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极限施压

    思绪慢慢从回忆中脱离, 视线再次落定在青丘神君怒不可遏的脸上,顾慎之心虚地垂下头。

    往日种种已不可追忆,承认与否也改变不了现状, 顾慎之嘀咕道:“那你就当我是在哄你吧。”

    陆南风眯起眼睛,狞笑道:“好啊,顾慎之, 你承认就好了。”

    顾慎之拧着眉,不懂他在笑什么?

    陆南风道:“承认就说明你还没忘,那后来你色令智昏之际,还许诺过什么记得吗?”

    顾慎之略一讶,就听见陆南风咬牙道:“你说, 这是你第一次与人相爱,以后我们或许会有误会、争执, 但只要我回到你身边,你就什么都答应我。”

    顾慎之一滞, 当即道:“不,那么说是因为……”

    “我不管你因为什么, 但眼下我回来了, ”陆南风扯开嘴角,冷笑道:“你要对你的前情人、新上司食言吗?”

    顾慎之闭上了眼睛,真想回去抽自己一个嘴巴。

    他当时是怕任务结束, 自己身份暴露后, 陆南风会同他翻脸、吵架、闹消失, 所以提前预防一下。

    没想到当初的免死金牌, 竟变作回旋镖, 正中自己眉心。

    “那……你想做什么?”他恹恹地问。

    陆南风撑在墙壁两侧的手臂一弯,忽然极具压迫感地逼近了他。

    眼看那人宽厚的胸膛越压越近, 顾慎之喉咙不自觉一滚,手软趴趴地抵上那人华贵的衣襟,别开发烫的脸,正要义正言辞地拒绝。

    陆南风却道:“你身上是什么味道?”

    顾慎之表情一空,猛然意识到什么,掌心用力一推,想将人推远些。

    陆南风当即抓住他的腕子,低声喝道:“你用了巫药?”

    “为什么用巫药?你哪来的巫药?”

    语气既生硬又凌厉,像在审问犯人。

    顾慎之僵下脸来,蹙眉道:“神君莫要刻意构陷,巫药乃是天界禁忌,我身为极阳宫仙君,岂会明知故犯?”

    陆南风冷声道:“你也知道你是仙君,不消多时,凤梧山的人将至。届时,三清五圣具在天盛宝殿等你对峙,一身巫药的味道,你当这帮老东西都是傻的吗?”

    “你对圣人尊重点,”顾慎之忙扯他的袖子,半晌敛眉道:“要不是你凑这么近……再说这味道散得很快,凤梧山的人也没那么快赶过来。”

    “呵,所以你承认用巫药了?”

    “……”

    这个混蛋,顾慎之心里骂了一声,挣开他的桎梏就要走。

    陆南风拉住他,“这个节骨眼上,你去哪?”

    乌引的三魂刚有了些消息,顾慎之自然放心不下,得亲自下去确认,他挣开陆南风的手,道:“与你无关。”

    唤出踏云幡正要踩上去,手腕又被拉住了。

    顾慎之拧着眉,回眸正要发火,就见一张千里传音符疾速飞抵,悬停在二人眼前,灿然燃尽。

    “神君、武陵,凤梧山的姬岐神君已抵天盛宝殿,帝君请二位速至。”

    司命的声音急促,又有些悬而未尽之意。或许是他已身处天盛宝殿,不好明说,但这空寂的沉默也预示着前路之艰。

    “怎么来得这么快。”顾慎之低喃了一句。

    陆南风蹙眉沉思片刻,咬破指尖,“张嘴。”

    “你做什么?”顾慎之盯着他指尖上的血迹,“味道不过半个时辰就散了,不用你帮我。”

    “谁会等你半个时辰?是来兴师问罪的姬岐,还是德高望重的三清?”

    顾慎之努了下嘴,陆南风说得没错,天盛宝殿上不一定会聚来多少人,难保就有鼻子灵敏的会发觉巫药的味道。

    即将面临一场恶战,实在不好再添波折。

    顾慎之一脸不情愿地拉住陆南风的指尖,对上那滴猩红的血珠,探出小舌轻轻一卷,就将那血滴咽了进去。

    或许是成神了,陆南风的血竟有股甜香,顾慎之抿了下唇,抬眼道:“走吧。”

    陆南风收回指尖,表情很怪,“你非要这样喝东西吗?”

    “?”顾慎之不解地看着他。

    陆南风负手而立,呼吸仿佛粗重两分,道:“我御剑先行,你晚一刻再到。”

    命令一样的口吻,顾慎之耸了耸鼻,哦了一声。

    天盛宝殿坐落于九重天外,原是天帝书房,自天帝闭关不理世事后,此处便交由应元帝君处理政务。

    殿外银砖琉璃瓦,周遭紫云缭绕,门两侧有两尊夔牛神兽镇守,夔牛身高九丈,目含雷霆,不怒而威。

    凤凰族长姬岐神君一身明黄法袍,横眉立于大殿之上,掌心悬着一青灰色本命石。

    石上的凤凰神魂已经泯灭,徒余一缕残存的灵息化作青烟缭绕。

    顾慎之走进殿内,望着那本命石眼眸一缩,顿了半晌,转眸看向正殿。

    宝座上应元帝君一脸肃穆,右侧三清的位置空着,而左侧坐着陆南风,他正闭目凝神,不知作何想。

    除了这几位关键,紫霄宫来了持宝和多文两位天王。

    殿内依次还站着乌桕、司命……顾慎之眯眼一瞧,不禁愕然,怎么还有杜璟和几个蓬莱岛仙人在此凑热闹?

    殿内死寂,落针可闻。

    顾慎之步履沉重,收回视线,抬手作揖道:“小仙参见帝君、神君、二位天王。”

    见他来了,应元帝君便对姬岐继续道:“姬岐神君,这位是武陵仙君,极阳宫一案由他经手,若还有未解之疑,大可当面问询。”

    姬岐是上古真神,不知活了几万个年头,但神像仍是一副少年模样。

    他转眸瞥向顾慎之,眼神锐利,话里藏锋,嗤笑一声道:“帝君可真会挑人,这是要找一个圣地来的孔雀小辈,做凤儿之死的替罪羊了?”

    顾慎之忙道:“神君,玄凤一案确由小仙主理,此案中作乱旱魃已收押极阳宫,证言之中确指玄凤曾于天机阁安插其为内应,只不过证言真伪尚待勘验。”

    或因皮相所致,姬岐眸中满含愠怒,在少年面貌下显得十分诡谲,他转身上下扫量着顾慎之,不客气道:“是吗?也就是说眼下谁也不知凤儿究竟是罪魁祸首,还是为人所冤?我不知天界的规矩,敢问帝君这疑罪是应重判?还是从无?”

    应元帝君指尖轻叩宝座扶手,缓声道:“天律以三界为大,凤凰乃上古神裔,且静和仙君一向恭顺守礼,若无铁证,自然不可轻断神裔之罪。但此案关乎也人界数十口性命,如若放任,恐酿大祸。”

    姬岐冷下声:“好呀,我也想知道最为乖顺的凤儿是怎么惹下滔天大祸,又怎么突然暴毙,甚至连尸骨都遍寻不得的?”

    顾慎之眉头紧蹙,并不理智地出声道:“神君息怒,无人说玄凤有罪,只是……”

    “只是什么?”姬岐那双金眸如刀,瞪向顾慎之:“只是你的一面之词,就害得我家凤儿背上莫须有的罪名?若我没记错,你顾慎之当年被囚于翠微峰时,玄凤还曾帮你挡过天界诸神暗算。如今他尸骨未寒,魂魄散尽,你倒是过得逍遥快活!”

    顾慎之脸色铁青,双手死死攥着袖口,僵在大殿之上。

    “够了,”陆南风缓缓睁开双眼,眸光寒意彻骨,“姬岐,此乃天界,并非凤梧山。玄凤既已入神职,便当依天律而行,是生是死,是清白是有罪,自有天界的公断。岂容你在此横加诘难?”

    姬岐哼笑一声,“公断?谁叫你们青丘早已死绝,就连你也是受了万年轮回之苦才有幸成神。你认天界的公断,我不怪你。可我们凤梧山还在呢,只要我没死,玄凤就由不得你们肆意定谳!”

    帝君缓缓抬眼,凝视姬岐良久,沉声道:“神君若不信天界,可愿与本君同赴紫霄宫,寻鸿钧老祖定夺?”

    姬岐倒也不惧,正色道:“好呀,我也许久未见老祖,心中难免挂念,帝君何时启程?”

    未等帝君出言,持国天王便作揖道:“帝君,老祖已于三日前闭关推演天机,不知何时出关。”

    姬岐眉梢一挑,抬脚迈向那持国天王,“老祖早不闭关,晚不闭关,偏在我来天界时闭关?倒像是故意躲我?”

    早先便听闻姬岐的厉害,如今眼见更觉其牙尖嘴利,若是同他理论定是讨不到什么便宜。

    持国天王垂眸不语,额角渗出细汗,半晌道:“神君多虑,老祖推演天机向来不问时辰,岂会因神君驾临而有所偏废?”

    姬岐哦了一声,侧目笑道:“持国天王当真淳朴,我并非不信老祖闭关,我是不信你呀。你们天界串通一气,搞不好就是故意要害凤儿的命,凭什么你说闭关就闭关?难道是你替老祖做得主?”

    持国脸色一白,当即道:“神君慎言,我怎敢替老祖做主……”

    姬岐抢道:“既如此,不妨一道去紫霄宫看看,莫要让我白来。”

    久侯在一旁的多文天王见状,出声道:“小仙体谅神君之怒,但紫霄宫乃三界禁地,非奉老祖法旨不得擅入。小仙认为玄凤之死,确有蹊跷,何况万灵岛岛主在此,若非乌桕留意本命石有异,恐怕玄凤连最后一缕神魂也未能留住。”

    被点了名,乌桕不好在埋于人群之后,他缓步上前,作揖道:“回禀神君,玄凤本命石碎裂之时,小仙恰好同武陵仙君一齐于万灵岛议事,武陵仙君亦可作证。”

    顾慎之眉心一攒,心中暗道不对,乌桕这是何意?为何偏要拉他见证?难道玄凤之死……

    “武陵仙君?”姬岐冷笑一声,转眸道:“又是你啊顾慎之,看来天帝给你改得名字真是妙啊,顾往知咎,慎之慎之。”

    “可你真的懂得谨慎了吗?”

    顾慎之迟疑半分,正要答话,就听陆南风高声道:“七日。”

    “玄凤之死,七日给你结果,若是查不出,我自愿卸下神职,赴凤梧山请罪。”

    ==========作者有话说:==========

    姬岐一对一大堆

    第42章 误会了?吃味了?

    七日?七日怎么可能?!

    顾慎之趋步向前, 俯首向姬岐作揖道:“姬岐神君,玄凤一事牵扯甚广,七日实在太过……”

    “好啊, ”姬岐打断他,仰头望向陆南风,果断道:“青丘神君向来一言九鼎, 若七日后不给我个说法,就休怪我凤梧山不讲情面了。”

    此言既出,四下皆静。

    顾慎之灵台一空,他抬眼望向帝君,期望帝君能出言阻止这荒谬的许诺。

    可帝君略一蹙眉, 却应道:“此事有劳青丘神君,查案所需人手尽可在天界调遣。如此以来, 姬岐神君可放心了?”

    持国、多文二位天王略一对视,便低下头去。

    姬岐当即作揖道:“有帝君见证, 我自然放心,不叨扰各位仙官了。”

    目的达成, 姬岐不做逗留, 踩着梧桐剑飞去。

    待人走后,帝君开口问道:“神君应下此事,心中可是已有谋划?”

    “有些眉目, ”陆南风压眉扫量了一下蓬莱岛众, 又道:“不便当众言明, 稍后向帝君禀奏。”

    帝君颔首, 也望向蓬莱岛众, “今日不巧,慢待了岛主, 还望见谅,不知岛主是有何急事相议?”

    蓬莱仙岛是一众散仙群居之所,灵源充沛,四季如春,岛主有八大仙府一众仙舍,百十位散仙,无职也无责,向来是逍遥之所。

    今日来到这大殿之上的是八仙之一的药仙韩霄,他确有事启奏,但见眼下这等情况,不敢作声。

    可今日诸仙具在,时机实在难得,韩霄犹豫片刻,还是紧着头皮道:“回禀帝君,并非大事,是小仙听闻……听闻青丘神君他,那个貌似……呃,是在修界有个,那个,嗯……”

    一听到青丘神君,顾慎之耳朵就立起来,他眸光在支支吾吾的韩霄和一脸懊恼的杜璟身上徘徊一番,当即有了答案。

    好家伙,真是傻人撞大运,竟真让杜璟这厮查到了?!

    顾慎之竖起眼睛,“韩仙师,支支吾吾得做什么?难道是神君给你们蓬莱惹了麻烦?竟让你不辞辛苦,万里迢迢地赶赴天界来找帝君伸冤?”

    韩霄矢口否认:“自然不是,神君飞升后还未来过蓬莱,何来的麻烦呢?”

    顾慎之厉声道:“既然没有麻烦,那就是你无事生非,非要在此节骨眼上找神君的事?”

    韩霄一慌,忙认错道:“就算给小仙十万个胆子,小仙也万万不敢找神君的事啊……”

    司命在一旁也听出些端倪,出声道:“既然无事,韩霄仙师就莫要耽误时间,七日之限关乎天界颜面,一时一刻都至关重要。”

    韩霄满头冒汗,身后两位容貌倩丽的散仙也花容失色。

    时机不妙,韩霄满面赧然地打起退堂鼓,“小仙知错,呃……若神君有需,蓬莱也愿出一份力!”

    听着似是一场乌龙,陆南风紧紧盯着韩霄,不咸不淡地道了句:“无妨。”

    帝君见状便道:“既如此,请神君留侯片刻,诸位仙官无事退下吧。”

    众仙退至天盛宝殿外,顾慎之一把薅住闷头要跑的杜璟,将人拉至一侧,低声问道:“你怎么同蓬莱那些人站在一起?”

    司命也聚来过来,围住杜璟道:“不是让你赶快回来,怎么不听?”

    杜璟一脸哀色,“不是不听,你送来传音符之时,那韩霄老儿就在我身侧。本来就是打探打探神君的旧情,他觉得是流言并不信,可听见你唤我速回,反而叫他信了。”

    恨铁不成钢,司命当即给他一脚:“我还不了解你,你若没言之凿凿,煞有其事,那韩霄怎么敢上天界来。”

    杜璟都快哭了,“真不是我的错,是韩霄真的知道点什么。”

    顾慎之一愣:“他知道什么?”

    “你知道什么?”多文天王持伞替蓬莱岛三位仙人挡住刺眼的霞光,慢悠悠道:“韩仙师向来不是故弄玄虚之徒,此次来找帝君,可有难言之隐?”

    韩霄一出大殿就吓得腿软,被两位散仙扶着,迷迷糊糊地跑错了方向,被眼尖的多文天王唤了回来。

    韩霄眼下心有余悸,得遇一位关心之人,恨不得把一肚子苦水倾倒出来,“多谢天王体恤,小仙真不是无事生非呀。”

    韩霄叹了口气,继续道:“我是听那杜璟仙君说,青丘神君在修界有个旧情,且神君还对此格外记挂。小仙只是想成人之美,恰好搜罗些消息要禀告神君,本是一片好心,可谁曾想今日出了此等事……”

    “哦?”多文天王挑眉道:“仙师可有什么发现?我久居天界,或许能帮仙师说上几句话。”

    韩霄知道今日在众目睽睽之下未说出口,往后就难有机会道明,恰好多文天王给了台阶,便忙道:“多谢天王,多年前小仙之女在赤精子座下修炼之际,曾救过一只九尾狐。那九尾狐为盗取赤精子阴阳镜被阵法所伤,小女心软,便将其放走,算是救过狐狸一命。”

    “可赤精子小肚鸡肠,此后对小女百般刁难,还将其赶出师门。听闻后来九尾狐归还阴阳镜时,还去找过小女,彼时小女已被赶回蓬莱,加上赤精子有怨,定在人前搬弄是非,说尽小女坏话。唉,小女一时善举,落得如此下场。”

    “经年已逝,这位九尾狐飞升成了神君,且听说神君还对修界旧情念念不忘……小仙这便瞒着小女飞上天来,本想给神君一个惊喜,却没料到天界出了此等情况。”

    多文天王听闻此事,当即笑道:“这是好事呀,本王最爱成人之美,韩仙师放心,若有机会,定在帝君前替你促成此番姻缘。”

    韩霄感恩戴德,乘风而去。

    多文转身,走向持国道:“有趣,那青丘神君瞧着面冷,没想到还是个情种。”

    持国道:“哪有时间聊轶事,帝君都开口了,此事七日内必有结果,若是查到……”

    “怕什么?”多文张目望着飞往万灵岛的那抹身影,笑道:“给青丘那只狐狸添点麻烦不难,更何况咱们还有个替死鬼,不是吗?”

    “那这段时间还同他联系吗?”

    “让他藏好了,既然敢对玄凤动手,他就该做好准备了。”

    *

    极阳宫,星运殿。

    顾慎之紧蹙着眉,盯着那星盘不言语。

    司命已急成热锅蚂蚁,“你怎么不说话?”

    顾慎之回过神,“什么?”

    “我问你和神君什么关系,上次还水火不容,这次神君就愿意替你抗雷?”

    顾慎之眉头又拧起来,“没什么关系,我和他,本来就没什么关系。”

    司命也叹道:“没想到神君竟然如此痴情,只可惜韩霄家那个小女,早先听闻此人极其暴戾,在赤精子座下之时就仗着蓬莱势力欺压同门。没料到传言是假,一个女子竟默默抗下如此的恶名,至今未有人敢去议亲。若我是韩霄定然希望神君认下此事,哪怕攀不成姻亲,也能帮他女儿找回些声名。”

    顾慎之脸色发白,他道:“你没正事可做吗?快把同玄凤有关的白简调出来。”

    司命瞥了他一眼,“这就来,急什么?”

    “要被剥去神职的不是你,你自然不急。”

    司命一惊:“你吃了枪药?说话这么冲……还说同神君没关系,一听剥夺神君神职,你那么紧张作甚?”

    顾慎之沉默片刻,道了句:“我不想欠他的。”

    司命古怪的看他一眼,搞不明白他说什么,只道:“白简任务我都有过目,玄凤以往都守在紫薇阁,就近几百年下到万灵岛,只这一项任务。”

    顾慎之接过白简,粗略扫量一眼,便看出端倪,此任务是让玄凤追查凤凰血之踪迹。

    凤凰血,是上古凤族心头血凝练而成,能活死人,肉白骨,涅槃重生都不在话下,已属于三界顶级神药。

    按理说凤凰血重现于世必将掀起腥风血雨,可近年来三界太平,竟未有大患。

    顾慎之问:“这是何时的任务?”

    “约莫一百年前。”

    恰好是玄凤失踪之际,顾慎之心中警铃大作,“那此任务可完成了?”

    “自然,玄凤为此都追到凡界去了,追回来的凤凰血至今还锁在天字库里。”

    “凡界?”顾慎之翻着白简,看到一行小字。

    【追至雁鸣发觉踪迹,杀妖夺宝,任务了结。】

    雁鸣?难道是雁鸣镇?

    顾慎之正思索着,指上戒环一烫,是青合来信了。

    他找个借口走出极阳宫,于屋檐之下打开青合的密信:【王兄,巴蛇化了人形,是乌引之貌,但其秉性又并非乌引。且三魂中还掺着魔气,我们将其扣押在附近雁鸣镇中,待王兄消息。】

    又是雁鸣镇?这恐怕并非巧合。

    可他刚从雁鸣回来,怎没发现……不对,如今细想下来,雁鸣处处都有异常,幻世境、星灭光离阵、天机阁、灭三魂……

    一个远离修界的边陲小镇,何故有如此多的异项?

    “在想什么?”

    一道声音贴着顾慎之耳边吹来,他猛一耸肩,转眸看去,竟是陆南风。

    陆南风含笑看他,都火烧眉毛了,他竟没有丝毫慌乱之色,反倒慢悠悠问:“眼睛瞪那么圆,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顾慎之静了片刻,躬身道:“今日之事,多谢神君援手,小仙感激不尽,此事必尽全力协助,绝不会让神君卸下神职。”

    陆南风的嘴角慢慢压了下去,他瞧着顾慎之低下去的头颅,吐出一口气道:“谢什么,谁说我在帮你?玄凤之死与白简任务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作为极阳宫的神官,应付姬岐乃是尽职之举。”

    “武陵仙君,莫要自作多情。”

    ==========作者有话说:==========

    陆南风:谁又惹他了

    第43章 对照组

    顾慎之眼睫一颤, 应道:“遵命。”

    陆南风的眉头不自觉地拧起,他道:“不会让你白忙,此次任务记在极阳宫里, 算你的功德。”

    顾慎之忙道:“我并非此意。”

    “为我做事拿报酬理所应当,别人有的你也会有。”陆南风轻轻勾起他的下颌,挑眉道:“莫非, 你不是出于任务,而是心甘情愿供我驱使?”

    顾慎之错开眼,不动声色道:“我也并非此意。”

    顾慎之将白简递出:“神君,玄凤之事于公于私我都不能坐视不理。方才已让司命找寻与玄凤有关白简,请神君过目。”

    陆南风接过白简, 垂眸一扫,“凤凰血?此物在世间还多少现存?”

    顾慎之道:“罕见, 往往是凤族涅槃或已故之人所留,如今凤族凋零, 凤凰血留存也格外稀少。”

    陆南风问:“天字库还存着一个?姬岐竟没有将此物要回?”

    顾慎之一愣,“珍宝入库多为司命做主, 稍后同他确认。”

    陆南风将白简快速扫量一遍, 道:“雁鸣镇、万灵岛、天机阁,这些地方一个都不能落下。”

    七日查三个地方,实在分身乏术, 顾慎之道:“我叫族人相助。”

    陆南风道:“帝君已许诺给我们人手。”

    “不行, ”顾慎之不知想到什么, 又道:“天界的人, 不可信。”

    “那他呢?”陆南风抬手一指, 远处一身着白衣的修长身影正踩着云幡挥手而来。

    顾慎之凝神去看,当即道了句:“亲亲?”

    陆南风脸色登时一变, 没等他说话,顾慎之就已经冲了出去。

    “亲亲,你怎么来了?”顾慎之跑上前,拉起白衣仙官的手,笑眯眯道:“好些时日没见,有没有想我?”

    那白衣仙官肤白貌美,生得清丽脱俗,被武陵这话说得害羞,低下头去小脸一红,当即抿唇笑道:“有想的,但怕扰了武陵公办,便不敢不请自来。”

    “我猜是有人给你灌了迷魂汤,让你不敢来吧,”顾慎之话里有话,故意逗他,悄悄道:“近日过得可好?他没仗着身份欺负你吧。”

    沈恕脸色更红了,他小声道:“很好,别担心,就是他……有些粘人。”

    顾慎之像是吃了苍蝇,“他?!粘人?!”

    “嘘,嘘,”沈恕捂着顾慎之的嘴巴,错开话题道:“我还欠着极阳宫几百万功德,正巧你们缺人,便来帮忙。”

    沈恕乃顾慎之的至交好友,虽然认识的时间不长,但此人心思纯善,又生得清丽脱俗,很是惹人亲近。

    就是早些年时运不济,飞升之时被天雷伤了神魂,留在帝君府养了许多年的伤,期间耗费不少的灵药法宝,便欠下不少功德。

    顾慎之拧眉道:“这点功德,帝君不替你出吗?”

    “不行的,”沈恕执拗道:“帝君当年已助我良多,此事绝不能再让他承担。”

    顾慎之道:“帝君也不是外人,前不久那轰轰烈烈的婚事白办了?”

    沈恕摇头道:“是我不让他还的,其实我也有私心。”

    顾慎之侧耳过去,沈恕道:“一是不想因此坏了规矩,落入话柄,二是不想给四方阁丢脸,三是天界规矩太严,我也想下去走走。”

    顾慎之坏笑道:“是想自己下去走走,还是两个人一起下去走走?”

    沈恕捂住小脸,小声道:“是我要来帮你。”

    真是可爱,顾慎之笑嘻嘻地张开手抱了下他,忽然觉得两道视线分别从眼前和背后刺来,他瞥见远处一人身着青色大氅一脸阴沉地走了过来。

    顾慎之立刻放下手,乖巧道:“帝君,您怎么……”

    帝君变了模样,同他本人有七分像,眉眼更凌厉,那是他曾经下凡历劫时所变化之貌。

    他站定在沈恕身后,沉着脸道:“武陵仙君还是这么洒脱,看来七日之期果真与你无甚干系。”

    沈恕拉住帝君,轻轻摇了下头道:“子濯。”

    顾慎之不敢造此,正要答话,陆南风也走上前道:“多谢帝君、灵殊仙君相助。”

    顾慎之不声不响地朝外挪了一步,拉开同陆南风的距离。

    裴子濯挑眉一扫,揽过沈恕道:“依你所言,此事关窍有三,七日之内如何安排?”

    陆南风道:“劳烦二位前往天机阁,玄凤生前曾派一旱魃埋伏于此,且王家之祸也由这只旱魃所致,天机阁或许还有不可告人之事。”

    沈恕笑道:“神君客气,小仙必将全力以赴。”

    陆南风朝二位行了个礼。

    顾慎之便道:“我自请前往雁鸣镇,劳烦神君带人去万灵岛。”

    沈恕微愕,眼眸在二人之间流转,只觉气氛古怪,他道:“两处都不算大,不如你们二位先一同去雁鸣,再去万灵岛,这样调查得详尽些。”

    顾慎之略蹙着眉,不作声。

    半晌,陆南风道:“无碍,分开的确会更快些。”

    “可……”沈恕还想说什么,就被裴子濯拉住了手,“时不我待,我们下去吧。”

    或许有未尽之言,又或许担忧着什么,沈恕走前拍了拍顾慎之的肩膀,才踏上云幡同裴子濯一起飞抵天机阁。

    路上,沈恕纳闷:“子濯,他们二位瞧着好怪。”

    裴子濯垂眸看他,捏了下他的脸道:“别替武陵担心了,沈仙师,我要吃醋了。”

    沈恕鼓起脸,让他的手滑下去,道:“别闹了,我们得想想办法。”

    裴子濯望着身侧的沈恕,没忍住低下头在他唇上盖章般亲了一口,倚着沈恕,柔声道:“你说吧相公,人家都听你的。”

    沈恕耳根一热,“你……你正经些。”

    裴子濯装模做样道:“我哪里不正经了,都给人家说伤心了。”

    沈恕掰过他的脸,却见他一脸荡笑,便急忙抽回手,“又逗我。”

    裴子濯扯过他抱在怀里,似满足般捏了捏怀中人,慨叹了口气道:“放心吧,他们二人且得纠缠一阵呢。”

    见顾慎之许久未归,司命纳闷是出了何事,便走向大门寻人。

    未至门口就听见有人争吵之声,这声音熟悉,是神君和武陵。

    司命本想出于礼数,走过去问个好,徒然想到昨日在武陵家门前,二人拉拉扯扯之状,心中不知想到什么,便立刻把头缩了回去,悄声观望。

    神君阴阳怪气道:“亲亲?呵,武陵仙君真是随和,对谁都要亲热几分。若不是帝君来了,你还要将人怎么着?”

    武陵仰头瞪了神君一眼,不客气道:“他是我的好友,我与他如何,轮不到神君置喙。”

    司命吓得腿都软了,武陵怎么敢的!?

    怕神君要施以惩罚,司命正要出去圆场,就听见神君继续道:“我是怕你影响到极阳宫的名声,你在外人面前能不能收敛些?”

    武陵冷笑了一声,“外人?神君你莫要自作多情,你只是我的上司,算不得什么内人。”

    神君一噎,正要回话,远处便飘来一个赤蝶。

    一见是通信所用,顾慎之当即就要避嫌回去,吓得司命忙收回了脑袋,但竖起耳朵。

    神君:“你别走,在这等我。”

    武陵:“我为什么要等你?”

    神君:“当然是有任务安排。”

    武陵:“我回去等不也一样。”

    神君:“好了别闹,等我一下。”

    然后神君甩着赤蝶走远两步,司命屏息等着,却没听见武陵回来的声音。

    他偏头一瞧,发现武陵真的站在原地等着,虽说一脸不忿,还抱着胳膊努着嘴,但却是实打实地听话的。

    未过多时,神君回来了,直言道:“我随你一起去雁鸣。”

    武陵怒道:“那万灵岛怎么办?”

    神君:“那先一起去万灵岛,再去雁鸣。”

    武陵:“你为什么非得跟着我?”

    神君:“为了调查玄凤之事,恰好我也有事下凡。你不想搞清楚玄凤死因了?我这也有与他有关的消息,得亲去核实才行。”

    武陵沉默片刻道:“你拿我当傻子?陆南风,曾经的事已经过去了,当年的确是我对不起你。可你不也放下了吗?不是也愿意和别人试试吗?就算你想报复我,也没必要拿玄凤的死和你自己的前途当儿戏吧。”

    神君一怔,“什么意思?”

    武陵转身就走,却被神君牢牢攥住胳膊,“顾慎之,什么叫事情过去了?放下了?还……还和别人试试?”

    武陵发了脾气,倔得要死,像个木头桩子一样伫立在原地,任由神君拉扯就是不看他。

    神君被劈头盖脸一顿数落,非但没生气,反而慌了神。

    他绕到武陵身前,手指都微微发着抖,拉着武陵道:“你把话说明白、讲清楚,是不是你要逃避责任,故意把事情往我身上引?呵,顾慎之我就知道……”

    神君的话戛然而止,整个人登时僵在原地,他看见武陵哭了,不声不响却一脸热泪。

    一向挺直的脊背骤然塌了下来,神君上前半步,用手轻轻揩掉武陵脸上的泪水,语气柔得不像话:“说不过别人就哭,你多大的人了。”

    武陵红着眼鼻,小声道:“陆南风,此天高,彼天阔,你我一别两宽,各自安好吧。”

    说罢,武陵甩开他的手,踏上云幡,朝下界飞去。

    司命不敢再看,他收回脑袋紧紧贴在门边,像是发现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杜璟这败事有余的蠢货!查得都是什么玩意,连是男是女都没分清吗?!

    眼看乌龙要闹大了,司命亡羊补牢,紧忙烧了一张传音符,勒令道:【要是不想死,就闭上你的嘴,韩霄说得事千万别传!】

    传音符还没燃尽,神君阴沉的声音就在他耳边响起,“别传什么?”

    司命浑身一凛,瞪大眼睛,虚笑道:“啊……神君来了,您快请进。”

    神君脸色凝重,张手捏住那张要飞走的传音符,举到司命眼前,沉声道:“说。”

    ==========作者有话说:==========

    陆南风:谁在栽赃,谁在陷害!?

    怕大家看得乱,在这里补充一下人名和神号

    应元帝君=裴子濯

    灵殊仙君=沈恕=顾慎之的亲亲(蜜友)

    青丘神君=陆南风

    武陵仙君=顾慎之

    司命=司命(司命:我就没个俗名吗?)

    第44章 兄弟啊兄弟

    雁鸣镇外, 无名密林之中。

    青合赶忙迎上顾慎之,瞧见他眼眸泛红,关切道:“王兄, 出了何事?”

    顾慎之缓了片刻,道:“玄凤死了。”

    青合站定了脚,一时间难以置信, “他……他不是凤凰吗?怎么会死?”

    顾慎之道:“应是被人所害,我此番下凡也是调查玄凤之事。”

    青合眉眼低垂,轻叹了口气,又抬眸看向顾慎之道:“王兄,此事会不会连累到你?毕竟之前……”

    顾慎之挥了挥手, 止住了他的话,问道:“巴蛇的三魂在哪?”

    青合道:“被压在詹天望的结缘魂幡里。”

    詹天望, 曾是沧阳派少主,修界唯一以御鬼拘灵发家之派。

    可前些年天地大劫, 诸多仙门均被打散,更有甚者惨遭灭门, 只余下不到一成的精锐扛过了劫难, 便整合成了如今的仙盟。

    詹天望在大劫中有功,虽在仙盟挂名,但也不受约束, 常同青合等伙伴混在一起, 与顾慎之也是老相识。

    可就算是相熟, 也不能全然依靠人家, 顾慎之道:“我记得家里有不少收魂的法器, 你没带来?”

    青合气馁道:“带来了,是想用索魂引, 可……眼前这物,不止是三魂。”

    青合皱着脸,将此事一一道来。

    为觅得乌引三魂,顾慎之和青合接力调查近千余年,在六界九洲凡有生灵之所,已部署人脉甚至亲去查验,可一直都杳无音讯。

    就在昨日,乌引沉寂多年的索魂引竟有了动静,且方向明确直指雁鸣。

    青合一行人火速飞抵雁鸣,按图索骥,果然在密林中发现了一团飘忽不定的魂魄,索魂引的嗡鸣也在此刻也到达了顶峰,

    青合当即请出法器,将此三魂收入其中。

    本以为万无一失,青合正想将其带回翠微峰,等顾慎之定夺,可一声脆响徒然从盛着魂魄的魂瓶中响起……

    那被捕获的三魂几乎同时迸发出极大的妖力,瞬间冲破了魂瓶和索魂引两道法器束缚,于他们眼前化作人形。

    世间人形之物,必三魂七魄兼备才可成型,眼前之物空有形而无神,虽说不成大患,但绝非仅仅三魂能形成之物。

    可见乌引这三魂早在近千年中,被人糅杂进了别的东西,硬生生地长出几分魄来。

    眼见此物已算作邪祟,青合不敢托大,忙飞信过去,唤顾慎之前来。

    顾慎之紧锁眉心,纳闷道:“生出魄来?”

    他在圣地百余年,在神州千余年,对于魂能生魄之事简直闻所未闻,他惊诧道:“那物在魂幡里?”

    青合忙道:“是的王兄,被他压在魂幡之中,可那物力量了得,詹天望恐怕坚持不久了。”

    二人疾步赶去,只见一红衣少年盘膝坐地,双手捻诀,中空悬着一道写满红色血字的黄幡。

    幡上血字如活物般游走蜿蜒,定睛一看,血字在黄幡背侧竟投射出无数细密红线,如蛛网般缠绕在前方一蛇身人面的虚影之上。

    看清虚影那刻,顾慎之瞪大双眼,竟真是乌引!

    顾慎之眼眸一酸,泪水夺眶而出,激动之意如泉涌般从心口迸出,脚下一动险些就要飞扑过去,被青合眼疾手快地拦了下来,劝道:“王兄!他不是乌引!你仔细看看!”

    顾慎之抬手擦了擦模糊的视线,再凝眸一瞧,的确有些违和。

    虚影虽生得同乌引别无二致,却双眸阴郁、神情暴戾,简直一副入魔之相。

    詹天望也快撑到极限,额头渗满汗珠,颤声道:“仙君,快帮忙啊。”

    被惊喜冲昏头脑,顾慎之忙甩出雀翎扇正要挥扇压下,法已施展半程却堪堪止住。

    且看这虚影摇曳不定之态,若以神力砸下,怕是招架不住。

    顾慎之略一思忖,便阖上双眸,默念无上神诀。梵音自天而降,漾起金光倾斜、唤出清风吹拂。圣地佛法骤然现形,如敲洪钟,掀起一层层音浪,涤荡着周遭阴晦。

    倏然,一枚金翅彩羽孔雀翎自顾慎之眉宇间破空而出,闪着夺目的七彩光华,缓缓现于众人眼前。

    “王兄……这不是孔雀翎吗?”青合惊讶道:“此物太贵重了,王兄是要……用它压下乌引?”

    顾慎之嗯了一声,翻手一送,被彩光环绕的孔雀翎就徐徐飞抵至乌引身前。

    彩光所至之处,涤尽一切污秽,细密的血字蛛网节节寸断,被困住的乌引却挣扎得越发凶狠,青筋暴起,目眦欲裂,喉间挤出沙哑兽鸣,就快要挣脱束缚。

    顾慎之睁开双眼,启口道:“落。”

    孔雀翎当头砸下,瞬间没入虚影之中,一道刺眼白光霎时迸现,青合和詹天望急忙遮住双眼。

    片刻后,白光消散,蛇身虚影缓缓化作实质,变为乌引人形之貌,且眉宇间的阴郁消散,魔气也荡然无存,整个人化作一股呆愣劲,直挺挺地站在草甸上。

    顾慎之三步并作两步冲了上去,在离乌引一臂远左右,脚步停了下来。

    顾慎之歪着头,小心翼翼地伸手在乌引眼前晃了晃。

    乌引的眼眸迟钝半晌,缓缓随着那只手左右摆动,像是有了意识。

    顾慎之收回手,试探道:“你认识我吗?”

    手被收回去了,乌引只能直勾勾地盯着顾慎之。

    见他不答,顾慎之又道:“认识就眨眨眼。”

    半晌,乌引仍像根柱子一样,一动不动。

    顾慎之也不着急,只是在他对面静静地等着。

    詹天望揉了揉酸痛的胳膊,小声同青合说:“你哥是不是魔怔了,魂魄不全、不生灵智的道理,他一个神仙不懂?”

    青合白了他一眼,“噤声。”

    詹天望静了两息,又道:“放心,声音很小的,他听不见。”

    青合不想同傻子说话,正要上前去找顾慎之,就见顾慎之一个弹跳飞起,落地后抱着乌引惊呼了起来:“哈哈哈兄弟!我就知道你不能忘了我!”

    詹天望目瞪口呆:“我勒个玉帝降世王母仙灵,这样都能有反应?你哥不会是绝望过度,生出幻觉了吧。”

    青合也惊了,犹豫片刻还是决定相信顾慎之,便道:“大惊小怪什么,这世上你没见过得多如牛毛,平日无事还是多练练本家功夫吧。”

    二人拌嘴之际,顾慎之已揽着乌引走了过来,看着是揽着,但乌引身体僵直,顾慎之是连拉带拽,才将人挪过来。

    此刻心情愉悦,顾慎之伸出胳膊搭在乌引肩头,一副哥俩好之态,对两人笑道:“这位是巴蛇王子,青合见过,以前总来翠微峰寻我解闷那位。詹少主,你可以同青合一起,唤他乌哥哥就好。”

    在詹天望眼里魂鬼之徒皆为驭下之物,若让他对着魂叫哥,实在羞于启齿,但碍于天界仙君的面子又不好直言。

    一张嘴开开合合犹豫着呢,青合挡在他身前道:“乌哥哥,好久不见。”

    顾慎之笑眯眯地拍了拍青合的发顶,拉起傀儡一般的乌引,带头朝着雁鸣走去:“我带你们找地方歇息。”

    任务兜兜转转又回到雁鸣镇,他也没料到自己竟同这个不算起眼的小镇有这么大的缘分。

    顾慎之径直走到前不久住过的客栈里,熟稔地同掌柜打了声招呼。

    掌柜当即认出顾慎之来,胖乎乎的脸立刻堆起笑容,很是灵活地跑来过来,“又见面了仙家,您这次来还是捉妖?”

    顾慎之浅笑道:“没什么大事,恰好落脚而已,劳烦掌柜腾出几间客房。”

    说着便递给他一枚金饼,掌柜誓死不接,直拍胸脯道:“您放心吧,几位的衣食住行我全包了,您这边请。”

    青合跟在掌柜身后上楼,很是自然地将一枚金饼塞进他腰间的钱袋里。

    楼上只有两间上房,乌引也离不开人,顾慎之拉着乌引住在一间。

    青合便同詹天望一间,事发突然,本就没带什么行李,二人喝了口茶水,休整片刻后,就去敲顾慎之的房门。

    得到首肯,青合刚推开门,脚还未踏进屋内,登时一怔。

    他瞧见顾慎之正蹲在乌引身侧,朝着乌引膝弯处,用手掌一下一下地砍着。

    而乌引僵直的双腿随着手刀一寸寸地弯曲,在顾慎之锲而不舍的努力下,乌引终于把膝盖弯到合适的角度,坐到凳子上。

    青合:“……”

    詹天望:“……”

    詹天望咧开嘴,在青合耳边嘀咕:“我就说你哥不对劲。”

    青合一个肘击怼开他,上前道:“王兄,你将乌哥哥……折成这个样子,入夜睡觉时怎么办?”

    顾慎之站起身,呼了口气道:“无碍,他不舒服会告诉我的。”

    青合:“?”

    虽满腹疑问,但詹天望在场,青合实在不好张嘴去问顾慎之,一个只能动眼珠的傀儡如何亲口告诉你,他此刻舒不舒服?

    因为他一旦问了,就等同默认詹天望这厮的言论,这可不行。

    可詹天望没顾虑,直愣愣道:“仙君,他咋告诉你?”

    青合瞪他一眼,替顾慎之说话:“定有独门秘诀,你懂什么?”

    顾慎之却是一愣,“啊,对啊,他说不出。”

    青合:“……”

    詹天望:“……”

    “唉,我这脑子,”顾慎之敲了敲额头,坐在乌引身边,同他道:“难受你就眨眼。”

    仔细嘱咐完乌引,他便招呼二人落座,细说起了玄凤之事。

    在玄凤失踪之前,他共做了三件事:一是在雁鸣搜寻凤凰血、二是安排旱魃潜入天机阁、三是告诉过顾慎之发现了孔晖的踪迹。

    三件事情的时间节点不明,若排序有异,就会产生不同的故事走向和调查方向。

    詹天望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一脸难色道:“难道有六种情况吗?”

    顾慎之沉思片刻,迟疑道:“或许只有两种。”

    顾慎之想起旱魃曾说过,玄凤安排他进入天机阁前曾身受不治重伤,可自己曾见过的玄凤却是安然无恙。

    如此重伤玄凤少说也要修养个百十年,因此安排旱魃潜入天机阁一事只能在最后发生。

    也就是说玄凤要么是先遇孔晖,再来雁鸣后负伤;要么是先来雁鸣,再遇孔晖后负伤。

    若是先遇孔晖,玄凤同他交手后还能如约完成天命任务,则说明孔晖不足为虑,可若是后者……那玄凤之死就与孔晖脱不了干系。

    难道是孔晖杀了玄凤?他竟能弑神?

    霎时,一股彻骨的寒意从顾慎之心底渗出……

    见顾慎之脸色骤变,青合忙问道:“王兄,是哪两种可能?”

    顾慎之眉心一拧:“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他倏地起身,架起乌引焦急地说道:“此地不宜久留,快走……”

    “当当当,”话音未落,敲门声响起。

    三人对视一眼,空气中安静的渗人。

    顾慎之双眼微眯,吐出个字:“谁?”

    ==========作者有话说:==========

    剧情章

    第45章 猜猜我是谁

    甫一开门, 只见店掌柜站在门外,一脸堆笑道:“仙家,门外有人来找。”

    詹天望大呼了口气, 惊魂未定地拍着胸口埋怨道:“掌柜……你走路能有点声音吗?”

    那掌柜探出了脚,嘿嘿笑道:“小人怕打扰各位大人,连鞋都换成锦布的了。”

    顾慎之问道:“怎么我刚住下, 这便有人来找?”

    掌柜立刻收敛笑容,举起手解释道:“小人发誓绝对没泄漏您的行踪,这少年说您一见便知他是何人。且他看着挺纯善,小人自作主张唤他进来等,若您不愿见, 我这就将人赶走……”

    顾慎之叹了口气,便道:“罢了, 我去看看。”

    暮色已深,大堂内饮食之人愈发多了, 人来人往之中站着一位清爽白净的少年。

    他身量不高,一身白袍, 头顶还带着一个能将耳朵全部遮住的帽子。

    春寒褪去之际, 这身打扮难免古怪,周遭不时有人侧目望去,对这位不寻常之人指指点点。

    少年略有局促, 他埋着头, 攥紧衣角, 小心翼翼地朝不起眼的角落挪去。

    顾慎之走下楼梯, 越看越觉得这人眼熟, 好像是……神君府那位曾给他供过茶的狐仙?

    小狐仙抬眸见到顾慎之,略微不安的眉眼瞬间笑弯成月牙。他小跑两步奔到顾慎之身前, 像见着亲人一般笑道:“武陵仙君,我们见过的,您……您可还记得我?”

    顾慎之浅笑着,将人拉到一旁,避开一众探寻的视线,应声道:“仙家清风明月,自然一见难忘,敢问你是如何找到我的?”

    狐仙道:“神君说您要来雁鸣,多半是在此处落脚,便唤我将本命石带过来。”

    顾慎之一怔,“你说的本命石……”

    狐仙颔首道:“就是……那位仙君的。”

    顾慎之面色一滞,立刻道:“随我上楼再说。”

    推门进屋,小狐仙看到屋内还有几位少年,瞧着年岁差不多大,他有心亲近,但不知如何开口,求助一般望着顾慎之。

    顾慎之不厌其烦地当起桥梁,这一介绍才想起来他还不知这位狐仙的名讳。

    小狐仙忙道:“仙君叫我白绥就好。”

    白绥?顾慎之一愣,这个名字有些耳熟?

    顾慎之仔细打量起这位狐仙来,他难道是自己在凡间出任务时遇到的那位?

    白绥竟是狐仙?他怎么认识的陆南风?还随陆南风一并住在神君府?

    都怪那年花朝节时顾慎之没解开双目禁制,不知这位白绥是何模样,如今仔细端详竟觉得白绥长得竟有几分……熟悉。

    或许是自己多心,顾慎之抿了下唇,一旁的詹天望却惊道:“原来是狐仙,方才得见,我还以为是武陵仙君的亲弟弟呢,长得真像,仙君少年时莫非就是这副摸样吧?”

    顾慎之脸色一沉,心中好似被人打翻了五味瓶,五味杂陈间,白绥清爽的脸就撞进顾慎之眼里。

    他脸有些泛红,难为情地摸着帽檐,对顾慎之道:“真是有缘……那仙君,我以后可以叫你哥哥吗?”

    指尖不自觉地掐进掌心,顾慎之盯着他,半晌松开了拳,像是释然道:“可以。”

    白绥看着很高兴,有一瞬间想凑近挽起顾慎之,但最终手也没伸出去,只是小声道:“谢谢哥哥。”

    顾慎之吐了口气,他视线恰好能落在那顶帽子上,而那顶帽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略一迟疑顾慎之问道:“为何要带着帽子,是觉得冷吗?”

    “不冷的,”白绥下意识摸了下帽尖,抬头看着顾慎之道:“哥哥别笑我,我化形之术学得不全,只能收掉尾巴。”

    说着白绥摘下帽子,露出两只白色毛茸茸的狐狸耳朵。

    青合笑道:“瞧着可爱。”

    詹天望也笑道:“怎么跟个娃娃似的。”

    顾慎之略一舒眉,也笑道:“无妨,只是在凡间行走不算方便。”

    他从怀中掏出一枚银鱼锦囊递给白绥,“此物有障目之效,将其戴在身上,凡人就不会察觉异样。”

    白绥欢喜地瞧着顾慎之,双手接过锦囊,嘴角都要咧到天上去,“谢谢哥哥,我会珍藏起来的。”

    顾慎之顺手摸了下他的耳朵,温热柔软,像是在摸小狗,“客气什么。”

    白绥将锦囊挂在腰间,也没忘记正事,他将玄凤的本命石请了出来,交给顾慎之道:“这是神君找姬岐借来的,神君说会对查案有用,让我带给哥哥。”

    玄凤的本命石,顾慎之曾在万灵岛见过一面。

    那石头剔透得像琉璃,红如落霞,灿若星辉,张扬得不似玄凤平日安静随和的作风,但实在是华美绚丽,让人过目难忘。

    如此璀璨之物,而今竟同随处可见的顽石一般,暗淡无光,了无生息的躺在顾慎之掌心里。

    或许是噩耗来得太极、抑或是今日变故接踵而至,叫他身心俱疲,顾慎之至今都对玄凤之死没有真切的感觉。

    或许天界诸神骂得没错,他顾慎之就是附骨之疽,啃食他人血肉恬不知耻的活着,不仅不知感恩,而且冷血无情。

    不然他为何连一滴眼泪都没流给玄凤呢?他大概真是一个凉薄、狼心狗肺的混蛋。

    可当双手真正触到玄凤那颗冰冷刺骨的本命石时……

    迟来的悲恸瞬间如潮水汹涌,铺天盖地地将顾慎之囫囵吞没,霎时便掠夺掉他全部的呼吸和情绪。

    倏地,身体忽然就矮了下去,顾慎之捧着那颗石头踉跄地跪坐在地,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离,任凭泪水决堤也发不出一个音节。

    玄凤真的……死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若当年他不帮自己开脱,就不会被贬到万灵岛;若他不继续追查孔晖,或许就不会丧命……

    顾慎之没料到自己这么没用,他汲汲营营地耗尽了心力,不求能独当一面,起码要护住一些人,结果换来得仍是故人长绝……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他已数不清辜负多少人,他不知自己能否配得上恩情,不知要如何偿还、拿什么偿还?

    顾慎之头一次在人前崩溃,就算亲如手足的青合,也从未见过王兄这副狼狈的样子。

    不,顾慎之从不狼狈,他一向穿最华丽的袍服,戴最金贵的饰品,把风姿派头看得甚至比命都重。

    他不能狼狈、他不会狼狈。

    朦胧的视线还未收束,满脸的泪水也未拭尽,顾慎之攒足一口气强撑起身,他还不能崩溃,他得挺住了。

    可甫一起身,多半是刻骨的悲切伤及心脉,竟引得元神旧伤骤然迸裂,龟裂蔓延足足一寸。

    顷刻间,灭顶的剧痛袭来,顾慎之咳出一大口鲜血,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事发突然,青合和詹天望都没反应过来,直愣愣地瞧着顾慎之忽然浑身一软,就要坠地……

    霎时,一只手牢牢地接住了他,将顾慎之带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白绥紧盯着怀中人,眼眸猩红,嘴唇微张。

    他脸上人畜无害的模样早就被心疼、不甘以及一些道不明的情绪吞噬,白绥打横抱起顾慎之,踢开门径直走向隔壁。

    青合和詹天望慢了半拍,忙追过去。

    “王兄,王兄你怎么……”

    青合刚跑到门前,就看见白绥阴沉着脸,挡在门外道:“出去。”

    青合一愣,不明白方才温顺怯懦的白绥,怎么忽然就变了一张脸。

    趁他错愕半晌,门就在眼前被白绥“砰”地一声关死了。

    目睹了一切詹天望也纳闷道:“这小狐狸怎么跟被鬼俯身似的,突然就这么冷。”

    青合不放心,死命拍着门道:“你要做什么?!我哥他怎么了?!喂!”

    白绥挥手造了个结界,将一切声音屏蔽在外,他双眸一眯,当即从头顶分出一抹极淡的魂影。

    魂影抽离的瞬间,白绥神智一阵飘忽,他甩了下头,意识回笼,能控制自己身体后,当即对那抹已成人形的魂影道:“神君。”

    陆南风的脸阴沉得不像话,哪怕此刻只是一抹魂影,白绥仍感觉周遭空气冷得吓人。

    在极阳宫里,司命在威压之下,不得不同陆南风讲明顾慎之生气的前因后果。

    见顾慎之吃醋,陆南风虽未明说,但眉眼间还有点道不明的愉悦,便吩咐司命去蓬莱请赤精子,一时想再借法宝,二是当面致歉并借此开解误会。

    且苏泓也带给他一则好消息——苍乐开口了。

    不久前,在雁鸣做白简任务之时,陆南风起早重回城门去追寻妖物踪迹,此番一探便察觉出灵力波动的异样并非寻常妖物,反倒有几分杂糅了仙法之象。

    他没有打草惊蛇,悄悄离开后,在雁鸣方圆百里布下大阵,只要有非人之物强行出逃,便会被当即捕获。

    苍乐被捉之时,仍是那位姑娘的模样,见人便落泪,用一副凄怨模样,说自己只是位无名妖修,并非设局之人,求陆南风放他一命,来日定报大恩。

    陆南风打了个响指,苍乐全部伪装顷刻褪去,露出他本来的模样,他的面色有股诡异的白,眼眸锐利,脸颊太瘦,像一只沉埋地下多年的幽鬼。

    见陆南风的手段不似普通神仙,苍乐也收敛了演技,开始想尽办法同陆南风谈条件。

    他颇懂天界的规矩,知道有些事天神不能做,言语间充满蛊惑,只要是能放他一命,无论是天界珍宝,还是地底龙脉,凡其所想,苍乐皆有办法助其得到。

    或许是怕陆南风不信,苍乐还透露出幻世境的消息,浅尝辄止,便能表明他的厉害。

    直到陆南风问他,装着王家众人三魂的魂器在哪?

    苍乐的眼眸才逐渐冷了下来,“你是极阳宫的人?”

    这是苍乐说得最后一句话,说完,他一改作风,不求饶,不认错,哪怕整个人都被绑进神君府了,依旧是一副视死如归之态。

    陆南风知道他是顾慎之的弟弟,嘱咐苏泓不要用刑,苏泓便熬鹰一般整日看着苍乐。

    无论是当年顾慎之离他而去的原因,还是眼下玄凤之死的谜团,都能在苍乐身上找到突破口。

    苍乐至关重要,或许他自己也意识到了,所以他一言不发,沉默到了现在。

    苏泓是位老狐狸,活得太久,见过太多,对于苍乐这种抵抗的姿态,他早已见怪不怪。

    他擅长钓鱼,每日零零散散的同苍乐说几句无伤大雅的话,借此观察他的表情。

    苍乐对自己生死好似并不在乎,任凭苏泓添油加醋的描绘地狱里的各种刑罚,都不动声色。

    可当他听到顾慎之的名字时,眉头微动,很细微,但被苏泓捕捉到了。

    苏泓以顾慎之为锚点继续扩大范围试探,但苍乐如同入定一般,闭目凝神,再无声响。

    苏泓不急,他冷了苍乐半日,而后说了一句:“玄凤你可认得?他死了。”

    苍乐缓缓睁开眼,双眼好似无焦,却又满含凝重,他终于启口,第一句就是:

    “天黑了。”

    ==========作者有话说:==========

    周三再更

    第46章 美梦【倒V结束】

    神君府内光华灼人, 任凭外界天地变换,屋子内总是明亮如昼。且苏泓有意让苍乐模糊时间,便刻意封锁门窗, 唯独留下数十颗琉璃灯照明。

    所以这句“天黑了”,恐怕另有深意。

    苍乐继续道:“你也是极阳宫的人?我怎么没见过你们。”

    苏泓道:“你离开天界太久,新飞升的神自然认不得。”

    苍乐转眸看向苏泓, 灰暗的金眸里映出一分光,他道:“告诉顾慎之,不要救乌引。”

    这句话让苏泓觉得古怪,乌引身死的消息已经传了几百年,就算苍乐不了解天界时事, 想必也早就知道这个消息,何故要提这么一嘴。

    苍乐说完这句话后, 又闭上嘴巴,任凭苏泓怎么发问都不作声。

    得知此事后, 陆南风隐约觉得不对劲,便分出一抹神魂俯在白绥身上, 以白绥的名义下凡寻顾慎之。

    陆南风本想着依照白绥的行事作风留在顾慎之身侧, 可没曾想,顾慎之在见到玄凤本命石那刻,竟有如此大的反应。

    陆南风第一次见到这样的顾慎之, 悲怆、悔恨、自责……仿佛那刻世间所有的负面情绪都如雪崩一般向他压了过来。

    或许……他早已不堪重负, 而玄凤的本命石只是引发这场雪崩的一次震颤而已。

    陆南风伸出指尖轻点顾慎之的眉心, 放出灵识探入。

    灵识于顾慎之的识海中游走一周, 陆南风眉头越蹙越紧。

    他的元神怎么碎裂到如此地步?

    元神乃神仙先天之体, 真我本源,也是仙体的最后一道防线。哪怕遭大劫濒临神陨, 但元神强劲,也可在绝境之中逃出生天,留有一分转圜余地。

    如此关键,本就极难修补,且元神深在识海最末之处,若非刻意为之不会碎裂至此。

    陆南风眼眸一转,想起前日顾慎之的种种异样:虚浮的脚步,攥紧的巫药,躲闪的视线……

    桩桩件件仿佛都有了答案,是顾慎之自己把自己弄成这样的。

    为什么?难道是谁在威胁他?

    顾慎之安静地倒在榻上,他脸色惨白,双眼紧闭,嘴角残留着斑驳的血迹,眉心似乎有一股化不开的愁绪。

    陆南风缓缓蹲下身,紧盯着眼前人,那人近在咫尺,伸手就能触到。

    但不知为何,陆南风总觉得顾慎之又要离他而去了。

    他眼眸一沉,挥手示意白绥出去。

    与此同时,陆南风召唤神魂归为,一抹虚影渐渐变作实体。

    他坐在塌边,使手帕轻轻拭去顾慎之脸上的血污和眼泪,那人好像又瘦了几分,脸颊都要凹下去了。

    陆南风怔愣地看着顾慎之,不知作何想。

    半晌,他俯下身去,额头慢慢抵在顾慎之肩上,叹了口气,“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语气不像是质问,反倒像在祈求。

    可眼前人就像庙宇中静默的神祇一样,不会给他任何回答。

    陆南风起身划破手指,唤出一滴血悬在半空。

    陆南风盯着那滴血,幽绿的眼眸渐渐化为暗红色,周遭的空气一凝,仿佛一切都停滞了下来。

    忽地,他眼睫一眨,那滴血骤然散开,顷刻变作一团红雾将整个房间笼罩起来,将此地彻底地与世隔绝。

    陆南风用那染血的指尖点在顾慎之的额心,鲜红的血迹在他额心留下的图案像是一个古老的图腾。

    鲜红的血迹渐渐被柔软的皮肤吸收,图腾好似在慢慢施展它的威力。

    沉睡的顾慎之隐约嗅到一股甜香,而后他的眉心舒展了,好似沉浸在一张被人用心织就的美梦里。

    在翎霄宫里,顾慎之被一阵急吼吼地叫嚷吵醒了。

    他抬手挡住刺眼的殿内金光,慢慢睁开眼,就见苍乐摇着这张悬挂在两棵梧桐树间的吊床,朝他急道:“哥,小舞没写课业被父王训得好惨,你快去一趟。”

    是苍乐?

    顾慎之微微一愣,不知为什么他对眼前的苍乐如此陌生,好像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说过话了。

    微妙的怪异只存在一瞬,顾慎之眨眨眼,异样便完全消散了。

    他嘀咕一句,这次怎么又被抓了,便翻身跳下吊床,携苍乐一同化作大圣孔雀本相,飞抵大殿。

    霞光似火,落日如金。张目远眺,只见一修长又轻盈地孔雀展翅而来,羽翅翠蓝,尾翎缀金,披着耀眼的光华穿梭于天地之间,艳丽胜过被圣地诸神祝祷的祥瑞,衬得云霞都失了颜色。

    其后,又一白孔雀展翅而来,彩羽不似前者华丽,但洁白无暇,净如初雪。

    还没落地,孔昭震怒之声就划破天穹,顾慎之一缩肩利落地钻到一旁,给身后苍乐使眼色,叫他唤小叔叔来帮忙。

    自己则躲在长廊里,琢磨怎么切入才好,肩膀就被人一拍。

    他回首去看,是乌引。

    乌引笑嘻嘻地道:“在自己家躲什么呢?”

    顾慎之忙拉着乌引也躲起来,说明情况后,乌引道:“孔叔叔不能生气太久,今日有客来访。”

    顾慎之纳闷地问:“谁要来?我怎么不知道。”

    乌引带他穿过一片翠绿色的庭院,指着哪位身姿清瘦,温润随和的仙官道:“听说是来自神州,道家的地盘,是只凤凰,叫玄凤。但是你得称人家的仙号,静和仙君。”

    顾慎之扒着围栏,偏头去瞧,玄凤生得很俊,一身素雅的白袍,迎光望去也不见有金丝映照,想必没有多么华贵。

    但玄凤的腰佩一看就知造价不菲,且工艺竟是顾慎之没见过的样式,他不由得多瞧几眼,一不留意便被正和接引官闲谈的玄凤察觉到了。

    玄凤眼眸一转,清朗的目光就落在顾慎之身上,而后微微一笑。

    顾慎之忙收回视线,带着乌引快步离开。

    “你怎么了?”

    “太丢人了,堂堂王子怎能做偷窥之事,带我整装打扮一番,再同这人较量一二。”

    “……谁说要和你较量?你弟弟呢,不管了?”

    “小叔叔去了,左不过罚他抄经,又死不了。眼下这可是大事,我可得拾掇一番。”

    未过多时,正殿宴席之上,顾慎之姗姗来迟,一身繁复奢靡的金绿法袍再加上满身璀璨配饰,从头到脚都极尽华丽,像是一件被精雕细琢的玉像,重得让人走一步都得缓两步。

    这一眼望去,可谓是过目难忘。

    顾慎之路过玄凤之时,刻意抬首半分,模样高傲极了,若不是脚下一小步一小步地紧着倒腾,可能真的会如想象般气派。

    孔昭连连扶额,碍于神州来的客人在场,他只得先介绍着顾慎之的名号,其余容后再议。

    玄凤忍俊不禁,体面地起身问好,礼数十分周全,顾慎之十分满意。

    正欲落座,眸光一扫,看清玄凤身旁之人,竟呆了片刻。

    那人一身玄色长袍,墨发绿眸,眉眼深邃锋利,眼尾有些上挑像只豹子,他也抬眼看来,不动声色地同顾慎之对视。

    顾慎之耳朵一热,竟有几分赧色,他收回视线,脚步加快了几分。

    待宴席开场,歌舞升平,觥筹交错之际,顾慎之抬起酒杯遮住了嘴,朝那人又一次地望了过去,小声问身旁的乌引道:“玄凤身边的哪位也是仙官吗?”

    乌引顺势看去,摇头道:“不知道,神州来了不少人,这人或许是个随侍。”

    “你仔细看看,这人衣着打扮怎可能是随侍?你眼力未免太差。”

    “他又不是娇娥仙女,我去看一个男人作甚?”

    顾慎之撇了撇嘴,搁下杯子。

    终于熬到宴会结束,顾慎之急忙将身上这些繁杂的物件卸下,披在乌引身上。

    乌引拉住他道:“你又要拿我当替罪羊。”

    顾慎之只剩一身单薄轻便的外袍,笑眯眯道:“咱俩身量差不多,你使个术法扮作我一会,我去看看那人什么来头。”

    乌引怒道:“一会孔叔就来了,我可不帮你瞒着。”

    顾慎之都跑出门了,又折回来道:“两瓶醉仙酿?”

    乌引吼道:“我是那种人吗?!”

    顾慎之面无表情地看向他。

    乌引道:“……六瓶。”

    “成交。”

    天色擦黑,神州来的神仙都住在东侧的宫殿处,顾慎之紧忙慢赶还是将人跟丢了。

    此处百十间房,他怎好一一去问,心下无奈,正要原路返回。

    一阵悠扬的萧声就在前方不远处,掺着温凉的风吹到顾慎之耳边。

    圣地的乐器中没有长箫,箫声既空灵又深沉,顾慎之驻足听了片刻,便抵不住好奇,寻音而去。

    月朗星稀,清辉映照在一人的背影之上,那人身姿高大,肩宽腰窄,立在菩提树下,吹奏着顾慎之并不熟悉的曲调。

    单凭一个背影,顾慎之就认出了他,步伐不由得放慢了许多,待他走近,那人正好一曲终了,回眸望去。

    明月,清风,两双眼交错在一起,谁都没有想要分开。

    顾慎之滚了滚喉咙,给自己鼓足气力一般,问道:“你也是神州来的神仙?你叫什么呀?”

    那人凝视着顾慎之,眼里的情绪多到他受不住,那人向他走近了一步,说道:“陆南风。”

    顾慎之哦了一声,装糊涂道:“南风?哪两个字?东风、北风……的那个南风?”

    陆南风颔首,抬起手帮顾慎之拨开他额前凌乱的碎发,动作自然熟稔,顾慎之一时没反应过来,脸骤然就红了起来。

    “你方才吹得是什么呀?很好听。”顾慎之埋首低声问道:“你还能再吹一个吗?”

    陆南风问他:“想学吗?”

    顾慎之抬起头,眼里仿佛有星子闪烁,“可以吗?”

    陆南风舒眉,淡淡地笑了,“我教你。”

    这人一向冷脸,谁能料到他笑起来会这么好看。

    顾慎之呆了一瞬,忽地回神,垂头小步挪到他身前。

    那人张臂虚揽过顾慎之,将长萧递交到他手里。

    顾慎之从未演奏过乐器,双手攥住箫身,手不知该放在何处。

    陆南风拉过他的指尖,那双手大温热,仔细地将顾慎之的手指一根一根摆在对应的音孔上。

    他太耐心了,顾慎之莫名紧张起来,仿佛一会要是演奏不好就辜负什么似的。

    “吹一声试试?”陆南风帮他虚握这长箫,轻声道:“嘴巴抵在吹口,撅起一点来。”

    顾慎之照猫画虎地用力一吹,“呜”地一声破音,箫被人咬了似地叫了一声。

    怕陆南风笑他,顾慎之侧眸飞快地瞥了陆南风一眼。

    陆南风忽然凑近,握住箫口轻抵在顾慎之的嘴唇上,顾慎之鼻尖一动,嗅到他身上的香。

    雪松般的冷香,味道很古朴淡雅,不似圣地的熏香那么浓烈。

    “再试试。”

    陆南风声音低沉,替他找着合适的角度,站在他身侧循循善诱,“不用使那么足的力气,慢慢来。”

    他是个好师父。

    顾慎之又试了一下,依旧是惨淡收场。

    可惜自己不是个好徒弟。

    顾慎之认命般把箫还给陆南风,“太难了,手腕也酸,嘴巴也痛。”

    他一向好逸恶劳,装也装不下去,或许要被骂了。

    陆南风却道:“怎么又在撒娇。”

    第47章 醉后不知天在水

    顾慎之一愣, 哪来的又?

    不对,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可没撒娇, 大圣孔雀王子怎会撒娇?!

    “我哪有撒娇?不学了,还你。”顾慎之将长萧塞给陆南风。

    “那听曲吗?”陆南风道:“今日月色甚美,不想辜负良辰。”

    顾慎之偏头觑他, 陆南风却没看自己,反倒低下头去,紧攥着那根长萧。

    这副自顾自的模样,哪里像是要邀人作陪?多半是平日里,他不常同人这么说吧。

    顾慎之心中有点得意, 转过身站在陆南风眼前,歪头道:“在这站着多无趣, 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说罢,他拉起陆南风的手, 像是知道这人一定不会甩开,就将人带人飞上屋檐, 直奔西侧而去。

    沿路都修建得极其奢华, 彩金碧玉不要钱一般极尽堆砌。

    二人漫过金玉长廊,越过珠翠宝塔,在明月星空之下, 抛下世间无尽烦恼, 直奔那未名的好地方而去。

    顾慎之悄悄推开酒窖的房门, 见今日无人看守, 乐得裂开嘴角, 带着陆南风一起钻了进去。

    陆南风才看清所谓的好地方是何处,一时间驻足, 不敢再跟。

    顾慎之笑道:“放心,没有人会发现的。”

    陆南风看着那张笑脸,说了句:“好。”

    顾慎之像是老鼠进米缸,他熟练地从屋檐上拽出一张方桌,又从西北角的梨木案上顺来几只酒器和一些吃食。

    “你喜欢喝柔的,还是烈的?”顾慎之端着酒壶在几大只酒桶前摇摆不定。

    “你喜欢什么?”陆南风不答反问。

    “柔得飘然,烈得痛快,今天嘛……”顾慎之刻意顿了片刻,一步一步地迫近陆南风。

    看那人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他绷紧了唇,刻意压住笑,装深沉道:“今天适合柔的。”

    陆南风说:“好。”

    使坏的是顾慎之,最后先害羞的也是他,他清了清嗓子,为二人斟满好酒。

    淡青色的琉璃酒盏盛着殷红色的果酒,酒盏轻撞,似红宝石般的酒水也随之荡漾,涟漪不休,溢出甜涩的酒香。

    顾慎之满饮一大口,感受酸涩从口中滑至喉间,舒服得眯起了眼。

    陆南风也不遑多让,仰头就灌下一杯。

    看他豪爽,顾慎之兴冲冲地又为他斟满,可第二杯还未落肚,眼前人就开始打晃。

    顾慎之一怔,忙走到对侧揽住他,惊讶道:“你……莫不是醉了。”

    陆南风不答,乖巧地倚着他,视线飘忽地落到那双揽着他的手上。

    “可我选的已经是最柔的酒了,看来以后你没有口福了。”

    见人依旧不言语,还以为他已睡去,顾慎之垂下他去瞧他,登时一愣。

    这人……这人怎么还哭了?

    陆南风不声不响地,已流下两行清泪。

    陆南风这人看着冰冷,没想到心肠竟如此柔软。

    顾慎之手足无措地抬袖帮他拭去眼泪,找补道:“喝不了酒又不是什么大事,你……你真是因为这个哭吗?”

    这实在算不得一个伤心的理由,顾慎之想他多半是心中有难以言表之事,只得揽着人安慰道:“事事总有不如意之处,拘泥于过往徒增忧思,不如就放下吧。”

    怀中人轻轻一颤,像是在发抖。

    顾慎之略一诧异,张目望向窗边,难道有冷风灌进来了?

    他想去窗户那检查一番,身形刚一动,怀中人便如虎豹般倏地揽住他的臂膀,力道之大,竟让他猝不及防地仰面倒在地上。

    陆南风眼尾飞红,双眸死死盯着他,脖颈青筋暴起,呼吸又重又急,像是从嗓子里挤出这句话:“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顾慎之被吓了一跳,茫然道:“我……我怎么了?”

    陆南风的嘴瘪下来,脸也一下子委屈起来,他作势要起身,但终究没有松开手,只是虚揽着顾慎之,用那双闪着晶莹的光的眼问:“这么晚,你到别院去,本意是要寻谁?”

    顾慎之错开眼,有些尴尬道:“啊……那个……”

    陆南风手攥住了他,整个人凑上来,对上顾慎之躲闪的目光,似是自虐一般问道:“你要去找玄凤是吗?若不是箫声挡住了你,今日来此吃酒的便是玄凤……是吗?”

    顾慎之一懵,愕然道:“不是呀。”

    陆南风离他实在是有点近,顾慎之抿住了下唇,清咳一声道:“我就是来找你的。”

    顾慎之忽然又慌道:“我……好奇你的身份,想过来结识一下,以后若去神州行走,有个朋友也能照应一二……没,没别的意思。”

    声音越说越小,仿佛解释的话越多,越能自证清白。

    陆南风却咬着不放,“别的意思……是什么意思?”

    顾慎之自是不能答,可陆南风却不管不顾地问道:“是不是想亲近我?想把我留在身边?喜欢我?想要我?”

    顾慎之的脸霎时红透了,心脏砰砰地跳,这人酒后讲话怎么如此露骨?

    他剜了陆南风一眼,本想借着羞愤将人推开,可视线落在陆南风身上时……

    那人眉眼湿漉漉的,垂头抿唇,一副蔫巴巴的模样。这哪还有言语里那么孟浪,好像被打趣的人是他一般。

    顾慎之的心忽地酸了,他转念一想,陆南风也没说错,自己或许真的存了这些心思,不然为何紧缠着陆南风不放呢?

    顾慎之伸出手用指腹拭去陆南风脸上的泪水,捧起那人的脸,叫人同他对视。

    他凝望着陆南风的眼睛,正色道:“或许你说得对,我……喜欢你,可你们天界开明吗?同性之爱,对你有负担吗?若是没有,我们就试着在一起,若是有……唔……”

    语未尽,唇就被人狠狠地攫住。

    陆南风含咬着他的双唇,一手扣住他的后颈,一手插进他的发间,力道狠得像是要将他拆骨入腹。

    顾慎之惊得瞳孔一缩,喉间溢出半声闷哼,就被那人抓住机会抵开齿关,舌尖强势地探入。卷着他的舌根,吞噬他的津液,掠夺他的呼吸,将人彻底地卷进q欲之中。

    顾慎之被亲得y眼发麻,软得几乎撑不住身体,只得攀住陆南风的肩头借力,他分明是第一次同人亲吻,为何却觉得如此熟稔?

    顾慎之想不清楚,或许是没空再想清楚,陆南风温热的掌心已掠过他的喉结,顺着锁骨滑入衣j,无需多用力便将那单薄的外袍褪去。

    “唔……这,是不是有些太快了?”他气息不稳,半推半就地抵着陆南风滚烫的胸膛。

    陆南风呼吸粗重地要命,他攥住顾慎之的手指,低下头亲吻他每一个指节,眼尾红得吓人,视线灼热一错不错地盯着顾慎之。

    顾慎之滚了滚喉咙,发觉这男人真是要命,他怎么如此会撩拨人,而自己也可耻地毫无招架之力。

    心跳撞得耳膜嗡鸣,顾慎之别开脸,小声道:“你,你轻点,我第一次,有点害怕。”

    陆南风呼吸骤然一滞,俯下身狠狠地啄了一口顾慎之的唇瓣,便含着他的下颌,啃咬他的喉结、s骨,一路向x,灼热的吻痕在白皙柔软的皮肤上迅速蔓延。

    顾慎之难耐地蜷起脚趾,喉间溢出细碎呜咽,“别,别舔哪里?”

    陆南风抬起头,“疼吗?”

    顾慎之摇摇头,指尖攥紧陆南风的肩上的衣料,“有点痒……”

    陆南风他垂下眼,眼前人墨发散在雪白的肌肤上,一枚枚吻痕如红梅灼灼绽开,与他心口那枚红痣遥遥相映,美如画卷。

    陆南风眸色越来越沉,俯下身道:“舒服的,别怕。”

    顾慎之身子一颤,轻呼了一声,他想不明白那处怎能被人c进去。

    陆南风的舌尖太过温热柔软,一寸寸舔舐、h弄,引得他脊b骤然绷紧,指尖深深掐进陆南风的肩头,喉间溢出不成调的呜咽。

    脚趾蜷紧又松开,顾慎之仰起脖颈,如溺水之人大口喘息着,真的……好舒服。

    陆南风抬眼,眸底的暗火灼烧,他哑着嗓子问:“我想进去,好不好?”

    顾慎之抬手挡住脸,耳根已经烫得能滴出血来,“这种事,别问我了……”

    陆南风却偏执地拉开他的手,直勾勾地盯着他,誓要得到回答一般,“好不好?好不好?……好不好?”

    顾慎之羞得浑身泛红,张臂环住陆南风的脖颈,咬着陆南风的耳朵道:“好……”

    清辉映下,两只鸟儿交颈相眠,露水沿着羽毛悄然坠下,顾慎之眼眉轻颤,沉沉睡去。

    陆南风撑着身子,仔细看着身旁熟睡的人,他探出手指隔空描绘着这人的眉眼、鼻尖、嘴唇,喃喃自语道:“你还是放不下我。”

    他笑了一声,轻轻吻过顾慎之的脸颊,低声道:“小骗子,醒来之后,把难过的事都忘了吧。”

    旭日划破长空,晨光炽热明艳,穿透窗棂,挥洒进屋舍之中。

    顾慎之眉眼一蹙,缓缓睁开了眼。

    眼前的床榻有些陌生,他眨眨眼,终于想起自己为何在这?

    糟了,他这是昏睡了一夜?!

    顾慎之当即翻身而起,身体灵巧轻盈,落地那刻不由得一愣。

    元神处竟没了往日的滞涩,竟有渐渐复苏之意,他略一思忖,不知发了什么,但隐约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个很美好的梦。

    可梦中有什么人,发生了什么事,都好似镜花水月,没有半点头绪。

    顾慎之甩甩头,已没空想这些事了,推开门就去寻其余之人。

    看见顾慎之安然无恙地推门进来,青合猛地站起身,眼角红彤彤地,快步上前道:“王兄,你身体……还好吗?”

    顾慎之摸了摸他的头,笑道:“怎么哭成这样?放心吧。”

    詹天望松了口气,悄悄放开压着白绥的手。

    昨日,这小狐狸一出门,就遭到了青合的强势拷问,叫他快打开门,放自己进去。

    白绥以顾慎之刚服下药,只得静养为由,柔柔弱弱地顶着压力,委屈巴巴得就是不开。

    气得青合只得压着他威胁,若顾慎之有个三长两短,定要让神君府不得安宁。

    好在,顾慎之没事。

    白绥揉了揉酸涨的肩膀和手腕,也迎了两步,就被青合一个眼刀定在地上。

    他只得搓着手,低声道:“仙君……”

    顾慎之拉过白绥,安慰道:“多谢你救我,那是何种仙药?吃完便觉浑身轻盈了不少。”

    白绥挠了挠头,支支吾吾道:“这个……不方便外传,但是神君府有,仙君有需,尽可来神君府拿。”

    神君府自然是去不得的,顾慎之拍了拍白绥的肩膀道:“好,多谢。”

    白绥忙捧起玄凤的本命石,但这次不敢再递给顾慎之,他道:“神君还有一句话,要我转告仙君。”

    “不可带乌引回万灵岛。”

    ==========作者有话说:==========

    胖橘:我也不知道道为什么,他俩忽然就亲一起去了

    第48章 谁留下的吻痕!

    倏地, 四周一静,三双眼睛一齐看向白绥,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算不上有多好。

    乌引一事, 乃是孔雀一族秘辛,方才引白绥入内,几人只是谎称乌引乃沿路救下的修道之人。

    且白绥从未见过乌引, 他不应当知晓乌引得救之事。

    此事究竟是谁泄露给陆南风的?

    除此之外,陆南风还知道多少?

    顾慎之转眸看向青合和詹天望,二人脸上震惊之色并不亚于他。

    他不愿相信这二人会将此等关键之事泄露,难道……是乌桕那处出了问题?

    顾慎之眉心微攒,转瞬便扬眉问道:“神君何时同你说得?除此之外, 还嘱咐了什么?”

    白绥眨眨眼,道:“是在我来之前嘱咐的, 神君还说雁鸣镇内或许还有一个幻世镜,叫仙君小心行事。”

    “神君去了何处?”

    白绥道:“万灵岛。”

    顾慎之眼眸一沉, 他记起在天盛宝殿内乌桕所言,为何乌桕非要拉自己做个见证?

    难道他有什么事瞒着自己?

    顾慎之接过白绥手中的本命石, 石头通体青灰, 并无外伤,看着似神陨所致,而非外力为之。

    本命石上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不如姬岐早就借此大张旗鼓地为玄凤之死鸣冤了。

    事已至此, 再隐瞒对查案无用, 若过后陆南风对此刨根问底, 那就再找借口搪塞吧。

    顾慎之将本命石递给白绥道:“这位就是乌引, 此事牵扯甚多,一时不便解释, 还望小仙家海涵。”

    白绥捧着本命石摇头道:“仙君客气了。”

    “唉!王兄,乌哥哥他……眨眼了。”青合瞪大眼睛,指着乌引道。

    顾慎之快步走过去,坐在乌引身边,见他眼皮在动,福至心灵地问道:“你是不想回万灵岛?是就眨眼。”

    乌引眨了一下。

    “为什么?不想见乌叔叔?”

    乌引又眨一下。

    “怕他训你?不会的,乌叔高兴还来不及。”

    乌引没动。

    顾慎之又猜道:“那……是怕他伤心?分魂合魂一事,虽说不易,但我在天界还是有些人脉,总归还是不难的。”

    乌引依旧没动。

    顾慎之盯着乌引看了半晌,神色逐渐静了下来,肯定道:“你有事瞒我。”

    乌引的眼珠朝外微微一转。

    “我就知道,得想个办法让你说话,不能一直猜下去。”顾慎之虽是这么说,但身边实在没有能让这个魂魄不全之人亲口说话的法宝,只得又道:“先跟我走吧,过几天带你回翠微峰,小舞他们都很想你。”

    乌引又眨了眨眼。

    顾慎之请出一件捆仙绳,将乌引和他的手腕绑在一起,起身道:“走,我们去找另一个幻世镜。”

    几人的打扮不似常人,且带着乌引还是有些惹眼,顾慎之便带着几人直接跳出城内,先于城外搜寻。

    甫一落地,周遭风好似变慢了一瞬。

    顾慎之张手将众人挡在身后,谨慎地张目巡视一周后,才放下手嘱咐道:“小心,此地不太对劲。”

    青合、詹天望一并请出法宝护至身前,白绥也从袖中掏出一个司南样式的法宝,只不过勺柄被换做晷针,悬在地盘之上。

    詹天望一讶:“这是什么宝贝?我在修界还未见过。”

    青合闻言也看了过来,孔雀一族虽说不似从前强盛,但见识还是远超天界诸神,可此物长得着实奇怪,青合也闻所未闻。

    白绥动了动狐狸耳朵,脸上浮出一层红晕,小声道:“这是我的本生法器,见笑了。”

    本生法器,往往是同本主一并降生于世,像云霄神女的混元金斗、孔雀明王的五色神光一般,都是世间顶格的法器。

    但近万年来,或许因地脉枯竭之故,新生之神往往不伴有本生法器。

    偶有个例,其本生法器也不似早年天神一般法力强劲,甚至有许多也不如低阶法宝。且大多都能一眼得见是何用处,比如剑、鞭、印等等。

    可白绥这个属实有些例外,不仅看不出是作何用,且品阶也只能算作中下。

    白绥道:“它叫辟邪,能帮我们探前方有无邪祟异样。”

    詹天望道:“只能探邪祟也不算神奇,我的祭灵玉也可如此。”

    说着,詹天望就反手一抓,一枚形如琥珀的玉化鱼纹图样的灵玉便悬在掌心。

    詹天望道:“若有大妖,祭灵玉便会红如血滴,眼下颜色未变,说明此处无事,不必担心。”

    祭灵玉当属圣阶法器,乃修界之人能接触到最顶级的法宝,一般来说不会出错,可顾慎之方才所感知的异样,也并非错觉。

    顾慎之正思忖着,白绥便拧着眉道:“不对,此处有异。”

    辟邪方盘上,那根晷针直指西南,任凭怎么调换方位都未能改变其方向。

    白绥双手持着辟邪方盘,一脸认真道:“那边有脏东西。”

    詹天望祭出祭灵玉沿着晷针所指飞了一圈,玉还是没有变化,他瞥了一眼白绥那附着青绿色锈迹的方盘,直言道:“你那物件什么品阶的?准吗?”

    白绥抿住下唇,低下头虚声道:“一般来说,还挺准的。”

    青合搭档詹天望多年,深知祭灵玉的厉害,便也道:“祭灵玉能探到的往往都是举世大妖,若未有显,或许说其不成气候。”

    顾慎之抬眸望向西南之所,眼眸微眯,“去看看就知道了。”

    说罢,顾慎之接过白绥手中方盘,朝西南所在行去。

    詹天望同青合对视一眼,便落在白绥之后,跟了上去。

    随着晷针径直向前,走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便被雁鸣镇的城墙拦住了去路。

    顾慎之站定了脚步,抬眼看去,雁鸣镇几百年前曾是关隘所在。

    今时此地蛮族早已被汉化,城墙也失了抵御外敌之效,张目望去,满墙砖石布满稀碎的裂缝,缝隙内外尽是苔藓和地锦,实在荒凉。

    此处已然无路,但晷针仍直直地对向城墙,未有一寸偏移。

    “所指莫非是在城内?”青合上前一步道:“王兄,我持着此盘翻进去试试。”

    顾慎之转眸看向白绥,白绥即刻道:“可以的,您请。”

    青合接过方盘,蓄力踏着城墙飞速翻了过去,不过多时便又翻了回来,眉头紧锁道:“奇怪了,此盘在城内也指向此处城墙所在,好似是说这墙就是邪祟。”

    顾慎之眉头一挑,想起旱魃扮做方士之时,曾将逃窜的阵法陷进城墙之内,他当即甩出雀翎扇,扇面五色神光熠熠飞旋,他喝道:“退后。”

    青合忙拉着白绥,同詹天望一并退了几步。

    顾慎之脚下一拧,倏然间,罡风自起,尘砂卷地,卷起一阵飓风呼啸。

    袖袍翻飞之间,扇面上的五色神光光芒愈发明亮,宛如金乌现世,众人忙抬起手臂挡住这刺眼之光。

    顾慎之默念法诀,持扇当空一挥,厉声道:“破!”

    霎时,神光破空而出猛地撞上城墙,只闻“轰”地一声巨响,一道血红的神纹封印忽然浮现于城墙之上,顷刻便碎裂崩散。

    封印破开的一瞬,顶头旭日一暗,朗朗晴空猝然昏沉如夜,一轮猩红的血月于红日对侧升起,代替其飞悬于高空之上。

    飓风消散,众人放下手臂,缓缓瞪大双眼。

    眼前坚固的旧城池已变作破溃残垣,从几人高的破洞中望去,城内萧索寂寥,屋舍如被烈火焚毁,满目焦土,满眼血红,一副死气沉沉的荒芜之态。

    顾慎之收扇,五色神光自扇面飞离,分裂为五份异色光辉,环绕于五人身侧。

    詹天望翕动鼻翼,瞬间蹙眉捂住口鼻,闷声道:“咦,这什么味啊?”

    昏暗萧瑟之中,一股阴冷的裹挟着泥土味道的腥气在空气中逐渐弥漫。

    青合清咳一声,没像詹天望那么避讳,道了句:“虫蛇的味道。”

    詹天望惊道:“得有多少条蛇啊,这么大得味。”

    白绥的注意却被地上那节白色半透明的东西吸引了,他先是用脚尖一触,并未撬动那物,便蹲下身,伸手去拉。

    此物又轻薄又滑腻,他用了些力才将其攥住,就这么一拉,这东西好似没有尽头般,从湿润的泥土下不断被扯出来。

    白绥浑身一麻,当即脱了手。

    闻声,顾慎之走过去,持扇一挑,见此物上竟嵌着几块碎裂的鳞片,当即道了句:“帮我把它全都扯出来。”

    詹天望咧开嘴,嫌恶道:“仙君,扯它作甚啊?”

    顾慎之道:“这是蛇蜕,得看看这是什么蛇?”

    青合和白绥立刻埋头去做,詹天望叹了口气也跟着去扯。

    顾慎之在城内最前捋着蛇蜕一步步走进城池,余下几人一面翻着泥土,一面扯着蛇蜕。

    几人忙于挖蛇蜕之时,跟在顾慎之背后的乌引忽地快速动了下手指,但是很快又安静下来,亦步亦趋地随着顾慎之前行。

    约么一刻钟过后,一块十几丈的蛇蜕从泥土中翻了出来,众人惊悚,这东西怎么这么长!

    詹天望蹲在地上,在尾端发起了愁,“这是什么蛇,怎么有九条尾巴?”

    顾慎之抬眸一扫,“不是九条尾巴,是九颗头,这是相柳的蛇蜕。”

    “相柳!”詹天望咂舌道:“我以为此妖早已绝迹,居然还能得见真身,啊不,真……蛇皮。”

    詹天望所言不错,相柳这种上古大妖已有千余年不曾有过消息。

    自盘古开天至今,数不尽有多少神、魔、妖相继绝迹,眼下这张蛇蜕只能说明相柳曾在此地生存过一段时日,并不能证明更多。

    顾慎之拉过乌引,走在前面道:“大家散开,进城再找找线索。”

    众人分散,青合却小步走进顾慎之,避开其余人的视线,扯着他的袖子道:“王兄,你脖子上怎么红了一块?”

    顾慎之一怔,从乾坤袋中取出一面蓝珀镜,对镜子一瞧,当即悚然!

    这哪是红了一块!分明是一大片,从喉结深处一直向下蔓延……

    顾慎之立刻放下镜子,他滚了滚喉咙,脑子里一片空白。

    “王兄,这是犯了风团吗?”青合关切道。

    自然不是,这种红痕只要是经历过情事的人都不陌生。但昨晚他早已昏厥,谁会趁人不查,如此下作做此等事?!

    “昨天谁同我待了一夜?”

    “白绥进去过,可他没有一夜,刚进去就退出来了。”

    “除他之外,没有别人了?”

    “没有了……王兄,出什么事了吗?”

    顾慎之忙挥了挥手:“没事,先去找线索吧。”

    见青合走远,顾慎之领着乌引快步折进一间陋室,对着镜子大力扒开衣襟,看那红痕不断地向下蔓延,整个人气得浑身发抖!

    是哪个登徒子!自己怎么一点记忆都没有!?

    他咬死牙关,气得发晕,略一闭眼,一些片段竟凭空蹦了出来——酒室、砖地、鼻息交错、四肢缠绵……

    顾慎之满脸涨红,怒火直奔天灵,一手生生捏碎镜面,到底是哪个混蛋!!!他必要将其生吞活剥!!!

    没等他从震怒中缓过神来,一道沙哑的调笑声就划破沉寂,贴着他背后幽幽传来。

    “美人,你这是在做什么呢?”

    ==========作者有话说:==========

    明天微修(已修)

    第49章 老长虫诱捕器

    洞虚天地外, 浩渺烟尘之上,一道人影笔直如剑,悬于九天, 冷目睨着足下小岛。

    于高处俯瞰,万灵岛形如鱼符,鱼嘴处衔接洞虚天地, 灵力充沛,气候宜人,繁花锦绣。而鱼腹处已有枯竭之态,直至鱼尾所在,已是冰天雪地, 毫无生机可言。

    陆南风眼眸一眯,不知是错觉与否, 万灵岛鱼尾处的冰雪似乎有蔓延之召。

    他抬手挥去眼前缭绕的云霭,定睛看去, 万灵岛腹地的那片百余丈的沙漠之中,也有细小冰晶凝聚。

    寒地扩散即为灵源消散, 若以此速度, 不削百年,万灵岛将不复存在,如此要紧之事, 乌桕为何闭口不言?

    是他命数将尽, 便不理世事, 还是说灵源一事, 乌桕别有蹊径?

    就算乌桕情愿放任, 可顾慎之绝看不得万灵岛如此颓势,难道是他出手了?

    一道赤蝶从空中飞来, 拖着一尾银光,悬停在陆南风指尖。

    陆南风收回视线,抬手一弹,赤蝶中苏泓的声音便响了起来:“神君,万灵岛内有女娲遗骨,虽说力量远不及当年,但难免会对您镇压的那枚灵魄有催动之效。”

    陆南风道:“若唤醒灵魄,它会如何?”

    苏泓思索片刻道:“不成气候,那枚灵魄本就只剩几分残骸,就算得岛内女娲之力的加持,左不过试图冲破封印,让您分心片刻罢了。”

    陆南风道:“不够,有什么办法能让灵魄暂时冲出封印?”

    苏泓不解道:“神君,今时不同往日,您已是神身,法力无量。且灵魄已被镇压百余年,力量被削弱得不剩一成,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冲出封印。”

    陆南风眼眸落在万灵岛上,低声道:“若此灵魄即得女娲之力,又得巴蛇之力呢?”

    苏泓恍然道:“您要对乌桕下手?”

    陆南风冷哼道:“老东西狡黠非常,在天盛宝殿诸神在位之际他都敢信口雌黄,若不给他些苦头,他不会说实话。”

    苏泓道:“战神之力,强可倾覆九天。只不过新神飞升不久,总会有识海不稳之状,若再遇相性之争,恐会引得识海震颤,灵魄便有机会脱身而出。”

    “相性之争?”陆南风忽地轻笑一声,“女娲不就是九尾天狐之尅?”

    苏泓道:“冀州有黑龙之骨,属下取其骨埋于岛内,或可再造女娲神威。”

    陆南风道:“我先去会会乌桕,你择机而动。”

    苏泓道:“遵命。”

    一道飞鸿划破天穹,灿如金光流星,转瞬便落于万灵岛之上。

    神君轰然降世,岛内无不震撼,但岛中无尽妖族谁也不敢上前,只得速速通传上去。

    未过多时,乌桕便迈着老态龙钟的步履,在一黑衣妖蛇的搀扶下,慌不择路地迎了上来,“恭迎青丘神君,小仙有礼。”

    陆南风本就高大,此刻腰板更为挺直,扬头侧目睨他,毫不留情地嗤笑道:“小仙?早在大殿之上,本君便想问你的仙号是哪位上神所赐?若没记错,你仍属大妖,在本君面前理应称奴。”

    黑衣蛇妖脸色铁青,拖着乌桕手臂的手都在发抖,他心一横,就要冲上去冒死辩护,却被乌桕一掌盖住了手。

    乌桕倒是宠辱不惊,淡然应道:“神君所言即是,是老奴僭越了,敢问神君来此是为玄凤身死一事吗?”

    陆南风横眉道:“一介天神折于此地,尔等竟不以为意,仍心安理得盘踞此岛,乌桕你居心何在?”

    乌桕当即撇开蛇妖相扶的手,行大礼跪拜道:“老奴知重,请神君息怒。只是玄凤乃上神之躯,本就同我等云泥之别,自其接管万灵岛后,又常年外出行走,老奴实在不敢干涉问询。都怪老奴胆怯,这才酿出大祸。”

    陆南风问道:“玄凤最后一次离岛是何时?”

    乌桕沉思片刻,叹气道:“玄凤仙人神踪不定,老奴也不好过问,此事实在不知。”

    陆南风又问:“岛内有谁常伴玄凤身旁?”

    乌桕摇头道:“群妖都本分得很,无人敢越级献媚啊。”

    陆南风冷声道:“废物。”

    说罢,便越过跪在地上的乌桕,大步流星地朝岛内而去。

    乌桕赶忙起身,或许是方才那一跪引得旧伤复发,他走起路来一瘸一拐,在黑衣蛇妖搀扶之下,奋力追了上去。

    万灵岛是神州内唯一妖邪聚居之地,众妖在此不受修界侵扰,不被凡人所恶,乌桕其人在众妖心中分量可见一斑,众妖一见乌桕受辱,无不攒拳怒目。

    待神君走远,有一狼妖站了出来,愤恨道:“这狐狸未免欺人太甚!我等若是忍气吞声,岂不是要给乌仙家脸上抹黑,以为我们妖族人尽可欺!”

    狈妖也连声附和道:“说得对!得给这狐狸一点颜色看看,让他知道万灵岛不是任他撒野的地方。”

    情绪使然,自然一呼百应。

    但总有谨慎者,一龟妖佝偻着背,拦道:“大家莫要一时冲动,神君是天神,道法无边,岂是我等可以与之相较的。”

    狼妖跳下山头,一脚踢翻老龟,踏在他背上道:“怕死的都给老子滚出万灵岛,不就是一只狐狸,且他才飞升了几天?识海之内恐怕还是絮乱不堪吧,让他吃瘪也不用多难,大家附耳过来……”

    陆南风走路生风,他一脚踢开议事殿的红木大门,大马金刀地坐在金漆檀木法座之上,瞧着乌桕一人呼哧带喘地赶了过来,他连一句客套的赐坐都没有,大声发问道:“乌桕,方才人多眼杂,本君可是给足了你的面子。如今只有你我二人,若再不说实话,休怪我翻脸无情。”

    叫人当面下跪还算给足面子,青丘神君的面子可真真是消受不起。

    乌桕不敢言语半分,只得应道:“多谢神君,但玄凤之事,老奴未有半点欺瞒。”

    陆南风横手搭在膝上,俯身道:“哦?那就是欺瞒得另有其事了?”

    乌桕忙道:“老奴失言。”

    陆南风厉声道:“那本君问你,供养万灵岛的灵源是从何处得来?”

    乌桕眉头一跳,他知道陆南风来此必是找他麻烦,一路上做好应对准备,却没料陆南风避开玄凤之事不谈,竟会问及灵源。

    他眼眸一转,便道:“早年前,万灵岛是孔雀王座下附庸,灵源便由孔雀王调配而来。自千年前大劫之后,灵源被天界尽数收缴,万灵岛的灵气也不复从前,只得依靠各位妖族兄弟去神州采撷。”

    陆南风道:“这些妖采取灵源不用于自身修习,却反哺给万灵岛?看来你同这些妖族很是亲厚啊。”

    乌桕道:“老奴惭愧,其实算不上亲厚,只是世间对妖族偏见颇深,老奴也是巴蛇,自是更懂得妖族之苦。也就是依靠万灵岛这弹丸之地,为大家行个方便罢了。”

    陆南风又道:“但这些妖族可并不都是良善之辈,你在孔雀王座下之时,万灵岛也有几次暴乱,你可知晓?”

    乌桕汗颜道:“神君消息灵通,此事也是我族丑闻。当时神州劫难颇多,修士们找不到源头所在,便把怒火全部倾斜在妖族身死,不断在神州围剿。无尽妖族失去栖身之所,只得逃入万灵岛苟延残喘。”

    乌引长叹一声,惭愧道:“那时岛上妖气混杂,人心浮动,且对修界怨气深重,暴乱一触即发。是我治下不利,没能安抚人心,才会惹出几次暴乱,全都怪我无能。”

    陆南风冷笑一声:“几次暴乱?你说得倒是轻松,那分明场席卷半个神州的妖潮!”

    陆南风厉声喝道:“趁天界被魔族围困之际,你们大肆侵占修士凡人之所,致使神州死伤无数。若非孔雀王亲自镇压击退暴乱,你恐怕早已借此成为一代妖王了吧!”

    几千年前的事情,早已死无对证,乌桕心下虽不惧,但仍给足面子,连连俯身道:“神君这是从何处听来的谣言,老奴自认没能管好众妖,但也绝非酿成如此大祸。且当年天帝也以为万灵岛做下裁决,收缴为首的恶妖,将此事了结了。”

    陆南风道:“所以说,此事过后,你不仅轻而易举地除掉岛内异己,还顺势有了更多更忠心的,情愿替你去死的拥趸。”

    说罢,他抬袖一卷,一道飓风飞出,一只狼妖应声落地,被摔得七荤八素。

    陆南风手比剑指打出一道仙力,将其手中攥紧的法器弹在乌桕脚下。

    “此乃何物?”陆南风眯起眼睛,目光如刀,凌迟在狼妖和乌桕身上。

    狼妖深知逃不掉,迎着头皮道:“是我看不惯你才要用这碎魂剪毁你识海的,不关乌仙师的事!”

    陆南风眉宇间攒足了戾气,扬眉看向乌桕:“这便是万灵岛的待客之道?”

    乌桕眉心一拧,苍老的眼眸终于露出几分狠厉,那狼妖还要狡辩,却被乌桕一脚踏上心肺,当即踩碎了胸骨当场毙命。

    乌桕旋即跪地道:“都是老奴驭下无方,还请神君恕罪!”

    陆南风轻笑一声,走下法座,迈过那狼妖的尸身,站定在乌桕眼前,“何必如此狠心?他们也只是见你为我所辱,替你打抱不平罢了,何况碎魂剪也没来得及去用,我仍安然无恙。”

    乌桕听出他话中之意,即刻道:“老奴效忠天界千年,绝不容忍属下有对天界的不臣之心。近年来老奴身体抱恙,疏于管教,今日杀一儆百,以正视听。”

    闻言,陆南风不禁连连抚掌,“看来万灵岛忠心可鉴,众妖忠心亦可得见。”

    陆南风缓缓蹲在乌桕身前,低声道:“若被知晓,当年是你将百妖栖息之所拱手送给修界……那这些妖怪,还会效忠于你吗?”

    ==========作者有话说:==========

    可能会微修

    第50章 啊啊啊

    议事殿内, 一片死寂。

    殷红的鲜血从狼妖尸身下蔓延,无声地触及到乌桕的衣摆,转瞬便湛被蓝色的法袍吸嗜殆尽, 凝成一团阴郁的黑暗。

    乌桕面色一沉,他缓缓坐起身来,用那灰白的眼珠看向陆南风, 哑声道:“老奴听不懂神君所言。”

    陆南风面无表情道:“是听不懂,还是再等本君将收拢来的十几封信书摔在你眼前,才能听懂呢?”

    当年,乌桕寄给各大门派的信书都有阅后而焚的机关所在,经年已逝, 信书理应全部化为飞灰,怎可能还有残片存世?

    到底是陆南风虚张声势, 还是他真有不为人知的手段?

    乌桕不敢赌,毕竟因灵源不足一事已惹得众妖怨声载道, 且乌引三魂至今下落不明,困局丛生, 眼下内忧外患, 他绝不可再造对立。

    但若将一切尽数告知,他不仅会失了天界哪位神的庇佑,还会彻底惹怒顾慎之, 此后便再无灵源供给。

    乌桕垂下头, 缓缓闭上眼睛, “神君, 老奴寿数将尽, 早已掀不起什么风浪了,您要我做什么, 便直言吧。”

    听他说完,陆南风反倒不急,他知道乌桕绝不会轻易认输,还得再推一把。

    “我来此地,并非是为难你,”陆南风站起身来,将后心留给乌桕,“你是聪明人,我想玄凤之死同你无关,但你必定知晓些内情,倘若……呃……”

    陆南风止住话音,忽地抬手死死按住太阳穴,眼前一晕,脚下如踩棉花般站立不得,他甩下头,对着怒喝道:“乌桕,乌桕!……你又使了什么把戏!?”

    见状,乌桕不禁一愕,他偏头去听,是地底女娲蛇骨嗡鸣之声。

    蛇骨虽是死物,但每一旬仍会随日月星辰之变幻而生出嗡鸣,仿佛昭示女娲遗脉未绝,天机犹存。

    可眼下并非旬日,难道又是岛内众妖故意使了手段,誓要让陆南风吃些苦头,才致使蛇骨嗡鸣不休。

    陆南风,九尾天狐之体,本体惧女娲之力,若是不加干预,确会致使识海倾覆,神力横断。

    可真有这么巧?

    陆南风一介战神,真会因此而陷入疯魔之地?

    乌桕凝眉看向陆南风,他渐渐起身,悄无声息地将碎魂剪踢到自己身侧,面色冰冷,却语意关切道:“神君莫忧,这是女娲之力波动所致,您稍事休整片刻,便会无恙。”

    陆南风青筋暴起,半跪在地,浑身震颤不休,说不出一个字来。

    乌桕如鬼魅般靠近陆南风,用那了无生意的灰白眼珠,一瞬不瞬地盯着陆南风的一举一动。

    识海中却有轻微起伏,但远远不足以让那枚被镇压已久的灵魄脱离封印逃窜。

    或许是陆南风以往对其压制太过,那枚灵魄近年来越发安分,好似早已认命一般。

    看来还需加点火候,陆南风喘着粗气,撑着地面起身,装作刻意维持清醒的模样,对乌桕吼道:“你……出去,不要让任何人进来!”

    陆南风有意拖着脚步,似是让他看起来步履沉重,缓步挪向法座之际,腰间的玉环却是一烫。

    乌桕还立在身后,没有退下。陆南风眉心一攒,放下一只手搭在腰侧,指尖勾到玉环之上,白绥所言便以密语形式显现在他的脑海——

    【神君,雁鸣镇出事了!武陵仙君被一个扮作乌引模样的邪祟控制了身体,他说要带着武陵仙君朝萨玛密宗而去,说是……说是,去做一双欢喜佛……】

    陆南风脚步一顿,沉寂的识海霎时如滚水沸腾般翻动起来,他眼眉之间一股戾气升起,威压瞬间炸开,一股极具压迫感的气浪席卷整座万灵岛。

    乌桕被着突如其来的变故震得脚下一晃,他着陆南风眼眸血红,双拳攥得死紧,一副濒临崩溃之象,心中那点怀疑悄然消散。

    乌桕的眼眸转向地上那把碎魂剪,他沉下头,不知作何想。

    陆南风已没兴致再同乌桕演戏,他当即转身,抽出意剑就要飞出灵岛……

    倏地,一道尖锐刺骨的寒意直贯识海,仿佛有根冰针猛地扎进识海深处。

    陆南风眼前一白,识海中脱离控制的封印顷刻灼烧起来,被镇压千年不得脱身的大蛇灵魄终于等到机会!

    蛇魄挣脱桎梏,攒足力气,猛地朝封印撞去……一下、两下、三下……

    陆南风幽绿色的眼眸猝然一缩,当即跪倒在地,周身被一团青紫色的光晕死死压制。

    “嘶嘶”一声阴冷的蛇颤自识海中传来,青紫色的光晕逐渐从陆南风身上抽离,如一缕轻烟当空悬在大殿之上。

    乌桕脸色一变,他仰首看着那团烟雾,双目瞪得浑圆,灰白的瞳孔剧烈震颤,抑制不住地上前迎了一步。

    烟雾转瞬变作一黑色巨蛇之形,周身鳞片炸开,吸纳着陆南风识海中的力量,猩红地蛇信一卷,血色的蛇瞳幽然睁开,它弯下硕大的头颅,森然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眼前的老者。

    乌桕浑身止不住地颤抖,他张了张嘴,脸上压不住地激动和喜悦,他张开手臂大步向前,含着热泪颤声道:“我儿,我儿……孩子你,你怎么……”

    那黑蛇一歪头,血瞳竖起,上下扫量着乌桕,或许看出乌桕本体也是蛇族,便也失了吞噬的兴趣,他当即甩头朝着殿外直飞而去。

    乌桕满眼惊慌,上前猛地追了两步,大呼道:“你要去哪?!快回来!”

    “落。”一道低沉的声音浑厚如钟鸣,划破长空直指黑蛇而去。

    陆南风半跪在地,抬眼望向前方一蛇一人,面色惨白,嘴角血痕未干,但难掩眼眸清明锐利。他手翻莲花印,请出镇魂钟,对着那遁逃的黑蛇兜头罩下。

    “嗡”地一声,巴掌大的神钟膨大百十倍,宛如一座小山悬在正空,一道刺眼灼热的金光自钟低迸射而出,将那惊慌地左冲右突的黑蛇全然镇压。

    黑蛇在金光中裂开大嘴,露出獠牙,发出无声的嘶鸣,身躯剧烈扭动,抵死顽抗。

    但仅凭几分灵魄,哪能抵住神器之力?

    不削片刻,它只能蜷缩成一团,被收进了镇魂钟内,再无半点声息。

    乌桕的目光死追着魂钟,眼睁睁地看着那神器从他身侧飞过,落在陆南风的掌心之中。

    他的视线从钟上挪到陆南风脸上,脚步微微一动,满心的疑问、希冀全部停在嘴边,最终只吐出两个字,“神君……”

    乌桕觉得,只要陆南风问,那些如枷锁般裹挟他千百年的谋算,皆可抛之于脑后,只要他问……

    陆南风却果断起身,收起魂钟,抬手擦去嘴角鲜血,冰冷的眼眸没在乌桕身上停顿半分。

    他行如疾风,踏着青冥剑,化作一道流光,头也不回地飞出万灵岛。

    九天之上,魂钟颤抖不休,几次险些被黑蛇冲破桎梏。

    不知那黑蛇本体是何,此物极其顽强,方才让它吸纳了几分识海中的力量,转眼便化作魂力,作势要冲出去。

    不能放这蛇魄现世,可眼下更为棘手得是顾慎之的安危。

    方才灵魄之事已耽误太久,腰间玉环又烫了几分,陆南风牙关一咬,勾出玉环,对着白绥道:“让我上身。”

    *

    雁鸣幻世境内,残垣焦土之上,“乌引”眼眸血红,赤裸双足,一脚搭在黝黑的梁木之上,一脚荡在半空,指尖一寸寸地绕着那根捆仙绳,而绳索的另一端,则是形如傀儡一般的顾慎之。

    顾慎之那双金眸好似被蒙上一层薄雾,绝艳的脸上没一丝表情,像一尊神工造就的绝色玉塑。他的衣襟微散,几枚红痕在雪白的肌肤上尤为显眼,为这冷艳绝尘的玉塑添了几分世间风情。

    “乌引”将捆仙绳朝他轻轻一拽,顾慎之便踉跄地上前两步,站定在他眼前。

    他似乎是对顾慎之的皮相很满意,抬手用手背撩过顾慎之微凉的脸颊,叹道:“世间竟有如此美人,快同我说说,是谁那么绝情,招惹了你又弃之不顾?”

    被剥夺神智的顾慎之自然是说不出一个字,他木然地垂着眼睛,任凭那只手在自己脸上游弋。

    青合猛冲上去,却被詹天望拦腰抱住,他撕扯着詹天望的衣袖,大喝道:“妖人!把你的臭手放下!离我王兄远一点!”

    “乌引”掀开眼皮扫量青合一眼,勾起嘴角道:“你也不差,就是模样还嫩,对孩子我可下不去手。”

    “混蛋!无耻!你放了我王兄,我们打过!”青合扯着嗓子,死死喊道:“你知道他是谁吗?天界的人你也敢动!你有几条烂命够抵!快放了他!”

    “乌引”的眼眸似蛇,瞳孔一竖,吐出舌头舔过自己的上唇,邪笑道:“是神仙啊……”

    他凑近顾慎之的脖颈深深一嗅,兴奋地浑身发抖,“怪不得味道如此美妙,我还没同神仙交/合过呢,神仙的滋味应当更好吧……”

    话音未落他猛一回头,看见白绥不知何时已挪到他几丈远开外,一双眼惊慌地瞪得溜圆,双手死死背在身后。

    “乌引”冷哼一声,虚空一抓,便隔空掐住白绥的脖颈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白绥因窒息而满脸涨红,双手挥舞着,手中的匕首也“铛”地一声砸在地上。

    “唉,为何不自量力?受伤了可怎么办?”

    “乌引”摇了摇头,语气温柔缱绻,掌心的力道却越来越大。

    “不!”青合吼道:“别动他!”

    詹天望也松开了青合,快步上前道:“他只是个半大的狐妖,以强欺弱你算什么好汉!”

    “好汉?天真的孩子们啊,让我来教教你们,这世上只有恃强凌弱,弱肉强食之道。”

    说罢,“乌引”抬手一甩,就将白绥狠狠砸到矮房之上。

    本就岌岌可危的屋舍禁不住如此大的冲击,扑簌簌地坍塌下来,将白绥的身影彻底掩埋进废墟之中。

    “你们太磨人了,若是往日或许还有兴致同你们玩玩,但是今天……”

    “乌引”笑着揽过顾慎之的肩膀,一手搭在他纤瘦的腰身之上,邪笑道:“美人相伴,实在心痒难耐啊。”

    青合与詹天望对视一眼,瞬间从一左一右包抄上去。

    青合指尖寒光一闪,甩出三把飞刀直取“乌引”咽喉。

    “乌引”却似早有预料,腰身一拧便避过刀锋,旋身之际,他从袖中弹出一股妖气,半空中化作利爪猛地插进青合手腕,青合闷哼一声,飞刀当即脱手坠地。

    詹天望见状疾步抢前,打出魂幡,默念咒诀,幡面上翻涌血色符字如活物般脱幡而出,直扑“乌引”面门。

    “乌引”瞳孔骤然一缩,抬手猛地将顾慎之拉至身前……

    电光火石之间,詹天望手忙脚乱地收回咒法,唯恐误伤顾慎之。

    就这一瞬的空档,乌引已借势旋身,极其柔软诡异地姿态站定在詹天望身前,他五指如钩扣住詹天望持幡手腕,翻手一抓。

    詹天望的腕骨发出脆响,痛哼未出,魂幡已脱手翻飞。

    “乌引”顺势一送,将他狠狠掼向青合,两人撞作一团,被一并打飞出去。

    “乌引”甩了甩手,低笑道:“真是有几分本事,可我没空儿同你们闹了。”

    他拉过捆仙绳,将顾慎之挽在身侧,飞身就要朝着一处破阵而出。

    脚下忽地一绊,一道灵力如银线般缠住脚踝。

    “乌引”身形微滞,视线顺着银线望去,只见白绥不知何时已从废墟中站起身来,双眸狠厉地望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