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8小说网 > 都市小说 > 一瓢水 > 13、Chapter 13
    尤记得,他走的前一日,课题组聚餐,一群人路过彩票店,嚷嚷着要中大奖好过年。

    一人买一张。

    水儿不想买,耐不住同门师兄师姐劝,连大老板都应景地买了一张,当做新年预告。

    她想了想,就当占卜吧,如果没中奖,一切应该就会重新好起来。

    谁知,彩票还未开奖,她的欢喜却已落幕。

    后来几天整个人稀里糊涂,父母从海市赶来,帮他办完了一切,给她办了休学。

    收拾东西时,看到彩票,竟然独占本期奖池。

    寻常人只怕要演一出范进中举。

    范家这仨儿,血色尽褪,惨白如纸。

    他去的头一天,原来命运已经付了定钱。

    它收割了什么,又即将收割什么?

    水儿只觉冰凉刺骨,人生的热闹,短短二十来年就已散尽。

    休学回了海市,水儿跟父母住,不是她不独立,是她爸妈太不独立。

    不仅不独立,有点儿钱还烧得慌,逼着水儿看心理医生。

    水儿认为自己没毛病,她没有抑郁,也不想自杀,吃得,睡得,依旧自律。

    喜好安静。

    吴用看着落地窗前的女孩儿,她额头抵在玻璃上,无言地望着脚下世界。

    二十六岁的年纪,其实已经不能再叫女孩儿,但她模样实在年少。

    嫩弱得像冰原上的花,一道压过的车辙,数十年也无法再鲜。

    不知为何,吴用想起了曾经诊疗过的一个女孩儿。

    那是个话痨表演精。

    这却是个寡言的。

    两年了,吴用没撬开过女孩儿的嘴。每次来她就站在窗边,凝视脚下马路。

    偶尔会极轻地呢喃一句,真的不懂,为什么自杀呢?

    她的手指摸上玻璃,留下指印,是刮耳光的指印。

    她会等他呀,一辈子。

    吴用引导她聊下去,水儿转身朝他礼貌地笑笑,“吴医生,时间是不是到了?”

    她拿起价值不菲的手包,再次微笑,“牛马要开工了。”

    她知不知道,她笑得多让人心疼?

    微信里,吴用看到她发来消息,「吴医生,你能不能跟我爸妈说,诊疗对我没什么用,最近实在忙,抽不出空。」

    吴用回,「那下周咱们再约。」

    水儿叹口气,这个吴医生,收费倒也不贵,就当去他那儿喝茶了。

    茶多酚不够劲儿,水儿下单买了几杯咖啡。

    生椰拿铁,三分糖。

    人生的苦,吃够了。

    水儿走进公司,把咖啡袋放到桌上,招呼大家自取。

    公司很小,老板、股东和员工,加起来不到十人。

    同门师兄,毕业就创业,邀她加入。

    初创公司,从股东到程序猿,甚至到前台,水儿全兼了,要的就是这种忙。

    鸡飞狗跳的忙。

    老郑回到公司,一脸菜色,满脸疲惫。

    “还是没办好么?”水儿把咖啡递给老郑,这位就是公司老板,她研究生的时候,他博士,嫡系同门。

    老郑接过咖啡,“哎,最近有点儿邪,干啥都不顺,银行那边拖,市里全力在搞卫生城市复审,人都约不到。”

    人工智能的浪潮如火如荼,却已迈入高风险分化期,投资人越来越谨慎,不再追逐概念,需要核验真实落地价值。

    几个股东自己已经烧了许多钱进去。

    老郑急得嘴角长泡,“乐乐,这个月的工资咱几个的先不发了哈。”

    水儿点点头,她是包租婆,工作不为工资。

    但这初创公司却承载着年轻人的梦想,也肩负着好些人的生计。

    老郑接连遭遇闭门羹,差点儿吃了亏,才在有心人那里得知了内情,有人在搞他。

    其实也不是搞他,他还没那排面儿。

    “水儿,今晚好容易约到顾主任吃饭,你能不能一起?”老郑问。

    创业之初原本已商量好,水儿不参加那些个饭局。奈何老郑愁眉苦脸,未婚才三十出头的人看着已像两个熊孩子他爹。

    遂允。

    到了才知道是故人缘,顾之南比他俩都先早,见到水儿便站起了身。

    其实顾之南回到海市,区里任职,早就托人约过水儿,全被拒了。

    老郑提顾主任时,水儿猜到了一点儿,今天来是想看看他究竟想做什么。

    合格的前任难道不是要当个死人?

    顾之南有那么些年没见着水儿了。

    她跟他分手后,朋友圈已清空,且不再有动静。

    唯一一次,就是晒证那次。沈驭野的葬礼,顾之南自然缺席。

    当初同在安京,如今同在海市,兜兜转转,竟好些年没碰面。

    水儿及腰长发,发尾微卷。

    白色薄开衫和牛仔裤,年轻得像刚走入大学那年。

    眉目如画,半永久,惊艳全座。

    盛世美颜不在屏幕里,赫然在民间。

    老郑惊慌地道歉,顾之南跟他握手,“是我的错,约的六点半,记成了六点。”

    水儿看着顾之南,微微恍然。

    曾经的少年,已变成极其出色的男人。

    白衬衣,黑西裤,锻炼有型的身材,这些年应该走得很顺,眉间有春风,唇角有得意。

    二十六、七岁的青年才俊。

    是个很招女人喜欢的男人了呢。

    看着眼前人,想起那个人,水儿心里钝钝地疼。

    “乐乐,总算见到你了。”顾之南道。

    水儿拒绝见他,倒不是为了什么旧时怨、昔日情,只是懒得见。

    爱的反面是恨,尽头却只三字,懒得见。

    在座的听顾之南这么说,才知是旧相识。

    再看郎才女貌,必然是老相好。

    大伙儿齐发力,得体地把水儿让到了顾之南身边坐下。

    席间,老郑跟顾之南谈项目,谈区上的补贴,顾之南不置可否,转头请水儿把他从黑名单里放出来。

    “啊,你还在黑名单?”水儿诧异。

    她两年没换手机了,手上这部,还是那人捣鼓过的。

    鼻尖微酸,水儿端起水杯小啜一口,不太熟练地翻找黑名单。

    放出了他的号码,转头又让重加微信。

    水儿一一照做,听话不是乖巧,只是懒得找理由拒绝。

    顾之南靠近,嘴唇几乎贴到她耳朵,约她饭后看电影。

    “卓越城那家电影院,还在。”

    那是她和顾之南确定关系的地方。

    高考后,几个同学约着在卓越城看电影,有男有女。

    电影院里顾之南把座位换到了她身边,在昏暗的光影里,捉住了她的手再不肯放,她想拿爆米花都不行,他捻了一颗喂到她嘴里。

    昔日的悸动,如今连微澜都激不起。

    水儿拒绝了。

    接下来的几次邀约,全数拒绝,顾之南那边儿终于没了动静。

    水儿松了口气,只想安静。

    老郑继续长吁短叹,好像生了第三个熊孩子一样。水儿怀疑是顾之南故意使绊子,可不好跟老郑说,她考虑辞职。

    随后几天,沈家一个亲戚打来电话。

    树倒猢狲散,沈家直系没了,但总有几个旁亲余下。

    电话里,表姐说,最近有人在故意刁难她家,落井下石,斩草除根。按理说不应该的,做人留一线,是大家心照不宣的共识。

    表姐最后点出了顾家,哭得很伤心。

    应当是有人给她指了路,否则不会找到水儿这个遗孀来。

    水儿不傻,这种事,她牵扯进去,只会更麻烦。给自己找麻烦,也给身边人找麻烦。

    老郑和表姐,毕竟,是外人。水儿不可能“卖身”救他俩吧?

    然而最亲的人被针对时,水儿就没法儿置身事外了。

    起因是,水儿在老郑那儿递了辞呈早早回家。

    爸妈不知她在家中,夫妻聊天便没特地压声儿。

    唐女士问范先生,“你脸色不好,怎么了,单位有事儿?”

    “督查小组进驻,这回有点儿奇怪。”

    唐女士道:“怎么奇怪了?现在抓得紧,你们不是每年都有督查小组进驻么?我们单位最近也有督查小组进驻,应该是上头的统一动作。”

    范先生摇头,“不一样,以前一般只查近三年的账,最多近五年。但这一次,十年前的账目也要查。”

    金融系统,跟钱挂钩,总是特别敏感。

    唐女士立即问,“十年前的账目?是有问题吗?”

    这几年风气好,范先生又不缺钱,各种都是干干净净的。但十几年前不同,那时候政策宽松,大家做事儿的风格就宽松。“不确定,太久了,而且你知道的,那时候宽松。”

    “这事儿你知我知,别在水儿面前提,我怕她担心,这孩子现在心思重。”范先生道。

    水儿当时就有不好的预感。

    过了两天,已经晚上十一点多了,范先生突然接到电话,让他赶紧回单位。

    他当天晚上没回家。

    那一次,沈驭野也是晚上出去的,后来水儿再没见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