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苍青天际压着沉沉云霭, 将落日余晖尽数掩去,只余下一派萧瑟肃杀。

    江面之上,楼船连片, 镇南侯的玄黑军旗猎猎翻卷, 旗面上绣着的玄铁战狼纹样, 在昏蒙天光里狰狞欲活。

    这是蓄谋已久的谋反大军。

    艨艟巨舰一艘接一艘破开江面, 船身两侧士兵手持长桨, 节奏划一, 江水被搅得翻起层层白沫,混着秋日里本就浑浊的泥沙,一路涌向下游。

    先头部队已然踏过江水,登上北岸滩涂。

    拆营的军中杂役蹲在岸边收拾最后几顶帐篷, 一边捆着绳索,一边低声嘟囔:“若不是滨州闹了瘟疫, 绕道走了这一遭,哪里会耽误这两日工夫。不然此刻怕是已经直冲京城, 换了天地。”

    旁边一人闻言笑出声来, 压低了嗓子却难掩得意:“哈哈, 真想瞧瞧那些京城贵人们的脸色, 指不定尿都要吓出来。”

    最后一批渡江的将士登上了行船,个个身披黑色精铁铠甲, 甲片打磨得乌沉发亮,

    列队时脚步齐整, 连甲叶碰撞的声响都严丝合缝, 一听便知是操练了不止一年半载的精锐之师。

    游邵混在杂役队伍最末,探出半个脑袋,借着搬运麻袋的动作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支队伍。

    船舱里一个杂役猛地扯了扯他的袖子, 压低声音急道:“快走去做饭,别在这儿看了,再过片刻巡查的军校便要过来,被撞见偷懒张望,几个脑袋都不够掉的。”

    游邵闻言,缓缓收回目光,木讷呆滞地点了点头。

    五官毫无辨识度,配合瘦弱的身躯,丢在一众杂役伙夫里,丝毫不会引人侧目。

    厨房里,伙夫六子正咧着嘴生闷气。

    也不知从哪儿钻出来的关系户,做饭难吃不说,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哪里是来干活的伙夫,分明是家养尊处优的少爷!

    可自家上头那位领事一见那卫家的令牌,又瞧见几张所谓“赞助”的银票和几筐精米精面,眼珠子都直了。

    六子越想越气,手上劈柴的力道重了几分,木柴应声碎裂。

    底舱里热气蒸腾,灶火烧得正旺,把这一方逼仄的空间烘得又闷又潮。

    领事扯着嗓子在人群里吆喝:“今日行军干粮做不完,明日你们的脑袋就都挂在船杆子上!”

    游邵手里握着一柄长柄木勺,正慢悠悠地搅着大锅里的粥,这是厨房里最不费力的一个活计,只要盯着不糊底就成。

    他能混进这船舱,靠的正是先前从卫珩那儿骗来的那块令牌,一路谎称自己是卫家某处产业老板的儿子,此番押送米面前来军中,顺带混个差事,图的是往后好照应家中生意。

    还搬出“这是卫公子的意思”这样的说辞。

    反正卫珩人已经不知死活,死无对证,谁又敢去核实。

    这地方是他自己仔细考量过的。

    他这具身体底子弱,混不进护卫或杂役的重活里,唯有厨房,既能日日清点用餐人数,掌握全军动向,说不准哪日还能神不知鬼不觉地下点什么料进去。

    正想着,一个小厮匆匆跑进船舱,领事忙不迭迎了上去:“怎么,那位主子还是不肯用饭?”

    小厮抹了把额头的汗,一脸焦急:“是啊,宝大哥,你倒是想想法子啊!那主子若真饿出个好歹,我这颗脑袋可就保不住了!”

    被唤作宝大哥的领事也是唉声叹气,摇头道:“那小主子年纪本就小,又是大病初愈,这般水米不进地耗下去,怕是活不了几日了。”

    游邵手上搅粥的动作顿了顿,从怀里摸出几颗油纸包着的酥皮糖,凑过去道:“宝大哥,这是江南特色的酥皮糖,听闻江南的孩子都爱这个甜口,不如喂几颗哄一哄小主子?”

    宝大哥斜眼瞥了他一下,顺手就把那糖揣进了自己怀里。

    等那小厮端着一碗几乎没动过的饭菜出去,宝大哥才压低了嗓子,凑近游邵:“季小弟,看在你爹面子上,我提点你两句。那小主子身边的东西,都得三番五次搜检才能送进去,你这糖不给还没事,一给反倒容易出岔子。

    “季小弟,左右她饿死也和咱们不相干,何必多此一举。”

    说罢,他便拆开那层糖衣,糖块塞进自己嘴里,心满意足地转身走了。

    游邵脸上依旧是一副木讷的模样,只机械地点着头,心里却是急。

    这怎么会和他不相干?太相关了!

    所谓的小主子,正是那日从谢府塌陷废墟里挖出来的谢家六小姐,谢阮安。

    镇南侯此番举兵谋逆,最缺的不是兵力,是一个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的名分。

    谢家本就是皇亲国戚,先帝皇后正是出自谢家一脉,血统尊贵自不必说。

    谢六小姐还独活在废墟中,镇南侯便称她得了福道庇佑,是天定贵女,能够庇佑苍生,命人从滨州生生掳了回来,一路带在军中。

    等他篡夺帝位,便要册封谢阮安为皇后,以正统后位加持自身,洗白叛党身份。

    可谢阮安年仅十二,本是娇养的世家幼女,如今家人尽逝,不愿做这玷污谢氏门楣的傀儡皇后,只能以绝食抗争,宁死不屈。

    游邵实在是看不下去,更何况这又是他自己缔结的因果。

    一筐筐荞麦面做的干粮蒸熟出锅,被搬到甲板上晾晒。

    游邵趁着这空当,停下手里的活计,朝六子招呼道:“六子哥,我这锅粥熬好了,你帮我舀一舀,我这手实在酸得不行。”

    六子哼哼唧唧抱怨了半天,说自己手头的活计还没做完,嘴上推辞着,脚下却还是磨磨蹭蹭地凑了过来。

    毕竟这几日没少收游邵塞过来的银子,这点人情债,多少还是要还的。

    游邵趁着这个空档,摸进了杂役住的舱房,仔细地把门闩上。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已是一副寻常小丫鬟的模样,脸色蜡黄,鼻梁两侧还星星点点地缀着几粒雀斑,唯有一双眼睛依旧灵动明亮。

    他抹黑摸出船舱。

    今夜,是他唯一的机会。

    如今大军尚在江上行船,守卫虽严却有疏漏。待到明日全员渡江,大军扎营布防,军纪愈发森严,他一个底层伙夫,再无半分可能靠近谢阮安。

    “少女”弓着背,小心翼翼地端着一只托盘,一路摸到了最上层的船舱。

    见游邵缓步靠近,两名护卫瞬间抬手横刀阻拦,冷声喝问:“止步!何人在此走动?隶属何处?”

    游邵立刻垂下眼眸,肩头微颤,嗓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怯懦:“奴婢是小主子从前的旧仆,是黄军师派奴婢来给小主子送几件衣裳,哄小主子高兴些。”

    那护卫眼珠一转,也不多废话,伸手就把托盘上的衣物一层层挑开检查,又搜了游邵浑身上下,确认没有半点尖利之物,这才侧身放他进去。

    冷声道:“速进速出,不得久留,更不许私传言语。”

    “奴婢谨记官爷吩咐。”游邵微微躬身行礼,稳步走入舱内。

    舱内的窗棂尽数被木板钉死,密不透风,唯有一盏孤灯悬于梁上,将满室光影照得晦暗冰冷。

    舱中除了端坐的谢阮安,还立着两名面色粗厉的婆子,寸步不离地盯着少女。

    一来伺候起居,二来便是严防自尽,死死看住这位傀儡小主子。

    谢阮安独自静坐于榻上,一身素色旧衣,身形纤细单薄,小脸苍白清瘦,毫无血色。

    眼眸空洞无神,仿佛世间再无半分值得眷恋之物。

    可当游邵推门而入的瞬间,那双死寂的眸子,骤然闪过一丝极快的惊惧。

    游邵不敢耽搁,立刻屈膝跪地,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急切:“小姐!奴婢终于得见您了!黄军师听闻您连日郁结,特意遣奴婢前来伺候。您怎能这般作践自己的身子?”

    一旁两名粗使婆子见他始终跪地,不敢近身半步,便彻底放下戒备,只冷着眉眼看着。

    游邵缓缓抬手,将托盘上的青罗衣衫尽数展开。

    他轻声细语,温柔劝慰:“小姐,这是您往日最爱的青罗料子,奴婢连夜赶裁了新衣,您快悄悄是否喜欢。这里还有您素日爱吃的酥皮软糖,您尝几颗……”

    随即含泪垂泣:“小姐,请您莫要再钻牛角尖,奴婢实在害怕……”

    昏黄灯火下,谢阮安静静望着那身熟悉的水蓝青罗,望着盘中细碎的糖果,眸底水光缓缓流转。

    她沉默良久,才轻轻开口,嗓音微弱沙哑:“小倩,我知晓你的好意。只是如今物是人非,身不由己,这些东西,我已然不需要了,你尽数拿回去吧。”

    游邵心中了然,面上依旧是焦急无奈的模样,肩头微微颤抖。

    “奴婢……奴婢知晓了。”

    顺势退了出来,一路装出一副没能哄好主子的模样,边走边小声抽噎,脚步却是极快,不敢在此地多做停留。

    因为那青罗不是别人的,正是他自己的!

    那糖也是自己怀里常揣的,喂给过谢阮安。

    这一切都在说,“她”就是游邵,会救她出去!

    而那个真正的小倩,早已被黄军师当着谢阮安的面杀鸡儆猴了。

    若护卫将今日之事对了口供,立马露馅。

    ——

    第二日一早,这事果然东窗事发。

    渡船即将靠岸,所有下船之人都要一一盘点,仔细核查来历。

    游邵掌心微微发汗,却并没有慌乱。

    一半信着南清师父的高超技术,一半信着“有钱能使鬼推磨”这句道理,那可是足足一千两银子!

    依旧顶着那张木讷寡言的杂役面孔,他呆呆地跟在杂役队伍里,随大流挪着脚步。

    负责盘查的将士一个个仔细摸查过去,轮到游邵这里,那将士收了好处,目光只是随意一扫,眼皮一闭一睁,便挥手放了过去。

    队伍前方,一道修长诡谲的黑袍身影缓步走来。

    来人正是黄军师。

    他身形奇高、骨骼瘦削,一身玄色黑袍贴身垂落,衬得面容愈发苍白阴柔,眉眼狭长阴冷,眼底毫无温度,一眼望去,便知是深沉狠辣之人。

    他望着跪地瑟瑟发抖的两名值守护卫、两名贴身婆子,语声阴冷刺骨,带着滔天怒意:“你们是说昨晚亲眼见了一个死人?”

    “你们当本座是好糊弄的!”

    四名下人伏跪在地,浑身颤抖、面无血色,连连叩首:“军师明鉴!我等所言句句属实,昨夜确有一名侍女奉您之命入内,我们并不知道那是一个死人啊!”

    “小主子亦可作证!绝无半句虚言!”

    黄军师听得更是气极。

    他若真能撬开那小丫头片子的嘴,此刻又何必在这儿逼问底下这几个废物。

    查不出破绽,寻不到内应,这场异动便成了悬在心头的隐患,让他满心忌惮、怒火中烧。

    他袖袍猛地一挥,一声令下:“一群废物!留之无用!”

    “尽数拖下去,就地斩首!”

    身旁亲兵得令,立刻上前拖拽四人。

    凄厉的求饶声、痛哭声骤然响起,回荡在渡口上空,却未曾换来半分怜悯。

    刀光起落,血色飞溅。

    四颗头颅接连滚落,在江岸泥土上翻滚几圈,血水瞬间浸染脚下沙土。

    渡船刚一靠岸,江水拍打着船舷,便又添了一桩血案。

    游邵立在队伍末尾,眼底无半分波澜,心底却愈发清醒。

    镇南侯在前领队,这后方只有黄军师一人坐镇,等到了京城远郊,便会原地驻扎。

    他想救谢阮安,就得杀了黄军师,再孤身进城。

    第82章

    皇宫寝宫内, 烛火早已尽数熄了。

    少年帝王赵儒猛地从榻上惊醒,浑身冷汗,后颈的中衣早已湿透, 贴在皮肉上, 凉得刺骨。

    他张口便喊:

    “景兰, 景兰, 你在哪里?”

    喉咙里像是划过一把砂纸, 干涩得说不出第二个字, 紧接着便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他捂着胸口,指节泛白,眼前阵阵发黑,恍惚间只觉得殿内的雕梁画栋都在旋转。

    半晌, 帘子才被人从外头挑开,动作不疾不徐, 全然不见半分惶急。

    “陛下,夜深露重, 您这是怎么了?”太监总管景兰躬身而入。

    可那语调之平稳, 竟教赵儒心头莫名一凛。

    他反手一挥, 床边青玉茶盏应声落地。

    “哐当——”

    脆响炸裂死寂的深夜, 青玉碎裂,温热的茶水泼洒在青砖地上, 晕开一片湿痕, 碎瓷四溅。

    赵儒眸光凌厉如刀, 声色凛冽含着滔天怒意:“朕唤你数次, 迟迟不至!你是聋了,还是活腻了,想死不成?”

    景兰立时跪倒在地, 额头几乎触到冰凉的地砖:“陛下息怒。奴才并非有意怠慢,方才谨遵陛下前日密旨,出宫递送紧要书信,回宫稍迟,还望陛下宽恕。”

    赵儒胸中怒火未平,他猛地掀开身上厚重的云锦龙被,夜风顺着敞开的殿门灌入。

    抬眸望去,残月悬于天际,幽白的月光顺着殿门缝隙淌入,莹莹泛白,纤细绵长,竟像一截悬空垂落的白绫。

    赵儒怔怔望着惨白月色,胸腔剧烈起伏,心跳快得几乎冲破胸膛,细密的冷汗顺着脸颊缓缓滑落。

    “今日为何这般安静!”

    他无法不惶恐。

    这数日以来,京城上下被围剿国师府的战事笼罩,火光昼夜不熄,染红半边夜空。

    城外马嘶阵阵,铁骑踏地之声震彻街巷,箭矢破空、兵刃交击的脆响连绵不绝,无一刻安宁。

    可今夜,一切声响尽数消弭,静得死气沉沉。

    “为何今日……这般死寂!”赵儒眼底的慌乱愈发浓重。

    景兰垂首答道:“回陛下,那国师不知使了什么邪术,府邸久攻不下,将士们连日苦战,早已疲乏,许是此时正在轮休,故而才这般静。”

    这番话合情合理,可赵儒心底的危机感却丝毫未减。

    再无半分睡意。

    他抓起榻边的佩剑,也顾不上穿鞋,径直踩着那片月光冲了出去。

    发丝散落贴在明黄寝衣肩头,衬得他面色愈发苍白凌厉。

    不对,不对劲。

    往日三更天的皇宫,纵使夜深,亦有巡夜禁军持戈往来,殿外廊下必有奉茶宫女、值守内侍各司其职。

    可今日,整条长长回廊空空荡荡,朱红廊柱林立,宫灯高悬却尽数熄灭,满地月色凄白,竟连半个人影都寻不见。

    “陛下,夜里风凉,您怎的赤着脚就跑出来了,快回殿中去吧。”景兰不紧不慢地跟在身后。

    “廊下值守宫人呢?奉茶的宫女、巡夜的内侍,为何一人不见?”赵儒攥紧剑柄怒道,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手中剑鞘。

    “陛下,宫人值守皆是定时轮岗,此刻许是尽数退下休憩,并无异常。陛下龙体为重,速速随奴才回殿安歇才是。”

    “并无异常?”

    赵儒猛地转身,眸光死死锁住景兰,眼底惶然尽数化为凛冽戾气:“偌大皇宫,值守宫人尽数消失,四下死寂如坟,这还叫并无异常?”

    月色凄冷,宫墙高耸,九重宫阙如同蛰伏的巨兽,沉沉笼罩着他。

    “是谁?是谁在暗中作祟?”他扬声大喝,声音穿透长夜,在层层宫宇间回荡,“是你吗?国师!你这般本事,为何还要藏头露尾!”

    景兰再也藏不住讥讽。

    “陛下,都到这个时候了,怎么还是如此愚钝。”

    他抬手,袖中滑出一方素白手帕,边角处沾着些微暗色药渍,随手一抖:“陛下,此刻不杀您,是镇南侯执意要亲自动手,说是……总要留您一份体面。”

    赵儒瞳孔骤缩,脑中“轰”地一声炸响。

    镇南侯!要反!

    他的三哥,那个每逢年节都要进宫请安、口口声声“为社稷分忧”的镇南侯,怎么会,怎么能!

    “你也要反?”赵儒睚眦欲裂,双目赤红。

    景兰闻言,笑意冰冷:“乱世浮沉,良禽择木而栖。陛下大势已去,奴才自然要为自己寻一条生路。陛下,奴才多有得罪了。”

    那手帕迷药味重得刺鼻,景兰上前就要捂住赵儒的口鼻。

    “好!好一个良禽择木而栖!”

    极致的悲愤过后,赵儒心底的懦弱尽数褪去,只剩少年帝王的傲骨与戾气。

    他身形纵然不稳,眼底却杀意滔天,紧握长剑的手臂青筋微起。

    “狗奴才,区区阉竖,也敢欺君罔上,谋逆犯上!你也配!”

    赵儒身形骤然前倾,手中长剑骤然出鞘。

    铮——

    利刃入肉的闷响骤然响起,鲜血喷涌而出,温热的血水溅洒在洁白的宫砖之上。

    景兰一声凄厉惨叫,右手自手腕处被齐齐斩断,断手落地,五指犹自微微蜷缩,那迷药丝帕滚落在血泊之中,沾染满地猩红。

    赵儒却瞬间怔愣。

    他自幼苦习剑术,这剑招是国师教与他的……

    “蠢货!都藏着作甚!还不快出来将这疯子给本座按住!”景兰撕心裂肺喊道。

    话音未落,屋檐上纵身跳下数道黑影,个个满身是血,显是方才在别处经过一番苦战。

    团团包围少年帝王。

    夜风呼啸,吹动赵儒散乱的发丝与宽大的寝衣,他孤身一人,赤足立在血泊之侧,手握长剑,仰头放声大笑。

    “疯子?你们敢称朕为疯子?!”

    “朕乃大景开国以来正统天子,承天命、掌江山,是这万里河山唯一的天命所归!”

    他眸光猩红,长剑横扫而出,逼退近身的两名暗卫:“尔等乱臣贼子,背主谋逆,以下犯上,今日胆敢围杀朕,他日必遭天诛地灭,株连九族!尽数去死!”

    剑光穿梭之间,数次逼得暗卫节节后退,剑锋划破黑衣,带起点点血花。

    可双拳难敌四手。

    这些暗卫皆是镇南侯精心培养的死士,久经沙场,配合默契,招招直取要害。

    数招过后,一名暗卫抓住破绽,侧身避过剑锋,手肘狠狠撞向赵儒后心。

    “噗——”

    一股腥甜涌上喉头,赵儒身形踉跄,手中长剑便被两名暗卫合力死死锁住,再也无法挥动半分。

    其余暗卫一拥而上,拳脚凌厉,精准落在他周身大穴。

    下一瞬,一双沾血的玄色靴脚重重踩在他的后背,力道沉猛,将他狠狠碾压在冰冷的白玉地砖之上。

    昔日高高在上、九五至尊的少年帝王,被践踏于脚下,毫无尊严可言。

    断腕流血不止的景兰,此刻早已疼得浑身脱力,被侍从搀扶着缓缓站直身子。

    他脸色惨白,唇色泛青,眼底却翻涌着极致的快意与狰狞,一步一步缓缓走到赵儒身前。

    “陛下,您可否想过,自己有一日,会落得这般任人践踏的下场?”

    赵儒趴在冰冷地面,奋力抬头,血水从齿缝间缓缓渗出,却不肯发出半分求饶之音。”狗奴才、死阉人!”

    景兰见状,笑意愈发阴冷,正欲开口再行折辱。

    一道低沉冷冽的男声骤然从暗处传来:“住手。”

    “留他性命,囚于寝宫之内,要引朝中残余势力现身。”

    此言落地,不容辩驳。

    景兰脸色骤变,纵然心有不甘,却不敢违抗指令,只能悻悻收敛戾气。

    而下一瞬,一道寒芒破空而至。

    一柄短刃径直穿透景兰心口,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大半衣襟。

    景兰瞳孔骤然放大,庞大的身躯重重一晃,轰然砸落在冰冷的青砖之上,彻底没了声息。

    暗处的暗卫上前,如同拖拽无生气的死尸一般,单手提起已然昏迷的赵儒,转身重回幽深寝宫,将人随意搁置在龙床之上,严加囚禁。

    正当众人以为大局已定、一切尽在掌控之时。

    殿内忽然响起一声极短促、极轻微的异响,紧接着,一道佝偻的身影自阴影深处缓缓爬出,动作扭曲得不似人类,倒像是某种爬虫。

    老妪缓缓抬手,指尖微动,轻轻摇晃铜铃。

    “叮——”

    清脆细碎的铃音,不高不低,却带着诡异的穿透力,漫过整座寝宫。

    附近的暗卫瞬间毙命。

    赵儒的眼皮竟应声而颤,缓缓睁开。

    神色却是一片空茫,神色恍惚木讷,如同失了魂魄的傀儡。

    老妪声音干哑,如同枯枝相击:“唤锦衣卫统领来听命。”

    赵儒木然地张口,一字一句地复述:“唤……锦衣卫统领……来听命。”

    ——

    海定公府外,那几条环绕院墙的街巷早已焦黑,梁柱倒塌。

    可那火,偏偏就是烧不进这一道朱漆院墙内半分,仿佛外头是修罗炼狱,墙内却隔着另一重天地。

    深宅大院之中,正门大敞,一众奴仆噤若寒蝉,齐刷刷跪伏在青石地上,头也不敢抬,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夜风穿庭而过,池内栽种的莲花,早已过了盛放时节,花叶残败,枯茎倒伏。

    可正厅高悬的莲花丹青盛放得肆意热烈,花瓣上凝着水珠,妖异清幽,惹人垂怜。

    庭院正中,一道黑衣身影背手而立,身姿挺拔清绝,孤峭如松。

    连日大军围城,战火滔天,人人惶恐不安,唯独他眉目沉静,无半分波澜,静静抬眸凝望厅中莲画,久久未动。

    素馨跪在阶下,眼眶泛红,泪意在眸中打转,却是不敢哭出声来。

    这几日府里遭逢如此劫难,游公子更是不知去向,叫人如何能安下心来。

    她亲眼瞧见国师大人踱步至此,望着这幅画怔怔出神,那眼神里的分量分明极重……

    可若真是牵挂,为何不亲自去寻?以公爷的手段和神通,天下之大,又岂有寻不到之理?

    晚风徐徐,拂动国师宽大的黑衣衣摆,他身形依旧挺拔不动,眸光沉沉落在画中盛放的莲瓣之上,目光凝滞。

    似是想要透过画纸,看透虚妄,可终究万般执念,皆是徒劳。

    良久良久,他缓缓阖上眼眸,掩去眼底所有深沉心绪。

    无人看见,他垂于身侧的指尖,微微蜷起,指节轻敛。

    片刻后,他抬步转身,缓缓走去。

    素馨再也压抑不住,肩头猛地一耸,终是低低哭出了声。

    自己公子怎么就这般命苦。

    就在她心绪崩溃之时,远处晚风之中,缓缓飘来一句清冷低沉的嗓音。

    “收拾好寝居,他会来住。”

    素馨浑身一震,像是骤然从一场噩梦中惊醒过来,喜出望外,忙不迭叩首:“奴婢遵命!即刻便去收拾,定将院落打理得妥妥帖帖,静待公子归来!”

    公爷说公子要来,那便一定会来。

    ——

    五百里外的温山,镇南侯的大军并未扎营歇息,而是一路急行军,昼夜不停。

    直到距京城仅剩三百里之遥,这才短暂驻扎,喘一口气。

    谢家六小姐谢阮安立在尚未完全搭建好的主帐边,身侧跟着更多士卒看守。

    山风呼啸,吹动她的衣摆,她眸光扫过周遭林立的刀枪甲胄,语气平静:“我要去如厕。”

    守在身侧的粗使婆子闻言,立刻上前一步,伸手死死按住她的肩头:“小姐且忍一忍,待帐篷搭建完备,老身即刻提恭桶送来,山野荒郊,不可随意走动。”

    谢阮安却像条滑不留手的鱼,猝不及防间已从那婆子掌心滑脱出去,提着裙摆便朝临时搭建的茅房方向跑去。

    婆子在后头拼命追,却又怕闹出动静惹人怪罪,不敢高声呼喝,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纤瘦的身影钻进了茅厕,这才勉强放下心来,脚步也慢了下来。

    待她气喘吁吁地走过去时,谢阮安已经从里头出来了。

    婆子没好气地啐了一句:“小贱蹄子,就你事多。”

    谢阮安并不理会她,自顾自垂着头往主帐走去。

    等安置好后,径直端坐主位,身着与年岁全然不符的暗色华服,瞧不出半分少女的娇憨。

    “去唤黄军师来,我有事要说。”

    帐外侍卫闻声,不敢迟疑,即刻躬身领命,快步退出去传报。

    黄军师踱步而入,便瞧见那主坐上凌厉的目光,虽是诧异了一瞬,可脸上很快堆起一层若有似无的笑意:

    “谢小姐忽然传召本座,看来是终于想通了。”

    谢阮安缓缓抬眸:“先生多虑。我并非想通妥协,而是有话要问你。”

    黄军师挑眉,折扇轻摇:“小姐但问无妨。”

    谢阮安眸光沉静:“你屡次劝我入主中宫,今日我便问你,我若做了这大景皇后,于我而言,真正的好处是什么?”

    黄军师闻言,当即朗声一笑:“好处万千,数不胜数!皇后之位,此乃普天之下所有女子毕生梦寐以求的至高尊荣。谢家亦可凭此东山再起,光宗耀祖,重振门楣,这般天大机缘,难道还算不得好处?”

    “光宗耀祖?重振门楣?”

    谢阮安嗤地一声冷笑,眼底寒意一闪而过:“宗族尽灭,亲人无存,我何来门楣可振?何来先祖可耀?黄军师这番说辞,未免太过敷衍可笑。”

    黄军师脸上笑意微微一僵,急忙道:“小姐此言差矣。只要你顺利登临后位,待侯爷登基为帝,便可下旨追封谢氏满门为皇亲国戚,追赐爵位,厚葬先祖,重塑谢氏荣光。”

    谢阮安眸光更冷,淡淡反问,“逝者已矣,白骨入土,黄泉之下无荣光,一纸追封虚名,于我、于谢家,何益之有?”

    黄军师身形一滞,想要辩驳。

    谢阮安前倾身子,目光锐利,再度开口:“你们口中的锦绣前程,皆是空口无凭的虚言。若是你们此战兵败,夺权失败,我又当如何?”

    “我自幼娇养于谢氏深宅,锦衣玉食,安稳顺遂。若最终落得兵败流亡,随你们远赴南疆蛮荒之地,永世不得回京,这般结局,我不愿!”

    黄军师见她油盐不进,眼底耐心渐渐耗尽,神色骤然急切,语气带着几分威胁逼迫:“小姐何须如此执拗!我军大势已成,夺取皇权乃是必然,根本不会落败!你莫要自恃清高,不识时务!”

    他顿了顿,折扇一收,语气愈发冰冷:“实话与你说清,侯爷择你为后,是你的天大机缘。普天之下,世家贵女无数,除却你谢家女,卫家、庄家皆是名门望族,不乏才貌双全、品性端庄的女子等候遴选。你若执意不从,自有旁人取而代之!”

    面对赤裸的威胁,谢阮安毫无惧色,反倒浅浅一笑:“军师大可随意换人,另择良配。只是我记得清楚,此番举事,是你家侯爷亲自点名,非我谢氏女不立后。军令如山,既定之人,岂是你说换便能换的?”

    黄军师眸光几变,一时语塞,眼底算计翻涌,却无从辩驳。

    谢阮安见状,缓缓收敛笑意,神色恢复沉静,淡然开口:“我不与你们虚与委蛇,也不贪图虚无尊荣。如今我只有一个条件,你们若能应允,我便应允这皇后之位,配合你们所有谋划。若是不允,一切免谈。”

    黄军师眼珠飞速转动,心思百般算计,权衡利弊,最终缓缓开口:“小姐请讲,本座可代为禀明侯爷,酌情应允。”

    谢阮安抬眸,一字一句,清晰笃定:“我要在正式册封皇后、登临后位之前,亲自前往国师府,拜见国师本人。”

    此言一出,黄军师脸色骤然大变,满脸惊愕,连连摆手:“万万不可!”

    他神色忌惮,语气急切:“谁人不知那国师性情诡秘、术法妖异,乃是世间最不可招惹之人!”

    谢阮安语气沉稳有力,自有一番道理:“正因为国师明辨天机,执掌世间正统权衡,我才必须拜见。”

    “历朝历代,新帝登基,必先请国师赐下丹诏,得国师认可,方能名正言顺坐稳江山。若无国师默许,无天赐丹药加持,纵使夺帝位,又何以收复民心?”

    她条理清晰,句句切中要害,说得黄军师一时无言反驳。

    “我要亲赴国师府,求得国师认可,也要领取正统丹药。唯有如此,我这皇后之位、侯爷未来的帝王基业,才算真正稳固,黄军师,你觉得如何?”

    黄军师目光闪烁,吞吞吐吐:“此事……容我先禀过侯爷再做决断。”

    “可以。但我今日便要答案。且我不接受传话禀报,我要亲自面见镇南侯,我要与他一同前往国师府求药,一同求取天道认可。”

    黄军师面色为难,还欲争辩,谢阮安已然摆手,语气淡漠:“不必多言,速速去回禀便是。今日之内,若无答复,此前所有商议,尽数作废。”

    黄军师无可奈何,深知此刻不能逼急了她,只得转身快步出帐,快马传信,向镇南侯请示决断。

    不过半柱香的时辰,黄军师便匆匆折返而归,入帐躬身道:“侯爷已然应允小姐所求,本座已备好车马,即刻便护送小姐前往前方主营,等候启程。”

    谢阮安端坐原位,闻言缓缓抬眸,唇角勾起一抹浅淡从容的笑意,温婉得体:“如此,便多谢军师成全了。”

    黄军师未曾察觉分毫异样,只当她终于松口妥协,心中大石落地,转身便欲出帐安排车马行程。

    “军师留步。”

    一道一模一样、清冷温婉的女声骤然从帐内暗处响起。

    黄军师脚步骤然一顿,浑身一僵,大脑瞬间一片空白,满心错愕,茫然转头。

    只见大帐之内,赫然立着两个一模一样的谢阮安。

    他脑中“嗡”地一声,一时竟辨不清眼前究竟是幻觉还是活见鬼,喉咙里刚要挤出一声惊呼。

    一支浸了毒的箭矢已破空而至,径直没入他后颈。

    黄军师一箭毙命,脸颊肿胀发紫,竟肿得如同猪头一般,扑通一声栽倒在地。

    高坐主位的那个“谢阮安”缓缓抬手,抚上自己的面颊,那张脸皮竟如同薄纱一般被轻轻揭下,正是游邵。

    他不疾不徐地换上一身黄军师的衣裳。

    游邵戴着黄军师的面容,大步踏出帐外:“尔等守卫是如何值守的?营帐重地,竟敢让不明之人擅自潜入,意图冲撞小主子,险些酿成大祸!幸好本座察觉及时,当场将刺客格杀,侥幸未出意外。”

    一众士卒闻言,浑身一颤,惶恐低头,无人敢有半分质疑。

    “来人。”游邵冷声吩咐,语气威严。

    立刻有两名士卒快步上前,躬身听命:“军师吩咐!”

    “将这具刺客尸身拖出营外,丢入荒山狼群之地,任其处置,以儆效尤!”游邵沉声下令,杀伐果断,气场十足。

    “是!”

    两名士卒不敢迟疑,立刻上前抬走帐内尸体,快步退去处理。

    游邵转头,看向身侧真正的谢阮安,褪去方才的厉色,微微躬身:“小主子,车马已然备好,请随本座登车,前往侯爷主营。”

    ——

    一路前行,畅通无阻,二人顺利抵达镇南侯主力驻扎的主营大帐。

    此刻主营之内,气氛凝重压抑,满帐亲信尽数肃立,无人敢言。

    正位之上,镇南侯一身玄色战甲,身姿魁梧挺拔,眉眼凌厉深邃,周身杀伐之气凛冽逼人,久经沙场的威严气场压得满帐寂静。

    他年近不惑,权势滔天,手握重兵,蛰伏多年,此番起兵逼宫,势在必得。

    只是此刻帐内烛火摇曳,映得镇南侯那张素来阴鸷的脸格外难看。

    “那几个去劫皇帝的暗卫,怎的到现在还没消息传回来!”

    帐中侍立的几名将领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应声。

    正当满帐沉寂、人心惶惶之际,游邵假扮的黄军师携谢阮安稳步入帐。

    谢阮安率先抬眸,清冷目光直视上座的镇南侯,神色从容不迫:“侯爷可是在担忧深宫暗卫失联、计划生变?”

    镇南侯抬眸看向她,眼底暗藏惊疑,沉声开口:“六小姐聪慧,所言不差。本侯精心布局,此番突发变故,实属意料之外。”

    “侯爷,阮安虽是女流,却也知道,如今这天下,真正说了算的从来不是龙椅上坐的那位,而是京城里那位深居简出的国师。”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帐中诸将,继续道:“如今那位陛下,行事乖张,喜怒无常,连自己身边的太监总管都信不过,动辄疑神疑鬼,这样的人,便是当真登基,又能坐得稳几日?侯爷若想成事,与其急着弑君抢位,惹天下人非议,不如先争取国师那一味认可之药。有了这一味药,侯爷才是名正言顺的正统,届时纵有万难,也有转圜余地。”

    镇南侯眼中精光一闪,来回踱了两步,终是在案前站定:“你的意思是……”

    “先礼后兵。”游邵接口道,“侯爷手握重兵,不必急于一时。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探清国师的态度。若国师愿意站在侯爷这边,这仗便是打赢了一半,若国师执意护着旧主……侯爷再图后计也不迟。”

    镇南侯沉吟良久,终于缓缓点头,眼底那份戾气渐渐敛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算计:“传令三军,原地驻守,严守营寨,不得擅自异动,静待本侯归营!”

    “是!”帐下亲信齐齐躬身领命,声震大帐。

    敲定大局,镇南侯再度看向谢阮安,神色缓和几分,语气郑重:“六小姐胆识过人,见识卓绝,此番若能助本侯求得国师认可、坐稳江山,他日中宫之位,必是你囊中之物,谢氏荣光,必冠绝天下。”

    谢阮安微微屈膝行礼,温婉有度,不骄不躁:“侯爷信重,民女自当尽力。只求天道公允,正统分明,不负此番奔波。”

    言辞得体,进退有度,无半分谄媚渴求,亦无半分怯懦畏惧,尽显世家贵女的沉稳风骨。

    镇南侯见状微微颔首,心底愈发笃定自己选对了人。

    随即便转身吩咐游邵假扮的“黄军师”:“你即刻备下轻骑快马、隐秘车马,不必张扬声势,今夜子时,随我与六小姐秘密启程,潜赴京城,私访国师府。”

    “属下遵命。”游邵躬身应下。

    这一日终于来了,他终于能再见到国师。

    第83章

    海定公府外, 早已是一片狼藉。

    原本这一带是京中最繁华的一条街。

    绸缎庄、香料铺、脂粉阁鳞次栉比,平日里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可这几日打着"围攻国师府"的名号, 不知从哪里冒出许多趁乱打劫之徒, 大摇大摆闯进那些铺子, 将值钱的物件洗劫一空。

    能跑的商贾伙计早已卷了细软逃命去了, 跑不脱的, 便成了乱军马蹄下一具具无人收敛的冤魂。

    整条街上残垣断壁, 尸骸横陈,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血腥与焦糊混杂的气味,呛得人几欲作呕。

    京城彻底乱了套。

    几匹快马踏碎夜色,马蹄踩在满地狼藉的青砖上, 发出杂乱的回响。

    行至海定公府门前,一众骏马齐齐勒蹄驻足, 溅起细碎尘土。

    整条长街尽遭涂炭,唯独公府宅邸分毫未受侵扰。

    府墙高耸古朴, 青砖黛瓦整洁完好, 朱漆大门厚重森严, 如同浊世之中一方不染尘埃的净土。

    镇南侯赵让勒住马缰, 端坐马背,一双锐利的眼眸沉沉落在公府大门之上。

    他抬手按住腰间鎏金佩剑:“今日围堵国师府的兵士, 为何尽数撤去?”

    身侧一名贴身侍卫躬身垂首:“回侯爷, 似乎是宫中传急诏, 陛下连夜召所有围城禁军全数回宫值守。”

    赵让闻言, 唇边勾起一抹讥诮的冷笑。

    看来自己这个弟弟,终于知道悬崖勒马了。

    可惜,一切都已经晚了。

    不过区区几千人的守卫, 又如何与他日夜操练、枕戈待旦的数万精兵相较?

    他本不欲行此谋逆之事,可这个弟弟实在昏聩糊涂,与其眼睁睁看着江山落入外姓之人手中……

    倒不如,由他这个当哥哥的来坐这把龙椅!

    赵让翻身下马,撩袍半跪于府门之前:

    “晚辈赵让,深夜叨扰尊府,冒昧之至。此番登门,只求国师大人为晚辈点拨迷津。新帝年幼,不辨是非,乱政扰民,致使朝野动荡,天下大乱。晚辈深知国师心怀苍生,庇佑万民,若大人愿出手相助,辅晚辈登临大统,他日晚辈登基,必尊国师为天下上宾,永世敬奉,绝不逾矩。”

    府门前骤然陷入一片死寂。

    夜风簌簌,吹动檐下铜铃,细碎铃音轻响,除此之外,再无半分动静。

    时间一寸寸流逝,晚风渐凉,赵让维持着半跪的姿态,脊背紧绷。

    面上的恭敬缓缓褪去,眉宇间阴沉渐盛。

    就在他即将按捺不住,起身准备发难之时。

    尘封已久的海定公府大门,自内而外,缓缓向内敞开。

    府内与外头的乱世惨状截然不同,别有洞天。

    院中繁树茂密,青枝翠叶层层叠叠,掩映着曲折回廊,草木扶苏,暗香浮动。

    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宛若世外仙府。

    赵让缓缓站起身形,抬手拂去衣袍尘屑,眼底满是狐疑与凝重。

    “国师大人,是应允我等入府一谈?”他目光紧紧锁住幽深的府院,周身戒备丝毫不减。

    无人应答。

    赵让侧身转头,看向身后随行的数名精锐侍卫:“你等尽数留守府外,不得擅离。府中若有任何异动,即刻传信调兵,火速入府营救。”

    一众侍卫齐齐躬身垂首,甲叶轻响,应声铿锵:“属下遵命!”

    赵让眸光沉敛,一手始终紧握腰间佩剑,他抬步率先踏入府门,身后谢阮安、黄军师紧随其后。

    三人依次迈入幽深府邸。

    可赵让一踏入,周遭景致骤然流转,天旋地转,眼前的庭院回廊瞬间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苍茫辽阔的深山盆地,四周群山巍峨,层峦叠嶂,山石嶙峋,草木疯长。

    头顶天幕暗沉,云雾沉沉,将日光尽数遮蔽,四下昏暗幽深,根本看不到半分府邸的影子。

    赵让猛地驻足,手腕翻转,腰间佩剑豁然出鞘。

    “国师大人!此乃何意?”他沉声怒喝,声音在空旷的山谷中回荡,带着隐隐震颤,“不愿与我商谈便直言便是,何故将我困入这幻境囚笼?莫非大人以为凭这方寸幻境,便能困得住我?我麾下数万精兵就在城外,只需我一声令下,即刻便可强拆公府,踏平此地!”

    山谷空旷寂寥,唯有呼啸山风穿谷而过,卷起他鬓边黑发。

    无人应答。

    赵让满目懊悔,糟糕,中计了!

    国师与他弟弟勾结,要将他困死在这幻境里。

    可他不愿就如此放弃,抬剑直指苍穹:“不过一介妖道,也想围困我在此,朕可是真龙天子!”

    ——

    谢阮安那边又是另一番景象,脚步踏进,就看见一处僻静的院落。

    一名侍女早已候在廊下,见她进来,盈盈一礼:“谢小姐安好。公爷早有吩咐,命奴婢在此专程伺候小姐起居,再无人能伤小姐分毫,小姐只管安心休憩,不必惊惧。”

    谢阮安看着干净的居所,连日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浑身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

    双腿一软,缓缓跪坐在微凉的青石地面上。

    终究只是一个孩子,肩头微微颤动,眼底积攒多日的湿意终于快要压不住。

    她抬眼,颤抖问道:“游大人呢?他在哪里?”

    那侍女答得一丝不苟:“游公子自然是安全的,他有自己的去处,小姐不必挂心。”

    ——

    游邵一踏进院门,便瞧见那一丛开得正盛的深红山茶花旁,国师负手而立,身形挺拔,宽肩窄腰。

    玄色衣袍上暗绣的纹路,比那山茶花瓣的颜色还要深上几分,更显玄妙。

    冷俊面容沉静如水,可那双眼睛,却是深深地凝望着他,黑洞一般要将他整个人都揽进去。

    游邵脚步微滞,心口猛地一跳。

    不是梦,公爷真的就站在自己面前!

    他回来了!

    他抬手扯下脸上那张面具,也顾不得体面,几乎是三步并作两步,一头扎进那个熟悉得让他鼻尖发酸的怀抱里。

    坚实温暖的胸膛,沉稳有力的气息,熟悉的触感扑面而来,瞬间将他包裹。

    鼻尖萦绕着清冽干净的兰草沉香。

    游邵双臂用力收紧,牢牢箍住对方劲瘦挺拔的腰身,将整张脸埋进对方温热的衣襟。

    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呜咽:“公爷,我来找你了。劳什子的破官,我再也不做了!”

    一双微凉如玉的手掌,轻柔揽住他单薄瘦削的脊背。

    “吾妻,欢迎回家。”

    游邵仰起脸,眼眶里蓄着的泪终于簌簌落下,和着脸上未擦净的尘灰,像一只哭花了脸的小猫。

    “公爷,你没受伤吧?为何我用那令牌联系你,一直都没有回应?”

    国师将他整个人往怀里又拢了拢:“我无碍。府邸之外布有结界屏障,故而令牌感应受阻,让吾妻忧心惊惧,是为夫之过。”

    得到安稳的答复,游邵心中的焦灼稍稍褪去。

    国师俯首,唇瓣轻轻落在他额间:“可是累了?我送你去歇息。”

    游邵点点头,整个人依偎在国师怀中,任由对方抱着缓步前行,泪珠却怎么也止不住地往下掉。

    这个世界怎么会糟糕到这个地步。

    他与国师难道注定只能做这乱世里一对苦命鸳鸯?

    他的好日子还没过够呢!

    国师抬指,细细替他拭去脸颊上的泪痕:“为何这般伤心?”

    游邵一头埋进那件干净整洁的衣衫里蹭了蹭,权当擦脸:“公爷,这世道怎么就乱成了这样。我……我听人说,是这世上气数将尽了,真有这回事吗?”

    国师阔步向前,脚下步伐丝毫未停,语气稍冷:

    “天子失德,朝堂失序,君不君、臣不臣,上无仁政,下无安分,世人皆为谋逆而生,浮沉挣扎。这世间并非气数尽了,只是……人道将尽。”

    “人道?”游邵微微一怔,眼底满是茫然,懵懂追问,“什么是人道?”

    国师将他身上那件染血脏污的衣袍褪去,亲自抱着他步入浴池。

    “人道,便是人间道义、世人本心、苍生秩序。立身于世,守本心、行正道、怀仁善,便是人道。”

    游邵愣了愣:“难道这世上,还有妖道、兽道不成?”

    国师仔细替他撩起发丝,一缕一缕地清洗:“自然是有的。”

    游邵瞪大了眼睛,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什么意思?难不成往后这天下,不是人来做主了?要换一群妖精野兽来统治。

    他急急坐直了身子,水花溅出好大一片:“这怎么成,我第一个不愿!”

    国师却抬指,轻轻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莫要胡思乱想。真到人道倾覆、异类当道之时,你我今日躯壳,早已化作山间飞烟,无关你我。”

    游邵脑中一片浆糊,半天转不过弯来:“所以这是很久以后的事?不是现在?难道是世人自相残杀,最后自取灭亡?”

    国师颔首,将他头顶的水汽泡沫细细冲净,指腹极有耐心地在他头皮上打着圈按摩:“并非灭绝,只是灵智不稳,道义消散罢了。”

    被人这般细致周全地伺候着,游邵舒服得眼皮愈发沉重,几乎要眯着眼睡去,却还在迷迷糊糊地呢喃:“那……就没有补救的办法吗?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人间道义消散,乱世不休吧?”

    国师答得轻描淡写:“自然是有的。”

    游邵瞬间精神一振,抬手紧紧攥住对方的手腕,眼底满是可怜兮兮地紧张:“难道是什么极耗心力的秘法?公爷,你可千万别为了旁人牺牲自己。后人自有后人的造化,不需要你一个人去扛这天大的责任。”

    国师看他一副楚楚可怜、生怕自己吃亏的模样,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极浅的弧度,抬指点了点他的鼻尖:“你倒是小气。”

    游邵整张脸凑近过去,湿漉漉的发梢蹭着国师的掌心,语气里带着几分理直气壮的撒娇:“我当然小气。公爷既然是我的夫君,怎么想着让我年纪轻轻就守寡?我这般柔弱之躯,怎么能独自活在这乱世里?”

    所以就是一辈子都在深宅中,他也心甘情愿。

    国师冰凉的指腹摩挲着他的脸颊,俯身在他耳侧落下一吻,声音低哑:“好。我答应吾妻,此生生死与共,生同衾、死同穴,来世今生,永不分离。”

    游邵这才心满意足地笑了,凑上去讨好地在指尖上亲了一口。

    片刻后,他又忍不住小心翼翼地开口:“公爷,这争夺皇位的乱局,要到什么时候才算完?到底是谁能赢?”

    国师耐心为他擦拭干净周身水渍,轻柔细致地为他穿戴好干净柔软的衣袍。

    “既是乱世,自然是各方割据,战火不休。”

    游邵张了张嘴:“公爷是说,这仗还要一直打下去?”

    国师颔首。

    游邵心头一紧:“那就没个了断的法子吗?”

    国师看着他:“若唯有一人,能力压群雄,以雷霆厉法,一统四方割据势力,方能终结乱世。”

    “但此人必承世人不解、万民畏惧,终身难称明帝,无得万世清名。”

    游邵咽了咽口水:“所以如今赵氏皇族,无论是少帝赵儒,还是镇南侯赵让,都没有这个能力,对吗?”

    国师眸光沉沉,淡淡颔首,不置可否。

    “那这个人到底是谁?”游邵满心好奇,抬眸追问,想要知晓这乱世唯一的破局之人。

    国师却没有回答,只是那双眼睛幽深如古井。

    映着烛光,一把将他打横抱起:“这几日舟车劳顿,你也乏了,剩下的事,明日再与你细说可好?今日先好好睡一觉。”

    游邵这会儿也确实困得狠了,这话一出口,眼皮子便不听使唤地打起了哈欠,手上却仍死死拽着国师的衣袖,含糊嘟囔:““公爷,别离开我,今晚抱抱我好不好?”

    “好。”国师低头,轻吻他的额头,“今夜全程相伴,寸步不离。”

    国师和衣侧卧,身姿舒展,将游邵牢牢圈在怀中,宽厚温热的臂膀稳稳扣着他的腰,将人护在胸口。

    游邵满足地缩在那一方怀抱中,鼻尖萦绕着熟悉的兰草沉香,沉沉合上了眼。

    ——

    今夜是一场古怪的梦。

    梦里无光,天地灰蒙蒙一片,朦胧苍茫,辨不清昼夜时辰。

    游邵只觉自己立于一片浩渺无垠的水域之上,脚下是一片极浅的滩涂,水刚没过脚面,凉意顺着脚踝一路往上爬。

    心底似有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他,催着他步步向前。

    他顺着水流的方向缓步前行,前方地势缓缓下沉,隐约可见一处黝黑幽暗的洞口,藏在水雾氤氲深处。

    越往前行,视野越是狭窄逼仄,周遭水汽愈发阴冷,黏腻地覆在肌肤上,让人莫名胸闷心悸。

    耳边渐渐响起细碎的窸窣声,像是无数细小的虫豸在暗处蠕动爬行。

    游邵抱紧了自己的双臂,给自己壮着胆:不过是场梦罢了,怕什么。

    他按捺住心底的惊惧,依旧循着心底的好奇与那股莫名的牵引力,继续缓步向前。

    眼前豁然开朗,一处巨大的天坑陡然出现在视野之中,深不见底。

    坑口高耸巍峨,直通天际,石壁黝黑冰冷,带着亘古的荒芜与阴冷。

    天光无法尽数洒落坑底,整片天坑暗沉压抑,阴森诡谲的气息扑面而来,让人喘不过气。

    坑壁上,密密麻麻趴伏着一层不断蠕动的黑色影子,层层叠叠,看不清究竟是何物。

    游邵走近了才看见——是虫!

    是蜮蜉!

    此刻无数蜮蜉盘旋起落,纷纷俯身钻入天坑之下。

    坑底依稀卧着无数模糊人影,皆是沉沉僵卧,一动不动,似是被无形之力禁锢在此。

    丝丝缕缕的魂魄之气,自那些人形躯体中缓缓飘出,袅袅升腾,被漫天黑虫争相吞噬吸纳。

    整片天坑之内,阴风阵阵,鬼气森森。

    无数细碎的哀鸣、怨念、悲戚之声隐在风里,若有若无。

    而那漫天蜮蜉吸纳完魂魄清气后,周身黑雾愈发浓郁厚重,纷纷盘旋汇聚,朝着天坑正中央聚拢。

    坑心位置,一道挺拔黑衣身影孑然伫立。

    熟悉的身形轮廓,依旧是那身玄色衣袍,可周身气韵却全然不同。

    那人背对着他,衣袍无风自动,猎猎翻飞,周身萦绕着浓郁纯粹的黑雾,黑气丝丝缕缕缠绕衣袂、攀附周身,似是与他融为一体。

    他似人非人,似仙似邪,周身气场浩瀚冰冷。

    游邵仰望着,只觉得膝盖发软,眼睛发酸。

    这是梦,这也许不是公爷。

    漫天吞噬完魂魄的黑气尽数朝中心人掌心汇聚、凝练、沉淀。

    纷乱浮动的黑雾在他掌心翻涌、旋转、压缩,从漫天散乱的浑浊墨色,渐渐凝实,褪去杂质,一点点化作一颗通体漆黑透亮的丹丸。

    熟悉的模样,熟悉的药香。

    那是云湮醉。

    游邵立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身体一点一点冷下来,浑身僵冷。

    他张口想要唤一声"公爷",喉咙却像是被什么扼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这是梦。

    心神巨震之间,身后忽然传来急促沉重的脚步声。

    游邵浑身一僵,猛地转身回头。

    来人竟是镇南侯赵让。

    一身锦袍凌乱撕裂,肩头、小臂皆挂着深浅不一的血痕。

    他鬓发散乱,面色惨白,眼底布满血丝,浑身戾气翻涌,狼狈又癫狂。

    赵让望见立在洞口的游邵,也是骤然一怔:“你是国师的男妾?你怎会在此处?!”

    他话音紧绷,目光死死锁定幽深诡谲的天坑深处,隐约察觉到内里藏着隐秘,厉声追问:“此地究竟是何处?坑中是何等异动!”

    言罢,他已然提步便要朝着天坑深处强行闯入,欲一探究竟。

    游邵心头骤然炸开一团慌乱,浑身血液几乎逆流。

    只剩一个执念,不能进!绝对不能让他进去!

    不要任何人发现这个秘密。

    电光火石之间,游邵身形骤然闪动,梦中的速度快得超乎寻常。

    不等赵让近身,抬手便精准扣住对方握剑的手腕,借力迅猛一夺。

    铮的一声轻鸣,佩剑脱手而出,落入他掌中。

    赵让又惊又怒,满脸难以置信,厉声呵斥:“竖子敢尔!休要拦我!待我斩尽你们这些妖道邪术,再重整山河、君临天下!”

    游邵眼底一片清明,却又覆着一层决绝的冷意。

    双目微阖,屏住所有呼吸,用尽浑身力气,握紧长剑奋力向前挥斩!

    利刃破风,寒光凛冽。

    下一瞬,一股温热的液体骤然喷溅在他脸上、身上。

    这……这感觉怎会如此真实。

    他猛地睁眼,视线瞬间被漫天猩红铺满。

    镇南侯赵让双目圆睁,眼底盛满不甘与惊骇,脖颈处血口狰狞,汩汩热血不断喷涌。

    头颅脱离脖颈,顺着潮湿的地面轻轻滚落,在地上滞了两下,最终静静停在他脚边。

    温热的血水顺着地面纹路蔓延开来,浸透土石,染红了他的鞋履衣摆。

    真的死了……?

    哐当——

    手中长剑再也握持不住,重重坠落,砸在地面,发出沉闷刺耳的金属撞击声。

    游邵声音发颤:“我……我好像杀人了……我是不是做错了?”

    他怎么能杀人。

    这是梦境,可那皮肉骨头的阻尼感太过真实。

    他真的杀人了,还是最残忍的杀法。

    他看着自己的手掌,不对,不对,他没有这么大的力气。

    不是他、不是他。

    就在他濒临崩溃之际,一双冰凉刺骨的手掌,缓缓覆上他颤抖失力的手背。

    十指相合,牢牢将他的双手包裹其中,刺骨寒意让他感官更加清晰。

    掩盖不住的血腥气弥漫开来。

    这一定是梦,这一定是梦,快醒来。

    身后的躯体与他亲密相贴,很冷,几乎不是人的温度。

    可那声音很是熟悉:“你没有做错,是他该死,你做的很好。”

    游邵僵硬地缓缓转头,泪眼模糊中,看清了身侧之人的模样。

    国师立在身侧,周身尚未散尽淡淡黑雾,诡谲幽暗。

    原本就冷俊的面容,此时冷意更加凝实。

    游邵只觉得自己全身发麻,动弹不得。

    身后天坑之内,漫天蜮蜉渐渐消散隐去,原本被虫群遮蔽的坑底,一点点显露出来。

    一张张清晰的人脸,静静浮现在坑底虚影之中。

    皆是之前幸存的边军,他大多都有过一面之缘。

    不可能,这些人怎么会死呢。

    哐当一声,他脑中最后一根弦骤然崩断,整个人瘫软着跌坐在地上,双手死死捂住脑袋。

    “这是梦,这是梦,快醒过来,快醒过来……”

    国师俯身,指尖抚上他的脸颊,冰凉刺骨,亲吻他的唇:“如妻所愿。”

    眼前光影骤然轮转,天旋地转。

    游邵猛地惊醒,大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后背衣衫尽数被冷汗浸透,黏腻地贴在肌肤上,浑身冰凉酸软,四肢无力。

    身边空无一人。

    是梦。

    只是一场梦。

    窗外已是凌晨的青灰之色。

    他来不及穿鞋,赤着双足踏在微凉的木质地板上,跌跌撞撞跑出寝宫。

    难道这里仍是幻境,他根本没有回家……

    一定是自己着了什么妖法!

    一路狂奔,穿过回廊庭院,朝着熟悉的院落快步跑去。

    直到远远瞧见自己院子里那几张熟悉的面孔。

    这里是公府,是他的家。

    头疼袭来,游邵眩晕不止。

    素馨远远瞧见他赤足前来,顿时心头一紧,眼眶瞬间泛红,捂着嘴轻声落泪,快步上前:“公子!您真的回来了!奴婢还以为……还以为此生再也见不到公子了。”

    游邵胸口起伏未定,沉沉点了点头,嗓音沙哑干涩:“我回来了,素馨,我没事了。”

    刚要进去坐一会、稳稳心神。

    目光却被正厅墙壁之上水墨莲花图夺走。

    好久未见,游邵却突然觉得这画好陌生。

    映着廊下透进来的天光,画中那一池莲花如晚霞般艳丽如火,一支支花茎却是扭折的姿态,似乎摇曳生动起来。

    素馨见他驻足看画,轻声道:“公子有所不知,公爷每日都要来这里,对着这幅画看上许久。公爷分明每日都在念着公子,这份心意,我们做下人的都瞧得出来。”

    看画?

    游邵的目光又落回那幅画上,忽然间,思路豁然。

    那一池莲花,分明就是那日他失足跌入莲花池时的光景。

    画中并未画他的模样,可那被指尖狠狠掐弯的莲茎,那被揉搓蹂躏、几欲坠落的花瓣,那激荡的池水……

    处处皆是他的身影,处处藏着他的痕迹。

    游邵怔在原地,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就在此时,素馨忽然规规矩矩地跪了下去,低声道:“公爷。”

    游邵茫然转身,却见国师不知何时已立于自己身后,周身还萦绕着一丝若有似无、尚未散尽的冷意。

    “公爷。”游邵下意识唤出,声音却游移不定。

    国师上前一步,伸手将他揽入怀中。

    “吾妻,终于发现了这画的奥秘。”

    游邵靠近那温热的气息,只觉得浑身的猜疑都被蒸腾了。

    不过是梦而已。

    不再去想。

    他是妻子,怎么能怀疑丈夫呢。

    脑海中只剩那妖莲的绯红。

    这幅画活色生香,而他却正正挂在正厅,似是招摇自己被疼爱。

    脸瞬间红了。

    声音也瞬间软了下来:“公爷。”

    国师揽着他,命人取下画轴:“我与吾妻一同再鉴赏一番可好?”

    游邵恍惚点点头,哪里还看得进去画。

    只觉得国师今日挨着的身躯异常沉,要将他整个人都压进地底下似的。

    那重量仿佛地心引力消失了,换他托举整个地球。

    游邵害怕,忍不住推搡:“公爷,你今日怎么这般沉,这般重,要将我压垮了。”

    国师闻言将他抱起,阔步走:“应当是吾妻体质虚弱,以后更当补补。”

    游邵心想他明明不是说这个。

    可国师的怀抱太舒服,脚步很轻……本就没有睡好,于是迷迷糊糊打起盹来。

    国师抱着他就像一颗恒星托举一片羽毛,怜惜爱护。

    因为只要有一阵微风,就能将他吹走。

    他只能不断亲吻让那湿意黏着。

    吾妻,吾妻……

    游邵再睁眼时,只见那素来沉静的目光盯着他,如火舌一般窜起一阵阵热浪。

    怎么不懂那意思。

    可他还因为那梦境心中有隔阂,生着梦醒不见夫君的闷气。

    于是蒙起被子装睡。

    可多日未见怎么容得下他逃避。

    脸颊泛红,桃花眼满目潋滟地掀开被子:“公爷,你耍赖,我不要再理你。”

    伸手去乱抓乱掐,要发泄自己的怒意。

    可不到几分钟,便细细地求饶喊起爸爸、妈妈。

    换国师哄他亲他,问他什么是爸爸、妈妈。

    第84章

    无公务缠身。

    每日都是君王不早朝的日子。

    秋意绵绵, 葡萄成熟时,怎能荒废良辰美景。

    游邵已存心成了挂件,去哪里都不愿离开, 与国师坐在葡萄藤下的摇椅上。

    那剥了皮的葡萄一颗颗喂入口中, 满腔果香。

    只是吃着都不满足了, 玩心加重, 仰着头, 露出白皙的脖颈。

    用牙去咬去够那头顶上那满目的各色葡萄。

    咬了也不吃, 又要衔着低头喂给自己的夫君。

    身上都被染了一片紫色。

    “吾妻是要吃果还是榨汁。”国师亲他的脖颈,嗓音低沉。

    游邵红着脸:“再说话不要喂你了。”

    国师宠溺,由着他折腾,只是牢牢扶住他的腰:“莫要摔下来。”

    葡萄藤尖嫩黄绿色, 游邵迷迷糊糊又去掐,所过之处, 一片荼蘼。

    国师任由他糟践着自己的院内的景致,毕竟他才是罪魁祸首。

    “吾妻开心便好, 以后再种便是。”

    只是这衣裳和糖分黏腻的嘴角……小脏猫似的。

    “吾妻这般不知羞, 我真是惶恐。”

    游邵脸更加红, 嘴硬:“闭嘴, 我不喂便是了,不……不给你再吃……”

    国师去亲那过甜的嘴瓣, 缠绕那软舌, 谓叹:“吾妻更甜。”

    游邵求饶说了很多话, 直到被搓洗得如那池中蹂躏的莲茎一般再无脆意, 愣愣地栽在水中。

    嘴里还在细细叫着:“公爷,公爷,我不要再洗澡了。”

    而且怎么还越洗越脏了。

    几日沉溺, 今日醒来才不见国师,问过侍女,才知在朝闻殿。

    游邵披着一件薄衫,慵懒地爬起。

    雪白肌肤光滑莹白,似是被月光韵养过,泛着暗光。

    他觉得自己约莫已经不是人了,每日像蛇一般柔弱无骨,只想缠着自己的夫君。

    赤脚进入殿中。

    只见烛火将熄未熄,跳动的火苗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将满架典籍的轮廓拉得忽长忽短。

    国师负手立于书案前,指尖抚过一只沉香木匣的边角。

    游邵静静靠在门边,看着他缓缓开启匣盖,取出一卷已然泛黄发脆的绢帛,绢帛边角有些地方已经酥裂,露出内里丝丝缕缕的经纬。

    这东西,游邵曾见过的。

    那日他只知是一份诏书,却并未细看。

    “公爷,为何又拿出这东西。”他抬脚走近,国师将他抱在桌上,用体温温热他的脚。

    “地上凉,怎么不穿鞋。”

    游邵脚不安分伸进去暖脚,一边说道:“不想穿便不穿了。”

    国师将他揽入怀中,指尖抚过绢帛上那些褪成浅褐的朱砂字迹,道起过往。

    “大景开国之初,先皇与我立下的契约。”

    “辅佐赵氏江山六十年。”

    游邵凑近去看,那字迹古拙方正,笔锋里带着开国者特有的凌厉之气,末尾一方朱印早已色泽黯淡,却依旧能辨出那方玺印的轮廓。

    轻问道:“公爷,这……这六十年,如今还剩几年?”

    国师垂眸凝望着卷轴,无波无澜:“仅剩三载。”

    三载。

    不过弹指须臾。

    游邵松了口气,想必那时所谓皇家都已成了乱世坟茔,无人再能逼迫国师去签新的契约。

    游邵视线缓缓下移,落至卷轴落款处。

    朱印旁,一笔一划工整落着凛冽古字——贶殳泾。

    “贶殳泾。”他低声念出来,念得磕磕绊绊,“公爷,这是……”

    国师抬眼看他,向来沉静如古井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涟漪。

    “贶者,帝王赐恩,是俗世赋予的荣宠,殳者,护国之器,是江山托付的利刃,泾者,净水安澜,是百年守土的平稳。”

    “先帝赐此名,是要我终生镇守大景国土,庇佑赵氏社稷,抚平山河风浪,一世为器,一世为公,不得有私。”

    一世为器,一世为公。

    游邵心头骤然泛起密密麻麻的愤然,国师是人,不是人形兵器!

    怎么能如此自私庸俗赐名!

    娇嗔:“公爷,你为何就答应了开国皇帝,难道他许诺了什么好处?”

    国师冷遂的眸子低垂,不见情绪,只说:“未曾许诺,只是我亦有我道,耳耳虚时,都是荒度,便应了。”

    游邵抿唇,百年光阴,怎么会是虚时。

    他可是怎么都活不够……

    又读了一遍名字,贶殳泾,冷冰冰的,没有一点温意。

    他忽然想起自己的名字。

    父母取各自姓氏为他的姓名,意为两人珍贵的结晶,可他出身便身患重病,渐渐成了最不起眼的孩子。

    那两个字里从头到尾都没有一寸地方属于他,他时常看着自己的名字,觉得陌生。

    那不是他。

    于是轻声问道:“公爷不喜这个名字?”怎么从未提过。

    国师沉默半晌,指尖轻轻抚过那三字:“俗名而已,于我而言不过是一重身份,从非全我。”

    这句话像一根针,细密扎进游邵心口。

    或许天底下的名字,本都是这样,是旁人的期望裹着一层皮肉,套在一个人身上。

    从生下来那一刻起,便由不得自己选。

    可姓名不该是桎梏。

    他比名字更了解那躯体里的热烈。

    卧进那怀中,去亲那唇角:“公爷,我知晓,我比任何名字更了解你。”

    堂中风声渐紧,吹得烛火摇曳不定,明暗交错间,映得两人身影相依。

    国师指尖拈起一枚火折。

    火苗轻燃,微光破暗。

    “公爷,你这是做什么……”游邵下意识伸手去拦,却被不轻不重地按住了手腕。

    “小心烫手。”

    明火轻轻舔舐锦轴边角,陈旧的锦帛遇火即燃,细碎火星簌簌坠落,黑色灰烬随风轻扬。

    火光灼灼,映亮国师清冷寒潭般的眼眸。

    “公爷,是想销毁这契约……为何?”游邵轻问。

    国师静静望着燃卷成灰的古轴,字字低沉冷冽:“平定乱世,打破因果。”

    八字落地,震得满室寂静。

    游邵没来由地慌乱。

    最后一缕锦灰随风落地——

    一股苍茫、冷冽、俯瞰天地、凌驾众生的浩大威压缓缓散开。

    游邵只觉得空气中似乎有一道尘封已久的锁链啪嗒一声开了。

    那气息超脱世俗皇权,似是世间种种迷惘都随古轴消散。

    那句“此人必承世人不解、万民畏惧,终身难称明帝,无得万世清名”,此刻终于有了答案。

    游邵瞳孔微缩,语声带着难以置信的震颤:“公爷……你要取而代之,登临帝位?”

    先帝暴毙不登、新帝猜忌时不登,为何在这时候……

    国师抬眼,目光深邃如渊,一片清冷悲悯:“各道殊途,自有取舍,不为君,不振人道。”

    “我为君,自是平定山河,许你一世海晏河清。”

    霎时,四周骤然涌起无边无际的浓黑戾气,漆黑如墨,阴冷刺骨,暴涨在国师周身。

    只听唇边溢出一声闷哼。

    国师缓缓松开游邵:“乖,先别靠近我。”

    肉身难以承载挣脱天命的磅礴力量,肌肤之下,骤然浮现出细密纵横的黑色裂纹,顺着肌理蔓延周身,濒临碎裂。

    “公爷,这是怎么了!”

    游邵大惊失色用手去碰那黑气,却是瞬时疼得呻吟,似是经历了一次全身皮开肉绽的痛苦。

    好痛……怎么这般痛!

    游邵身子颤抖不已。

    难道烧毁了卷轴会遭受反噬!

    只见丝丝缕缕的黑气从肌肤裂纹中渗出,翻涌不散,将国师脸廓衬得愈发孤绝诡谲,宛若谪仙堕凡、化身为魔。

    只是那眼眸依旧温润如水,深情不减。

    游邵泪珠瞬间滑落,心疼不已。

    一定很痛吧。

    强忍疼痛,泪眼朦胧去触碰那道道伤口,指尖连心,只觉得全身都似被风刃刮过,却还是抓住了那冰凉的指尖。

    泪水狂涌:“公爷,我究竟是不是你的妻子?你怎么不与我商量就这么决断!”

    他才不要什么海晏河清,即便是永世都踞狭宅邸深院,他也甘之如饴。

    “我只想要么爷,我不要旁的东西,公爷,痛吗?”

    身如刀割,心如刀割。

    国师面色却依旧平静,微微俯身,抬手伸出微凉修长的指尖,轻轻抚上他沾湿的脸颊。

    嗓音温柔:“我曾许诺予你,就不会食言。”

    低沉在耳畔缱绻说道:“若是疼惜,亲我。”

    游邵心口酸涩滚烫,再也顾不得周身戾气刺骨,上前一步,伸手紧紧抱住伟岸的身躯。

    将自己唇贴了上去。

    若是甜蜜能压制疼痛,他愿意亲千千万万遍。

    国师揽住他单薄的肩身,戾气被卷入身躯,再也伤不到怀中人分毫。

    唇舌交缠,灯火葳蕤。

    半晌才松开那单薄颤抖的肩膀:“吓到吾妻,是我过错。”

    游邵泪眼朦胧,还带着未尽的哭意:“公爷如此大义,我又何惧之有。我从未怕过,我是心疼公爷。”

    抽噎道:“可公爷为何要走这条路?你明知要承万民唾弃,百世骂名,我不愿……我不愿你遭受非议!”

    国师揽肩,温声开口:“天道无序,皇权崩坏,世人皆随乱世浮沉,无人可渡。可人道之中,尚有吾妻。”

    “我不愿你一人逆道而行。”

    游邵完全怔愣住,抬眼去看那素来沉肃穆的面容。

    竟是为他,只为他。

    “甚爱吾妻,吾愿为你改道重修道义。”

    “自今日焚卷破契始,世间再无国师贶殳泾。”

    额头轻抵游邵额间:“从今往后,我只为沧沚。乱世浮沉,杀伐由心,我入人道为帝君,亦是你夫君。”

    ——

    海定公府外,尘土漫天。

    天际寒云厚重如铅,沉沉压在屋脊之上,天光昏暗惨白,无半分暖意,将朱红门墙染得暗沉血色。

    府外马蹄声震天动地,铁甲铿锵,步伐整齐,万千军士踏碎长街,奔袭而至,兵戈映着昏沉天光,泛出森然冷光。

    “无耻妖道!还我主上性命来!我狼卫今日定要踏平你这妖巢,为天下除害!”

    “无耻小人!扰乱江山社稷!罪不可恕!”

    公府大门轰然洞开。

    沧沚一袭玄色广袖,立于门前石阶之上,未着一片甲胄,身姿却比门外千军万马更教人心悸胆寒。

    镇南侯的头颅凭空而出,滚落阶下,眼珠混白,死日已久。

    几万士兵惶然:主上、主上真的死了!

    游邵本缩在那怀中也瞪大眼睛,镇南侯真的死了!

    难道那日根本不是梦……自己真的杀死了镇南侯!

    沧沚立于庭中,眉眼清冷无波,望着门外万千铁甲洪流,如同看着满地蝼蚁、风中残烛。

    “放下兵戈,归降者,可活。”

    领兵将士闻言,恐惧蜕变为悲愤,怒极反笑:“乱臣贼子,也敢妄断我等生死!主上镇守南疆半生,护国安民,守的是赵氏正统、天下公理!今日便拼尽这三万铁骑,也要斩你这逆道妖邪,正我大景朝纲!”

    语毕,他抬手挥下,厉声喝令:“全军冲锋!攻破公府,诛杀逆臣!”

    震天杀声骤然炸响,马蹄狂奔,铁甲奔腾,万千军士手持刀枪盾戟,齐齐朝着公府大门冲杀而来,烟尘漫天,地动山摇。

    可就在万千兵甲即将撞碎公府朱门的刹那,异变陡生。

    轰隆一声闷响,大地骤然震颤,整条长街的青石地面纷纷开裂,细密的裂痕纵横交错,蔓延至整座军阵之下。

    下一瞬,无数漆黑细小的虫影从地底裂缝中喷涌而出,铺天盖地,遮天蔽日。

    是蜮蜉!

    游邵缩在自己夫君身后,瑟瑟发抖,他又见到了这邪物!

    黑虫尽数涌出,黑压压一片,遮蔽天光,将整座长街笼入无边黑暗,细碎的虫翼振响连绵不绝。

    军中将士皆是铁血精兵,历经百战,不惧刀枪箭雨、不畏尸山血海,可此刻望着这漫天妖虫,人人面露惊惧,军心瞬间溃散。

    “是妖虫!”

    “国师他是妖道!是祸世妖邪!”

    “非人力可敌!快跑!”

    慌乱嘶吼此起彼伏,原本整齐肃杀的军阵瞬间崩盘。

    将士们弃枪丢戟、丢盔卸甲,纷纷转身奔逃。

    人马践踏,死伤无数,惨叫声、哭嚎声、奔逃声交织一片,方才震天的杀伐之气,转瞬化为漫天惊惧的哀嚎。

    可漫天蜮蜉无孔不入,速度极快,转瞬便笼罩整座军阵。

    漆黑虫群落在人身之上,无声无息,不见血腥撕裂,却见鲜活的兵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枯萎,血肉精气、生魂气息尽数被虫群吸食殆尽。

    弹指一瞬间,一个个鲜活的铁甲军士,尽数化为冰冷干瘪的枯尸,轰然倒地,堆叠成片。

    三万精锐铁骑,无人幸免,无人可逃。

    长街之上,尸骸累累,堆积如山,血流顺着青石纹路蜿蜒流淌,染红整条长街。

    天地之间,只剩漫天蜮蜉盘旋飞舞,黑潮翻涌,静待主命。

    游邵浑身冰凉,手指止不住地发抖。

    这不是国师,是沧沚。

    视万千人命如草芥,视世间杀伐如等闲。

    这世间不再会有埋首案牍的国师,只有要及人皇的沧沚。

    沧沚行至游邵身前,伸手握住那双微微发凉的手,指腹摩挲着他因惊惧而绷紧的指节。

    “吾妻。”

    两个字,落在这满目疮痍的死寂之中,竟是一如往常的温柔。

    游邵抬眼看那熟悉的面孔,忽地浑身一颤。

    这些虫子,这般精准,这般……顺从。

    这些蜮蜉,从头到尾,都听命于沧沚一人。

    那真的不是梦……

    边军将领们比镇南侯的狼卫先一步死去……

    沧沚抱起自己柔弱的妻子,缓步踏下石阶,广袖扫过满地尸骸,脚步却丝毫未停,神色平静得仿佛只是踏过一片寻常落叶。

    “小心脏邪,吾妻,随我入宫,无人再能伤你。”

    一路行去,蜮蜉四散开道,绝对诚服于天地法则。

    ——

    整座皇城死寂沉沉,无宫人奔走,无侍卫巡守。

    偌大深宫,只剩无边阴冷与荒芜,每一寸青砖地面都浸着森森寒气,每一处殿宇回廊都萦绕着若有似无的阴秽气息,死气沉沉,鬼魅丛生。

    沧沚牵着游邵的手,缓步踏入朱雀大门。

    玄色衣袍拂过落满尘埃的御道,步履从容沉稳,仿佛只是归返旧地,闲庭信步。

    游邵被他稳稳护在身侧,却已是心神动荡。

    他分明看见,层层宫墙之内,早已无活人气息。

    御道两侧,林立肃立的禁卫军一动不动,甲胄整齐,刀枪雪亮。

    他们双目空洞无神,瞳孔散尽黑白,只剩一片灰蒙蒙的死寂,身躯僵硬笔直,连呼吸的起伏都无。

    深宫深处,太极殿侧的偏殿暗影里,一道佝偻老妪的身影静静蛰伏。

    她满头白发枯槁如雪,乱糟糟披散肩头,面容褶皱纵横,肤色青白如死灰,双目半阖,眼底无半点神采,周身萦绕着浓郁的阴煞卜术气息。

    她是深宫隐匿百年的卜媪,日日靠血肉滋养,是赵氏皇族最后的秘卫,是末帝最后的底牌,也是这腐朽皇城最后的诡秘屏障。

    老妪枯瘦如柴的指间,轻轻捻着一串黝黑魂铃。

    铃身微颤,细碎无声的波纹漫溢开来,笼罩整座皇城。

    下一瞬,御道两侧的傀儡禁卫军骤然动了。

    无踏步之声,无将士呐喊,千余铁甲傀儡齐齐转身,刀枪并举,寒芒森然,朝着两人方向齐齐刺来。

    甲胄摩擦的冷响连绵成片,规整得毫无生人错落,千人身形同步,动作一致,宛若一具庞大的尸械机器,碾压而来。

    沧沚立于殿前,广袖未动,只淡淡开口:“傀儡之术,倒也算得上一门旁道。”

    老妪浑浊的双眼中骤然爆出一抹狠戾:“国师大人这是要赶尽杀绝赵氏?老身不过是想为主上求得一条生路罢了!”

    沧沚神色未变,周身蛰伏的浓黑黑气缓缓翻涌而出,无形气场骤然铺开,笼罩四方。

    “尔等岂配。”

    那些疾驰而来的傀儡禁卫军,在触及黑气屏障的刹那,骤然僵在原地,寸步难进。

    雪亮刀枪寸寸震颤,坚硬甲胄悄然开裂,无数细密裂痕蔓延周身,傀儡躯体里溢出缕缕灰白死气,被黑气瞬间吞噬、消融。

    偏殿暗影中的卜媪似是震怒,枯瘦手指急速捻动,魂铃狂颤。

    无声的阴煞浪潮层层叠叠碾压而来,深宫地面青砖簌簌开裂,地底寒气喷涌,无数深埋宫底的陈年怨魂破土而出。

    “红墙长,白骨藏,珠钗零落泪成行;夜漏响,生人访,且留魂魄伴宫墙……”

    鬼影幢幢,闻着了活人的滋味,张牙舞爪朝着两人扑杀而来。

    一时间,整座皇城鬼影游荡,阴风怒号,死气漫天,处处是凄厉无声的怨念,处处是扭曲狰狞的黑影。

    游邵被沧沚牢牢护在怀中,隔绝所有阴邪煞气,耳畔虽无厉鬼嘶吼,却能清晰感知到万千亡魂的悲戚与怨毒。

    暗影深处,老妪嘶哑枯涩的嗓音悠悠响起,似风穿朽木,似鬼泣空堂:“国师大人……百年护赵,一朝倾覆。你逆天背主,弃社稷、负苍生,今日老身便以残躯拘万魂,守赵氏最后天命,拦你弑宫之路!”

    语声落地,万千鬼影齐齐扑上,傀儡禁卫军再度冲杀,阴气漫天,死气锁城,将两人层层围困,密不透风。

    沧沚垂眸,眼底无半分杀伐戾气,只剩一片淡漠空茫。

    区区困守一隅的深宫诡术、垂死亡魂,于他而言,不过是蝼蚁撼树。

    他未曾出声,只缓缓抬手。

    周身弥漫的漆黑黑气骤然收拢,凝于掌心,化为一缕凝练至极的幽暗流光,无声无息弹射而出,直奔偏殿暗影。

    那流光无形无质,却裹挟着碾碎所有阴邪,斩断所有虚妄因果的磅礴力量。

    暗影之中,卜媪惨叫之声未及溢出喉咙,身躯便骤然僵住。

    老妪枯瘦的身躯被无形黑气牢牢攥紧,四肢躯干寸寸收缩、崩裂。

    留下独门咒术:“老身即便身死道消,也要咒你永生永世孤苦无依,受万人唾弃……”

    周身依附的万千亡魂、阴煞怨气、傀儡术法,尽数被黑气瞬间捏碎、消融、湮灭。

    啪嚓——

    黝黑魂铃寸寸碎裂,化为漫天飞灰。

    随着魂铃覆灭,所有傀儡禁卫军身躯齐齐一僵,甲胄崩碎,躯体坍塌,化为满地枯灰碎屑,飘散于阴冷夜风之中。

    整座皇城骤然归于死寂。

    风停、铃寂、魂散、傀灭。

    太极殿沉重的朱漆大门,无风自开。

    殿内天光昏暗,尘埃漫天,龙椅空置,御案蒙尘。

    昔日庄严神圣的帝王正殿,此刻荒芜破败,满目凄凉。

    虚弱的少年皇帝赵儒斜倚在龙椅之侧,衣衫凌乱,面色惨白如纸,唇角带着未干的血痕,肩头剑伤狰狞可怖,丝丝血色浸透衣料。

    出气多,进气少,时日不多。

    少年皇帝缓缓抬眸,空洞的眼底翻涌着无尽悲凉、悔恨、愤怒与不甘,复杂至极。

    这几日,他时梦时醒,每分每刻,都是煎熬。

    刚才的斗法,他全看在眼里。

    赵氏江山夭亡……

    他望着缓步踏入大殿的沧沚,望着那一身不染血污、孤冷挺拔的身影,以及那被紧紧护在怀中的娇弱之人。

    扯起嘴角,自嘲笑道,语声沙哑虚弱。

    “先生……你早就知晓,天道早已不愿赋权赵氏皇权,对不对?”

    殿内回声空旷苍凉,无人应答,唯有夜风穿殿而过,卷起满地尘埃。

    少年皇帝撑着残破的身躯,缓缓站直,脊背僵硬,死守着帝王最后的尊严。

    声音愈发凄厉悲愤:“你明知天道弃我、大景必亡,却自幼教我君权天授、皇权至上,教我赵氏受命于天、万世不移!你日日教我守礼守纲、固权守位,让我深信自己是天命正统、万民之主!”

    “从一开始,这便是你的布局!”

    积压多年的猜忌与恐惧,此刻尽数爆发:“你明知天道不顺皇权,却偏要我笃信天授君权!你养我数十年,护我数十年,辅我数十年,从来都不是为了匡扶社稷、安定山河!你只是想做那凌驾帝王之上的执棋者!”

    “你要让我、让整个赵氏皇族,做你掌心的傀儡、世人的笑话!”

    捂着胸口,爆发一阵强弩之末的喘息:

    “你颠覆江山,倾覆皇权,今日毁我大景基业,就是为了挣脱臣子身份,做那无人可制、无上无下的乱世主宰!”

    少年帝王眼底通红,悲怆难言。

    一辈子学的圣贤书、守的帝王道、信的天命论,到头来,全是虚妄!

    “世人都说帝王无情,可怎么比得过你这天道怪物!你好狠的心!”

    沧沚立于大殿中央,身姿孤挺,神色漠然,听着他字字泣血的控诉,无半分动容,无半分辩解之意。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语声清冷通透,不带半分温度:“为人臣时,我恪守臣道,辅君安民,从未逾矩。天道不佑皇权,是你赵氏作孽,与我无关。”

    “我守五十七年臣节,护赵氏五十七年江山,已是尽了契约之责、臣子之本分。”

    “如今契尽诏焚,枷锁已碎,天道不愿护的皇权,我何须再护?”

    简简单单数语,轻飘飘击碎了少年皇帝所有的控诉与执念。

    是天道先弃赵氏……

    少年皇帝怔怔立在原地,浑身气力尽数抽离,眼底最后的光亮彻底熄灭,只剩无边死寂与绝望。

    他忽然想起独坐深宫,那月光似一袭冰冷白绫,悬于头顶。

    而今再望殿外长空,月色依旧惨白如绫,清冷孤寒,直直落向大殿朱红立柱。

    那是宿命的终点,也是他帝王一生的结局。

    少年皇帝惨然一笑,笑声悲凉破碎。

    他愧对列祖列宗,愧对万里江山,却终究不后悔半生坚守的帝王道义。

    “朕承天命而立,守祖宗基业,尽人君之责,一生无愧社稷,唯愧祖宗。”

    “可你……国师,你名不正、言不顺,无天命加持、无祖制依托,纵使倾覆天下,也终究是乱臣贼子,难逃万世骂名!”

    话音落尽,他猛地转身,纵身朝着坚硬的朱红大殿立柱撞去。

    咚——

    一声沉闷巨响,震彻空旷大殿。

    少年身躯轰然倒地,鲜血浸染青石地砖,染红一地。

    他双目圆睁,死死望着殿外冷月,口中喃喃未尽,气息断绝之际,依旧死死念着:“朕……是大景皇帝……是大景唯一的皇帝。”

    一代帝王,自绝于太极殿,赵氏百年皇权,自此彻底覆灭。

    沧沚眸光淡淡扫过倒地的尸身,无悯无悲,无叹无惜。

    旧皇权落幕,旧因果终结。

    大景亡了。

    沧沚抬手,轻轻拢了拢身侧游邵微凉的衣袖,语声复归温柔:“不过尔尔凡尘俗子,无人能挡你我。”

    游邵静静看着满地鲜血,心底五味杂陈,怅然难言。

    他告诉自己,赵儒,该死!

    是他先动了对自己的杀心……

    可怜之人必然可恨,他不该动恻隐之心。

    ——

    一夜之间,朝野天翻地覆。

    从此,天地无赵氏,世间无国师。

    唯有沧沚,执掌人间人道,重塑乾坤。

    昨日还喧嚣林立的朝堂党羽、世家权贵,尽数噤若寒蝉。

    满城文武、百年世族,无人再敢提忠臣逆臣、无人再敢论皇权正统。

    殿宇之中弥漫着一股尚未散尽的血腥气,尽管宫人连夜清扫干净,青砖缝隙里那些洗不净的暗红痕迹,仍在无声地昭示着几日前这里所经历的浩劫。

    天光初亮,文武百官尽数立于午门之外,蟒袍玉带齐齐垂落,无人喧哗,无人私语。

    人人面色惨白,背脊僵冷,垂首屏息,静静等候裁决。

    宫门缓缓大开,无禁军列阵,无内侍传旨。

    沧沚一袭玄色常袍,携游邵并肩而行,缓步踏过御道长阶。

    两人面容一人绮丽一人冷然,一妖一邪,怎算正统。

    有人垂首屏息,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

    也有人眼神闪烁,看着那道端坐于龙椅之上的玄色身影,脸上竟渐渐堆起一副谄媚讨好的神色,口中喃喃念叨着“国师大人,不,皇帝果然是天命所归的真龙,是救苍生于水火的明君”。

    沧沚端坐龙椅之上,广袖垂落,未穿龙袍,却睥睨众生。

    嶙峻巍峨不动如山,天光破晓,面色比那秋意还冷。

    目光扫过殿下,不轻不慢。

    “昔日众生求药,痛斥我以药道操弄权柄。”

    “我今日,遍赐诸位一味丹药。”

    “心存归顺、无有二志者,服之可延年益寿。心怀不轨、阳奉阴违者,服之当场殒命,绝无侥幸。”

    殿下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宫人捧着朱漆托盘,托盘之上整整齐齐码着一枚枚漆黑的丹药。

    无人敢率先上前。

    沧沚端坐上首,语气依旧平静无波:“无人能逃,一一服用。”

    这话音落下,殿下几位往日曾在朝堂之上多番弹劾、诋毁过国师的臣子,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膝盖一软,几乎瘫坐在地。

    须发皆白的荆国公,颤颤巍巍地捧起丹药,闭着眼睛,一咬牙吞了下去。

    他从未做过错事,应当能活吧……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聚在他身上,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片刻,荆国公缓缓睁开眼,浑身瘫软地跪坐在地,喘着粗气,脸上是劫后余生的狼狈与惊恐,却终究是活了下来。

    有了这一个先例,殿下众臣才如释重负般依次上前。

    绝大多数人服药之后,不过是脸色发白、冷汗涔涔,狼狈不堪地伏跪在地,口中连声高呼“万岁”,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哭腔与颤抖。

    可其中也有两三人,方才吞下丹药,脸上便骤然浮现出一片诡异的青黑之色,双眼圆睁,喉间发出一声短促而痛苦的闷响。

    尚未来得及倒地,整个人便已在众目睽睽之下化作一团血雾,消散于殿中,唯余满地衣冠,空空荡荡。

    满殿哗然,惊呼四起,却无人敢再多言半句,一时间,整座太和殿被一种近乎窒息的恐惧笼罩,落针可闻。

    一人满身华贵的朝服,满头花发被抓得凌乱,跪着就爬了出去:“妖道,妖道,天要亡我大景,我等岩躺竟是与一披着人皮的妖物为伍数年载,何等荒唐!”

    “休要让我食那毒药!我不认你为皇为帝,你能奈我何!”

    却在出殿后,惨叫都不曾发出,顷刻暴毙化为血雾。

    满堂哗然,满目狰狞惧色。

    这究竟是什么诡异之物!

    殿上高坐的,究竟还是不是人!

    生者少,死者多,血雾成河,蜿蜒不止,流下那殿外的阶梯,粘腻腥臭。

    每一刻都是凌迟。

    活着的人也无任何喜色,捂着喉咙,止不住地呕意翻涌。

    更有甚者,已是股间温热,吓得失禁。

    “顺我者生,逆我者亡,今日便是告诫。”

    高堂之上,那至高之权拥有者终于发话。

    众臣跪地,高呼:“吾皇万岁万万岁。”声音洪亮,无人敢闭嘴,俱是拿出了十二分的气力。

    “退下吧。”

    清洗终于结束,众臣战战兢兢地依次退殿,只觉天光遥远,此生困顿……

    沧沚方才自龙椅上起身,行至游邵身侧。

    “吾妻怕了?”他问,那眼神中还残留着未尽的杀伐之意,如寒刀利刃,比极寒之地更冰。

    游邵被冰得喉头结冰。

    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慈不掌兵的道理,我懂。”

    “只是从未见过夫君这面,有些……恍然。”

    沧沚静静地看着他,忽然抬手,指尖极轻地抚过他的眼睛:“吾妻说谎。”

    游邵一下闭上眼睛,眼球在颤动。

    “你眼底,分明写着惧意。”沧沚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出情绪的起伏。

    游邵怔怔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

    真的吗?

    他不知道自己眸中是什么颜色。

    可是他心中并不怕,一如那日梦中:“夫君,我不怕,是他们不顺道义,该死。”

    “夫君,从来都是对的。”

    沧沚为他重振人道,他怎么能逃。

    即便众生指摘,阴奉阳违,他也该是最忠实的拥护者。

    沧沚揽他,吻他的眼睛:“吾妻,莫要负我。”

    作者有话说:

    今天还有一章,古代篇就结束了

    第85章

    入秋的京都, 被连绵冷雨锁了整月。

    铅灰云层低压城头,天光常年黯淡,街巷青石被雨水浸得幽亮, 道旁梧桐枯叶簌簌坠落, 湿烂铺地.

    满城浸在一种沉滞、压抑、透不出气的静冷里。

    乱世初平, 四方安定, 本该是万民称颂、山河新气象, 可整座都城人心诡变。

    茶客围坐, 茶烟低绕,无人敢传唱曾经国师定乱的功绩,只剩压低的窃窃私语。

    “国师弑帝,太和殿前赐下的丹药, 绝非什么延年益寿的仙丹,而是以蛊毒之法炼制而成的邪物, 服之者看似安然无恙,实则五脏六腑早已被那丝丝缕缕的邪气缠绕, 性命生死, 从此便攥在了新帝一人手中, 动一动念头, 便可教人瞬息毙命。”

    “听闻当年国师所赐的‘云湮醉’,也是同一路数。”茶楼一角, 一名青衫书生压低了嗓音, “表面上说是护佑我朝六十年国运, 实则……实则不过是养蛊惑众之术, 先皇尚在时,怕是早已被这等邪法蒙蔽了圣听,才对国师言听计从。”

    同席几人闻言, 面色皆是一变,有人下意识地朝四周张望了一眼,见并无锦衣卫的耳目,这才敢接话:“若真如此,那……那我大景开国六十载,岂非从头到尾,都不过是这妖人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这话一出,满座俱寂,唯有窗外那株老梧桐,枯叶簌簌而落,敲打在窗棂上,发出细碎而凄凉的声响。

    流言顺着雨巷蔓延,迅速席卷南北菜市。

    市井摊贩、归乡流民、奔走脚夫,皆是乱世熬过来的人,心底明明感念他止兵戈、安流离。

    可蛊毒控世的流言一出,敬畏即刻让位恐惧。

    收摊的摊贩低声慨叹:“莫不是修炼什么妖术,要人命供奉?”

    旁侧路人咬牙低语,字字憋着愤懑:“可不是,这国师只顾着自己一人快活,哪里还管我们这些底层人?”

    消息如水波般一层层荡漾开去,从京城传到州府,从州府传到乡野,添油加醋,愈演愈烈。

    有说书人将这段往事编成了新的话本,在市井瓦舍之间日日传唱,说到动情处,台下听客无不义愤填膺,拍案叫绝。

    也有落魄书生,在城郊破庙的断壁残垣之间,以炭笔题诗,字字泣血:

    “九重宫阙起腥风,六十年基一梦空。谁道苍生皆蝼蚁,可怜白骨也成蒙。”

    这诗辗转流传,竟被人抄录了千百份,塞进各处酒肆客栈的门缝之中,一时之间,人心惶惶,怨声载道。

    “呜呼山河!”书生伏案长叹,声声泣血,“烽烟虽熄,正道已亡!我辈脱乱世流离之苦,却陷无形桎梏之中!”

    更有几名年迈的老儒,联袂前往孔庙,于圣人像前长跪不起,涕泗横流,口中反复念叨着:“呜呼山河,悲哉悲哉!我朝立国以来,纵有荒淫无道之君,也未曾见过如此暴戾狠绝之主。翻遍这千年史册,何曾有过这般以万千性命祭炼邪丹之事!”

    满院学子应声悲慨,句句诘问千秋:“千年社稷更迭,有权臣篡逆,有暴君肆虐,却从未有一人,以蛊驭臣、以术笼世!靖乱之功盖天下,控世之罪压山河,举世无人敢议、无人敢辩!”

    士林哀恸,最终凝于孔庙大成殿的冷雨之中。

    白发老儒长跪雨阶,衣衫尽湿,脊背佝偻,放声恸哭:

    “千古皇纲有续,百年礼制维纲。

    昔四海鼎沸,苍生流离,世人盼清平、盼正统、盼礼乐归序。

    今狼烟尽熄,四海归宁,然君权尽覆,纲常崩摧。

    以蛊蓄臣,暗锁朝野数十年;以逆伐天,倾覆社稷一瞬间。

    山河虽安,斯文已烬;苍生虽宁,正气已穷。

    悲哉大景,痛哉千秋!”

    秋雨滂沱,哭声寥落。

    ——

    新帝不喜黄色,以玄色为尊。

    沉沉暮色漫过宫墙,往日殿宇随处可见的明黄尽数消弭,连檐角鎏金都蒙上一层暗沉的灰。

    不日登基,宫内也无亮色。

    青砖长道泛着冷幽幽的青灰湿光,不见繁花彩幡,没有锦绣廊幔。

    长风穿过空寂的回廊,梁柱玄漆厚重暗沉,静得听不到丝竹人声。

    宫人五感闭塞,每人深知要绕开那芙蓉殿。

    殿门半掩,深不见底的幽暗从门缝里漫溢而出,却压不住那年轻温热的活力,声声娇嗔是深宫唯一春色。

    登基大典前夜,游邵歇得极晚,一场浅梦,竟做得离奇。

    梦中庭院,是他从未见过的光景。

    粉墙黛瓦,回廊曲折,满园芍药牡丹开得正盛,红的、粉的、雪白的花瓣层层叠叠。

    被夜风一吹,纷纷扬扬洒落满地,铺就了一条锦绣般的小径。

    空气里浮动着一股极浓郁的脂粉香气,混着花香,教人分不清是真是幻。

    一处雕梁画栋的戏台之上,灯火通明,丝竹管弦之声悠悠传来,婉转低回。

    游邵低头一看,自己竟是一身戏服在身,月白色的纱帔被穿堂而过的春风掀起半幅,随风轻轻扬起,帔上绣着的粉蝶纹样在灯影摇曳之间,竟像是真的振翅欲飞。

    腰间系着一条茜红色的百褶裙,裙裾曳地,扫过脚下青石,环佩叮咚,一步一响。

    他抬手轻轻一抚鬓边,指尖触到的是层层叠叠的珠翠钗环,眉心一点朱红花钿,唇上一抹胭脂,竟是一副精致的五旦扮相。

    他站在这满园春色之中,只觉得自己也仿佛化作了那台上一株摇曳生姿的花,随风飘摇。

    半点不由己。

    台下坐着的看客影影绰绰,看不清面容。

    唯有那一句熟悉的唱词,穿透丝竹之声,清晰地落入耳中: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是答儿闲寻遍,在幽闺自怜。”

    游邵怔怔地立在原地,眼前的景象忽然一晃,竟又坠入了另一重更深的梦境。

    他看见了一个孩子。

    那孩子躺在一张雕花架子床上,面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

    床边围着几个衣着华贵的妇人,个个焦急万分,其中一人正是他的邢夫人,此刻正一遍遍抹着眼泪,一手紧紧攥着孩子的手不肯放开。

    这孩子生得清秀,却身形单薄,眉眼间总带着几分怯懦木讷的神情,任凭先生如何耐心教导,那卷起的书本上,永远只是一片空白。

    “我儿身子骨弱,读书写字这样的事,慢慢来便是,何必逼得这样紧。”那妇人拭着泪,柔声哄着,眼底却尽是化不开的宠溺,“乖,喝了这药,娘再给你做你爱吃的桂花糕。”

    那孩子怯生生地点了点头,乖顺地喝下汤药,眼底满是对娘亲的依赖与信任。

    场景一晃,那孩子忽而发起了高烧,滚烫的额头上敷着湿巾,浑身抽搐颤抖,府中上下乱作一团,请来的郎中一个个面色凝重,摇头叹息。

    再睁眼时,那双眼睛里的神采,已然全然不同。

    游邵看着那具身体缓缓坐起身,眼神里透出一种与先前判若两人的执拗与愤懑。

    成日埋首于书院之中,与一名唤作裴景的同窗结伴而行。

    两人时常聚在灯下,慷慨激昂地议论着寒门学子科举之路何等艰辛,世家子弟又如何仗着门第之便平步青云。

    他的言语间总带着几分愤世嫉俗的锋芒,笔下文章亦是字字泣血,痛陈时弊,那份倔强与不甘,几乎要透纸而出。

    可这一世,也未能长久。

    又是一场大病,高热不退,梦魇缠身。

    再一次转醒时,那双眼睛里,又换上了另一副截然不同的神采,坚毅、笃定,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忠君报国之志。

    “男儿生于乱世,当以身许国,方不负这七尺之躯。”这一世的他,在书院讲堂之上侃侃而谈,声音铿锵,“寒门也好,世家也罢,若这天下有难,便当挺身而出,何惧马革裹尸。”

    他日日苦读兵书战策,勤练骑射武艺,一手锦绣文章更是名动京华,终是不负多年苦功,一举夺得那年的状元及第,满城传诵,风光无限。

    “阿兄,你当真要自请戍边?”一个稚气未脱的少年立在他身旁,满眼皆是崇拜之色,正是他的胞弟,游穆清。

    “大丈夫立于天地之间,岂能只贪图这一时的安逸富贵。”状元郎负手而立,目光望向北方边境的方向,语气斩钉截铁,“边关将士浴血奋战,我既生为游氏长子,又岂能坐享这满门荣华,却将这份责任,尽数丢给旁人。”

    游穆清望着兄长这般意气风发的模样,眼底满是崇敬,郑重地点了点头:“阿兄放心,家中一切,有我在。”

    梦境如走马灯般飞快流转,游邵怔怔地看着这三段截然不同的人生,在同一具躯壳之中来来去去,如同走马灯里更迭的画影。

    第一世的怯懦木讷,第二世的愤世嫉俗,第三世的忠君报国,各自怀着截然不同的性情与执念,却都不曾真正走完这一世的路。

    而他,是第四个,从另一个天地闯进这乱世之中的人。

    场景骤然一转,游邵再度回到那座灯火通明的戏台之上,身上仍是那一袭月白纱帔的戏服。

    心头一股难言的憋闷,掩着口鼻,才将那弥天的血气强咽下去。

    所谓天命之人,真的是自己吗?

    胸无大志,半点文墨也无,只求活着。

    莫不是这天道出了问题,让自己白白捡漏。

    庭院深处,一人踏花而来。

    玄色官袍规整肃然,是初遇时清冷孤绝的模样,眉眼疏离,风骨凛冽。

    可看他时,温柔如流水,能将人活活溺毙。

    往日种种如流水浮烟飞速掠过,那人是他又不像他,不谙世事,一派天真。

    等真相补全之时,才发觉自己所见的,不过是世界一隅。

    温柔细碎,转瞬成空,抓不住半分余温。

    贪欢云雨的温热也似雾气从体内抽离。

    好冷……怎么这般冷。

    梦中人相拥他。

    他在掌心静静托着一朵染血的莲花,不染尘埃,缓步登台,抬手相赠。

    似是赠予了自己的全部,浑身僵硬冰冷,面目苍白。

    却仍是执着凝视他,唤他:“吾妻。”

    “吾妻,不要负我。”

    刹那之间,天翻地覆。

    满园姹紫嫣红瞬间枯朽凋零,繁花成灰,春色尽灭。

    满目血色荒芜,断壁残垣纵横,阴风呼啸穿梭废墟,细碎鬼影浮沉飘荡。

    戏台坍塌,丝竹之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漫天血色,尸横遍野。

    耳边隐隐传来一阵苍凉婉转的唱词,如泣如诉:

    “海天悠,问冰蟾何处涌?玉杵秋空,凭谁窃药把嫦娥奉?甚西风吹梦无踪!人去难逢,须不是神挑鬼弄。”

    游邵怔在这一片废墟之中。

    苍茫虚空中,一声轻唤穿透幻梦:“该梦醒了。”

    游邵猛地睁开眼,窗外天色未明,孤灯在案头摇曳着微弱的光晕。

    梦中人,此刻就在眼前。

    晨光透过雕花菱窗,细细碎碎落在他眉眼间,勾勒出挺拔的鼻梁与清隽的下颌。

    数日未见,他眼底凝着冷色,一身帝王威仪早已成型。

    端立之处,便有山河倾覆、万臣俯首的气度。

    游邵心口轻轻一窒,大梦初醒的恍惚层层漫上来。

    他静静望着眼前人,一时分不清方才的血海沧桑是真,还是此刻的安稳咫尺是真。

    沧沚垂眸,目光落他脸上,他抬手,指腹轻轻擦过游邵微凉的眼角。

    “近日朝政冗杂,诸事缠身,不曾常来伴你。”

    “吾妻,可是做了噩梦。”

    游邵睫毛微颤,心底泛起细密的酸涩与恍惚。

    这皇宫太大,太冷,可能昔日太多冤魂丧命,只让他觉得一日冷过一日。

    几日未见,恍若隔世。

    他摇摇头:“似是做了梦,记不清了。”

    沧沚收回手:“明日,我便登基,可要陪同?”

    又温柔笑道:“你不喜繁琐礼节,不来也可,在这里等我便是。”

    游邵心神骤然一紧,指尖无意识攥紧身下锦被,绫罗细腻的纹路硌着掌心,带来一丝切实的痛感。

    他不是不曾预想过这一日。

    可当这一日真的猝不及防到来,当天下权柄尽落其手,他依旧觉得突兀惶然。

    “往后你想做什么?”沧沚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专注而认真,“是做那母仪天下的皇后,还是垂帘理政的丞相,随你心意,我都应了。”

    游邵望着他,脑海中忽然闪过方才梦里那三具换过心魂的躯壳,那些或木讷、或愤懑、或忠烈的人生。

    各自都曾努力活成了旁人期望中的模样,最终却也不过是一场又一场戛然而止的悲剧。

    是命运,不,是天道不认。

    游邵看向自己孱弱的纤细的手指,没有任何才学,却走到了其他人走不到的位置。

    自己怎配……

    他是个从另一个世界闯进来的人,从未曾真正学会该如何以封建帝王家的方式,去掌管无数人的生死。

    在那金銮殿上冷眼看着朝堂倾轧、人命如草芥般被随意抛掷。

    他做不到像沧沚那般,能够坦然地端坐龙椅之上,以丹药一味,将满朝文武的性命尽数攥于股掌之间。

    他只想贪欢,只想苟活。

    怎么只凭爱人的爱意,去做那万人之上的位置。

    他不会做,也坐不稳……

    游邵缓缓抬眼,历经大梦,他已通透,这里就是自己的终点。

    往后的路,他走不下去了。

    “夫君,我不做皇后,也不做丞相。”

    心口隐痛缓缓蔓延:“沧沚,我只做你的妻子,旁的什么也不做。”

    不问朝堂事,不揽天下权,不担苍生责,只守一人心。

    沧沚深深望着他,眼底翻涌的山河气度悄然敛去,所有的帝王威仪尽数消融,只剩纯粹的温柔与纵容。

    他俯身,微凉的唇轻轻覆上游邵的唇角,吻得轻柔、珍重。

    “好。”

    他低声应着,嗓音温醇入骨,尽数是独予他的偏爱:“那便只做吾妻。”

    殿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内外天地,也隔绝了那一身君临天下的荣光。

    这里只有娇弱的妻子与他温柔英俊的夫君。

    游邵被深吻着,哭得几近窒息了却也不愿放开,只想要更多更多……

    爱欲、疼痛,尽数给他。

    告诉他活着的意义,告诉他未曾到过的境地。

    更沉重更浓烈,他不要所谓虚名,他要全部的爱。

    他们要去最相融的血肉里,记住最深处的气味,在彼此体内寄身。

    ——

    天亮了。

    明明尚是白昼,却浓重如昏夜。

    沧沚揽着自己细颤不已的妻子,轻吻:“等我归来。”

    殿内骤然一空,死寂漫卷而来。

    游邵仔细回味着食髓知味的感觉。

    死前这一遭,应当也是活回本了吧。

    从塌上爬下,用玉石的冰凉让自己昏沉的脑袋降温。

    下一瞬,浓重的眩晕狠狠砸落,天旋地转的混沌席卷四肢百骸。

    游邵猛地俯身,五指死死攥住衣襟,另一只手紧紧捂住唇瓣,喉间一股腥甜汹涌翻涌,再也压制不住。

    温热的血色顺着指缝不断溢出,一滴、两滴,落在白玉石砖上,晕开点点凄厉的红梅,触目惊心。

    破败的躯体,终于在大梦落幕、安稳将至的这一刻,彻底撕开伪装。

    其实夫君留了药给他,那一味能够续命的丹药,说让他定期服用。

    可游邵再也吃不下了。

    他苦笑,以前自己拼命去求,怎么到了现在不缺,反而吃不下了……

    窗外夜色渐浓,风声渐急,一场秋雨眼看着就要落下来。

    游邵就着那一豆残灯,提笔蘸墨,在素笺上一字一句地写着,笔锋因体力不济而微微颤抖:

    “公爷,我吃了你的药,作为交换,留下这些药给你。头痛时可服一粒,切记不可空腹。”

    他将从现代世界带来的那几味头痛药,连同这封短笺一并整整齐齐地摆在案头,末了又添了一句:“往后头痛,记得吃药,别硬撑。”

    将那未交予的印章一并放下,他要回去了,不管在现代是一具尸体还是苟延残喘的身躯。

    那才是属于自己的世界,心安理得做米虫、做咸鱼,没人关注,没有责任。

    他只需要对自己的生命负责。

    推开殿门,骤雨扑面而来。

    漫天风雨倾盆而下,黑云压城,笼罩着整座巍峨宫阙。

    朱墙高耸,琉璃瓦在雨幕中泛着冰冷的水光,飞檐翘角刺破暗沉天幕,层层殿宇恢弘壮丽。

    这座皇宫,藏着万里江山的极致繁华,藏着世人艳羡的无上尊荣,却唯独容不下他。

    他素来慵懒,日日蜗居殿中,不问外事,不踏宫阙半步。

    今日立于风雨之中,抬眼望去,这金碧辉煌的宫城、森严冰冷的礼制、恢弘厚重的殿宇,处处都与他格格不入。

    此处盛世锦绣,于他而言,终究是一场借来的大梦。

    雨势滂沱,打湿了他的发丝衣袍。

    游邵缓步走向宫苑深处,最终停在一株高大的秋海棠树下。

    秋海棠开得极盛,层层叠叠的粉白花瓣缀满枝头,却被狂风冷雨肆意摧折。

    万千花瓣脱离枝桠,纷纷扬扬坠落,混着冰冷雨水,簌簌落在他的发间、肩头、衣襟上。

    他缓缓躺倒在温润的泥土之上。

    冷雨浸透单薄衣料,刺骨寒意顺着肌理蔓延全身,一点点抽空他残存的体温与气力。

    素白衣袍被雨水、落花、微湿泥土浸染,斑驳错落。

    他本就生得清艳骨相,眉眼温润清丽,此刻面色惨白似雪,不见半点血色,长睫湿漉漉垂落,沾着细碎雨珠,宛若凝露寒玉。

    唇角未干的血色隐隐可见,在素净肌肤的映衬下,凄艳得惊心动魄。

    乌黑发丝散乱铺在泥地间,混着零落粉白花瓣,柔艳与萧瑟交织,病弱之态里藏着惊心动魄的艳色,脆弱得仿佛风一吹便会消散。

    漫天落花如雨,层层覆落,轻轻盖在他身上,温柔又残忍。

    游邵微微阖眼,呼吸浅淡微弱,胸口起伏越来越轻。

    他手中紧紧攥着几粒沧沚给他的丹药,这是他作为穿越者完成任务该得的。

    迷迷糊糊想,若是带去现世,是不是能再活几年……

    冷雨不休,浸透四肢百骸,不断加速流逝他最后的生机。

    破败的躯体早已撑不住分毫,生命如残烛遇狂风,一点点熄灭、消散。

    海棠落尽,风雨萧萧,天地寂然。

    他未曾看见,风雨长廊的阴影深处,一道玄色身影静静伫立,淋着漫天冷雨,默然望着树下安眠般的人。

    沧沚并未离去。

    任凭这满天秋雨打湿了那一身玄色广袖,却始终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陪着他,接受着他所做出的这个决定。

    那双眼底,藏着一片深不见底的苍凉,仿佛正望着某样再也无法挽留的珍宝,一点一点,从指缝间悄然流逝。

    他该给妻子一些自由,如之前送他南下一般。

    妻子爱他,舍不得他,一定会像之前一样回到他的怀抱中。

    一条红得漆黑的阴线在他手间显现。

    他不该吓妻子,即便他所展现的,还不是全部。

    妻子胆小,适当的哄骗是必要的。

    他会做好一个人类的体贴夫君,他在学,他终会做好。

    ——

    刺耳的警报声骤然划破长空,急促而冰冷。

    “患者呼吸心跳骤停,准备除颤!”

    白炽灯光刺得人几乎睁不开眼,消毒水的气味浓烈得呛人。

    游邵被人抬上担架,胸口贴着密密麻麻的电极片,冰凉刺骨。

    “肾上腺素推注,继续胸外按压!”

    “心率依旧不稳,血氧持续偏低!”

    冰冷的器械触感贴上胸腔,有力的按压反复冲击胸口。

    剧痛感自胸腔骤然炸开。

    游邵的意识漂浮在半空,半醒半懵,浑身无力,连睁开眼的力气都没有。

    耳边医护人员的对话清晰无比,字字诛心,落在他混沌的心底:“这次侥幸抢回来了,但是他基础病症太重,随时会二次骤停。”

    “后续再发作,基本没有抢救的余地了,家属要有心理准备。”

    “这种重症,一次濒死抢救已是极限,下次复发,必死无疑。”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急促的警报声渐渐平缓,器械滴滴声趋于稳定。

    医护人员略带松口气的声音响起:“抢救成功,生命体征暂时恢复平稳,转入ICU监护。”

    刺眼的白光依旧笼罩周身,冰冷的病床、专业的器械、消毒水的气息无比真实。

    他真的回来了。

    ——

    芙蓉殿依旧半掩着门,殿内烛火日日燃着,却似乎从来不曾真正住过人,又似乎日日都有人在。

    宫人们从不敢多问,只是奉命日日洒扫,将殿中锦被叠得整整齐齐,妆匣里那几味头痛药与那张字迹凌乱的字条,被原样供在案头,无人敢挪动分毫。

    满朝上下都知道,皇帝身侧不会再有人。

    史书记:沧帝及践祚,厉行酷法,寡恩少恕。累世盘踞的门阀巨室,数道严诏之下连根倾颓。刑部牢中常满,市曹刑血迭新。

    又评:沧帝有混一之才,而无休养生民之德。倚峻刑树威,殚民力以缮宫营陵。纵有定鼎之功,难掩苛暴之失,难垂清名。

    谶语终成现实。

    裴景外放多年,如今官居三品,一身青绿官袍换成了绯色,眉宇间也多了几分官场历练出的沉稳。

    他这一趟回京述职,特意绕道来寻旧友,却只见游府半掩,静得没有一丝人气,问遍了殿中宫人,也只换来支支吾吾的沉默。

    他心下疑窦丛生,径直寻到了薛忱。

    薛忱这些年游历江湖,一身戾气未减半分,此番听闻游邵不知去向,当即按剑而来,一路闯入宫城,连殿前禁卫都拦他不住。

    他大步踏入太和殿,剑穗还带着未干的雨气,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质问:

    “游邵人呢?你到底把他怎么了?”

    殿上端坐的人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多年帝王之气浸染,越发威仪。

    语气淡漠:“你不配过问。”

    若不是担心妻子生气,他早就将这些人尽数砍了。

    薛忱被这四个字噎得脸色铁青,胸中那股郁结多年的火气非但没消,反倒烧得更旺。

    剑尖倏地指向殿上,字字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果然世间帝王最是薄情,得了新人,便连旧人死活也懒得念一句。”

    话音未落,殿外两名青年郎已抢先一步冲了进来,正是游邵的两个胞弟。

    游穆清与游文清。

    兄长音信全无这么些年,每次来问都是被派个一官半职打发了。

    每次被派遣的还尽数是偏远荒芜的地方,让他们苦不堪言。

    这次借着述职的机会跪在殿前,再也不愿走了,哪怕是这次惹了龙颜动怒,他们也要问清楚。

    “陛下,我们兄长,究竟去了何处?”

    满殿寂静,无人应答。

    唯有殿角一人缓步而出,正是南清。

    他这些年跟在自己师父身侧,早已不复当年那副懵懂稚嫩的模样,眉眼间沉淀出几分与年岁不甚相符的洞明。

    他望着满殿或愤懑、或惶惑的旧人,终究还是缓缓开了口,语气平静:“游公子本就不是凡人,此番是去他方世界云游,不知归日。”

    这一句话,落地无声,满殿死寂。

    一旁的方知摇着一把折扇,慢悠悠地踱了过来,眼角眉梢尽是揶揄之色,转头望向那高坐龙椅之上的人。

    “这下可真成孤家寡人了,丢了热乎乎的爱情,换来了这满殿冷冰冰的江山,也不知这买卖,究竟划不划算。”

    沧沚并未答话,只是从袖中取出一纸墨迹未干的公文,信手掷下,落在南清脚边:“自今日起,朝政由你代理,拜相。”

    南清弯腰拾起那纸公文,指尖触到那墨色。

    他抬眼,正欲开口谢恩,却见殿上那人已然起身,广袖一振,居高临下扫过殿中这一群各怀心思的旧人:

    “都去边陲任官!”

    几张公文飘落,全被发配边疆。

    薛忱刚要发怒道不如砍死他,他不做官!

    那道玄色身影已然大步流星地穿殿而去,再不曾停留半分。

    殿外雨早已停了,天光乍破云隙,洒落一地清辉。

    帝王不过是俗务,天下既定。

    他要去找他的妻子。

    作者有话说:

    古代篇到这里就结束啦接下来让沧沚随着游邵过过苦日子,经营一些出租屋文学。剩下的字数不多了,九月就不更六千了,会隔日更三千字,保证结尾质量

    第86章

    耳边传来清晰的声音, 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平静:

    “哥,你又哭了,医生说不能再吃止痛药, 忍忍吧。”

    游邵身子沉沉地睁眼, 每处肌肉都不听使唤地发麻发沉, 似是被车碾过。

    尤其是肋骨, 在意识清醒后越加强烈, 一抽一抽地往骨头缝里钻。

    身边人还在说话, 语速很快,条理清晰得像在汇报工作:

    “哥,你的肋骨抢救的时候按裂了,先别动。抢救费和护工费总共六万七, 转我六万就行,剩下的算我垫的。”

    “我只请了半天假, 下午还要去开会,护工等会儿回来给你送饭, 我先走了。”

    高跟鞋踩在病房地砖上的声音干脆利落, 没有一丝犹豫。

    游邵只看得见一截栗色的发尾从模糊的视线里晃过去。

    病房内就重新归于寂静, 只剩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

    不知过了多久, 有一双粗糙的手摸了摸他的脸,护工阿姨自言自语:“这孩子怎么又哭了, 莫不是又疼了。”

    又低声嘀咕:“还好, 没发烧。”

    温热的毛巾把他的脸细细擦了一遍。

    又帮他把床头摇高了些:“孩子, 医生说今天要喂你吃点东西, 我买了粥,还温着,先吃一点, 凉了对肠胃不好。”

    游邵上半身被束缚在固定背带里,动弹不得,只能轻微点点头。

    抢救了已天,整个人又瘦了一圈,若非生得一副好看的骨架撑着,怕是要变成一具骷髅。

    脑袋昏沉,睁开眼,原本窄双眼皮,几日下来萎靡成好几层眼皮,显得眸子更是漆黑,发丝细碎地垂在眼前,病弱得带了鬼气。

    似是半只脚已经踩进了地府。

    脑子里空落落的,想不了别的事,浑身都在疼,每一根神经都在疼。

    护工一勺一勺喂着,嘴上却没闲着:“听医生说你这是绝症,啧,长得这么俊一小伙子,怎么就摊上这遭罪的病。”

    塑料勺子舀起温凉的粥,凑到唇边。

    游邵就着喝了,没力气说话。

    喂完之后,护工像是终于想起来什么,从随身的布袋里摸出一个盒子:“哦对了,你妹妹说你晕倒的时候手里死死攥着这个,宝贝得很,说你醒了让我给你。”

    游邵的目光落在那只古朴的盒子上。

    居然真的带回来了……

    护工却已经按捺不住好奇,自顾自打开了盖子——里面是几颗健脾丸似的东西,圆润,漆黑。

    她瞧了一眼便没了兴致,顺手搁在床头柜上。

    还不忘多嘴一句:“小伙子,我跟你说,绝症也不能乱投医。这年头就有些人专挑得绝症病人骗,拿蛋白粉兑淀粉搓个丸子就敢卖天价……”

    她凑近又闻了闻,啧啧两声:“不过这味儿倒是怪香的。”

    游邵不想再讨论这个:“阿姨,我睡一会儿,你也去歇歇吧。”

    护工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絮叨得有点过了,快速地收拾了桌子,把床放低:“也是,你现在没什么大危险了,我先去把衣服洗了,回头再来叫你。”

    游邵点了点头,阖上眼。

    听着脚步声渐渐远了,他才动了动手指。

    没想到真的带出来了……

    在现代吃,还管用吗?

    纤细的手指从被子底下探出,忍着牵动肋骨的剧痛,他摸到了那颗药丸光滑微凉的质地。

    他捻起一颗。

    喂进嘴里,顺势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自己的整张脸。

    不能让人看见自己吃药以后失态的样子。

    不多时,单薄的被子底下,一阵细微地抖动,铁床发出咯吱咯吱的暧昧声响。

    护工阿姨洗完衣服回来,一开门就见他整个人蒙在被子里,吓得魂飞魄散:“孩子你干什么呢!你这是要把自己捂死啊!”

    她一把掀开被子。

    只见那张比明星还漂亮的脸汗津津的,被捂得泛起一层红润,死气沉沉的脸庞仿佛活转过来,嘴边还喘着热气。

    这表情……怕不是被捂傻了!

    护工阿姨吓得转身就要去叫医生护士。

    游邵努力吞咽口水,伸手拽住她的衣角,手还在轻轻发颤:“阿姨……是我自己翻身,不小心捂住了,现在好了,没事,别去叫医生了,让他们也歇一歇。”

    那护工将信将疑地站在原地看了他半天,忽地想到不会是年轻人血气方刚——

    妈呀!都病成这样,还有心情……

    立马悻悻地把手放下,嘴里还嘟囔:“你这孩子,可真是……行吧行吧,不叫就不叫,你自己当心点。”

    ——

    虽已入秋,城市的暑气却还没散尽。

    游邵坐在地铁上,晚上十一点的末班车上,冷气开得很足,吹得他头顶几缕碎发轻轻飘着。

    脸遮在口罩下,闭着眼睛睡觉。

    身体好了,他便找了一份工作。

    雕塑作品几个月才能卖出去一件,收入不稳定。

    身上本来有10万积蓄,这一场抢救全给烧光了。

    还了妹妹钱,他就托以前的同学介绍了一份工作。

    他从医院附近的出租屋搬走了,在新公司附近另找了一个单身公寓。

    比以前小了不少,一进门,所有布置一览无余。

    游邵缩在阳台的沙发上,无聊看着堆在阳台角落那些落了灰的石膏块。

    要不就扔了吧,画廊老板说这东西没什么商业价值,卖不出去。

    游邵手指轻轻点在那幻想生物身上,可是他觉得很可爱……

    用萌系解构远古生物的古朴,和那些大热IP差哪里了。

    这群没眼光的家伙!

    发呆放空,脑子里止不住翻腾着白天没设计完的广告插图。

    领导在会上激昂拍板的那些话还在耳边残留:“游邵,你这个方案再往‘年轻化的秩序与反叛’‘落地轻盈’‘风格克制’上靠一靠,多参考一下竞品那几个爆款海报的构图逻辑,现在ai一件出图很方便的,今天下班前给我十版不同风格没问题吧。”

    去他的ai,整天ai、ai的,怎么没见他自己做出点东西!

    新入职的岗位说是“视觉策划”,实际上什么杂活都要接,改稿、扒竞品、写文案,样样都得会。

    他熟悉的Adobe全套设计已成了古法手搓,领导恨不得他和各个ai畅聊24小时就完成甲方的所有要求。

    游邵咬着嘴唇,狠狠发誓:最多再干一个月!他就离职!

    窝在懒人沙发上,直到脑子里那些嘈杂的画面一点点淡去,最后变成一片空白的黑色。

    古代社会没有天杀的ai……真好。

    游邵被自己突如其来的想法吓住了。

    一个咸鱼翻身,腿压麻了,没扑腾起来。

    不过是黄粱一梦、

    不过是游园惊梦、

    不过是庄周梦蝶……管他什么梦!

    总之,梦已经醒了。

    一想到明天十点打卡,他又垂头丧气卧进了沙发。

    自己以前刷短视频的时候,不是没少看那些“职场厚黑学”的干货吗?

    怎么真轮到自己上场,一点都没派上用场?

    果然,理论和实践之间,隔着一整个太平洋。

    而且——五千底薪,这工作不配他使用手段!

    轻叹口气,站起身刷牙洗漱,他看着镜子中自己的脸,完全不顺眼。

    他还能算是直男吗?

    刷舌头时,看到镜中自己舌尖上的白沫,配合嘴唇嫣红,眼神水润……

    可是他真的对其他男人没感觉呀!

    果然人心歪了看什么都是歪的!

    越想越生气,索性把镜子反转过去,漱口躺在了床上。

    “以后不能指望生孩子养老了,还是再干几个月攒点养老保险吧。”

    睡前照例刷短视频,本是些灵异鬼怪的故事催眠,不知怎么的,就飘到了电商界面。

    游邵迷迷糊糊间只听到“每个人都该正式自己的欲望”“直男也不容错过的体验”“内置ai男友全程贴心陪伴”“与你一同奔赴high点”

    现在的灵异故事也开始擦边了吗……

    直到一阵奇怪的震动声把他吵醒了。

    闹钟响了?!

    游邵只觉得心脏一阵剧烈颤动,明明刚睡下!

    只见手机里一团马赛克在抖动,上面是一串文字“效果逼真,联系客服私发”。

    去他的摇一摇跳转广告,给他跳进什么堪比暗网的界面了。

    正要关闭……手指停顿片刻。

    好奇一下价格而已——699元。

    打扰了!

    以后有需求手动也可以,吧……他是绝对不会付这个钱的!这可是半个月房租!

    而且他绝对没有动歪心思!绝对没有!

    可单薄被子下的细腿却不自觉缠在了一起,脚趾都绷紧了。

    都怪自己,想着分手炮什么的,好像开发得有点过头了……

    游邵脸瞬间红了,整个人似是喝醉了一般微醺。

    咬紧嘴唇,细细哭出了声,都怪自己……

    ——

    摆在角落的丑萌摆件,忽地窜出一团黑气,似是什么东西睁开了眼睛。

    视线被落地衣架阻挡了。

    黑气不满地抖动一下。

    凝聚、攀升,逐渐飘散,再凝聚,直到笼罩在整张单人床上,黑压压得挤满整个狭小的出租屋。

    粘腻的视线深深地凝视,一寸一寸蛇一般爬过——

    他的妻子没了长发,微翘的发丝却衬得脸越发娇弱,脖颈那么细、那么嫩白,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折断。

    可是他更喜欢吻带来的颤抖带动整个脊椎尾椎,仿佛整个身体都相连在一起。

    妻子穿了单薄的睡衣,宽松得衣服洗得发白、掉絮,很破烂,但是能看到透出的莹白的肌肤。

    天气很热,妻子不舍得开空调。

    没有被遮盖的一条腿嫩白落在灰蓝色的被子上,下腹还残留着未擦干净的被揉皱的纸屑。

    妻子的脸颊还红润着,这么廉价的欢愉就能让他安眠吗……

    真可怜……

    作为合格的丈夫,他该心疼妻子的遭遇,但是,他更加无可求药地起了性\欲。

    撕碎、撕碎那些衣服、用力、狠狠地。

    给他更全部地、颤栗地、灵魂地。

    圆满地……

    心中的声音在叫嚣。

    黑影沉默,按下那些汹涌的情感。

    他还无法凝聚人性,现在他不该吓到胆小的妻子。

    忍耐,忍耐,是作为丈夫该具备的美德。

    现在,先降落到妻子的梦中吧……

    作者有话说:

    有不砰砰砰的风险吗? 谢谢饿史了也要催更宝宝的两个地雷

    第87章

    梦里是一处中式庭院, 惨白月华如水倾泻。

    一树的海棠自顾自的开而复落,落而复绽。

    粉白花瓣逆着月光徐徐下坠,旋即又打着旋卷回枝桠。

    似有一双看不见的幽冷指尖, 在虚空之中反复拨弄。

    馥郁凄冷的香气漫溢开来, 沉郁的木香缠裹着花粉朽败的甜腥。

    钻进口鼻, 每一次呼吸都吞进半梦半冥的寒凉。

    明明是极美的景色, 可游邵只觉得身处迷宫, 越走越是胆战心惊。

    梦境本就碎裂飘摇, 景致衔接得破碎错乱。

    虬结树枝从门扉中挤出,腐败的草木随着足迹一路蔓延,湿冷的气息从裸露的白皙脚心穿过,似是踩着湿漉漉的蛇皮。

    背后似有似无的视线牢牢黏在他身上。

    频频回头回望, 四下却空寂无人,半分踪迹也寻不到。

    方才还置身花廊之下, 转瞬脚下便踏空失重,骤然坠进另一重院落。

    恍惚间, 撞开一扇木门。

    门板古旧腐朽, 门后垂落重重珠帘, 老旧珠串在月色下漾开细碎诡丽的冷光, 珠影摇曳,朦胧掩住后方一道人影。

    游邵的呼吸骤然窒住。

    珠帘后的人身着简素古袍, 不见繁丽珠玉, 周身却压着一层沉厚玄奥的气场。

    醇厚的沉木香隔着帘幕汹涌漫来, 浓稠得几乎凝作实质。

    一双骨节宽硕的手, 缓缓挑开垂落的珠箔。

    那手泛着玉石般的寒凉,仅仅遥遥望着,都叫人寒意侵肤。

    “吾妻, 我来见你。”

    耳畔漫开一道熟稔到刻骨的声线。

    嗓音沙哑,裹挟着霜雪般的冷意,低沉悠远。

    游邵心底惊悸翻涌,定定望向那张脸。

    是他。定然是他。

    骨相深邃凌厉,肃穆威严。

    可此刻唇角微微向上勾起,眼尾萦绕淡淡黑雾,将熟悉的眉眼衬得陌生又危殆。

    为何会梦见…沧沚。

    游邵下意识想要后退,四肢却如同被钉在原地,分毫动弹不得。

    那双冰寒的手掌已然抚上他的腰。

    肌肤隔着重叠衣料相触的刹那,生出一种宿命般诡谲的契合。

    是梦,这只是梦,这不过是梦。

    喉间却发出抑制不住的吞咽声。

    “小骗子,真狠心。”

    声音贴得极近。

    温热又寒凉的吐息拂过他的面颊。

    “我来见你了。”

    环住腰身的怀抱骤然收紧。

    “吾妻。”

    游邵感觉自己全身都在颤栗,几乎要软到那怀抱里,去享受那熟悉的温存。

    不对,沧沚怎么会来自己的梦里。

    狠下心,指尖用力掐进自己的掌心。

    尖锐的痛感硬生生将他钉回现实。

    游邵猛地挺身坐起,大口大口喘息,冷汗早已浸透后背。

    身上的破烂T恤黏腻地贴住皮肉,湿冷的触感泛起一阵反胃。

    抬眼环顾,是自己租住的狭小卧室,风扇之下,一缕蛛丝正悠悠飘荡。

    怎么回事,鬼压床?

    他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嘴唇苍白,眼尾却泛红,像是被人狠狠欺负过。

    忽得想起今天刚看的一个帖子,这种梦里有样貌的人会说话的人都是阴桃花…

    可恶的阴桃花,居然扮成沧沚的模样,差点就要着道了!

    再也睡不着觉。

    直到天亮,他才去洗澡,看着镜中苍白孱弱的身体,缓缓闭上眼睛。

    一阵水花激荡,游邵一双潋滟的桃花眼失神。

    思维放空。

    呵,操蛋的生活,呵,操蛋的人生。

    续命的代价是变成一个守洁的淫/魔,这真的值得吗?

    *

    早上八点五十分的地铁,跟往常一样拥挤。

    游邵挤在人堆里,眼圈一片青,整个人都在散发着“别他喵的惹我”的气场。

    如往常一般,人挨人,没什么新奇的。

    忽然,游邵的视线定住了。

    有一张脸。

    就在他视线正对着的地方。

    不在人群里。

    在反光玻璃的更深处。

    苍白,没有五官的具体,但在笑。

    无脸男似乎注意到了他的视线,笑得越加肆意,裂开脸颊,一道血红的缝隙。

    逼近。

    游邵抑制住尖叫。

    很快。地铁里包子味、领座胳肢窝味、几天没洗澡的酸臭味,把他拉回了现实。

    下地铁的时候,腿有点软。

    *

    工位在七楼。

    游邵一路拖着自己的身体走到座位上,打开电脑。

    “游邵。”

    “我说,咱们这个项目的进度呢?”

    游邵抬起头。

    领导穿着笔挺的衬衫,脸上堆着一种虚伪的笑。

    “在推进中,”游邵机械地回答,“预计这周五能交初稿。”

    “预计?”领导的音调上扬了。“我不要预计。我要的是确定。”

    游邵在心底翻了个白眼,敷衍的点头,嗯嗯了两声。

    隔壁的工位空了。

    昨日还坐着的王伟,现在椅子倒在地上,桌子上空荡荡的,只剩下一台旧电脑。

    游邵发誓他看到了从机箱里冒出来的黑气。

    薄薄的,像香炉里的烟。

    而且他听到了碎碎念——低低的、愤怒的、用方言骂着什么。

    “……都是这狗日的领导……欠我三个月工资……还敢让我加班……我猝死全是他害的……狗日的领导……”

    游邵的脸色变得更白了。

    “游邵?”领导还在等回应。

    “没什么,”游邵干咳了一声,“我一定会按时交。”

    耳边的咒骂声不停,并且越加凄厉刺耳。

    不愧是刚死的鬼,就是有气力。

    游邵撑到了十一点钟。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屏幕——文档里只有三行字,最后一行还是一个小时前打的。

    再待下去,他自己明天也要猝死了。

    于是他站起来,走进了领导的办公室。

    “李主管。”

    领导正在看什么报表,头都没抬:“怎么了?”

    “我、呃——”游邵在心底飞速组织措辞,“我身体有点不舒服。”

    领导终于抬起头。

    他的眼神在游邵身上扫了一圈。

    “身体不舒服?你每周都身体不舒服。”领导靠在椅子里,“上礼拜是头疼,前礼拜是胃疼,这礼拜又来了?”

    “因为我确实……”游邵的嘴角抽了抽。

    他想说的是”因为我确实身体不好啊”,但这样说等于在给领导递刀子。

    分分钟穿小鞋辞退他。

    所以改了方式,小声嘀咕:“唉,李主管,说实话吧,王伟家里人不知道哪里来的我的电话,说他昨晚死了,警察要找我了解一些情况。”

    李主管一下子瞪大了眼睛:“你…你,为什么找你?”

    他早上就知道了王伟死了,只是按照上层意思压着消息。

    游邵添油加醋:“哎,可能是觉得我和他熟悉吧,说不定下一个就轮到你了。”

    李主管咽了咽口水,从钱包里拿出两百:“你去吧,这是公司一点心意慰问一下家属。”

    眼神威胁:“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你懂吧。”

    *

    下午一点二十分,游邵出现在了医院附近那个算命摊前。

    他又来了,毕竟上一次没说错。

    老先生正在摆弄一些铜钱,看起来状态不错。

    “哎呀,小伙子?!”老先生抬起头,盲眼绽放出了某种诡异的欣悦,“是你啊!我说我最近眼皮一直在跳,贵客贵客——让我再仔细摸摸你的命骨。”

    表情却忽然僵住了。

    铜钱掉了一地,老头跳起来,甚至都没顾上去捡。

    “你……”他用一种很奇怪的嗓音说,“你这身上……”

    他拿起了自己的招牌是拔腿就逃。

    “诶!”游邵试图喊他,“您等等!我还没问呢!”

    老头反复嘟囔着:“跑不掉……跑不掉了……”

    游邵震惊,难道自己真的缠上怪东西了?

    还是邪门到吓跑算命先生的程度。

    游邵立马掏出手机,搜索了一下”附近的寺庙”。

    寺庙不大。

    门口只有一个生锈的香炉,里面的香灰都硬成了块。

    没有烧香的游客,没有跪拜的信徒,只有一个看起来快睡着了的年迈和尚在打扫院子。

    游邵进去的时候,和尚都没抬头。

    来都来了,就跪吧,虔诚上了最粗最硬的香。

    连两百的护身符都买了一张。

    游邵心里默念: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

    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家。

    走了半个小时,游邵忽然意识到——自己还在同一条街上。

    他可以发誓。他已经转过三个弯了。

    鬼打墙?!

    游邵的脸色开始发白。

    霎时间,空间像被折叠了,地面变得诡异地黏稠,像在走某种粘稠的暗流上。

    身周的建筑开始变得模糊。

    那些如同耳鸣的低语变得清晰了。

    “带我走吧……”

    “带我走吧……”

    “带我走……”

    声音听不清是男是女,但能听清的是凄惨的哀求。

    游邵的脸色苍白。

    难道自己续命成通灵体质了?

    他以前不怕鬼。

    病怏怏,半只脚迈在棺材里,鬼都懒得近身。

    他以前甚至盼着有鬼能和自己做笔交易——拿走他那些还完好的器官,换他多活几年。

    可现在他有了续命的手段,虽然不长,可他现在健康、有活力。

    他什么都不愿舍弃了。

    游邵呜咽:“鬼大哥鬼大姐,我这才过了点好日子,你们就来抢劫,还有没有天理、有没有王法了!”

    忽得,好似一双手遮住了他的眼睛。

    风声骤然响起,像天地在转动。

    那些密密麻麻的低语一下子被噤声了,被某种力量强行压回了虚空。

    游邵再睁眼的时候,发现自己完好无损地站在街道的正中央。

    前面是便利店。

    后面是停放的自行车。

    左边是住宅楼。

    右边是早就关门的餐厅。

    一切都正常到诡异。

    他的手轻轻发抖,摸向自己的口袋。

    那里是白天求来的护身符。

    现在一抹,只有一手的灰烬。

    妈呀,这下撞到厉鬼了!

    飞快跑回了家,游邵把所有能吃的东西——黑心老板发的月饼、家里冰箱里的剩饭、便利店买的便宜面包——都放到了阳台的沙发上。

    然后他闭上眼睛,开始许愿。

    “好心的神明,贸然骚扰。但是您虔诚的信徒遇到了麻烦,我现在被不干净的东西缠上了,你有法子帮我去除一下吗?”

    “以后我一定好好侍奉你,天天带你吃香的喝辣,有我的好日子就有你的好日子。”

    游邵没有看见,自己所雕刻的石膏摆件冒出了森森的黑气,缠绕上他细嫩的脚脖,一路延伸,缠绕到每处雪白肌肤。

    最后,在他的胸口凝成一道缠绕黑枝纹理。

    黑气发出满意得谓叹:果然,妻子也很想念他。

    这不是乘人之危,只是回应妻子的要求。

    现在,他可以凝聚出片刻的人性。

    吾妻,吾妻…

    第88章

    游邵不出意外地被惊吓到, 当天发了高烧。

    不敢睡觉,硬生生熬到六点钟,看窗外有了灰白, 他才病恹恹地拿起手机, 给李主管打去了电话。

    打了三个才接起。

    李主管的声音闷却不掩怒气:“游邵你疯了?你是不是想报复我!”

    游邵:“主管, 我……”

    “我给你说少刷点短视频!”李主管带着洞察年轻人的得意, 丝毫不给他讲话的机会, “整天看那些乱七八糟的, 你是不是想整蛊我?我给你说,我这个人最不吃压力,今天的文案给我出十个!一个也不能少!”

    游邵呵呵冷笑,懒得废话:“主管, 我感觉自己被鬼缠上了,今天不敢出门了, 请假一天,麻烦OA过一下。”

    电话那头瞬间闭声。

    再出声后, 李主管被彻底吓醒。

    声音清晰微弱:“小游啊, 这是法治社会, 什么鬼不鬼的, 你这是自己吓自己……”

    游邵听着那絮絮叨叨的声音想吐:“和你这种没见过鬼的说不清楚,麻烦主管把请假OA过了, 谢谢主管。”

    他没等李主管回应, 直接按了挂断。

    ——

    游邵躺回床上, 发呆。

    他决定跳槽。

    听王伟的遗言, 这么司三个月没发工资了。

    但一想到要和这么司掰扯一个月的工资,他又想吐。

    贫穷如果有味道,一定是胃酸味。

    “算了算了, ”他咕哝着,“反正躺个一年半载也没人管我,做条咸鱼挺好的。”

    抱着被子,昏迷了一会。

    然后挣扎着举起手机,迷迷糊糊地点了早餐和退烧药。

    外卖小哥在三十分钟后敲了门,打了五个电话才把游邵叫醒。

    裹着被子,对着那个年轻小伙尴尬地笑了笑:“不好意思啊哥们,给你五星好评。”

    粥的温度刚好。

    游邵昏昏沉沉地吃,几乎要把粥喂进鼻子里。

    吃了退烧药,他倒头就睡。

    睡前还在嘴里念叨:“现在是白天,白天有结界,你们省省力气,不要再打扰我了。”

    ——

    一觉醒来,外面已经是一片漆黑。

    居然是睡了一整天。

    游邵坐起来的时候,脑子还在嗡嗡响,但人倒是清醒多了。

    还有些低烧,但可以忍受。

    他呆呆地看着窗外遥远的写字楼,那些格子间里还通亮,清晰可见里面忙碌的身影。

    不想加班、不想工作……不想做人了!

    变喵咪、抓抓抓!

    变马喽、抢抢抢!

    变老鼠、啃啃啃!

    游邵被自己精神状态吓到了,立马拿起手机刷刷刷——对过度亢奋的脑细胞进行一番安乐死。

    刷到眼睛发酸,肚子咕噜叫。

    游邵环视一圈,什么能吃的都没有。

    房间里没有冰箱。

    之前房东的那个冰箱,打开堪比迷你冰河世纪——不知年数的冻肉和泛黄塑料袋黏在冰层上。

    精神值和生命值瞬间狂掉。

    索性直接让房东卖废品了。

    没有冰箱,省电,还避免了食物囤积。

    他当时得意哼哼,觉得自己真会过日子。

    现在,他很后悔。

    呜呜,实在饿的不行了。

    应该不会再撞鬼了吧……人不能总这么倒霉!

    在睡衣上套了一件外套,游邵决定去楼下便利店买个饭团。

    指尖慵懒地勾着垃圾袋,踩着扁平的拖鞋,手机放着短视频给自己壮胆。

    出门前,他转向沙发上那个临时供台拜了一拜。

    “好心神明,保佑保佑我。我就出去买个饭团。就一点点时间,你应该护得住我吧?”

    ——

    打开门。

    楼梯间老旧的感应灯忽明忽暗,电流在灯管里滋滋窜动,迸出细碎的火花。

    游邵重重跺了好几下脚,昏黄的光亮只颤了颤。

    出师不利。

    游邵脚趾踩着虚空中颤抖。

    饿昏还是吓晕就在一念之间了……

    很快他就发现,并非全然漆黑。

    蓝黑的光晕浮在空气之中,织成暗流,无声翻涌,密密匝匝地将整片楼道裹住。

    整片暗流涌动而出以及最浓稠的地方,静静立着一道人影。

    妈妈,有鬼!

    游邵几乎尖叫。

    月光却穿透暗流,霎时间倾斜而下。

    照见墨色广袖垂落,玉质发冠束起长发,一丝不乱。

    却照不透那冷冽俊毅的面容。

    深邃眼底裹挟着亘古不散的黑水,层层叠叠,望不到底。

    游邵手上拎着的塑料袋猛地从指尖滑脱。

    攥在掌心的手机也猝然滑落,重重磕在冰冷台阶上,屏幕粉身碎骨。

    “盘点那些前奏一响宿命感拉满的神曲”的短视频却没有停下。

    缠绵婉转的女声自顾自唱着:“天若有情亦无情,爱到最后要分离……”

    化不开的凄然,似是控诉。

    寒意顺着游邵的脊椎骨骤然往上窜,顺着骨缝蜿蜒游走,一路蔓延至指尖与四肢末梢。

    他后背紧紧贴住冰凉粗糙的墙面,控制不住地发抖。

    那人踏着昏昧的光影,缓步向他走来。

    他伸出修长的手,轻轻夹起一板已经空空如也的药壳,正是他留下的那份昂贵原研药。

    低沉悠远的嗓音漫过死寂的楼道,裹挟着经年不散的执念:“吾妻不来送药。”

    “那我,便只能亲自前来取了。”

    游邵被巨大的惶恐包围,那药在视线中震颤。

    沧沚捕捉到惊惶,唇角漾开一抹极浅极淡的轻笑。

    气息缓缓拂过游邵耳廓:“吾妻见到我,不欢迎?”

    一阵脱力的眩晕席卷上来,游邵身子一软,直直跌坐在冰凉的地砖上。

    怎么会。

    怎么可能。

    一缕清冽沉静的兰花沉香随之笼罩下来,熟悉的气息牢牢将他拥入怀中。

    “吾妻。”

    “我头疼了,喂我吃药可好?”

    游邵清晰感受到怀抱坚实的轮廓,指尖传来真实可触的温度与重量。

    不是鬼,不是幻影。

    泪水抢在恐惧之前涌了上来,顺着脸颊滚落。

    “不,不对……这只是梦。”他慌乱地用力摇头,捂住了自己的耳朵,嗓音发颤,“一定是梦,我烧糊涂了。”

    怀抱他之人,大步流星走进狭小的出租屋。

    原本敞开的铁门骤然被翻涌的黑气裹挟,砰的一声闭合,隔绝了外界所有微光。

    游邵浑身剧烈地颤抖,闭紧了眼睛。

    他不敢看,不敢看爱人的眼睛,不敢看那一张辜负过的脸是何种神情。

    是梦、一定是梦。

    “求求你,求求你让我醒过来。”

    无边的慌乱层层下陷,将他彻底吞没。

    他狠狠掐自己的胳膊,企图醒来。

    却被瞬间按在了床上。

    沧沚伸出手,稳稳扣住他慌乱挣扎不停的手腕。

    十指紧紧缠绕相扣,牢牢锁住无处可逃的他。

    微凉柔软的唇轻轻覆上他泪痕纵横的脸颊,一点点吻去不断滑落的泪珠。

    “吾妻。我好想你。”

    “你有想我吗?”

    长腿抵在游邵双腿之间,膝盖缓缓顶开他并拢的双膝,无处避让,无路可退。

    柔软的唇瓣辗转蹭过泛红的耳尖,一路缓缓下移,落进凹陷柔软的锁骨窝,细碎绵长的吻层层叠叠落下。

    一声声低哑的呢喃反复萦绕在耳畔:“吾妻。”

    “吾妻。”

    “好想你。”

    游邵绷紧的身躯一点点松弛下来,他颤巍巍地掀开眼帘。

    浓密潮湿的睫毛缀着晶莹泪滴,掩不住眼底漾开的晶莹水光。

    视线撞进深邃的眼眸里。

    没有责备、没有怨恨。

    四目相接的刹那,周遭一切喧嚣尽数归于沉寂。

    游邵呼吸停滞,溺毙在那一如既往温柔的黑水中。

    沧沚的脸庞一点点向他逼近,呼吸交缠交融。

    游邵却猛地推开那俯下的身躯。

    背过身,摸向自己的嘴角,果不其然地摸到了早上残留干涸的米皮。

    再看自己身上一件褴褛破败的T恤,下面是更破败的短裤、拖鞋。

    好想哭。

    怎么这么丑的样子全被看去了。

    肩头耸动,小声抽噎道:“你究竟是人是鬼。”

    那温热的怀抱贴了过来:“吾妻感受一番便知。”

    房间狭小,一下就被挤压在墙上。

    说罢就要抱起。

    游邵急眼了:“手机还在外放、是深夜扰民!会被投诉的!我去拿。”

    门外还萦绕着凄凉的歌声:“天若有情亦无情,万丈红尘我等你”。

    随后只听门口瞬间无声,似是被捏碎了,发出散落一地的声音。

    游邵勃然小怒:“你你你你、赔我手机,我分期还没还完!”

    那冰凉的手扶在腰上。

    嗓音低沉温柔:“好,赔你。”

    褴褛的T恤什么也挡不住,已经丝丝缕缕挂在身上。

    游邵更加慌乱:“你个黑户哪里来的钱,我这里不接受以色抵债。”

    炙热的吻落在肩头。

    “好,赔你钱。”

    游邵右腿已经抑制不住,主动贴在墙上。

    好凉。

    声音已微弱不可闻,还在争辩:“不行,我还病着,你不能这样对一个病人。”

    沧沚吻他耳尖,手指引着他下巴侧转,偏头与他深吻:“我治好你。”

    游邵支支吾吾:“不行、这墙壁隔音很差、不能在这里、万一墙塌了。”

    “好,依你。”

    到了床上。

    游邵捂着自己的脸:“不行、床的质量不好,也会塌。”

    沧沚耐心捞起白嫩的细腰,一把扯过毛毯,垫在了地上。

    呼吸已炙热如火:”“吾妻,这里可以吗?”

    游邵终于避无可避,整个人已一片粉红:“不行、我这里没有……玉露。”

    沧沚半跪在前,望着毛毯上嘀嗒的湿痕,眼神越发浓稠,声音暗哑:“吾妻不需要。”

    游邵羞得全身紧绷,抽噎着小声哭泣,终于说了实话:“不行、我现在不好看,我没洗脸、没刷牙……”

    却被俯身的深吻打断。

    然后那目光似水蛇一般爬过月光下莹白羞涩的身躯,越加沉溺,喉头滚动:“不、吾妻很美,一直很美。”

    作者有话说:

    wow,重逢正好在88章,好吉利的数字,一切都很圆满~开启出租屋同居生活,喵喵喵~

    第89章

    游邵平日最不爱上班, 闹钟能按掉七八个,拖到最后一秒才肯从床上爬起来,今天却几乎是从床上弹起来的。

    整个人跟做贼似的, 蹑手蹑脚地摸黑找衣服, 连袜子都是单脚跳着穿上的。

    结果还是没能逃过。

    身后一双手臂猝不及防地环上来, 把他整个人从背后揽住。

    “吾妻, ”那声音懒懒的, 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尾音却压得极低,“等你回家。”

    唇瓣贴上他后颈,极轻地啄了一下。

    那只手也不老实,不轻不重地揉了揉他还泛着红的小肚子:“还酸吗?”

    游邵浑身汗毛倒竖, 又惊又怕又羞:“不了、不了。”

    等他终于三两下套好衣服,脸颊还是滚烫的。

    下楼的时候, 他只觉得双腿发软,脚步虚浮。

    全程低着头, 耳根的红晕迟迟散不去, 连抬头看人的勇气都没有。

    所幸, 今日在地铁上没有再撞见什么牛鬼蛇神。

    游邵望着车窗玻璃里自己的倒影, 原本温顺细碎的刘海被湿气压塌了,他向两侧倒梳开, 露出了光洁饱满的额头。

    一双桃花眼再也掩饰不住, 含着睡态的朦胧。

    一进公司, 李主管就凑了过来, 在他工位周围绕了好几圈,一脸游移不定,像是憋着什么大计划。

    游邵推了推鼻梁上那副纯装饰用的黑框眼镜, 面无表情地问:“主管,有事?”

    李主管啧啧两声,搓着手:“小游啊,我们公司最近在开展新业务,正缺主播呢,你感兴趣不?”他两眼放光,“那可是总公司直接下场的业务!你说你在这天天憋在工位上写文案,能有什么出路?写几百字文案,写到眼睛冒金星,还没人家露一小时脸赚得多。”

    游邵淡然回绝:“还是不了,我社恐。”

    李主管的保温杯“哐”地磕在桌角,额头上那几根地中海残余的头发都被吹得飘了起来:“真是不识好歹!实话跟你说吧,你这缺勤率,我这个月的绩效表只能给你打个C,不想被优化,趁早转岗吧。”

    游邵神情没有丝毫波动:“好的,主管,我知道了。”

    李主管被这四平八稳的回答噎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张了张嘴,到底也没憋出什么反驳的话来,只能悻悻地转身走人,边走边扬着嗓门:“现在的年轻人啊,就是脸皮太薄!我要是长这张脸,早就去抱富婆大腿享福了,真不会享福!”

    游邵后排坐着运营部一个刚毕业的小姑娘,也是新人。

    趁着李主管走远,小声凑过来:“游哥,我昨天听人事那边说,这个月底要裁50%的人,说是总公司要把几个分公司合并,直接砍掉一半业务线。”

    游邵手上敲字的动作没停,兢兢业业地点了点头:“所以我打算干完这个月就走。”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也赶紧物色下家吧,我听说这么司已经三个月没发工资了,只是账面数字好看。”

    小姑娘瞬间瞪大眼睛,倒吸一口凉气,转头就默默打开了招聘软件,一边刷一边念念有词:“完了完了,又要走劳动仲裁了……”

    游邵望着屏幕上那份AI帮忙生成的营销文档,视线渐渐涣散,思绪飘远。

    ——今晚回家,沧沚还在吗?

    希望他在,又希望他不在。

    毕竟昨晚两人根本没来得及好好谈,他连沧沚为什么会出现在自己家里都没问清楚。

    要是今晚一回去,沧沚劈头质问他为什么不声不响地跑了,自己又该拿什么话来搪塞?

    鬼使神差地,他点开了公司配的那个AI助手对话框,手指在输入框上犹豫了片刻,最终敲下一行字:

    【前任为我付出了很多,我却临阵脱逃,现在对方追过来了,该怎么办】

    打完又觉得不对。

    想了想,好像两人也没正经分过手,又手忙脚乱地把“前任”改成了“现任”。

    那AI倒是“体贴”,唰唰唰跳出来一大串分析,什么“压力过大导致回避型依恋”“害怕承担责任”“亲密关系中的逃避倾向”,看得游邵后颈发凉。

    最后重重甩出一句结论:

    【感情不能靠偿还对方的付出硬撑下去哦。】

    游邵那张上班惯用的死鱼脸瞬间绷不住了,握着鼠标的手都开始发颤——这AI是怎么知道这么多的?

    可恶的大数据,居然连他心虚都摸得一清二楚。

    紧接着,对话框又弹出一个小测试:“宝子,做个小问卷,帮你理清现在的想法叭~”

    游邵狐疑地点了进去,一路半信半疑地选完选项,最后蹦出一行加粗结果:

    【测试结果:你喜欢这个人,却不看好这段关系。】

    底下还贴心地高亮了一段小贴士:【建议先从接触开始,给彼此一段“试用期”好好沟通,切忌操之过急发生亲密关系……】

    游邵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十秒。

    ……已经彻彻底底发生过了,现在还有救吗。

    他心烦意乱地把窗口“啪”地关掉。

    午饭时间,旁边工位的运营小姑娘端着刚热好的饭,笑得贼兮兮凑过来:“游哥,你不会是跟对象闹别扭了吧?”

    游邵猝不及防被戳中心事,猛地被嘴里的米饭呛了一下,咳嗽起来。

    小姑娘见状笑得更神秘了,捂着嘴低声道:“游哥你别慌,咱们公司抠门得很,整套办公AI只买了一个通用账号,全公司所有人的聊天记录都是互通的,后台都能看见。”

    游邵闻言瞳孔地震,手里的水杯差点直接脱手,滴出几滴水。

    小姑娘手脚麻利地扯了张纸巾递过去,又贴心地小声安慰:“游哥你放心,我眼疾手快把记录删了,别的同事应该没看见。”说着还颇为得意地拍了拍自己的肩膀,“游哥,我可是我朋友圈里公认的恋爱军师,问AI哪有问活人有温度,我给你支一招?”

    游邵的耳朵红得快要滴血,从耳尖蔓延到脖颈,整片肌肤都泛着羞赧的粉色。

    他窘迫地移开视线,轻咳了一声:“……那你说说看。”

    自己第一次谈恋爱确实该请教一下其他人。

    小姑娘边扒饭边讲:“咳咳,游哥我不是故意偷看的啊,不过我想说,都什么年代了,生理性喜欢也是喜欢嘛!多少人还找不到对味的人呢!”

    游邵又被一粒米呛到了。

    “你看你俩现在虽然有点矛盾,但你心里明明白白是喜欢这个人的,这不就够了?他要开口跟你讲道理,你就直接堵他嘴——”她比划了个kiss的手势,“下班顺路买块小蛋糕回去,然后撒个娇,说‘再生我气就不给你吃小蛋糕了’,配上你这张脸,还不得把对象迷得五荤三道、找不着北?”

    游邵脸颊红得发烫,心底却不受控制地冒出一个念头:沧沚……会吃这一套吗?

    小姑娘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对,来这么几次,以前那些事情自然就翻篇了。过上一个月,谁还记得当初为什么吵架啊,只会如胶似漆,恨不得天天黏在一起。”

    *

    等到坐地铁回家的时候,他手里已经不由自主地拎上了一块颜色缤纷、看着甜得发腻的小蛋糕。

    平日下了地铁恨不得一步迈到床上躺平,今天却磨磨蹭蹭,一步能走出三步的犹豫。

    到了楼下,他站在单元门口迟迟不肯上楼。

    万一昨晚只是自己出现的幻觉呢……

    万一沧沚早就走了呢……

    他鬼使神差地绕到楼另一侧,踮着脚往自家窗户那边望——房间的灯是灭的。

    苦涩瞬间涌了上来。

    可等他终于鼓起勇气,站到自家那扇熟悉的门前,浑身的手脚却又开始不听使唤地发颤。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一览无余的房间里,端端正正坐着一人,正是沧沚。

    没开灯,那表情似笑非笑。

    不等他反应过来,沙发上的男人已然起身,几步迈步朝他走近。

    修长有力的手臂伸出,稳稳将他整个人拥入怀中。

    五指收紧,牢牢扣住他的腰肢。

    “吾妻,欢迎回家。”

    身后的房门被风轻轻一带,“咔哒”一声轻轻合上。

    室内那股清淡的兰草沉香瞬间浓郁得近乎情色,铺天盖地地将他整个人裹了进去。

    游邵只觉得天旋地转,还没回过神,整个人已经被打横抱起,轻而易举地安置在那双宽阔的大腿上。

    他一手死死护住怀里那块没来得及放稳的小蛋糕,一边惊慌失措地喊:“你、你要做什么,沧沚!”

    下一瞬,一声清脆的响声毫无预兆地落在他身上,滚烫的疼痛混着羞耻感瞬间冲上面颊,烧得绯红一片。

    整个人随着屁股那一下,不受控制地乱颤了。

    游邵猛地咬住自己的唇瓣,才没让那声惊呼彻底发出。

    沧沚,居然打他!

    游邵呜咽挣扎着想起身,手腕却被牢牢锁住,分毫动弹不得。

    头顶传来那道清清淡淡、听不出什么情绪的嗓音:“归家太晚,这是一罪。”

    宽大的手掌再度落下,不轻不重,却精准地烙在同一处。

    “不关心夫君,这是二罪。”

    声音贴着他的耳畔落下,带着一点若有似无的笑意:“还有第三罪——不想念夫君。”

    游邵刚要辩解自己去买了蛋糕。

    可那动作已经变形,丝丝肿痛中渐渐生出了深入内里的痒意。

    沧沚附在后背,声音带着哑意:“吾妻,我饿了。”

    游邵呜咽:“我买了蛋糕,一起吃蛋糕。”

    沧沚吻他的唇、吻他的后背:“一起吃。”

    手指捻上那已乱作一团的奶油蛋糕。

    游邵迷迷糊糊地被喂饱了。

    “不要”的声音被口腔内深入的手指搅碎了发音。

    直到再也吃不下。

    作者有话说:

    撒娇男人最好命出租屋应该还有一章,马上去住大house

    第90章

    今日是彻底起不来了。

    游邵睁着眼睛, 盯着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呆,天色已经亮得晃眼。

    阳光落在凌乱的床单上。

    游邵忽然想到一个细思极恐的问题:不对啊,沧沚到底是从哪儿学来的, 怎么一夜之间花样就突然多了起来?

    身边的人这时候也悠悠转醒, 长臂一伸, 不由分说地将他整个人捞进怀里, 下巴抵在他发顶, 声音还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慵懒:“吾妻, 在想什么?”

    游邵没好气地伸手掐了一把自己手下裸露的皮肤,腮帮子鼓着生闷气,没说实话。

    “我今天还要去上班,都怪你, 你赔我今天的工资。”

    沧沚也不辩解,只是把他从被窝里捞起来, 像往常一样细细地替他穿好衣服,末了还揽着他的腰, 凑过去亲了亲他的耳尖:“今天我陪你去。”

    游邵瞪大了眼睛:“你陪我?你个黑户, 能出门吗?”

    沧沚一边撕开面包片的包装袋, 一边把微波炉里刚热好的温牛奶递到他嘴边喂他:“放心, 他们不会看见我。”

    游邵被他一口一口喂着,整个人半坐在他腿上, 喂得迷迷糊糊, 脑子都不太转得动了。

    沧沚俯身, 亲去嘴角沾上的面包屑奶渍, 声音低低的:“吾妻,我想了解你的世界,好不好。”

    游邵脑子早就不转了, 胡乱地点了点头。

    沧沚又亲了亲脸颊,帮他整理好揉皱的衣衫,顺手拎起他的通勤包。

    牵着手,一路走到了地铁站。

    眼前是早高峰蜂拥而至的人潮,黑压压地涌向闸机口。

    游邵看着密密麻麻的人群,心底生出几分紧张,下意识收紧了交握的手指,格外郑重地叮嘱:“你跟紧我,千万别乱走,早高峰人很多的,很容易走散的。”

    沧沚很配合地点了点头,手指交叉得更紧了。

    早高峰的队伍排得老长,车一进站,人潮就跟浪一样往前涌。

    游邵只觉得自己身子猛地一轻,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挂到了沧沚身上,被人流推着挤进了车厢角落。

    沧沚身形高挑挺拔,身姿宽阔,恰好形成一方完整的阴影,将他严严实实地笼罩其中。

    他一只手稳稳撑在车厢上方的扶手上,另一只手揽着腰肢,将人紧紧贴在自己怀里。

    “小心撞到。”沧沚低头,轻声提醒。

    游邵靠在他怀里,鼻尖萦绕着熟悉的兰草沉香,心底软软的。

    他第一次觉得,让人疲惫烦躁的早高峰地铁,竟然也能生出几分长长久久的贪恋。

    沧沚垂眸,温热的呼吸扫过他的耳廓,低声轻问:“吾妻,喜欢吗?”

    游邵心头一跳,睫毛慌乱地眨了眨,脑子瞬间宕机,胡乱应声:“喜欢、喜欢什么?”

    沧沚低低轻笑:“喜欢坐地铁吗?”

    闻言,游邵松了口气,随即又莫名涌上几分恼羞,轻哼了一声:“才不喜欢。要是有钱,谁愿意挤早高峰地铁啊,又挤又闷,累得要死。”

    他随口念叨:“我最喜欢豪车接送,最好再来一辆直升机,完全不用堵车,多自由。”

    沧沚垂眸看着怀中人,轻轻点头:“好,我知晓了。”

    话音落下,收紧手臂,将游邵更紧地揽进怀里,让他整个人完全靠在自己身上,哄道:“还有一个小时才到公司,昨晚很累,再睡一会,好不好?”

    游邵本还想硬撑着清醒,可忽地眼皮越来越沉,很快便眯起双眼,陷入浅眠。

    沧沚掌心温热,一下下轻柔抚摸着他的脊背,低头亲吻他柔软的发顶。

    “吾妻不喜欢的事情,不必硬撑。”

    他的目光淡淡扫过车厢内行色匆匆的陌生人。

    车厢里的人依旧挤挤挨挨,却没有任何人能察觉到他们的存在,所有人都像看不见这片角落一般,径直无视。

    一丝丝几不可察的黑气自他脚底悄然蔓延开,无声无息地漫过每一寸地面,洞晓着车厢里每一个人对这个世界的认知。

    游邵是被他极轻的哄声唤醒的,一睁眼,人已经站在了出站的台阶上。

    他脸颊一热,慌忙左右看了看:“不会是被你抱出来的吧?”

    沧沚似是早就猜到了他心里的顾虑,声音里带着笑:“没有人看见我们,放心。”

    游邵将信将疑地踏进公司电梯,一回头,沧沚还稳稳地跟在他身边,笑得温柔又缠人:“吾妻的一切,我都想了解。”

    游邵心里权衡了一番,反正也没人看得见他,索性也就由着他跟着了:“我要工作,你安分些,别捣乱。”

    沧沚从善如流地牵住他:“好,吾妻。”

    游邵坐回工位,照例打开文档。

    屏幕上是甲方发回来的修改意见,措辞激愤得堪比小说里的伪人台词,又矫揉造作得让人牙酸,看得他耳尖发红。

    真的不想承认这就是自己的工作……

    他手指悬在键盘上,一时不知该敲些什么,索性直接把整段需求丢给了AI处理。

    沧沚凑在他耳边,好奇地问:“吾妻,这是什么?”

    游邵顺手在键盘上打字回他:“这是AI,什么都懂一点。”

    沧沚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吾妻喜欢吗?”

    游邵又被这没头没尾的问题呛了一下,继续打字:“只是工作需要,谈不上喜欢。”

    沧沚的声音很轻:“那吾妻喜欢工作吗?”

    游邵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龟裂,有谁能喜欢工作哇!工作狂除外……

    索性直接在对话框里打出一个咬牙切齿的生气表情,又追加一句“别打扰我工作”。

    沧沚这下倒是安静了下来,只是坐在他身边,目光落在他脸上,一寸一寸地打量,那视线像有实质一般,细细密密地舔过他没设防的脸。

    游邵被这道目光烧得后颈发烫……果然,带沧沚出来,是个错误的决定!

    坐在后排的运营小姑娘瞧他脸色不太好,凑过来小声问:“游哥,你和你对象,还没和好吗?”

    游邵猛地一凛,余光扫过去,果然看见沧沚眼睛已经危险地眯了起来。

    他在心里疯狂呐喊:住口啊,正主就在我旁边呢!

    面上却只能强装镇定,含糊道:“和好了。”

    运营一脸八卦劲头:“那你怎么看着还是不太高兴,蛋糕吃了吗?”

    游邵脸“唰”地红了,心想:何止是吃了,简直是吃干抹净。

    运营见状,露出一副洞悉一切、点到即止的表情:“很久没见了,是会有点……游哥,平时可以多分享一些增强情侣间幸福感的小技巧,感情这东西,都是靠日常积累的。”

    游邵脑子里“嗡”地一声,热得快要缺氧,都不敢看沧沚是什么表情。

    慌不择言地摆手:“明白了、我知道了,快干活吧。”

    转头时,沧沚一张冷峻的脸已经悄无声息地逼近,手不知何时已经搭在他腿上,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哄劝:“吾妻,何时与我生过间隙?”

    游邵手忙脚乱地抓起桌上的尺子,“啪”地一下打在那只冰凉的手上,皱着鼻子,一脸嗔怒。

    却终究不敢当着满办公室人的面说出半个字来。

    沧沚也不恼,反倒伸手捏了捏他发烫的手指:“吾妻回家后,好好与我解释一番。”

    中午吃饭的时候,游邵实在忍无可忍,把人拽到楼梯口低声教育:“你不许再说话,不许动我,我这是在赚钱养家,工作纪律是很严格的……”话说到一半,语气又软了下来,补了一句,“你饿了吗?”

    沧沚像是根本没把前面那一长串“纪律”听进耳朵里,目光只盯着他一张一合的唇瓣,低声道:“饿了。”

    游邵在公司卫生间,对着镜子看清自己腰间被揉皱得不成样子的衬衣、还有微微肿起的唇角时,只有崩溃。

    这还是令人养胃得工作时间吗?完全崩坏了。

    始作俑者就站在他身后,一脸心满意足地欣赏着自己的“杰作”,手还环在他腰上不肯松开。

    游邵一急,张口就去咬那只不老实的胳膊:“我要上厕所,你不许跟进来!”说罢像逃命一样钻进了隔间。

    沧沚望着那扇形同虚设的门,若有所思。

    妻子需要,他也可以帮忙,为什么要避讳自己。

    也许应该建立更多的耐受,让妻子不再害羞……夫妻一体,不该区分你我。

    *

    下午,领导说总公司的人事到了,要挨个开小会。

    同事们一个接一个地被叫进去,出来时脸色都不太好看。

    运营小姑娘一脸哀嚎地凑过来:“完了完了,看来这是要动真格的了,肯定是要辞退我。”

    游邵二话不说,从抽屉里摸出一支录音笔递过去:“需要吗?”

    运营瞬间眼睛一亮,惊喜地接过去,鬼鬼祟祟地塞进了裤子口袋里。

    等轮到游邵进去时,那位打扮干练的人事女士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李主管一直说公司里卧虎藏龙,我原先还不太信,今天见到你,才知道他没说谎。”

    她的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一身纯白衬衫,浅蓝色工牌挂在胸前,细窄的腰线收进笔挺的黑色西装裤里,顶灯打下来的光线恰好勾勒出臀部不容忽视的弧度。

    黑发衬着一张巴掌大莹白的脸,又美又娇。

    这长相比公司团播里那几个走“办公室海妖风”的主播还更有市场价值。

    人事满意地点点头,从包里抽出一份转岗协议,推到他面前:“看看吧,待遇很不错,而且总公司这边的福利——”

    游邵坐在椅子上,连协议都没看,干脆利落地打断:“不要。”

    人事显然不死心,直接把数字念了出来:“税前12k加提成50%,这是对标公司头部主播的待遇标准。你作为一个新人,这个数字已经超过了行业90%的水平。”

    游邵依旧摇头,语气坚决:“不要。”

    人事脸上的表情有些挂不住,却仍旧维持着职业礼貌:“可以说说是什么原因吗?是福利方面有顾虑,还是对岗位发展有担忧?我可以帮你解决。”

    游邵咧嘴一笑,一本正经地胡诌:“我家里人以前给我算过命,说我身上跟着东西,不能靠脸吃饭,会折寿的。”

    人事的表情彻底龟裂了:“这……这都是封建迷信。”

    话音刚落,头顶的灯忽然急促地闪了一下,噼里啪啦一阵电流杂音,紧接着“啪”地一声暗了下去。

    游邵心里哼哼,看来鬼老公还是有点用的。

    再亮起来时,人事女士脸上还挂着一副惊魂未定的表情。

    游邵不慌不忙地从座位上站起身:“看来也没别的事了,我先走了。”

    下午整个公司的气压都低得吓人。

    运营小姑娘眼眶红红的,一看就是刚哭过:“他们不是要直接辞退我,是逼我降薪,想让我自己知难而退,真是够狠的。”

    游邵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温和了些:“找到下家了吗?”

    运营抽噎着说有几个在面试。

    游邵好歹在这行摸爬滚打过一阵,基本的门道也听说过不少,便帮她一条条过了一遍:“这家不能去,我刚毕业那会儿就踩过,一模一样的坑……”

    一边说,一边收拾着桌上的东西——自从会议室出来,沧沚就没了踪影。

    游邵忍不住轻啧一声:和这人谈恋爱果然麻烦,想找都没处找。

    游邵这次辞职,是铁了心不打算再拖泥带水,当场就把辞呈递了上去。

    李主管盯着他手里那支来路不明的录音笔,咬着牙,愣是没挤出几个囫囵字来,最后只能冷哼一声,拂袖离去。

    游邵和运营一道下楼,还没走到门口,就见几个总公司来的人正跟保安争执得面红耳赤:“这车堵在我们车前面是什么意思,你们保安是干什么吃的,快叫拖车移开,现在谁都出不去了!”

    游邵顺着争吵声望过去,只见一辆黑漆锃亮的车停在公司楼下,车身线条流畅,虽然看不懂具体是什么牌子,却透着一股扑面而来的低调气派。

    他心想:估计又是哪个没素质的富二代。

    正想着,那辆车的车门“咔哒”一声打开,一双穿着黑色西裤的长腿先伸了出来,随后下来一位管家模样的中年男人,径直走到他面前,微微颔首:“游少爷,我来接您回家。”

    游邵整张脸瞬间表情失控。

    旁边的运营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秘密,一把抓住他的手臂疯狂摇晃:“游哥!我就知道你是来体验生活的富二代!你终于不装了!回归富贵生活也别忘了我这个恋爱军师啊!”

    游邵实在扛不住周围那些或惊讶或艳羡的目光,像逃命似的一头钻进了已经打开的后排车门。

    管家在他身后不紧不慢地用现金摆平了其他人的怒气,而后坐上驾驶座,一边发动车子一边解释:“是您的丈夫让我来接您的,希望没有给您造成困扰。”

    游邵在后座攥紧了拳头,脸颊烧得通红——果然,是沧沚干的。

    这又是从哪里学的招数!

    车子一路驶入夜色,渐渐驶离了熟悉的市区,拐进一条僻静的郊外道路,两旁是一排排风格考究的欧式建筑。

    游邵望着窗外掠过的景致,茫然地眨了眨眼——他从没想过,这座城市的边缘竟还藏着这样一处地方。

    车子最终停在一座电影里才会出现的庄园式建筑前。

    管家下车,替他拉开车门:“游少爷,请下车。”

    游邵提着通勤包和还没来得及吃的饭盒,一时间被眼前纸醉金迷的景象晃花了眼——头顶是一盏接一盏不要钱似的水晶吊灯,脚下的大理石地面泛着幽幽的光。

    大厅的门此时已缓缓开启。

    只见沧沚一身裁剪合身的黑色高定西装,宝石胸针与袖扣一样不落,衬得他肩宽腰窄、身姿挺拔。

    那张素来冷峻分明的脸此刻却带着温柔的笑意,眼底是折射细碎的水晶光芒,亮得发烫:“吾妻,欢迎回家。”

    游邵被他一把抱起,恍惚间竟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伸手去扯他身上那身考究的西装:“你不会是去偷钱了吧?”

    沧沚落座,顺势将他安置在自己腿上:“来路合法,只是时间仓促,不比原来的府邸精致,但我想吾妻应该会喜欢,便买下来了。”

    长桌上早已摆满了各式精致菜肴,游邵还没回过神,脸颊就被亲昵地贴住,牛排温柔地送到了嘴边:“我知道你今天辞职了,乖,多吃一点,我们的时间还长着呢。”

    游邵本还在挣扎,这么一路被亲着、哄着,吃到最后只剩下几句口齿模糊的“吃饱了、吃不下了”。

    而后又被人牵着手,乖乖去洗漱、换了轻薄的睡衣。

    沧沚贴在他耳边,声音低沉了几分:“我今天又学了很多新知识,吾妻,要不要试试?”

    游邵脸颊瞬间绯红一片:“不许学,不许你学!”

    沧沚低低地笑了一声,指腹摩挲着他的耳垂:“吾妻,你说我们需要和好吗?”

    游邵被烫得缩起身子,呜咽摇头:“不需要、我们关系一直很好。”

    沧沚满意地点点头,又低头亲了亲他发烫的耳垂。

    手腕反转,游邵看见自己视线中是那颗粉红带绿的晶石耳坠,呼吸瞬间乱了。

    怎么还把这东西带来了……

    始作俑者却半点不急,眯着眼睛笑得真挚:“吾妻,教教我,什么是爸爸,什么是妈妈……”

    游邵整个人羞得恨不得原地找个地缝钻进去,咬紧了嘴唇,一句话都不肯说出口。

    沧沚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廓,轻得像羽毛:“吾妻,多叫几次,我就懂了。”

    耳坠刺入,凌乱作响。

    作者有话说:

    沧沚:人在,心就在,何时生过间隙?小鱼烧:呜呜,完全没有机会深入交流谢谢落空宝宝的地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