沈稚音把脸埋进他肩窝里,闷闷道,“二哥说的话,我皆当真了,结果闹到最后,又不肯了。自来了白龙观,二哥总是这样。”
她说到后面,尾音拖得又长又软,倒不像在控诉,像在撒娇,可见这一路上心里积攒了多少郁卒。
裴忱低低笑了一声,胸膛轻轻震着。
他伸手抚过她的后颈,似在给小猫儿顺毛,又低头在她耳后落了一个极轻极轻的吻,只说不再骗她了。
沈稚音便又信了。
她这些时日格外黏人,大约是白龙观的素斋太不好吃,今日又在偏殿净室被谢真人与他的小妻子吓了一跳,回来之后,脑海里来来回回皆是自己那个总也荡不痛快的秋千,心中的郁卒皆烧成了火,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她抬起头来望着裴忱,眼睛湿漉漉的,像两丸浸在温水里的黑玉,不由得伸出手去捧住他的脸,指尖微微发着颤。
总归,最难说的都说了,还有什么不可说呢?
于是她望着他,小小声地说:“二哥,你再亲亲我吧。”
话说出口,自己先红了耳根,却还是坚持望着他,“亲得重一些,久一些。”
裴忱依言俯下身去。
这一回他亲得确实重了些,舌尖抵着她的,卷着她那截怯生生的软舌,含在齿间极轻极慢地碾。
沈稚音许久不曾与他这样近得体温相偎,原本还努力仰着头回应,后来整个人便失了力道,往软枕上倒去。她的小手还攀在他肩上不肯松开。
裴忱揽住她的腰,将她往上提了提,让她半倚在自己身上,自己的手臂垫在她背后,像圈着一捧极易化开的糖。
“这样可还够?”他问她,声音低得近乎气音。
“不够。”她摇头,又要去亲他。
沈小娘子难得这样直白。
裴忱乐见其成,亦或言之,这原本便是他想要的。
钓者钩直饵咸地钓了一路,鱼儿不肯上钩,他便手段频出,截流了她的水,断了她的香香饵,总有愿者上钩。
既已达成了目的,裴忱便没有再用那些无用的话去逗她了,火候既已够了,若再钓她,小妻子怕不是要在梦里将整个白龙观都给掀了。
他低下头去爱怜地吻她,嘉奖她难得的坦诚,又瞧见他方才咬的喉间,那截细白的脖颈上还留着一圈淡淡的齿痕。裴忱便又亲了亲,拿舌尖极轻极慢地描过去,仿佛在安抚那一点痕迹。
沈稚音身子一颤,只觉得裴忱不似往日温存,那齿间舌尖皆用了些从前没有的力,蜷在他怀里的身子不由得崩紧了些,又被他好好揉开。
沈小娘子连忙把脸往他颈窝里藏。
裴忱贴着她的耳廓,低声道:“别躲。妹妹方才还让为夫亲得重一些,眼下又躲,妹妹怎生这样多变?”
她仿佛披着层层壳儿,将自己的真正的心儿躲在下头,不肯轻易予人。
裴忱便一层层地将她的心儿寻来。
她的人,她的心,裴忱珍而重之,握在掌中怕碎了,含在口中怕化了,小心翼翼,慎之又慎。
“我没有。”沈小娘子小声反驳,声音软得不像话,“我只是……只是觉得二哥不同以往,有些害怕。”
“怕什么。”裴忱另一只手正在她的后背轻拍,哄狸奴似的,“为夫在。妹妹若是害怕,便闭上眼。”
沈稚音便乖乖闭上眼。
失了视觉,黑暗里其余的感官便格外清晰。
沈小娘子察觉到二哥的唇又落下来,从她的唇角滑到下颌,细碎吻过,在她咽喉处。脆弱的喉间还留着方才被咬过的酥麻,此刻又被他含住,叫她忍不住仰起脖颈,整个人像一张被拉满的弓。
她的手指插进他的发间,也不知道是推他还是压他,只是无意识地拨弄着他的发丝,簌簌发抖。
裴忱埋首在她颈间,动作极轻极慢,倒似将她汗涔涔的肌骨当做了甜汤似的,每一口都舍不得吞得太快。
沈稚音的呼吸越来越急,脑中的念头全都搅成了一团。
泪眼懵懵,畏惧到了顶峰,她便下意识地去拉裴忱的手,声音断断续续地:“二哥……夫君,夫君抱抱。”
裴忱的臂膀肱骨皆滚下汗来,可他望着在自己怀中蜷成一团的小妻子,终究还是俯下身来,将她紧紧抱入怀中。
“稚奴……”
他低哑地唤她的小名儿,在她陡然滚着泪儿唤他的时候,亲住了她的唇,叫她不必咬伤了自己娇嫩的唇瓣。
“为夫在,抱抱稚奴。”
沈稚音得了想要的一切,在他怀中嘤嘤而泣。
这一回她不曾错过那个在耳边被轻唤的名儿,只觉得自己最后那一点强撑的力气也没有了。
自阿娘去后,再没有人这样唤过她。
父亲冷硬,似真正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对妻与子皆不假辞色。
祖母严苛,更是不肯唤她小名儿,甚至连个像样的小字也不给取。
她听得最多的是“沈细娘”,亦或是“沈稚音”,再没有人这样喊过她。
这两个缱绻的字带着忧思,被泡在了她独自安眠的泪水里,苦涩至极。却不想多年过后,而今被人用珍而重之的嗓音轻轻地喊,慢慢地念,从舌尖一点点地滚落出来,掉进她的心里。
“二哥怎知道我的小名儿?”沈小娘子哭得含含糊糊的,声音闷在他颈间,仿佛泡了水饱胀的米糕。
“妹妹千里而来做我的妻子,我却不知妹妹的小名,对否?”裴忱低头看着她。
他的眼尾渐渐晕了红,仙人般的面孔染了艳色,便从高高在上的云端坠落,落到她触手可及的指尖。
不再是往日冷浸浸的神色,深色的瞳中只倒映着她的身影。
只有她。
不知怎的,她的心当下仿佛因此而动,越跳越快。
“多谢二哥……”小妻子分明欢欣,可她却仿佛得了恩赐一般望着他,感念他——裴忱不知那股压了多少年的郁气终于冒了头。
沈家生她却不养她,叫她跌落泥沼,胆怯小心,只是得了连好处都算不上的事,她就这样欢欣地谢谢他。
不可以。
绝不可以。
裴忱有些失控地咬着她的唇角,收着自己的力道,却只是说:“如此天经地义之事,妹妹何必谢。”
不要谢任何人。
她原该有比这更好的一切。
可他也不想叫她恨任何人——她的心里不应当有那些不虞之事来滋扰她。
报应的、沾血的,一应皆由他来做。
他的妹妹,他的小妻子,心中只应有欢愉。
于是裴忱予她欢愉。
他的手掌在她后腰轻轻一托,她便整个人陷进了他怀里。
软帐之外,夜风穿过竹林,沙沙地响,像有千万片叶儿在替彼此遮掩这点儿生涩的、滚烫的心意。
裴忱俯下身去亲她,将她所有的声音都吃进了嘴里。
她的小手攀着他的肩,指节泛着白,却又舍不得松开。
半梦半醒间,沈稚音随浮波想,原来白龙观的夜这样长,长到足以叫她数清他的心跳。
一下一下,又沉又稳,似钟鼓声,如瀑流声,更似山那头远远传来的、不知是谁的欢悦。
沈小娘子终于有些明白了自己的心。
*
第二日,沈稚音醒得比往常早。
天边才泛起一层极淡的蟹壳青,山间晨雾还未散尽,窗外的竹叶上凝着露珠,风一吹便簌簌地往下坠,落在廊外的青石板上,一声一声的,像在轻轻叩门,叫她渐渐醒了来。
她翻了个身,正对上裴忱的目光。
裴忱已醒了不知多久,正半倚在床头望着她,发丝散在肩头,面上还带着几分晨起的慵懒。
“醒了?”他的声音低哑,带着昨夜未散尽的余温,伸手替她拢了拢被衾,“还早,再睡一会儿。”
沈稚音摇了摇头,往他身边挪了挪,把脸贴在他肩头,也不说话,只拿一双刚睡醒还有些雾蒙蒙的眼儿望着他。
裴忱便低头在她眉心落了一记吻,又唤了她一声“妹妹”。
沈小娘子时常被他喊妹妹,如今也很爱听妹妹,只是比起这个,她有更喜欢的了。
“二哥,换一个。”沈小娘子拉着他的衣袖晃晃。
裴忱便唤她:“稚奴。”
沈稚音眼底泛起纯然的欢喜,有些不好意思地侧过脸去,却还是极轻极脆地应了一声,又叫他:“夫君。”
裴忱望着她,唇角便弯了起来。
他俯下身去亲她,沈稚音便乖乖地仰起脸来接,亲得又轻又软。
“二哥。”她小声唤他。
“嗯。”
“再唤一次。”
“稚奴。”
沈稚音便抿唇笑了,眼儿弯成月牙,悄悄自己凑上去,亲了亲裴忱的下颌。
这样黏糊了好一阵子,裴忱才坐起身来,替她将散开的衣襟理好,又倒了盏温水来喂她喝了几口。
沈稚音就着他的手喝完了水,忽然发觉他今日的衣袍已换好了,不是昨夜那身寝衣,而是那件她再熟悉不过的玄色常服,只是外头没罩氅衣,宽肩窄腰,瞧着利落而冷峻。
她有些不安地靠在他肩上,声音软乎乎的:“二哥你今日还有事要忙么?”
裴忱嗯了一声,说沈真人那边还有几卷经文要与他一同校订。
沈稚音面上神色便一松,直起身来,说那她也去,她可以在旁边看。
裴忱却说藏经阁里陈腐味重,她若待久了恐怕头疼。
沈稚音便不说话了,只是拨弄着腰间的穗子。
裴忱若有所觉。
他顿了顿,忽然望着她道:“稚奴,有一桩事,为夫要与你说。”
沈稚音闻言抬起眼来。
她望了他一会儿,眼睫扑簌簌地颤,忽而轻轻地捂住了他的唇,才轻声说:“二哥等一会儿再讲。我先说。”
裴忱看着她,极轻地“嗯”了一声。
沈稚音便收回手下了榻,赤着脚走到衣箱边,蹲下身去翻找了好一会儿,终于从最底层取出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披帛来。
那是一条极素净的披帛,月白底子上绣着几朵极淡的忍冬花,针脚细密而温雅,与她从前常披在身上的那些都不大一样。
她捧着那条披帛,走到剑架旁,将昔日她亲手擦过的那柄佩剑捧了下来,极认真地将披帛一圈一圈地缠在剑鞘上。
裴忱望着她的动作,目光落在那条披帛上,许久没有移开。
他自然认得这条披帛——那是姑母留给小妻子的遗物,是她阿娘亲手做给她的。小妻子对阿娘留下的遗物一向郑而重之,一直收在衣箱里,平日里连戴都舍不得戴,只是时常拿来摩挲。
如今小妻子将它取了来,缠在他的剑上,一如彼时尚未成婚时,她为他的剑系披帛,祝他战无不胜。
“好了。”沈稚音缠好了披帛,将剑捧起来,仰起脸望着他,星儿似的眸子里带着一点儿水色:“我既把阿娘留下的披帛都舍给二哥了,二哥可不能把它弄丢,要好好带回来。”
她知道了。
裴忱伸手接过那柄剑,指腹极轻极慢地抚过那条还带着她体温的披帛。那朵忍冬花正开在剑鞘中央,素白的花瓣层层叠叠,像要从那细密的绣线中浮出来。他抬眼看她,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分:“妹妹怎么知道为夫要走。”
沈稚音别开脸,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晨雾便涌了进来。
她望着外头那片被露水打湿的竹林,声音轻轻的:“昨日谢大人的长随来过,我认得的,谢大人无事不会来寻二哥。再者……二哥昨夜也与往常不同,我就想,二哥大约要走了。”
沈小娘子的声音还是那样软,可一字一句都清楚极了,显然是翻来覆去想过许多遍才说出来的。
她垂下眼睫,又道:“我见二哥不曾让阿秦给我收拾东西,也不曾说带我去别处,便猜到二哥大约要我留在观里。二哥不必担心我,我在观里有堂叔照看,平素也不大出门,观里的素斋虽不大好吃,可我也不是只吃那些——你留了那样多零嘴给我,够我吃上许久了。”
沈稚音说这话时,晨光正好从她身后照进来,将她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投在裴忱脚边。她努力弯起唇角,笑得与素日里一样乖巧,只是眼尾已有些泛红了。
她走上前去,伸出手臂环住裴忱的腰,把自己埋进他怀里,仿佛缩在巢中的雏鸟:“二哥,你要走便快些走,不要挂念我。你好些时日没做裴都督了,外头一定有许多事等你去做。我就在这白龙观里,哪儿也不去。你回来的时候,我就在这里等你。”她的声音闷在他衣襟里,有些发颤,却还是把话说完了。
她说这些话,也不知在心里想了多久。
一句接一句的,话赶话,仿佛生怕自己说慢一点儿,话便成了哽咽。
沈稚音从裴忱怀里退开一点,仰起脸来,在他唇角极轻极快地亲了一下,便转身跑了:“我不去送二哥了。”
她跑到了门边,略停了一瞬,还是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
风与晨雾将她的话轻轻送过来:“二哥要早些回来。等二哥回来,我告诉二哥一个小秘密。”
说罢,她便急急跑走了。
沈小娘子不知道去哪,只是怕留在寝房,见了裴忱要伤心,于是一个人跑到了书房去。
只是书房之中亦处处是他们二人留下的痕迹,一同做的画,蜷在书房窗下睡觉的橘子,还有他的衣裳她的手帕——沈稚音这才惊觉,他们虽来白龙观不久,自己却早已习惯了同他在一处。
仿佛无论邺城、裴府,亦或是都督府,其实并非她的家。
心安处,心归处,才是她的家。
只是沈稚音明白,自己娇弱无力,若是强跟着他,恐怕成了他的拖累。
她这样一遍遍地想,忍了许久的眼泪终究还是掉了下来,越掉越凶。
沈稚音不敢叫裴忱听见了自己在哭,便一个人缩在书房的角落里,看着熟睡的橘子,想着自己抱着猫儿问二哥讨要名字的时候,泪水便顺着鼻梁滚下来,掉进橘子暖融融的毛里。
小猫儿不知人间分离疾苦,睡得香香的。
听到外头似有马蹄声,知道他恐怕要动身了,沈稚音便更是掉泪,将头埋在膝上,眨眼间便哭湿了襦裙。
也不知哭了多久,沈稚音身后忽然一暖。
有人从后头将她整个拥住了。
她嗅到裴忱身上那股熟悉的松柏香,泪意更浓,却还是强撑着不回头。
“稚奴。”他唤她。
“二哥……”她抽抽搭搭,“不是已经走了吗。”
“我走了,谁给妹妹递帕子。”他说着,当真从袖中抽出一块帕子来,极轻极慢地擦她脸上的泪。沈稚音被他这样一逗,更觉得委屈,转过身去一头扎进他怀里,哭得整张脸都花了。
裴忱也不催她,只是揽着她,一下一下地抚她的后背。
“旁人家的夫人送夫君出门,都是一路相送。我的小夫人倒好,让夫君不要挂念,自己躲在房里哭。”他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妹妹这身衣裳再哭下去,可就像个小寡妇了。”
沈稚音今日穿得素裳,还真有些披麻戴孝的意思。
她这个小小人儿最听不得这些,泪还在往下掉,眼睛却已瞪圆了,伸手去捂他的嘴,凶巴巴地:“不许说。”
裴忱便去亲她的手心。
沈小娘子怕痒,又把手缩回去,他便顺势在她眉心落了一记吻。
如此这样闹着,沈稚音才渐渐地不哭了。
裴忱有意逗她,便说:“为夫此去,妹妹可要好好将养身子,若是发了病,可没人为妹妹纾解。”
沈稚音的声音尚且软软的,带着点儿哭过的鼻音,一味地“哼”,就要犟嘴:“谁会发病,许久不曾发病了,才不会。”
“妹妹乖。”裴忱又亲亲她,问她当真不送送他么,那双冷浸浸的眼儿望着她。
沈稚音把脸埋在他怀里闷了半晌,终于还是小声应了:“送一点点。”
她到底还是去送了。
山门之外,青石台阶一级一级往下,两旁松柏苍翠。裴忱牵着她的手走了许多级,一直走到山下的小径,无论裴忱怎么哄也不肯回去。
沈稚音不怕脚疼,只是想送一送,再送一送。
时至今日,方知书中所写十里长亭依依惜别并非矫枉,如今换了她自己,犹觉十里不足。
谢昀的人已在前头等着,裴忱的手下也远远候着。
沈稚音终于还是松开他的手,仰起脸来,努力让脸上挂出点笑意:“二哥去罢。”
裴忱望着她,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妹妹要告诉为夫的小秘密是什么?”
沈稚音不肯现在告诉他。
其实她自己也没想好,只是方才分别伤情,冲动开了口。
所以她推推他:“待二哥回来,再告诉二哥。快去吧,去得早便能回得早。”
裴忱便不再多言。
他将转身要走,却又回了头,将自己腰间的那柄小扇、昔日她做过扇套的那柄交到她的掌心,叮嘱了再叮嘱,才翻身上马去了。
沈稚音站在青石阶上,望着那匹快马与几骑随从越走越远,渐渐变成远处上一个小小的黑点。
她仍旧站着,哪怕裴忱瞧不见了,她还是忍不住顺着山势追了几步,跳起来挥手,似是告别,又似是捉他的影子。
直到风把她的衣裙吹得猎猎作响。
直到那黑点彻底消失在群山之间。
沈稚音慢慢地往观中走,一步,一步。
山风吹得她眼角的泪意将干未干,阿秦前来扶她。
沈稚音步步上山,心中的那个小秘密,如今渐渐成型。
她想,等二哥回来,便告诉他,她现在好似有一些明白当初他在草原上的神女庙时,听到她回答那老婆婆的话为什么不高兴了。
她有些明白话本子里写的情为何物了。
她如今,不再是发乎情止乎礼了。
第62章
沈稚音独自留在白龙观的头几日,总有些不惯。
清晨醒来时身侧是空的,被衾另一半凉得没有一丝褶皱,床榻给她一人睡了,却好似也并不是那样舒坦。
她睁着眼望了帐顶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坐起来,自己下了榻,趿着鞋走到妆台前,却还是有些怔忪。
从前都是二哥为她梳妆穿衣的,不知何时开始她倒也习惯了。
如今没有人站在她的身后,为她挑衣裳穿鞋袜了,沈稚音心中便空空地冷。
她也不唤阿秦,自己拿了梳子,对着那面铜镜梳头。
沈小娘子的手指没有裴忱那样巧。
发髻拆了又挽,挽了又拆,不是歪了便是散了,折腾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梳成一个能见人的样式。有几缕碎发不听话地垂在耳边,她别了几回也拢不住,索性由它们去了。
阿秦听到屋中的动静,知晓她起来了,便站在门口,想进来帮忙。
沈稚音却冲她笑,说是如今观中岁月长,不若自己做些事,也好打发时间。
阿秦听出她话语之中的难过,也不好点出来,怕愈发勾动她的愁肠,便下去贴心地为她准备喜欢的膳食。
沈小娘子这样一日一日地学着。
梳头,挑衣裳,叠被衾,去厨房里给自己热一碗素粥。
观中有女冠照顾棋局,起初还常来问她可需要什么,后来见她事事都自己做得有模有样了,便也渐渐少了。
沈稚音一人无事可做,也不知道怎的,从前裴忱在书房忙活的时候,她倒喜欢凑着去看那些小人书,觉得有意思,如今她倒是有了大把的时间看书,却毫无兴致了,无所事事了几日,便一个人去三清殿上香,跪在蒲团上默祷,数着裴忱走了几日。
殿中香烟袅袅,那几尊大帝塑像低垂着眉眼,无声地听她心里的话。
沈稚音也知道,自己若是一味地想二哥,恐怕郁结,有时也去银杏树下捡叶子。如今虽还未至秋日,但银杏已开始落些青黄的叶片了,她便把形状好看的收进小布袋里,想着等二哥回来给他做书签。
上午收拣些东西,下午有时便去沈真人的藏经阁中帮他整理经卷。白龙观中藏有浩如烟海的道家经典,有些古籍尚在竹简之上,如今要誊作纸本,沈稚音也不嫌枯燥,伏在案上,一抄便是半日。
抄经抄得久了,沈稚音的字愈发端正清秀。
沈真人有时会来看她抄经。
他虽然出了家,不再与吴兴沈氏联系,仿佛断了尘缘,却显然还是照拂着自己的小侄女儿,知晓她如今孤雁单翼,便来与她作伴,偶尔在她抄错处轻轻点一下。
沈稚音也不气馁,重新铺开纸从头再来。
她想,抄经和等人的道理是相通的,不能急,不能乱,一笔一划都要稳稳当当。
谢真人的小夫人也常来。
那叫绒绒的小娘子摘了帷帽之后便不再避着沈稚音了,她仿佛很快与谢真人和了好,面上不见愁色,只是谢真人时常要闭关,她这个年纪的小娘子也坐不大住,便也会来寻年龄相仿的沈稚音一同玩儿。
绒绒天真娇憨,说话百无顾忌,只是每回谈到自家夫君,仍会红了脸,吞吞吐吐的。她总有许多话要说,却又总是说到一半便自己先笑起来。
沈稚音与她渐渐相熟,时常与她一块玩耍,两个年纪相仿的小夫人坐在一处,或去溪边看鱼,或去后山摘几朵不知名的野花,后来甚至还在后山当真搭起来个秋千,一同来坐,也很快活。
绒绒也很喜欢秋千,每回都荡得高高的,笑声如铃,绣鞋踢起的水珠在日光下亮晶晶的。沈稚音坐在旁边的石头上望她,觉得她这样真好——喜欢什么便笑,不喜欢什么便说。
兴许心中想的还是,谢真人虽时常闭关,却也还能与她相见。
如此想着,心中泛起一点点的酸来,被沈稚音忙忙按下去。
这样的念头不能想,想得多了,按绒绒的话来说,便是夜里眼睛要尿尿,一个人偷偷哭好久。
“阿音,”绒绒见沈稚音又在出神,便从秋千上跳下来,提着裙摆跑到她面前,眼儿亮晶晶的,“你也来荡一荡嘛。这回我来推你呀。”
沈稚音还有些没回过神来,慢慢地抬眼看她,缓缓地“啊”了一声:“无妨,你喜欢便多玩玩就是。”
“我玩好啦,如今你来玩。”绒绒不想阿音小娘子伤心,便不由分说地拉起她的手,将她推到秋千边,又绕到她身后轻轻推了她一把。
秋千便悠悠地晃起来。
沈稚音还不曾真的坐过秋千,吓了一跳,连忙攥紧两边的绳索,心跳得厉害。
可荡着荡着,那风从耳边拂过,带着溪水的清凉与野花的淡香,她的心便渐渐松了。她在秋千上微微仰起头,望着头顶那方被枝叶筛得细碎的蓝天,忽然觉得胸口堵了许久的那点郁气也散了些。
“阿音,”绒绒坐在秋千旁的石头上,托腮望着她,“我陪你。”
绒绒性情烂漫,沈稚音听得出她的言下之意,是叫她不要因思念裴忱伤心,她会陪她。
她这样好,沈稚音便冲着她软软地笑:“多谢你。”
绒绒喜欢漂亮的阿音小娘子,眨眨眼睛:“不必谢我,叫我亲亲你,或是你亲亲我,我便心满意足。”
她是插科打诨,逗得沈稚音拨浪鼓似的摇头:“不要不要,若叫谢真人知道了,回去又要打你。”
“我夫君才不会打我!”
“喔,那你们在素女像的小屋子里闹出些砰砰砰的动静,是谁打了谁?”
“……我打他!”
“好极了。”
两人这样笑玩半日,也算有所陪伴,不至于那样难捱。
更何况,沈小娘子夜里回了书房,倒还有诉相思之处——她将今日所见所闻写作了信,皆是写给裴忱的。
信里写的都是琐碎事——写今日捡了片顶好看的银杏叶,写厨房里的素包子比昨日的香,写那架秋千被自己荡得咯吱响,橘子又胖了些。
沈小娘子写了许多,独独不写想他。
仿佛不写这两个字,这分别便不算什么。
只是沈稚音虽写这许多信,却一封都没寄出去,只怕多事之秋,自己的信消耗人力物力,或是惹得二哥忧心。
不过她的信虽不寄出去,却每隔几日,便有裴忱的信送来。
信都不长,措辞与他的性子如出一辙,只在开头写“吾妻稚奴卿卿如晤”,略显忧心。这些信件也皆不提那些烦心事,不过只写些寻常叮嘱,写“山上夜凉,妹妹不可再赤足乱走”,写“观中素斋若不合胃口,叫阿秦下山买些”,末了皆是“吾妻、稚奴、妹妹乖乖”。
沈稚音把信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又折好收进枕下,夜里翻身时便将信贴在颊边,仿佛这样便能离他近些。
白日里的沈小娘子却愈发沉静了。
白龙观要放一批纸本去南边的道观,于是她开始更频繁地去藏经阁抄经,绒绒不喜欢经书,不来,只有她一人在藏经阁里与书作伴。不过刚巧沈真人身边新来了个清俊青年,说是来观中修养的,与沈真人一同修经著书。
沈稚音见过他几回,每回都是她正伏在案边抄写,那人远远地坐着,也絮絮抄写,不声不响,只是偶尔起身为她续一杯凉茶,便又坐回去。
有一回她抄完一卷经从藏经阁出来,那青年正在廊下翻一册旧书,见了她微微一笑,说今日观中桂树开花了,香气很好。
沈稚音回头望了望,果然看见几株桂树已挂了金黄的细花。她也笑了笑,也没说什么,便走了。
这样的人并不难相处。
他待谁都是温文尔雅的,从不逾矩,也从不问东问西。
沈稚音抄写竹简时见到几卷残破的,请教于他,便与他说过几回话,知晓得他懂得许多,猜灯谜、作对联、谈古籍,皆能对答如流。有一回她在阁中找一本书,怎么都找不到,他便替她寻了来,还专挑了本页脚平整的。她道谢,他便笑着说“夫人客气”。沈稚音渐渐便记住了他。
有一回,沈真人叫沈稚音去藏经阁取几卷经,那青年也在,正站在梯子上整理高处的书架。他见她来了,便从梯上下来,替她把那几卷经取了下来,又笑着说:“今日观中办了个极小的猜谜会,灯谜就挂在山门外那株桂花树上。小夫人满腹经络,若喜猜谜,不妨去瞧瞧。”
沈稚音本不想去,可不知怎的,便想起来昔年自己刚来邺城时赢回来的灯,与彼时尚在自己身边的人,鬼使神差地出了神。
待回过神来,已不知不觉地去了山门外。
那株桂树开了满树金黄的细花,香气扑鼻,在暮色里浓得像一坛打翻的蜜酒。树下挂了几排灯笼,每盏灯笼下头都垂着一张红纸,上头写着谜面。风一吹,那些红纸便轻轻摇晃,像一只只停在枝上的朱鸟。
沈稚音正仰头望着,便见那青年已立在灯下,手里提着一盏极小的莲花灯,朝她微微颔首。
“这谜面是观中修士们写的,我亦写了些,岂料无人猜中,也不知是不是我的谜做的不好。”他侧身指了指离他最近的那盏灯,“还请小夫人品评一二。”
沈稚音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
那盏灯下挂着一条谜,上头写着:“一别之后,两地相思,只道是三四月,又谁知五六年,七弦琴无心抚弹,八行书无信可传,九连环从中折断,十里长亭望眼欲穿。”谜底是一个字。
沈稚音只看了一遍,便轻轻道:“是‘思’。”
那青年微微一怔,随即笑起来,说:“夫人高才。”
沈稚音却没有接话。她望着那盏灯下头垂落的红纸,不知怎的便想起裴忱走了多少日。
那谜面里一句一句的“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像极了她这些时日掰着指头数日子的模样。
她来此本就是因为裴忱,此刻便不想再猜了,推说身子乏了,转身往回走。
那青年也不留她,只在后头挂灯笼。
灯影重重。
沈稚音没有回头,只是有些怅惘地想,二哥什么时候回来呀。
形单影只,石阶上无人来扶她了。
她走得很慢,夜风里混着桂花的香气,甜丝丝的。这香气太浓了,熏得她眼儿模糊,便心不在焉地想,其实那灯谜里写“十相思”,她只猜了一个“思”字,人却像被这桂花香浸透了,连骨头都泛着酸。
沈稚音从没这样想过他。
或许是,从前在都督府里等他回来的时间没有这样长;
亦或是,她的心境不如从前一样平缓了。
信里不写“想他”,那两个字还是猜中了她的心意,从信纸的边角里渗出来,从灯谜的谜面里跳出来,从桂花树的影子里漫出来,追着她跑。
*
时光簌簌,转眼入秋。
银杏金黄落了满地,而裴忱那头大约是越发风紧扯呼,信便少了许多,后来便再也没有了。
沈稚音为局势所感,整夜睡不着,不知怎的,又做那个跌进深水里的梦。
梦里她还是在那条船上,江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灌进她的口鼻。她在黑暗里挣扎,却被什么拽着往下坠,怎么也浮不上去。
往日二哥还在身边,每回惊醒,都是二哥轻轻拍抚着她的后背。
如今锦衾无人,身上身下冷汗淋漓,无人相奉。
沈稚音缩在床角,怎么都觉得冷。
秋意渗进来,隔着熏香也叫她闻着胸中胀痛。
于是沈稚音还是下了榻,开了箱笼。
这些箱笼都是彼时来白龙观时带着的,裴忱原打算等事情尘埃落定后回白龙观来接她,便什么也没有带去。
箱笼之中放着些裴忱的旧衣。
沈稚音将衣裳拿出来,一件件地裹在身上,仿佛用裴忱的衣裳铸了巢穴,再将自己蜷进去。
衣裳上的松柏香已经很淡很淡了,可沈稚音仍要把脸埋进去,仿佛这样便能从他的衣襟里汲出一点暖意。
这巢穴倒是很好,睡在里头,一夜到天明,倒少噩梦。
后来沈小娘子那旧疾犯得厉害时,她也缩在里头,将脸儿贴上去,轻轻地唤“二哥”,渐渐地消磨过去。
天儿渐渐冷了。
阿秦瞧着她与往日好似没什么不同,只是脸儿瘦瘦,当初婚后养出来的一点儿软软的脸肉如今又没了,脸儿小小,叫人心疼,只好变着花样给她做吃食。
绒绒来过几回,想叫她下山去逛逛。
沈稚音如今却不怎么愿意动弹了。
她哪儿都不想去。
她答应了裴忱,哪儿也不去,就在白龙观里等他回来。
她不能走。万一他回来了,山门处空荡荡的,连一个等他的人都没有,那怎么行?
不过后来她还是下山了一回。
无他,也不是裴忱回来了,是绒绒要走了。
天下无不散的宴席,谢真人闭关完毕,云游结束,要带着绒绒回自己的道宫了。
送人的事一回生二回熟,沈小娘子拍着胸脯保证自己这次没哭呢。
只有胖乎乎的橘子不明白,怎么自己的毛毛又湿漉漉的了呢?
沈稚音没了玩伴,便仍旧去藏经阁抄经,仍旧与那青年偶尔说几句话,只是话越来越少。有一回那人忽然问她:“我观夫人眉宇之间似有郁结。可是有什么心事?”
沈稚音摇了摇头,只说是夜里没睡好。
那人便不再多问,只是替她把案上的凉茶换成了温的。
这样的日子又过了几日。
某天夜里,沈稚音照例给裴忱写信,笔到一半,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阵极轻的叩门声。她以为是阿秦来送安神汤,起身去开门。
门开了。
阿秦站在外头,手里提着剑,半边衣衫尽染暗红。
她的发髻已散了大半,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脸侧,神色冷得像一柄出鞘的刀。
如今阿秦已经没有时间为沈稚音解释,为何平日里眉目温柔,做饭补衣与后宅之中任何一个使女一样从容的自己,今日会是这般模样,只是低声开口。
“夫人,观中有内鬼,属下失职,不曾察觉这样精密的安排。有人引了贼人上山,要捉夫人。属下联系不上都督,但奉命誓死保护夫人,已牵制大半人,只是夜色深沉,恐还有人上山。夫人要快些走了。”
沈稚音连“怎么了”三个字都没来得及问出,阿秦已从袖中抽出一件极宽大的玄色斗篷,将她整个人裹住,又塞了只极小的包袱进她怀里,推着她便往门外走。
夜风又冷又湿,沈稚音被阿秦拉着穿过几道幽暗的游廊,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后山走。
阿秦的手又冷又稳,像铁钳一样扣着她,待到了半山的小径口,阿秦忽然停下来,将她往林子里一推,声音压得极低:“夫人沿着小溪往下走,到瀑布前左拐,穿过那片矮树林,底下有条窄道能通到山脚,莫要回头。”
她说完,便提剑往回掠去,很快没入夜色里。
沈稚音不敢说,自己来回落水的噩梦里,有时候也曾想过若有今日怎办。她苦中作乐地想,噩梦也算是提前温习。
她不敢停,笼着斗篷往林子里跑,树枝刮破了她的衣袖,灌木刺进她的皮肉,好疼好疼。
她从不知自己可以跑得这样快。
心跳得发慌,呼吸散乱,却一刻也不敢回头。
后头果然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与呼喝声,林鸟被惊起,扑棱棱地飞向夜空。
“裴夫人——沈娘子!”有人高声喊她,声音顺着风飘过来,竟有几分真切的焦急,“在下乃沈相公门下,奉家主之命来接娘子。裴忱假死投敌,行迹已然败露,不日便要问斩。姑娘若随我们走,尚可保全自身。若再逃下去,莫说沈家,便是天王老子也救不得你!”
沈稚音伏在灌木丛后,冷汗顺着背脊往下淌。
她不说话,也不动。
那些人还在团团寻她,仿佛真是要接她脱离满门抄斩的苦海。
沈稚音却不信。
不信她从十几岁就上了战场,身上全是战伤的二哥会投敌谋反。
也不信,如若真的出了这样的事,性情疏冷心里只有高洁规矩的阿父会来接她归家。
堂姐的足儿在梁上晃,沈家没有一个人来救她。
所以也不会来救她。
见她一个闺阁女儿家不上当,那些人果然气急败坏。
绒绒还在的时候,二人时常结伴玩耍,沈稚音早已将五台山上下摸清,知晓自己眼下所处位置如何,细细思索着如何求生。
她从脚边捡起一块碎石,朝身后左侧掷去。
石子落入密林,发出极轻的一声,那几人果然循声追去。
她便伏在灌木里,慢慢往另一个方向爬,手心被碎枝磨得流血。
好疼好疼。
沈小娘子便哄自己,不怕不怕。
她知道这林子过去,后头就是瀑布。瀑布下头有河,河往西去,再往下游走,便能出山。
然而就在她快要爬出灌木丛时,一只火把的光忽然照了过来。
沈稚音浑身僵住,显然有人已发现了她,正大踏步追来,边追边喊:“在那里!别让她跑了!捉了他的妻,不信裴忱不出来!”
沈稚音不再趴着,拔腿便跑。
身后的人越追越近,她的斗篷被枝桠挂住,便索性解开扔了。
夜风灌进她口鼻,冰凉刺骨,她觉得自己喘不上气来,倒似她落水那夜了。
落水那时,其实她不曾想过要活——活与不活,其实也没甚区别。
然而如今,她却想要活下去了——她的秘密还不曾告诉二哥,便是不活,也不能落到这些人的手里,变成捅向她夫君的那把剑。
腿还在往前迈。
眼前的地势越来越陡,水声越来越响,那瀑布已在近前,水流轰隆,像天塌下来一般。
沈稚音奔到崖边,水汽扑面,冷得打颤。
身后的人渐渐围拢来,火光映得她一张小脸惨白。
她往后退了最后一步,鞋底踩在湿滑的青苔上,险些滑倒。风把她散下的长发吹得乱舞,像一蓬无依无靠的柳絮。
“别跳!”有人惊声喊她,语气已不复方才的从容,“娘子,我们当真是沈家人,不是来害你性命的!你随我们走,必保你性命无虞!”
沈稚音却没有回头。
柳絮无依无靠,然而她不是柳絮,她有家。
不是沈家。
“我才不去。”她听见自己说,声音竟意外的稳,方才一直在害怕,现在却奇异地、飞速地想好了。她想,自己一生无能,没有什么别的用处,但她不会拖二哥的后腿。
二哥待她很好,她也要待二哥好。
是以沈小娘子说:“休想害我的夫君,我要回家了。”
说罢,那细声细气的尾音恐怕还在风里,便已纵身一跃,朝那万丈水声里坠了下去。
耳边风声猎猎,那几人惊怒交加的喊声被瀑布吞没,什么都听不见了。
只有水。
一如坠船落江那夜。
铺天盖地的、冰凉的、汹涌的水。
沈稚音在坠落的某一刻,忽然想起二哥书房里那盏灯。
暖黄暖黄的,照着满壁书墙。
她还想再望一望,可已经来不及了。
“稚奴。”好像有谁在叫她。又仿佛只是瀑布的水声在骗她。
无妨。
至少这一回,她不再是阿父、祖母口中无能为力的胆小鬼了。
不是想到要被退婚、要回沈家,便吓得从船舷上掉下去的胆小鬼。
她不害怕了。
沈小娘子在风里水汽里急速坠落,衣裳舞,甚而好心情地蜷起了身。
风托着她小小的身体,倒也近乎一个怀抱。
她拍拍自己的身子,像阿娘、像裴忱哄睡时拍拍自己时那样,再心满意足地闭上眼。
二哥,那个秘密,恐怕不能告诉你了。
不过无妨,秘密藏在白龙观的满室衣裳,藏在都督府的一草一木之中。
它们,皆会告诉二哥的。
二哥,妹妹乖乖。
第63章
沈稚音的心,只牵挂着裴忱。
裴忱走的那日,山路湿滑,雾从林间漫出来,将他的身形一点点吞没。
他纵马走了一段,确信山门前的人已看不清他的动作时,才回头望了一眼。于是看见她牵着裙子随着他的方向跑了几步,跳起来与他挥手的模样。
裴忱最后望了一眼,便扯起缰绳,奔去远处了。
行了半日,裴忱在山脚与谢昀碰了面。
谢昀一身灰白直裰,仿佛刚从中元节的纸钱堆里爬出来的,马尾松松挽着,见了他便笑,一双狐狸眼在晨雾里弯成两条缝:“裴兄,可是不舍妻子?”
裴忱没有接他这混账话头,只是问一切可安排好了。
谢昀收了笑,从袖中取出一枚极小的竹牌递给他。
两路人马在山脚便分道扬镳——谢昀北上邺城,裴忱则往北境边疆去。一人杀人,一人杀敌。分工倒是清楚。
裴忱伪装成商旅,沿着驰道一路北行。
北境的冬日来得早,越往北风越硬,像无数把细刀贴着面皮刮过去。他坐在颠簸的简陋马车中,手中握着那枚竹牌,指尖一点一点地摩挲上头刻着的字。
谢昀此人看着不正经,办事却比谁都周密。
竹牌中空,藏着一卷极薄的帛书,上头是邺城以北所有通敌豪强的名单。密密匝匝,写满了整整三指宽、两尺长。
裴忱看了两遍,然后放进炭盆里烧了。
火光在他眼底明灭一瞬。
等到了北境,这些东西便不再只是帛书上的名字,而是一颗一颗要从这片土地上剜掉的钉子。
北境的局势,实则比先前众人预判的更凶险。
对家已全然疯了。
建康城里太女殿下与那只手斗得你死我活,那只手大约是觉得再拖下去要一败涂地,索性掀了棋盘——自裴氏收复北境后,赋税一直不供中央,既如此便舍了北境;裴氏碍眼,正巧裴大都督已死,便借戎狄之手除了裴氏。
一箭双雕,若非是对家,裴忱几乎要赞一声好算计。
谢昀的信送至营中时,裴忱刚率军打退了第一波南下的戎狄。
尸横遍野,血流到山脚,又结成了冰,马蹄踩上去咯吱作响,像踏在一地的碎瓷片上。
他站在雪地里,拆开谢昀的信。
信上只有三个字:崔氏反。
裴忱将信折好,塞回信封里,淡声吩咐传令兵,命各营重新布防。
戎狄一波接一波地来,像是雪原上的狼群,被血腥味引着,怎么也杀不完。北境那些世世代代吃裴家军粮的豪强,如今全站到了对家那边去。不给粮,不给马,在背后放冷箭,从贼去博从龙之功。裴忱白天对敌,晚上整顿内防,分出一半兵力将那几家豪强逐一拔除。
他不屠城,只杀人。
但世上多得是不见棺材不掉泪的人,直到他的剑架到脖子上,才想起来哭他裴大都督曾经的好。
裴忱没有搭理。
他处理完那些豪强,转过头继续去杀戎狄。
如此两头作战,断断续续打了好几个月。
初时他还去信五台山安抚小妻子,后来战事吃紧,对家反扑亦厉害,他只怕牵连了少妻,便不再回信。
仗打得越多,裴忱便越沉默。
他本来话就不多,如今更是整日也听不到几个字。
只有在夜里,回到营帐中解下那柄裹着素白披帛的剑时,才会将那披帛凑近了,在指腹上极轻地摩挲一下。
小妻子依旧只会打软软的蝴蝶结,披帛缠在他的剑上,似她的面颊贴着。
战事就这般打下去。
待到谢昀来找裴忱会合的那日,北境已经大局初定。
他骑着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而来,浑身是血。
那马四蹄也全是血。那一身文士风流的宽袍被血浸了一层又一层,早已看不出本来的颜色,可谢昀脸上却带着笑。还是那双弯弯的狐狸眼,只是眼底空得吓人。
裴忱看他一眼,问他因何而笑。
谢昀翻身下马,随手拍了拍衣袍,一手的血痂簌簌往下掉。
他笑眯眯地说:“没怎么。只是畅快。”
谢昀是文人,只是裴忱知道,文人为了至亲至爱杀人,手也不软。
谢昀出身谢氏,本不必投诚太女殿下,不必来拼这政局风沙,便能一辈子在锦衣玉食之中过富贵日子。
可他依旧来了邺城——无他,他有一位几乎是亲手养大的继妹,嫁予北境崔氏,不到一月,便香消玉殒。
彼时崔氏势大,谢氏远在建康,鞭长莫及。且谢氏家主不愿为了一个继室带来的外姓女郎闹得势大,谢昀手中无权,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被按着头认下了这桩难事,不曾查明真相,连妹妹的尸身都不曾见到最后一面。
此乃谢昀一生之痛。
谢昀投诚太女,要权要势,爬也要爬到北境来,带他的妹妹回家。
这一身的热血,恐怕是寻妹妹的路上染的。
他身边的长随见了裴忱,如同见了主心骨一般跪在地上,声音发抖,说大人到了崔氏,审出了姑娘当年受辱之事,于是将迎娶姑娘的整个崔氏旁支都捉了起来,切作了臊子,又寻到了二姑娘的坟,亲自将姑娘的尸骨起出来,就……他说到此处,看了一眼谢昀那匹狮子骢。
那马是他少时受天子赐,极神骏,通体雪白,如今背上却驮着一只灰扑扑的小坛子,用谢昀的外裳裹着,端端正正地搁在马鞍上。
谢昀平日拿那件衣裳金贵的什么似的,如今便那样随便包了个小坛子。
谢昀大约察觉到了裴忱的目光,偏头看了一眼那坛子,笑着说:“见笑了。家中妹妹贪睡,我接她回家,总要给她垫软乎些。”他说着,当真伸手进去,将那外裳又拢了拢。
裴忱望着他,没有说话。
他只觉这战事太长,戎狄的兵一波接一波,杀之不尽。心中的阴郁已是积得极厚了,如今看见谢昀这模样,那阴郁便又压下来几分。
谢昀有妹妹,为了妹妹,无所不用其极,有何不对。
裴忱亦想到自己的妹妹——她小小的脸儿靠在他膝头,眼泪汪汪地望着他,说,二哥,早些回来。
那画面仿佛就是昨日。
又仿佛已过了半辈子。
他许久不曾送信去,不知小妻子在白龙观可否伤心——妹妹年少,怎么离得了夫君?谢真人的小夫人与她相交一场,也走了好些日子了,她又孤身一人了,定会流泪的。
裴忱不曾往回送信,但早就布在白龙观周遭的探子会定期送信来,上回说一切如常,下一回还要知晓小妻子是否一切安好,还要十日。
“谢昀。”他开口,声音低而冷。
谢昀一手还抱着自己的小坛子,一面抬起眼。
“这里,你守。”裴忱将手中的马鞭往桌案上一扔,走到营帐最里间,从剑架上取下了那柄裹着披帛的剑。谢昀跟进去,看见他已开始往掌心缠布条,一条一条,缠得极紧,指节泛白。
“我来守关,你做什么去?”谢昀问。
裴忱没有抬头。
他的目光落在剑身上,那素白的披帛还系在上头,被营帐里的炭火映得发黄。他淡声开口:“回家。”
谢昀以为他要回邺城,禁不住挑眉:“我还以为那邺城里没有半个家人叫你想念呢——再者,这儿还没打完。戎狄还有一支主力游荡在外,你这一走……岂非儿戏?”
“我的副将留给你,你守,只管下令。”
“裴兄,你认真的?”谢昀一面觉得裴忱此人绝不可能说笑,一面又觉得,他也太离经叛道。
裴忱取过剑鞘,将剑归入鞘中。
剑入鞘时“锵”的一声脆响,叫谢昀不由得闭了嘴。
“我点轻骑五千,出关绕路,袭戎狄王庭。”裴忱道,“十日。十日之内,我取大单于人头回来。这里的一切,你扛着,只需守关即可。”
谢昀静静地望了他片刻。
夜袭单于金帐,从无有人有这样的胆气与手段。
但若是裴忱,这个与他别无二致的疯子……谢昀的目光从裴忱的剑落到他的脸,又落到他手边那件披帛上,只觉得世间快事无异于寻一知己。
“好。我帮你守。”谢昀道,“不过事先说好,十日之后你若不回来,便恐怕是回不来了。你那小妻年少,我可不知怎么与她说你的死讯。”
裴忱已经掀开帐帘往外走了。
风雪从门口扑进来,将他的背影卷得影影绰绰。
谢昀在后面又喊了一句什么,被风吞了半截。
裴忱没有回头。
五千轻骑,当夜出发。
后来无数人在史书中,在说书人的口中,在军报的字里行间,反反复复地提起过这一战。而无论叙述者是谁,口吻如何,他们最终都不得不承认同一件事——裴大都督受封上柱国,并非恩荫,不是资历,更非哪一位君主的一念之仁。
那是他五千轻骑出关,长途奔袭,浴血三日,直捣戎狄金帐,亲手将大单于枭首斩于马下换来的。千年来,只有他一人做到过。
史书上极尽溢美之词,杀伐之气满纸。
然而真正在那一夜置身其中的人,只记得雪与血。
铺天盖地的雪,被马蹄踏碎,被热血融成一片红浆。
北风如刀,刀刃卷了便换新的,人累了就咬一口雪,马乏了便换马。三日三夜,不眠不休,所过之处无一人能挡。
到了王庭时,金帐前的篝火还在熊熊燃烧。
戎狄的武士甚至来不及列阵,便被骑兵的铁蹄踏平了去路。
裴忱单骑当先,马蹄踏入金帐,手起剑落。
大单于的人头滚落在雪地里,那双目眦尽裂的眼睛,至死也没有闭上。
裴忱立了惊世奇功,却并未停下受封赏。
他令将士们留在王庭清点战利,又去信叫谢昀来接手,几乎是片刻之间,裴忱便又单骑南下了。
三匹马接连累毙,自山海关至关内千余里,他甚而不曾下榻驿馆,踩着风雪便归。
马蹄碎雪,日夜兼程,回到了北境大营。
十日,一日也没有多。
战袍上结着的血痂已冻成了一层壳,被风一吹便簌簌地落,掉进足下的雪里。
裴忱下马,大步走进中军帐。
副将们正在烤火议事,看见他进来,一时都愣住了。
裴忱浑身是血,脸比外头的雪还白,那双眼睛却亮得骇人,像厉鬼终于从地狱里爬了出来。
“五台山的消息在何处。”裴忱哑声开口。
营帐里静得能听见火盆中炭火哔剥的声响。
副将们互相对视了一眼,皆低头不语,唯有其中一个年长的鼓起勇气,声如蚊蚋:“禀都督,五台山……无信。”
裴忱的眼神冷了一瞬。
他又问:“阿秦可有传信?”
阿秦是裴忱帐下的女卫头领,在夫人身边陪着,此事众将皆知。
依旧没有。
外头的传信官没有消息。
陪在夫人身边的人也没有消息。
便只有一个可能。
出事了。
帐中寂寂。
裴忱的眼垂下来,眉骨上尚未好全的伤口滚下血来,汇进他的眼中,又顺着仙姿玉质的鼻骨滚落,几如血泪。
有个副将见此情态,连忙站起来,捧着一卷黄绫凑近了,劝慰似的:“都督,建康有好消息。都督将戎狄大单于枭首,群龙无首,崔氏在邺城的势力被谢督军清理干净,太女殿下宫变,斩了相国与宋大将军。陛下已颁了退位诏,太女殿下登基了。这是加封您的小信……宣旨的人已在半路了,陛下将您假死真相通晓九州,并欲加封您上柱国。”
上柱国。
国朝至今,还从无一个上柱国。
军功头衔之极,重中之重,武将之梦寐以求。
裴忱却没有看那卷黄绫。
他甚至还不曾听完,便转身便往外走。
“都督!”几个副将同时跪下,“圣旨已在路上,都督若不接旨,便是抗旨啊!”
裴忱的脚步顿在帐门口。
风从外头灌进来,将他那一身血衣吹得猎猎作响。他侧过脸,那半张面孔被风雪模糊了轮廓,只余一双眼,沉冷似渊,眼底翻涌着比这漫天风雪更冷的暗流。
“陛下知我心意,”他的声音从喉中一点点挤出来,像刀尖刮过冰面,“若无吾妻,上柱国有何意义。”
裴忱说罢便走。
他先回了自己的营帐,从枕下取出那条素白披帛。
那披帛柔软如云,依旧如小妻子捧来时一般温软,上面还残留着极淡的甜香。
见物如人。
裴忱握着那条披帛,将它在掌心里贴了许久,才去沐浴。
脱了血衣,擦了脏污,正衣冠,不为自己的形容,只是为了如同成婚那日披红一般,将这素白的披帛披在了肩上,珍而重之。
裴忱出了营帐,翻身上马,连夜往邺城的方向去了。
披帛在风雪里卷,给已然察觉不到温度的裴忱带来最后的暖意。
*
没了妹妹的兄长如失了爱侣的凶兽。
邺城之前已被谢昀砍了个遍,几乎是一路缟素。沿街高门挂满了白绫,被北风吹得猎猎作响。
裴忱此来,不为回裴府。
他往崔氏祖宅去。
崔氏从反贼,还有其余从犯的家眷如今都被谢昀留下来的人圈禁在崔氏祖宅,是为等着四海皆定后,押解回建康受审的。
朝廷的人拦不住裴忱。
裴忱提着剑走进去,剑尖在地上擦出刺耳的尖响。
这些昔日的高门贵人,朱衣紫裳的高官家眷,如今如同待宰的鸡一般被拘在此处。
有些人尚且还想维持自己的世家风范,有些跌在一边已是半疯了,还有些记挂着自己死去的家眷,开了灵堂,哭着祭奠。
裴忱便这般提剑闯入,抬眼望着这些人。
他的妻凶多吉少不知所终,这些人踩着她的骨血,却还因要押解回京受审而活得人模狗样,能开灵堂祭奠。
可笑。
有人见了他来,吓得跑回屋内,有的却还觉得,这世上只有天子能审他,不惧来人。
裴忱不与任何人言语,不听任何话。
有人拦着他,他眼也不眨,一剑便劈了过去。
血飞溅在灵堂的之上,似一桶朱漆。
裴忱没停。
旁支的,主支的,挡在他面前的,来不及躲开的,他一个也没有放过。哭嚎声很快便低了下去,只剩下满地的红与白,还有他一步一步踩在血泊里的脚步声。
裴忱走到灵堂最深处,终于见了崔氏的家主。
老人盘腿坐在蒲团上,衣裳整齐,发髻一丝不苟。
外头那样大的动静,他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直到裴忱的剑锋停在他面前,血顺着剑身一滴一滴滚下来,落在他青灰色的衣摆上,他才慢悠悠地睁开了眼。
“裴都督。”他唤了一声,倒仿佛还与上回见面一般,与一个晚辈寒暄,“成王败寇,老夫输了,无话可说。”
裴忱没有应他。
剑尖抵在他眉心,却也不往前送。
崔氏家主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他的目光很稳,好似外头那些被砍的崔氏子孙和他没有半点关系,甚而还笑了笑,说:“裴都督果不是忠君之人。忠君者,怎会提着剑闯进这里,行这般私刑泄愤。”
裴忱终于开口。
他不与他寒暄,只问:“吾妻在何处。”
崔氏家主仰头望着他,像在打量他这一身煞气,目光扫过他脸上的血珠,扫过他握剑的那只筋骨分明的手,最后落在他的眼睛上。
那老头的笑意更深了几分,说:“裴都督好福气,娶了一位贞烈娘子。她为了不落到我们手里,自己跳了崖。粉身碎骨,也不想出卖裴都督。老夫活了这几十年,见多了贪生怕死之人。临了临了,倒瞧见了一个不肯跪的。都督娶妻如此,真该庆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