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翌日, 游邵难得睡了个踏实无梦的安稳觉,没有病痛折腾,没有半夜渴醒, 一觉睡到天色大亮。
身子透出那股健康的慵懒劲简直让他热泪盈眶。
简单梳洗完毕, 坐回案桌前, 翻出压在砚台下的小账本。
咬着炭笔, 开始盘点一下自己最近在国师那里白嫖到的好处。
【收】
无名奇效丹药一枚
(药效惊人, 暂时无名, 回头问国师有无正经名字)
两次刀下救命
(国师你是我的神)
多剂名贵调理汤药
(根本负担不起的好东西,白白浪费,肉疼)
两锭金子、若干碎银
(全是人情)
笔尖转到支栏上,游邵有些头疼, 几番顿笔,才写下两条。
【支】
量体、制衣。
试药报告还没验收, 只能算是应付未付。
望着左边一长串挤不下的收栏,游邵自欺欺人把两锭金子那一栏划掉了。
这钱还是不算了, 没花自己身上。
最后提笔在支出旁画了正字后两笔, 终于补齐了五笔, 端端正正。
但是细看全是他漏风的尊严:未采纳的建议、难吃的山药糕……
游邵萎靡地窝进椅子, 深深叹气。
很好,自己欠国师欠得离谱。
原本他都规划好了, 慢慢攒够五笔存在感, 再顺理成章、不卑不亢求药。
结果自己这破身体完全不按剧本走, 说垮就垮, 搞得他硬生生开口求药,节奏全乱。
游邵闭眼,狠狠琢磨着怎么回馈一波, 把人情债稍稍抹平一点。
让自己显得没那么空手套白狼。
下厨这条路直接被他拉黑。
上次心血来潮的糕点,成品又丑又难吃,还被狠狠批评,纯属黑历史。
思来想去,也就老本行雕刻能拿得出手。
正好这几日国师不在,自己多多练手,总能拿出一件看得过去的小玩意进献。
而且雕刻文玩摆件,这总算是君子之为了吧。
应当不算不务正业。
游邵当即喊来素馨,让她传话管事,找几块质地细腻、适合雕刻的好木料过来。
管事听说游公子要木料,虽是一头雾水,但不敢多问,老老实实去库房挑选。
半个时辰后,三块木料摆上案桌:黄杨木、紫檀木、一块质地普通的青冈木。
管事捧着三块木料上前,见他细细掂量挑选,又多问了一句:“公子若是要雕琢摆件,库房还有成套篆刻印石、刻篆文的细刀,需一并取来吗?”
游邵闻言心里一动,他压根没学过篆刻,横竖现在闲着,索性先备一套放身边,往后有空还能慢慢摸索练手,便点头应了。
管事领命,转头又额外取了一整套篆刻工具一并送来。
游邵拿起桌上木料随手掂量筛选,紫檀木太硬,他现在体虚手抖,根本驾驭不住;青冈木削开一看,纹理杂乱,拿不出手。
最后只留了质地温润、软硬适中的黄杨木。
然后他开始构思题材。
他刻人像最拿手,削下一块小木。
他尝试雕刻出迷你国师小人,但是越刻越觉得奇怪,尤其是那冷峻眉眼一出,他就有一种被盯着做坏事的感觉。
脊背一凉,阴风阵阵。
不行不行,这东西送出去显得他心怀不轨太了解国师,不送出去摆房间里显得像是扎小人下巫术。
这玩意不能刻,游邵赶紧将未完成的小像毁尸灭迹了。
还是刻山水摆件文雅。
回想国师的审美,这人清冷禁欲,半点不爱浮夸奢华,书房梨木屏风只浅刻山水,庭院是假山莲池、流水草木,干净雅致。
妥妥的山水治愈系审美。
游邵心里有数了。
他脑海里精准复刻出院里的最惊艳他的山水景致:玲珑假山错落,石隙喷细流,九曲溪水绕着堂前莲池,粉白莲花随水轻晃,干净又清幽。
考虑到自己如今手抖肌无力,他果断放弃精细花瓣,容错率太低,一碰就崩。
小荷才露尖尖角也是一番风味。
游邵从前从未雕过木料,那玩意太贵不如石膏来的划算。
手一下刀他就狠狠感受到差距。
以前雕石膏简直随心所欲,石膏质地松软稳定,成型极快、容错率极高,哪怕落刀失误,蘸水打磨修补便能复原。
可木雕全然不同,木质天然就有纹理,落刀一旦下重、走偏,便是不可逆的明显痕迹。
没刻多久,他额角就冒了细汗,太耗费心力,全程靠意志力硬撑。
只能刻一会儿歇一会儿,用热毛巾湿敷缓过手腕的酸胀发麻,再继续干活。
对待国师的事情,不能有半点马虎。
他耐着性子一点点修去毛边,细细打磨层次,将那方清幽静谧的庭院小景,尽数浓缩在方寸黄杨木坯之上。
雕琢耗时良久,天光悄悄偏移,日头从中庭缓缓西斜,不知不觉便耗去近两个时辰。
窗外挑起灯笼,屋内光影闪烁,案上的木雕景致,也终于彻底完工。
游邵满意看着自己的木雕处女作:
嶙峋假山玲珑通透,层次感掌握得很好,石间细流也浅刻隐现,宽大荷叶层叠舒展、边缘微卷,特别有风味。
素馨端着温热餐点轻步入内,见他俯身案前、指尖沾着木渣,额角一层薄汗,连忙上前轻声规劝:“公子,已然过了午膳时辰,您大病初愈,万万不可久坐耗力,先起身用些吃食,歇息片刻再忙吧。”
游邵抬眼望了眼窗外,居然已经天黑了,手腕酸胀发麻,连抬手都微微发颤。
但是刻了木雕不上光油总觉得缺点什么。
看不出整体效果。
“无妨,不差这片刻功夫。”他抬手止住素馨劝说,“你去唤库房管事再过来一趟。”
素馨见他神色执拗,只得应声退下。
不多时,管事快步入内,躬身候立:“公子有何吩咐?”
游邵摩挲着细腻干涩的木面,出声询问:“府上修缮木器、养护小件摆件,一般用何种油料?”
管事闻言即刻应答,条理清晰:“回公子,府上木器雅件,素来只用上等熟桐油。质地清透,不遮木纹、不艳不俗,可锁水防裂、养润木色,最适配黄杨、紫檀这类细腻木料,是世家养护文玩摆件的惯用法子。”
“那就取少许来。”游邵点点头。
管事领命,很快取来一小罐精制熟桐油与干净细软棉布,恭敬奉上。
游邵接过,蘸取极薄一层桐油,顺着木雕纹理细细擦拭、均匀抹开。
薄油缓缓浸透木质肌理,原本温润浅淡的黄杨木色泽瞬间提亮,通透柔和。
木雕上的嶙峋假山、隐现流泉、舒展荷叶尽数活了一般,原本略显干涩的木面瞬间温润发亮,整座方寸小景鲜活立体,古韵盎然。
游邵左右打量,满意的不得了。
虽不及他巅峰时期的精湛水准,但是也算是能拿得出手。
素馨见他高兴,再次轻声劝说:“公子,工序既已完毕,便快些用膳歇息吧,身子要紧。”
这回游邵没有推辞,放下手中棉布,顺势起身,舒舒服服伸了个懒腰,任由紧绷了半日的身子缓缓松弛下来。
他简单用过晚膳,稍作歇息,又折回案前看着那方木雕。
又觉得不够好。
可恶的完美主义,游邵咬牙唾骂自己。
他从前做惯石膏雕塑,向来追求零瑕疵,可这是他第一次上手木雕,又是在病弱体虚的状态下完工,处处都是生涩痕迹。
他想起自己患病以后做的第一个石膏摆件,手哆哆嗦嗦做了个粗浅处理,就被画廊负责人拿走,还给他的粗糙技法加了一个很高大上的名字,原生肌理毛边艺术,硬生生哄得一众买家抢着下单,价格翻了几倍。
搞得他笑也不是哭也不是。
但是面对国师断然不能如此敷衍,木雕不光滑容易剌手,别国师一拿到手里就扎上满手倒刺。
思索至此,游邵干脆拿软布把表层桐油擦掉,又翻出细砂纸,从头打磨边角,力求绝对光滑。
院外突然传来小厮急促的通传声:“公子!公爷自太庙临时回府,召您前去回话!”
游邵大惊,国师怎么现在就回来了!
心底一阵抓狂。
这国师怎么这么喜欢半夜急招!
放现代这要算加班费的。
本来偷摸攒了好几天空档期,打算慢慢修木雕、改报告,收拾得体面周全再去回话。
这下一点缓冲都没有了……
案上两样东西瞬间撞入眼底,妥妥的大型社死套餐:一份内有乾坤让他不愿面对的试药报告。一份毛刺未净、没上桐油的半成品木雕。
左支右绌,哪个都拿不出手……
救命,国师怎么每次都能让他前功尽弃。
不行,这次绝对不能再上演之前的戏码,就算是演戏他也要拿出最好状态。
看着手中未完成地木雕,很快确定了这次会见的主题:请教。
他跟国师相处这么久,他发现国师最喜欢他钻研学术、请教技法,还喜欢考考自己。
递上一件完美无瑕的成品,反倒落得无话可说,平平无奇。
这未打磨完毕、还需上油修整的半成品,刚好给他递了个绝佳的由头。
借着修缮木雕、养护木器的由头顺势请教,既能送出心意,又能踏踏实实给足对方说教指点的快感,比直接送成品高明百倍。
还能成功转移话题,进可攻退可守,他真是太聪明了。
门外小厮在催。
没时间了,折好略显尴尬的试药报告,抓起带着磨砂质感的半成品木雕,一股脑揣进衣襟内侧。
然后嗷了一声,这木雕倒刺真没磨干净!
算了,事在人为,道具都齐全了,就看他怎么发挥了。
游邵信心满满地出发,这一次他一定要拍马屁拍的国师顺心满意。
再无差池!
作者有话说:
小鱼烧:我想过几天没有领导的日子。国师大人:你别想。
第19章
步辇轻车熟路将游邵抬到了国师朝闻殿外, 这条路游邵觉得自己闭上眼睛都能摸黑过去,今日却发现路两边都挑了灯笼。
高挑落地的宫灯蒙着暖黄灯纱,底座还精巧的嵌着花篮, 入夜方舒展的晚香玉纤长细支垂落, 白色花朵三两支簇拥。
夜晚观花, 更显得暗香浮动、朦胧雅致。
游邵几日没出门, 没想到海定公府的造景又精致了几分, 尽显老钱底蕴。
同时原本有些悬着的心稍微安稳了些, 最起码国师的爱好没猜错,他是爱园林造景的。
下了步辇,左看右看自己的着装,今日穿的是素月白细布常服, 通体色调清浅素淡,唯独腰侧系着碧色绦带, 一抹亮色显气色,也不张扬。
今日穿着得体, 检查完毕!
游邵揣起袖子踏入殿内。
国师虽在, 里面却是静谧得落针可闻, 一线沉香袅袅升起, 轻烟缠萦绕着层层叠叠的古籍书卷。
此时身上还穿着规整玄色朝服,他脊背挺得笔直如松, 难掩眼底连日夙兴夜寐积攒的淡淡乏气, 长睫低垂翻阅着古籍, 只余下一派疏离淡漠。
游邵深呼吸, 躬身垂首,行止端方恭谨,衬得礼数周全。
心底却悄悄吐槽:这国师真是铁人, 连轴转了好几日,又是辅佐新帝、打理丧仪礼制,又要和满屋子老狐狸周旋,换做旁人早猝死了,也就他还能抽空回趟家召见下属。
见他来了,漆黑沉邃的眼眸缓缓抬起,眸光如寒潭静水,五指轻搭椅沿换了坐姿,不动声色间,便弥散出厚重清冷的上位威压。
游邵率先开口,语气温和真诚,带着几分真心的体恤:“晚生近日服了药静养,身子轻快不少,全赖公爷所赐神药。公爷连日操劳,身心疲乏却不忘照顾晚生……晚生感激涕零、无以言表,只求公爷多多珍重自身,勿要过度耗神。”
伸出衣袖抹去不存在的眼泪。
国师闻言,无波无澜,声线清冽低沉:“这几日静养,你都做了何事?”
游邵心想:这是让我主动汇报工作呢。
连忙屏息躬身,双手郑重捧出怀中叠放整齐的纸页,姿态恭谨:“此乃晚生连日撰写的试药手记,只是初次梳理药理笔录,文笔粗浅,思虑亦多有不周,恳请公爷斧正。”
国师抬手接过纸卷,逐行缓缓扫阅。
游邵随着那视线高低心脏随之起伏,尤其是指尖落至最下方,更是紧张,就怕深挖细节。
片刻,国师放下纸卷,沉稳叙述:“此方配伍温补固本,行气养血之药配比精妙,恰好对症你体虚畏寒、心悸手颤的陈年沉疴,药性是烈了些,却是对症于你。”
游邵自然知道这药的疗效,立马拍马屁道:“公爷药理扎实,炼制丹药堪比起死人肉白骨,恩情令晚生永世难忘。”
眼看国师将那份试药报告放置在案卷中,游邵壮着胆子套近乎:“晚生斗胆冒昧,公爷是否有为此药定名?也方便晚生完善药物笔录。”
他就差直接表明自己还想试药,求求国师再次赐药。
国师不答反问,眸光浅浅锁着他:“依你之见,此方当何以正名?”
游邵大惊,没想到这命名权还有他的一份,斟酌道:“公爷之前炼制丹药名为云湮醉,这次唤作澜栖畔如何,名字雅致,必然受人追捧。”
实际上他哪里会起名,只能紧急谐音常吃的劳拉西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