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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章

    六月十七, 是个难得的良辰吉日,宜出行,宜婚嫁。

    冷清多年的谢氏旧宅前宾客盈门, 喜气洋洋。

    谢家从前也算是大户人家, 后来继那病弱的谢家大郎早逝, 谢家老夫人郁郁而终,余下人分家各奔前程,谢家从此就走了下坡路, 成了破败户, 连祖上的宅邸都变卖了。

    颜镜棠早已被谢家休弃, 与谢家也没什么瓜葛。

    可仍在涁州的谢氏亲族听说谢柔徽出嫁的消息,纷纷不请自来,还有从前将母女俩扫地出门的娘家人竟也厚着脸皮上门来讨一杯喜酒。

    颜镜棠性子软和,不想在女儿出嫁当日起冲突,不过是宴席上多准备几双碗筷罢了, 便由着他们去。

    除却这两家人,还有许多叫不上名的远房亲戚上门来攀交情。

    颜镜棠秉着伸手不打笑脸人的原则,便没让门房阻拦。

    不过她心里清楚,这些人如此热情,一个是因为宋家, 二则是奔着才得了圣眷的小柳探花而来。

    这群人围在门外,吃喜糖嗑瓜子边瞧着热闹。

    远远的,有鸣锣的喜庆声。

    有人喊道:“宋家的迎亲队伍来啦!”

    来接亲的队伍仪仗隆重,迎亲举牌还有锣鼓乐班开道, 光那香樟木的大红花轿就需要足足八个轿夫抬行。

    宋家对这出身平凡的谢氏女倒是极为重视。

    府里得到信的喜娘笑得合不拢嘴,正待返身去屋内通知新娘,忽而面前投下一片阴影。

    来人身姿峻拔, 面如冠玉。

    正是那新娘的继兄。

    喜娘打心里头尊敬这些读书很厉害的人,何况他这样年轻,灼灼风华,长得也十分干净俊秀。

    听说他至今还未娶妻,不懂这些繁琐规矩也正常。

    喜娘便停下来耐心向他解释:“现下得回避着,便是新郎来也得过完礼才能见新娘。”

    柳显章听后嗯了声,便老实站在门前,果然不再往里走了。

    两人隔窗交谈,屋内正在装扮的新娘似是听到了,便提高嗓音问道:“是哥哥吗?”

    柳显章低道:“是我。”

    “没关系的,哥哥进来就是。”

    喜娘进去想劝阻,新娘却还安慰她道:“哥哥不是外人。”

    她都这样发话了,喜娘还怎么反对,只在心里嘀咕,莫说继兄,就算是亲兄弟在这也得避讳着啊。

    她这样想,便不知不觉将情绪带到脸上。

    全福人是涁州本地的一位官家太太,见状便将喜娘拉到一旁,对着那兄妹俩努了努嘴,使了个手势示意她别多管闲事。

    喜娘其实来前也听过些风言风语。

    类似于这位谢家小姐的亲娘二嫁二离。

    还有谢家小姐本人,似是与那位继兄有超越亲人之间的情谊。

    毕竟他们两个没有血缘关系,走得却太近了。

    哪家继兄会给继妹买宅邸包办嫁妆的?

    喜娘眼睁睁看着新娘似是觉得人多嘈杂,竟将继兄拉到内室去了,心中更是确定了某种猜测。

    “哥哥怎么来了?”

    谢柔徽放下帘子,盈盈站在日光下,脸庞莹润细腻,弯眸笑着问他。

    柳显章百感交集,用手背轻轻蹭过她的脸。

    她如此期盼出嫁,终于如愿以偿迎来这一日,心内一定是极欢喜的。

    他让自己笑着说:“没事,只是突然想来看看你。”

    谢柔徽歪头,贴着他的手撒娇,“哥哥,我虽出嫁了,但我们之间永远不会变,还像以前那样,以后你若想我了,我便骑着马,八百里加急飞奔去找你,一刻都不耽误。”

    柳显章被她的模样逗笑了,捏了捏她的脸蛋,“好,那咱们说定了,哥哥会一直等你来,若你来得迟了,哥哥便站在门前化作一只顽石,始终望着你的方向,受风吹雨打,烈日暴晒之苦。”

    “呸呸呸!哥哥莫说些不吉利的话!”谢柔徽拧着眉去捂他的嘴。

    两人笑着闹着,帘子外却传来一声突兀的轻咳。

    “姑娘,吉时到了,别让迎亲队伍等太久。”

    提醒过后,喜娘便急匆匆走开了。

    她方才看着时间紧迫,心里焦急,便想着去催一声,结果撩起帘子一瞧。

    探花郎的手竟在继妹的脸上摩挲。

    吓得她马上退出去了。

    真是没眼看!

    谢柔徽坐在镜前,全福人亲自为她开脸,而后执梳篦,为她完成梳礼,诵念祝语。

    喜娘上前帮忙给新娘穿上礼服,待新娘与母亲盈盈拜别,这才捧着盖头来,在新娘出门前替她罩上。

    颜镜棠背过身无声落泪。

    新娘穿着华丽礼服,裙摆盖着鞋面,加上喜帕限制了视野,行动起来便有些迟钝。

    喜娘笑着准备去扶她。

    可旁边却突然伸出了一只手,取代了喜娘的位置。

    喜娘微微蹙眉,看着那道挺拔身影尚在犹豫。

    新娘却已经果断握住了那只明显是男人的手,且一点都不惊讶。

    继兄在前领路,继妹默契地抬脚跟着他步伐迈过一道又一道的门槛。

    迎亲队伍的吹打声就隔着一道墙时,喜娘提醒:“该背新娘上轿了。”

    柳显章本站在谢柔徽的身前,听后便顺势俯身。

    新娘在盖头下偷偷地笑,然后一跃便跳上了他的后背。

    急得喜娘叫:“注意盖头!别将盖头晃掉了,不吉利!”

    谢柔徽便一手抓着盖头,一手勾着哥哥的脖颈。

    就像小时候那样。

    柳显章躬身背着她,一步一个脚印稳稳落地。

    只是从前都是将她背回家。

    今日却是背着她送她出嫁。

    喜娘跟在两人身后,见没有再出别的岔子,便暗自呼出一口气。

    全福人按礼节,随着两人迈步,笑容可掬地高声赞颂:

    “新娘子出来啦!”

    “吉时到!新娘子请入轿!”

    喜娘笑着撩起那绣着大红喜字的轿帘,高声:“一进轿门,喜结良缘!”

    柳显章明显感觉到妹妹的双手紧张绞缠,胸口处砰砰乱跳,呼吸也急促了几分。

    她这样期待呀。

    柳显章掀眸看向那黑洞洞的轿门,好似冰冷的祭台,在静静等待着被献上的祭品。

    送妹妹入花轿,看她从此成为宋家妇。

    她的愿望就此达成了。

    但是妹妹啊……

    待真到了那时,你会看清的。

    你所憧憬的一切,不过镜花水月。

    谢柔徽被他亲手送入了花轿,大红嫁衣如莲般绽放,她的双手规规矩矩地交叠在膝上,双足并齐,面孔却被那方喜帕严实盖住。

    喜娘高声:“新娘入轿,福运相随!”

    柳显章看着轿帘放下,遮住了那道紧张喜悦的身影。

    进了宋家,成了别家的媳妇,孝敬公婆,相夫教子,处处受限,再也做不得自己。

    不过是被夫家慢慢啃食的祭品。

    待失去了价值,你便会从梦境跌落残酷的现实。

    “花轿起,夫妻恩爱永同心!”

    新郎骑着高头大马,笑容缱绻地回首望着花轿,扬鞭,带着绵延数里的迎亲队伍向着大道出发。

    柳显章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那花轿,身旁喧嚣似是与他无关。

    鸣锣开道,迎亲队伍缓缓离开了谢家旧宅。

    谢柔徽倔强,又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性子,既有嫁人的执念,他便亲自送她一场圆满。

    不过是年少的一时冲动,将情爱看得太重。

    总要给她一个成长的时间。

    他便会在原处等她幡然醒悟,与自己再续誓约。

    迎亲队伍穿过长街,将花轿稳稳送到宋府门前。

    谢柔徽深吸一口气,扶住掀开轿帘的喜娘,注视着脚下的地面,缓步走出花轿。

    期间又有数不清的繁文缛礼。

    一路有喜娘在旁悄悄提点,她倒也没出差错,都出色地完成了。

    而后三拜: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

    就此礼成。

    她扯着红绸的一端被送入洞房。

    当她终于坐下,身处陌生的房间,手掌在床上摸索到了许多桂圆、花生等干果,在盖头底下听着众人哄笑,陌生孩童拍手祝贺。

    这才终于有了实感。

    她嫁人了,嫁到了宋家,成了宋瑛的新娘。

    盖头下有影子接近了她。

    众人的笑声骤然拔高。

    她便明白了,这人是宋瑛。

    喜秤缓慢伸来,将盖头挑去。

    被遮蔽的视野终于恢复自由。

    宋瑛站在红烛的光里,眉眼含笑,丰神俊朗。

    素来胆大活泼的谢柔徽此刻也羞怯地低下头去。

    两人坐在一起,手臂交叉,同饮了合卺酒。

    谢柔徽呛了一下,脸颊登时飞上红霞,鲜妍娇嫩。

    宋瑛握了握她的手,“我得先去前头招待宾客,你在这等着我。”

    说完,他便恋恋不舍地丢下娇美的新娘,出了房门。

    玉茉和梳儿跟着谢柔徽从柳家到宋家,此时正在招待屋内的妇人。

    谢柔徽对玉茉吩咐了一声,玉茉便将忙活了一整日的喜娘叫到近前,再由谢柔徽亲手将红纸包裹的喜钱递过去。

    喜娘接过,手指轻轻一捏便在心中大吃一惊。

    竟如此丰厚!

    喜娘登时笑得见牙不见眼,郑重谢过,退出房间。

    她反复伸手入怀确认那喜钱的厚度。

    此时纠结了半晌的喜娘也不由得在心中道:交一份差事,挣一份钱,干甚对人家的私事那般纠结?人家兄妹俩亲近些也没什么错处。

    她出去由丫鬟领着去用饭,一路上见人便夸赞新娘优雅贤淑,有大家女的风范。

    待将余下礼节完成,又陆续将妇人送出门去。

    玉茉中途趁着没人注意,偷偷给谢柔徽塞了两块糕饼,然后便去应付那宋夫人的贴身嬷嬷,闲言少叙片刻将人客客气气送出去。

    谢柔徽挺直了一天的背终于得空休息了会儿,趴在床上问:“周嬷嬷与你说了什么?”

    玉茉走过来给她揉腰捶背,“周嬷嬷与奴婢说,这次成婚仓促了些,属实委屈了小姐,让小姐莫要往心里去,宋夫人其实很认可小姐这个儿媳,而且,小姐到了宋家后,吃穿用度上若有什么不习惯便尽管说,千万别拘着,宋夫人不是个古板的人。”

    周嬷嬷伺候宋夫人数十年,深受主子倚重。

    她的话,自然是有些分量的。

    也许,她便是看谢柔徽年纪轻轻便嫁进来,恐怕会拘束胆怯,便特意唤来玉茉交待一番。

    谢柔徽问:“可给了周嬷嬷喜钱?”

    玉茉点头。

    这会儿谢柔徽腰背的酸痛有所缓解,便慢慢直起身子来,手揉了揉腹部。

    那两块糕饼下肚竟意外唤醒了饿了一天的肠胃。

    玉茉给她掸了掸身上的糕饼碎屑,又递来一杯热水,问她:“奴婢让人给您煮一碗热面来吧。”

    谢柔徽却摇头拒绝了。

    待会儿等着她的还有那洞房花烛夜。

    她如何吃得下热面?

    她虽与宋瑛十分熟悉了,可想到即将要迎来的事,还是有些忐忑和紧张。

    待嫁在家时,颜镜棠曾郑重其事地将她叫过去,给了她一本画册。

    她好奇地接过来一翻,险些当场将册子丢出去。

    那上面竟是春宫图!

    画师技艺精湛,将各种人体动作以及细节描摹得栩栩如生。

    当着颜镜棠的面,谢柔徽虽好奇,但还是没好意思细看。

    因为那些个画面实在是太羞人了。

    而后,颜镜棠似是仍不放心,又掏出一套精美的陶瓷小人。

    比起那些死板的图案,这套瓷人可就太过生动形象了。

    对男女之事一知半解的谢柔徽大开眼界。

    原来……还可以用这种姿势?

    不知不觉,她将那套男女瓷人代入了宋瑛与自己,登时面红耳赤,捂住了双眼。

    颜镜棠知道女儿怕羞,但还是坚持为女儿讲解到最后,言语之间似是有深意。

    谢柔徽认真听完,这才发现颜镜棠在担心什么。

    因宋瑛身形高大,又是年轻未纳过妾的武将,只怕会在床帏之中将一腔悍勇招呼到她身上。

    颜镜棠千叮咛万嘱咐,若宋瑛粗鲁便要懂得拒绝。

    让女儿务必以自己为主,不要为了讨好宋瑛就使自己受伤。

    谢柔徽坐在那宽大的床榻上,此时回想起颜镜棠那些话,窘迫得连耳后都红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玉茉这时候给她拿了一身日常穿的衣裳, “姑爷还不知要忙到什么时候,小姐要不然还是先去沐浴吧。”

    谢柔徽身上这大红嫁衣虽漂亮,可这漂亮是牺牲了舒适性换来的。

    她确实有些意动, 但还是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去换衣裳。

    按规矩来说, 新婚夜, 新郎去前厅招待宾客,而新娘则需穿着嫁衣,板板正正地坐在床上等待新郎归来, 再由新郎亲手解去这嫁衣……

    她向四周看了看。

    现在屋里只有她、玉茉和梳儿三人。

    其他的下人都在屋外候着。

    没人提醒她该遵守什么规矩。

    何况, 她选择嫁给宋瑛, 也不是想守着规矩过日子的。

    她让玉茉帮忙卸下那沉重的头冠,解去襟扣,在脱去嫁衣的那一刻,浑身都轻快了不少。

    这期间,梳儿已经让丫鬟们抬进来一个大浴桶, 又添好了热水。

    谢柔徽走入围房将里衣褪去,甫一进热气腾腾的浴桶,浑身松懈下来,更惬意地眯起双眼。

    玉茉和梳儿去收拾床铺,好让她在沐浴后能躺下歇会儿。

    谢柔徽忙碌了一天, 身上困顿没力气,双臂搭在桶沿上,下颌抵住小臂,任视线四处飘着。

    新房宽敞高大, 内饰华美,装潢与规格都远超柳府。

    以后这里就是她的家了。

    这几月来进程飞快,她手忙脚乱地就嫁了进来。

    这会儿身处陌生的卧房, 认清了现实,心底残留的那点不真切感也终于散去。

    她成了宋瑛的妻子。

    宋瑛……

    很长时间里,她都觉得宋瑛是个眼高于顶的讨厌鬼,还总是与她作对。

    于是她看宋瑛处处不顺眼。

    偏偏宋瑛和柳显章的关系好,总是出现在身边。

    她不得不习惯他的存在。

    后来,是什么时候“开窍”的呢?

    大概是有一次,柳显章要去书铺找一本古籍的抄本。

    宋瑛对什么古籍没兴趣,起初没想去。

    但是后来,宋瑛却听说谢柔徽也在,便中途骑马赶了过来。

    三个人挤在书铺狭窄的过道里。

    柳显章在成功找到那古籍抄本时有些兴奋,捧着书侃侃而谈。

    她听着听着就走了神,突发奇想地去看了一眼宋瑛。

    而宋瑛也不知什么时候一直在盯着她。

    四目相对时,两人同时红了脸,又同时撇开头。

    后来两人照常相处,但心底某种情愫却悄然变化。

    想到这,谢柔徽不自觉地弯唇笑了笑,偏首靠着小臂,迷迷糊糊地便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关门声将她惊醒。

    浴桶里的水已有些凉了。

    她小声道:“玉茉?梳儿?”

    没人回应。

    她将嗓音提高了些。

    她虽在内院,不会有小厮粗仆闯进来,可这毕竟是在宋府,周围所有人对她来说都是全然陌生的。

    她不希望不熟悉的丫鬟或嬷嬷来贴身伺候她。

    脚步走到屏风后,来人笑了笑,说:“她们两个出去了。”

    是宋瑛的声音。

    谢柔徽微微松了一口气。

    可宋瑛却未止步于此,竟有意绕道向屏风后走来。

    谢柔徽不自觉地往水下扎去,将身体浸在水里。

    可水已经凉了,没有雾气飘在水面上。

    水下的景色清晰可见。

    她在心底默念,她已嫁给了宋瑛为妻,夫妻之间不必纠结这些,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而且待会儿要经历的,要比看了身子要过分百倍。

    虽这样安慰自己,但在宋瑛走进围房后,她还是羞怯地抱住身体,往后看了看。

    宋瑛穿着鲜亮浓艳的喜服,似笑非笑地对她道:“再不出来便要天亮了。”

    宋瑛是看出来谢柔徽在躲着他。

    新婚夫妻,突然就要猛猛跨过一条界线,成了天底下最亲密的人。

    即使在心里怎么说服自己,还是有些不适应。

    谢柔徽转过身不敢瞧他。

    肤白雪腻的后背展露无遗。

    宋瑛捋了下衣摆,走过去,往浴桶里添了些热水,又拿过一旁的巾帕,往她背上缓缓撩着热水。

    晶莹剔透的水珠沿着背脊的曲线滑了下去。

    他的视线也追随而去。

    空气中弥漫着某种清香,他霎时口干舌燥,逼着自己抬起眼。

    但很快,他的动作戛然而止。

    目光转而聚焦在那白皙的左肩处。

    那里似是涂抹了厚厚一层脂粉,但一经热水冲刷,脂粉融化,很快便露出了真容。

    那里横亘着一个突兀的疤痕。

    是齿痕。

    能看出来咬得很重,当时应该是见了血的。

    后来伤口虽经过妥善处理,还是留了一道浅浅的疤,若不留心很容易忽略过去。

    但恰巧,他常年拉弓射箭,目力极佳。

    指腹上的粗茧划过背脊,引起酥痒。

    他忽而后退,抬起下巴,解去颈扣,而后单手三两下拆了腰封。

    衣裳委顿于地的窸窣声后。

    他跨入了浴桶之中。

    热水顿时溢出。

    谢柔徽被他带得在水中一晃,手指抓紧了桶沿。

    两人前胸贴着后背,严丝合缝地嵌在一起。

    热气喷薄在颈后。

    宋瑛在她看不到的背后问道:“这些天都和谁在一起?”

    谢柔徽正因他的突然贴近而不知所措,听他这时却问了一个题外话,便回道:“就是我身边的那些人,娘亲、玉茉、梳儿……”

    后颈忽然被人重重地咬了一下,她出了一头的汗,补充道:“还有哥哥。”

    “呵,你倒是个大忙人,每天要陪这么多人。”

    宋瑛后仰,倚靠着桶壁,双臂微弯,闲适地搭在桶沿上,唇角虽挟着笑,可目光却死死盯着她的左肩。

    谢柔徽听出他语气不对,虽不知为何,还是马上反唇相讥道:“哪里比得上宋公子日理万机,公务繁忙,我忙得不过家宅里的琐事罢了。”

    宋瑛不说话了,她哼了声,自顾自起身。

    宋瑛却抬了抬腿,膝盖抵住她。

    谢柔徽狼狈地趴在桶沿上,敏锐地察觉了某个突兀的存在。

    她着实震惊,忍不住偷偷往水下瞧了一眼。

    在荡漾的水波里。

    它张牙舞爪地与她打了个招呼。

    脑海里浮现起那一双姿势亲密的小瓷人。

    嘶——!

    绝对不行!

    谢柔徽不管不顾地往外爬,似是被吓到了。

    可她刚迈出一条腿,下一瞬间却天旋地转。

    宋瑛掐着她的腰将她按在了一旁长案上。

    长案上的香胰、巾帕、香粉等物哗啦啦掉在地上。

    慌乱中谢柔徽只顾得上扯来一件纱衣,堪堪挡在身前。

    宋瑛气冲冲地问她:“你跑什么,我是鬼吗?”

    方才她那般憎惧,手脚并用逃离浴桶的模样,着实伤了他的心。

    谢柔徽想说那玩意比鬼还可怕,但宋瑛表情很认真,于是她也很认真地说:“我刚才脚打滑没站稳。”

    宋瑛嗤笑:“你就骗我吧。”

    “真的。”谢柔徽举起手,“我发誓。”

    “行……”宋瑛向下指了指,“你朝它发誓。”

    谢柔徽随手抓了水壶朝他的身上扔去。

    这世上怎么有如此不要脸的人。

    宋瑛掰着她的腿,强势挤进她的双膝间,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水珠接二连三地从他结实的胸膛上滑过。

    谢柔徽情不自禁地将手贴了上去,用掌心感受了下。

    手感也很好。

    她满意地捏了捏。

    宋瑛笑了出来,扶住她的下巴亲。

    两人在成婚前亲过无数次。

    唇与唇才碰在一起,便熟稔地张开,舌头缠在一起,汲取对方的津液。

    两个人亲得黏黏糊糊,甚至在唇齿间发出令人羞耻的水声。

    以前宋瑛的手会扶住她的后脑,或难耐地抚摸她的细颈。

    但今日,宋瑛不必忍了,指尖挑开纱衣的一角滑了进去。

    宋瑛的手劲很大,又不知收敛,捏得她喘个不停。

    谢柔徽气鼓鼓地伸出手,同样按在宋瑛身上,恶狠狠地报复回去。

    可宋瑛却好像很喜欢她的粗鲁,鼻息都重了几分。

    她赤身坐在桌上,木质的桌面被她坐得热乎乎的。

    宋瑛勾舌,故意轻轻搔着她的上颚。

    谢柔徽怕痒,两只手胡乱推搡他,忽而掠过什么,察觉他一震。

    原来男子与女子拥有同样的弱点。

    她坏心眼地掐按。

    宋瑛忍不住吸气,猛地扯下纱衣,埋首,重重啃噬唇下的每一片肌肤。

    长案剧烈晃动。

    宋瑛用双手牢牢卡住她的手臂和身体,像一道结实牢固的枷锁。

    她被迫后仰,以一种献祭般的姿势向宋瑛献出自己。

    贪食的豺狼偶尔会抬眸看她,眼神幽幽。

    谢柔徽被刺激得不住呻|吟。

    宋瑛将她抱起,纱衣从两人中间滑落,掉在一片水渍中。

    谢柔徽被迫弯膝,膝弯搭在他双臂上,而双手则在他颈后交握,整个人又怕又羞的蜷缩着弯曲着。

    这种悬空的姿势让她没有安全,却也放大了感官上的刺激。

    那个让她胆怯的坏东西存在感极强。

    最后两人倒在榻上。

    烛火通明。

    两个人肆意地探索对方的身体。

    在终于结合的瞬间。

    宋瑛舒服地喟叹。

    谢柔徽表情痛苦,四肢扭曲,本能地要推开他,却被他死死钳住。

    谢柔徽微微抬起头,看到的烛光中的宋瑛仿佛变了一个人,五官冷峻,眼中却闪动着暴烈的光。

    他俯下身,胡乱地亲吻她。

    她被一股凶猛的力道冲荡得说不出话。

    太粗暴了。

    初识情事,宋瑛似完全失控。

    直到进行到一半时,宋瑛方才回归了一点理智,看着身下的人如脱水的鱼一般用力呼吸,忙退开一些,不住道歉。

    谢柔徽一边流泪一边道:“你闭嘴,闭嘴。”

    颜镜棠担心的一切竟然成了真。

    她再也不会让宋瑛碰自己。

    宋瑛拉下幔帐,重新让下人换了一桶热水,然后小心将谢柔徽抱进去。

    待洗完出来,宋瑛便吹熄了火烛。

    谢柔徽枕在他的小臂上,他的另一只手则紧紧搂着谢柔徽。

    本想着早点歇息。

    可不知何时,两人在黑暗中又湿漉漉地缠在一起,吻在了一起,十指紧扣。

    这一次宋瑛熟练了许多,动作间加以小心,不再大开大合。

    就在磨人的小幅动作中,一种难以抵挡的酥麻却窜过脊椎。

    谢柔徽眼前闪过白光,瞳孔失神放大,忍不住放声尖叫。

    宋瑛赶紧捂住了她的嘴。

    待谢柔徽重新清醒,玉茉正在门外小声地唤她,“小姐,出了什么事?您还好吗?”

    谢柔徽忙道:“我没事,不用进来!”

    嗓音柔媚娇颤。

    她情不自禁地将脸埋到了被子里。

    太丢人了,屋外的人岂不是都听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因宋维庚不在, 宋夫人独自主持迎亲和招待宾客,忙了整日,第二天便赖了一会儿床。

    宋夫人抱着被子, 半闭着眼睛, 先吩咐丫鬟去跟上房的小夫妻说一声, 让他们不必急着过来,然后翻身又睡了过去。

    待日上三竿,她方才慵懒地起身, 就着丫鬟的手含了清茶漱口, 再歪头吐到准备好的漱盂中。

    伸臂, 丫鬟为她披上衣裳,仔细系了衣带。

    抬脚,丫鬟蹲下为她穿鞋。

    等下人替她拾掇好了,她才站起身,揉了揉眉心。

    昨天与人客套了一整日, 脸都笑僵了。

    然后再在心里说两句宋维庚的坏话,解解怨气,宋夫人这才悠哉悠哉地走出来,一屁股坐在次间的罗汉榻上懒洋洋地歪着。

    忽然她闻到一股饭菜的香味。

    她示意丫鬟将早膳端到炕桌上来,然后便靠着引枕, 擎等着丫鬟抬箸来喂。

    一边的周嬷嬷却疯狂给她使眼色。

    宋夫人蹙眉:“你这年纪大了又添了什么新毛病,眼睛这是怎么了?”

    周嬷嬷对着一个方向扭头。

    宋夫人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站在屋子一侧的少女娇艳明媚,手中端着茶盏,神情怔忪。

    不正是她儿新娶的媳妇。

    宋夫人“噌”地坐直, 理好表情,主母的气度一下子便回来了。

    周嬷嬷叹道:“少夫人来给您请安了。”

    桌上还搁着一只食盒,饭菜的香气正是从里面飘出来的。

    成婚的第二日, 新妇需得到上房里拜见公婆,给婆婆敬茶,同时带上自己亲手做的早膳,请公婆赏脸品尝。

    看来儿媳起了个大早,十分守规矩地来了。

    公公不在,也不必避讳着。

    周嬷嬷便做主让她到次间里来等着了。

    宋夫人扶额,用眼神对周嬷嬷示意:

    【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眼色都使得飞出去了,怎没提醒了?周嬷嬷故意撇开头跟少夫人搭话。

    事已至此,宋夫人轻咳一声。

    屋里的人都看过来。

    宋夫人生了一张鹅蛋脸,再加上保养得当,年龄感不强。

    不过宋维庚常年不在家,她手握管家之权,肩担着和士族太太们结交,和各家维持关系的重任,浸润多年,当她严肃起来,还是有不动声色的威严在。

    方才那尴尬的局面便被她巧妙地化解了。

    周嬷嬷在中间调和,笑着说:“这孩子真是老实,起了个大早就去下厨给夫人亲手做早膳了,瞧瞧,这眼下还青黑着,昨夜肯定没歇好,傻孩子,怎么不知道偷懒让下人帮忙呢?”

    三言两语将谢柔徽的孝心点出。

    宋夫人唇角有了笑弧。

    待敬茶时,新妇本应向婆婆行跪拜礼,双手奉上茶盏。

    宋夫人对她道:“不必跪了,宋府不讲究这些。”

    谢柔徽便双手托着杯底交到宋夫人手里。

    宋夫人微笑地抿了一口,看了一眼周嬷嬷。

    周嬷嬷将提前准备的一个厚厚的红包塞到谢柔徽怀里。

    敬茶后本应由婆母向儿媳介绍家里的其他成员。

    可宋维庚没纳过妾,也只宋瑛这么一个独子。

    而宋维庚的父母也在京城老家颐养天年。

    宋府现在的成员掰着手指头就能数过来。

    所以这么一道流程也没什么必要,直接省去了。

    接下来,宋夫人例行公事般,将宋府的家规家法简略提了提,然后便放她走了。

    没有挑理,没有刁难,没有下马威。

    一切快得像闪电,在谢柔徽反应过来之后已经站在了院门外。

    待确定儿媳已经回去了。

    忐忑了许久的宋夫人马上哀声道:“这以后可怎么整?”

    她原想着,儿媳虽出身普通,年纪也很小,但可以带到自己身边好好教导着,这个孩子底子不差,时间久了,也能教得像模像样的。

    可一时不慎,她这个婆母的威严尽失。

    以后她这张老脸往哪搁?

    还怎么让儿媳心服口服?

    周嬷嬷劝解道:“夫人宽心,我看那孩子是个老实剔透的,决不会见人下菜碟。”

    宋夫人尤自在后悔,“我便不应贪睡,我现在那个孩子眼里,肯定是个轻浮孟浪,礼仪不周的人,日后还怎么以身作则,做人家的榜样?”

    周嬷嬷讪笑,将食盒提过来依次打开。

    宋夫人吸了吸鼻子,“这孩子的手艺还挺好。”

    待那些个菜品依次上桌,宋夫人浅尝了几口后咧唇笑了,“掌勺的肯定还是家里的厨娘。”

    周嬷嬷觉得这不算投机取巧,“孩子还小呢,在家里也千娇百宠着,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有心下厨去忙活就不错了。”

    宋夫人斜了她一眼,“瞧你将我说的像个恶婆婆,我哪里有嫌她的意思?”她早已想开了,“我既同意这孩子进了家门,便不会在她身上挑剔,已经成事实了,何必给自己找不痛快?日后她有什么不周全的,慢慢教与她也就是了。”

    周嬷嬷笑了笑,上前侍候。

    宋夫人摆手,“好了,你也下去吃饭吧,这些小事让丫鬟们来就是。”

    周嬷嬷年事高了,精力不比早年,宋夫人对她也是一再包容。

    宋夫人对身边人也不至于假客套,周嬷嬷便不推脱,嘱咐丫鬟们认真伺候,自己便下去了。

    在回去路上的谢柔徽遇到宋瑛。

    宋瑛诧异:“这么快就回来了?我正想去找你。”

    谢柔徽道:“母亲说既然父亲不在,便一切从简,不必遵守那套繁文缛节。”

    此话像是宋夫人能说出来的,大道至简,方便别人更方便自己。

    宋瑛和她并肩往回走,走着走着,余光瞥到她似是唇角含着笑。

    “有什么高兴事?说给我听听。”

    谢柔徽却神神秘秘的不告诉他。

    因她想起直到今日之前,她每次面对宋夫人时都十分紧张。

    因宋夫人是那样高贵典雅,一举一动都如此完美。

    两个人之间仿佛隔着一道天堑。

    所以,她是发自内心的有些怵这个婆母的,也十分担忧自己的行为举止只怕无法满足婆母的要求。

    而早上那一幕却彻底颠覆了婆母在她心中的形象。

    宋夫人肩膀披着外衣,懒懒散散地走出来。

    不是那种高门淑女的莲步轻移,而是垮着肩,甩着步子,一种极其放松的姿态。

    她脸上也没有维持着那面对宾客时的无可挑剔的笑容。

    有些许晨起的烦躁。

    整个人显得十分生动。

    原来婆母并没有她心中想的那般严肃可怕。

    谢柔徽来前在心中紧绷着的那根弦终于得以松缓。

    回去后她准备好好补一觉。

    可宋瑛却缠着她又胡混了半日,最后两人一齐昏昏睡去。

    等他们再醒过来时,窗外的天竟已黑了。

    丫鬟进屋点灯添水又陆续出去了。

    谢柔徽就着宋瑛的手喝了几口水后又钻进了被子。

    反□□里没什么事需要她去做的。

    她可以尽情地躺下去。

    宋瑛的掌心贴在她的小腹处缓缓摩挲,“饿了吗?”

    谢柔徽毫不客气地报了一串菜名,“好饿,想吃这些。”

    宋瑛笑她嘴馋,然后唤来丫鬟交代下去,那么长的菜名一个也没记错。

    因这个院子一直是宋瑛在住。

    所以院里还配了个单独的小厨房,各个菜系的大厨齐全,还有特意给谢柔徽请的点心师傅。

    他一声令下,小厨房里便热火朝天地忙活起来。

    谢柔徽躺得无聊了就爬到宋瑛身上,耳朵紧紧贴着他的胸口,随着他的呼吸规律起伏。

    宋瑛抱着她,轻轻抚摸手底下滑腻的肌肤。

    谢柔徽发出像猫一样的哼哼声,还在他胸口处乱蹭。

    宋瑛笑她,胸腔轻震。

    谢柔徽见状,不满地让他与自己换位置,也要给他挠背。

    宋瑛失笑:“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架不住谢柔徽催促他。

    宋瑛便抱着她翻了个身,自己用手肘半撑着身子,并不敢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她身上。

    谢柔徽腰细背薄,被他压在身下小小的一个。

    谢柔徽把他往下推,怀里抱着他的头。

    宋瑛身体很热,又很不老实地在她怀里乱拱。

    谢柔徽感觉身上就像趴着只热烘烘的大狗似的。

    谢柔徽的指甲比他的长,由颈后到背脊游移抚摸。

    宋瑛刚才还在笑她反应,现下自己被她这般抱在怀里温柔对待,心尖上就像被细小绒毛搔过,泛起强烈的满足感。

    他情不自禁地将她紧紧搂在怀里,一辈子都不想松手。

    谢柔徽被他箍得喘不过气,拍了拍他的肩膀。

    两个人换了个姿势,面对面侧躺着。

    互相看着对方傻笑。

    宋瑛忽然伸手握住她左边肩头,问了一个很傻的问题,“你喜欢我么?”

    抛开身家背景,只他这个人。

    谢柔徽轻轻撩起眼皮瞅他。

    宋瑛脸上一红,可这个问题对他很重要似的,非得知道答案不可。

    谢柔徽被他闹得没办法,命令他闭上眼睛,想了想,又捂住他的双耳,这才轻声细语道:“我对你呀……特别喜欢。”

    宋瑛猛地睁开眼,眼底有得逞的喜悦,激动地咬她的指尖、掌心、小臂。

    直到玉茉敲门提醒,示意晚膳准备好了。

    两个人这才气喘吁吁地停下来,穿衣下榻,收拾妥当了腻腻歪歪地去吃饭。

    婚后的生活如此简单,谢柔徽发现住在宋府和住在家里时并没有太大差别。

    或者说,变得更好了?

    宋维庚不在家,婆母也不是锱铢必较的性子,而且还让周嬷嬷来嘱托过,特意省去了这些天晨昏定省的规矩,给足了空间,让夫妻二人尽情享受独处的时光。

    婚后的第三日,夫妻二人带着回门礼乘坐马车回了谢氏旧宅。

    颜镜棠才搬回旧宅没多久便将各处打理得井井有条。

    宅子里有人气了,散发着蓬勃的生命力。

    颜镜棠对女儿道:“按着以前的样子布置了下,只是时间太久,有些细节我也忘了。”

    她现在住的地方正是从前和谢松冉成亲时的新房。

    正是在这间院子里,她和谢松冉成了恩爱夫妻,共同孕育了一个小小的生命。

    现在女儿长大了,也嫁给了心仪的男子为妻,也将要踏上她从前的路。

    唯一不同的是,宋瑛十分健康,没有伤痛,能长久地陪着女儿。

    而且宋瑛也不是她想象的那般粗枝大叶,他虽为武将,可对待妻子时,也有温柔细腻的一面。

    颜镜棠看宋瑛,简直处处合眼缘,处处都满意。

    再加上,新婚夫妻二人相处起来格外甜蜜,恨不得时时刻刻黏在一起。

    颜镜棠觉得后半生再没有什么遗憾了。

    谢柔徽原本担心母亲独自生活会太寂寞,可回了这么一趟家门,发现母亲虽重回旧地,可那些过往的回忆并没有使她低落,反而还让她焕发了些许活力,面容既红润又有光泽,吩咐下人们装饰屋子时,声音都清亮了。

    比起以前住在柳府时,她在柳同勋面前总是低垂着头颅,恭顺纤柔,做小伏低。

    现在的她身上简直有翻天覆地的变化。

    本来颜镜棠就不是依附男人生存的莬丝花,她有自己的主见与底线。

    还要感谢谢柔徽挑选的夫家风光,颜镜棠在与柳同勋提起和离时底气都足了。

    三人说了会儿话,颜镜棠忽然想起了一件要紧事,对女儿道:“早上显章顺路过来,我想着你今日也要回来,便留他等你,现在这会儿他应该去了花园子,我去让丫鬟叫他。”

    “哥哥也来了吗?”谢柔徽惊喜地站起来,“我去找他就好了。”

    宋瑛原也想站起来,却被谢柔徽按住了,“你留在这陪我娘说话就是,我去去就回来。”

    “好。”宋瑛捏了捏她的手,“快点回来。”

    谢柔徽嗯了一声就跑出了屋子。

    六月里阳光明媚,园子里许多提前播种的绿植都开了花。

    本应是生机勃勃的一幕。

    可锦簇花团前的男子负手而立,孑然一身,背影萧瑟。

    谢柔徽原本轻快的脚步慢下来。

    她莫名的感觉周遭泛着冷。

    连头顶上方洒下来的日光也无法温暖这股寒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哥哥……?”

    随着她轻唤。

    柳显章负手回眸, 皑皑山雪迅速消融,对她露出的笑清和温润,仍是她熟悉的哥哥。

    谢柔徽很快迎上去, “哥哥怎么恰好今日来了?”

    她出嫁的第三日, 整个人沐浴在灿阳里, 笑靥如花,与他也依然十分亲近。

    可隐约有哪里变了。

    视线寸寸逡巡,自她水波潋滟的眉眼、饱满莹润的朱唇, 还有那在六月里突兀的深交领襦裙一路向下。

    她逐渐褪去少女的青涩, 有了些许风情, 欲遮还羞。

    他不想再看下去,低眸定定地盯着她足下的黛青地砖,眸色微凉。

    “我父亲收拾出了许多旧物,催促我给颜娘子送过来。”

    谢柔徽微微诧异,因母女俩搬离时已经将重要的东西装箱带走了, 绝不可能落下什么。

    留下的尽是些首饰衣物等无足轻重的身外之物。

    难道柳同勋恨屋及乌,连颜镜棠用过的旧物都无法容忍继续留在眼前?

    她问道:“柳叔叔最近怎么样了?”

    到底是曾经一起生活过的人,何况柳同勋待她不薄,也算尽到了一个继父的义务。

    她难免关心一句他的近况。

    柳显章摇摇头,“不太好, 自颜娘子离去后,他每日酗酒,那些东西便是他醉了后强行翻检出来的,他一天一夜未合眼, 我见他情绪激动,只好答应帮忙将其送还给颜娘子,他这才满意睡去。”

    “柳叔叔他……这样在意吗?”

    她实在没想到这件事能对柳同勋造成这样大的打击。

    原来柳同勋对颜镜棠的感情这样深, 并不是单纯地将她当作附属物。

    只是时至今日,谢柔徽不免唏嘘。

    因为一切都回不去了。

    或许时间是良药,能慢慢治愈他的伤痛。

    回归正题,柳显章问她:“在宋府可适应吗?”

    谢柔徽想到这便扬唇笑起来,这种笑是装不出的,“吃住都很好,宋夫人也很慈和,从未刁难过我,府里的下人也很守规矩,还有……宋瑛他待我也很好。”

    若单纯是为了送东西,遣下人来一趟就是,何必亲力亲为?

    谢柔徽自作多情地想:哥哥还是放心不下她罢。

    毕竟他在婚前极力反对,只怕她嫁入宋府后会过得不好。

    又特意在回门这天来旧宅等候。

    如此用心良苦,于是谢柔徽用尽口舌,只想证明自己嫁得很好,宋瑛是一名好夫婿,她得了一门称心合意的婚事。

    只是想让哥哥放心,离了哥哥,她也能将自己照顾得很好。

    有时她想,哥哥将她看得太重了。

    仅是担心她婚后过得不幸,便想将她困在只有两人的世界里保护。

    这般算不算上是甜蜜的负担?

    如今她也出嫁,有了自己的生活。

    哥哥不必再将她视作小孩一般,应该能多关注自己了。

    她仰目看着哥哥,眼里有衷心的祝愿。

    只希望哥哥在离了她这个负担后,去闯荡属于他自己的一片天地。

    柳显章同样注视着她,面容亦如从前,挟着淡淡的笑。

    她想,哥哥从此便放心了罢。

    可她不知,在柳显章维持着笑容时,心中却渐渐翻滚强烈的嫉妒与酸楚。

    二十余年来,他的人生一帆风顺,如今也被点为探花,仕途一片大好。

    何曾尝过这种怨恨的滋味。

    他极力压抑着这缕幽怨。

    因他在妹妹眼中,是完美无缺、可敬可爱的兄长。

    他站在花前,深深吸了一口气,鼻间却萦绕着妹妹的味道。

    他的视线失焦又聚拢,无论如何视野里总是充斥着妹妹的身影。

    她徜徉在幸福中的笑。

    她明媚的眉眼。

    她不断开合,湿润饱满的唇瓣。

    在谢柔徽絮絮讲述宋府的见闻时,柳显章却猛地侧过身,指节重重地揉按着额角,似乎极力忍耐着什么。

    谢柔徽的声音戛然而止,她小心地走到哥哥面前,扶着他的胳膊问:“哥哥你还好吗,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了?”

    柳显章睁眸,对上妹妹担忧的神情。

    妹妹想要的是一个可靠的兄长,一个永远能为她做后盾的男人。

    而不是一个满身流淌着腐臭,每一个毛孔都写满觊觎的阴郁怨鬼。

    他扶着额,虚弱地笑了笑,“没事,只是这几日没休息好,方才有点晕罢了。”

    谢柔徽拉下他的手,踮脚看,哥哥的眼下竟有淡淡的乌青。

    纵使是从前挑灯夜读时也没这么疲累过。

    “哥哥这几日到底在忙什么,是不是通宵没睡?”谢柔徽想了想,惊讶,“是不是因柳叔叔?”

    柳显章默认了,长睫掩住了瞳孔,让人辨不清心中所想。

    谢柔徽叹气,“柳叔叔总是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如今连带着哥哥也不得安眠,要不然……我去让娘亲与柳叔叔谈一谈……不行,只怕柳叔叔见了娘亲更要愤怒,可怎么办……”

    她忽然眼前一亮,拉着哥哥的手问:“哥哥不如先搬出来住一阵子吧,等柳叔叔这股气撒够了不再闹了,你再搬回去。”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一个好办法,总之柳显章听后并没有反对,而是抬起眼,问了她一个问题:

    “那你愿不愿陪我出来住几日?”

    “啊……”

    谢柔徽呆怔了一下,随即尴尬地摸起了发辫。

    她已嫁人了,怎能突然搬出去住,而且还是和一个异性一起?

    可是看到哥哥状似失望地低眸,长睫在白皙的皮肤上留下一片阴影。

    她却莫名心软了。

    “好吧,哥哥,我陪你就是。”

    柳显章总是不能好好休息,万一将身体累垮了怎么办?

    柳同勋酗酒在府里闹事,便让他闹去吧,总归人的精力有限,闹不了多久。

    就陪着哥哥撑过这几日。

    柳显章的唇边露出淡淡的笑,正想再说什么。

    身后却骤然传来一道低沉嗓音。

    “兄妹俩在说什么呢?”

    宋瑛从甬路另一头阔步走来,站在谢柔徽身边亲密地揽住了她的肩膀。

    而谢柔徽也习惯使然地向他那边靠近,略带嗔怪道:“不是让你等着我吗?”

    宋瑛脸上带着无辜的表情,“你一直不回来,是岳母大人让我来问你,午饭可想吃什么?”

    然后他才挑眉看向好友,“快饭点了,别急着走了,留下一起用饭,你可有什么忌口,我去吩咐厨子注意着点。”

    他俨然一副男主人招待宾客的模样,等待着柳显章的回答。

    只是不管柳显章怎么回,都是将自己的位置摆在了外人那一重身份上。

    可谢柔徽却在此时跳了出来,“我知道,哥哥不吃干果,不喜蒜味,饭菜尽量口味清淡些,最好让厨娘做一道清蒸鲈鱼,鱼要提前腌制了去腥,味不要太重,肉不要蒸的太老。”

    “快去啊!”谢柔徽伸肘顶了顶一动不动的宋瑛。

    在谢柔徽的再三催促下,宋瑛面无表情,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知道了。”然后大步往外走去。

    等宋瑛走了,谢柔徽重新提起方才的话题,“哥哥说要一起出去住几日,可定下要去哪?我下午回去收拾妥当了去找哥哥。”

    可柳显章却笑着摇头,“不必了,我躲着些父亲,待他闹过这几日就好了。”

    两人一道向园外走去,柳显章向她告辞。

    谢柔徽不舍道:“哥哥才待了没多久,一起用午饭吧。”

    柳显章婉拒了,只说:“府里还有急事等着。”

    他口中的急事那一定是十万火急的大事。

    谢柔徽追问:“府里可是出了什么事吗?”

    柳显章表情复杂道:

    “是二房出了事。”

    “柳奕昌死了。”

    柳奕昌一连七八天不着家,音讯全无。

    庞氏愤怒地遣下人去柳奕昌常逛的花街找人。

    结果那处的老鸨只说近些时日没见到二公子,不仅如此,还扯着去找人的小厮要账,直言柳奕昌欠了楼里几百两银子。

    小厮扯断了半截袖子才逃出来。

    庞氏气得半死,只道儿子是欠了嫖资还不上,只怕事情败露被他老子揍死,所以才躲了出去不敢回来。

    可人还是得继续找下去。

    她陆续派人去赌坊、酒楼和客栈找人,一无所获后,她甚至还去找了柳奕昌那些个狐朋狗友们。

    最开始她只想问清楚儿子躲去了哪,是不是养了外室,住在野女人的房里避难。

    直到和柳奕昌走得很近的一个公子哥道:“我们也许久不见二公子了,约莫有个七八天了,分开那天我们还约好了要出去,结果到了时间他也没露面。”

    庞氏这才发觉不对劲,一边报官,一边派下人在城里搜查。

    最后是一个老汉去报官。

    他称自己去找租户要账,结果到了院子发现大门敞着没锁,叫了几声也没人搭理,他便直接走了进去。

    结果屋子里躺着两具男尸,这么热的天,那身上都好似生蛆了,将他吓得半死,连滚带爬地跑出来报官了。

    后来经面容、身形和衣裳等细节比对,衙役确定其中一具男尸正是柳奕昌。

    得到消息的庞氏哭得肝肠寸断几次昏死过去。

    厉湘行强撑着婆母,却也是哀痛悲绝。

    柳泽盛面目阴沉地让人去查真相。

    另一具男尸的脸被打得血肉模糊,怀里揣着几张柳奕昌按了手印的合契。

    合契写明柳奕昌欠他赌资三百两。

    再审问那老汉。

    得知另一具男尸便是屋子原本的租户,不知姓甚名谁,只一个外号走天下,搬来涁州也没多久,没有亲朋好友,游手好闲的却还总是出手阔绰,可见干的不是什么正经买卖。

    老汉有心不再做他的生意,想过了这个月便将他赶走,谁知人却死了,还欠了他一个月的租钱。

    衙役拿着合契去了各大赌坊,得知这柳奕昌嗜赌成性,花钱如流水,欠了许多人赌债,只是面额没有合契上这么大罢了。

    再结合两人的伤处、凶器掉落位置等细节。

    得出了两人因钱财纠纷,斗殴双死的结果。

    庞氏接受不了这个结果。

    柳泽盛虽不喜这个儿子,但从没想让他去死。

    柳府派人去查那租户的来历,便是掘地三尺也要查出来。

    厉湘行扶着婆母在一旁听柳泽盛厉声吩咐亲随,心中顿时如擂鼓跳动。

    而令她没想到的是,柳泽盛这般铺天盖地查,竟什么也没查出来。

    就好似有人在暗中帮她动了手脚一般。

    事已至此,也只能定论。

    柳府的二公子为了三百两银子而丢了性命。

    庞氏每日以泪洗面,彻底病倒了。

    柳泽盛沉着面不住叹气。

    而厉湘行则缩在屋子里,不断猜测到底是谁帮她掩盖了表兄的身份,收买了仵作,将这件事谋划得天衣无缝。

    庞氏和柳泽盛沉浸在丧子之痛中约莫几日后,忽然想起,儿子房里还有个媳妇呢。

    这个儿媳嫁进来没几天,竟年纪轻轻地守了寡。

    万兴钱庄肯定不能让年轻美貌的女儿做一辈子寡妇。

    丈夫既然死了,那便改嫁呗。

    涁州的富贾多的是,领回去继续说亲嫁人。

    厉湘行的娘家来了几次人,委婉地提了这桩事。

    庞氏知道,硬要一个年轻女人守节是几乎不可能的,逼急了还可能会发生更糟糕的事。

    于是家里人坐在一起商量了下,决定厉湘行的去留。

    厉湘行自然是想回娘家的,可这话不能由她一个刚丧夫的女人来说,只低着头哀哀地哭泣。

    就在婆母无奈表示不想耽误她一辈子,即将宣布要放她回家时。

    那沉默已久的小柳探花却骤然开口道:“弟妹伤心过度,竟忘了与大家说那个喜讯吗?”

    厉湘行猛地抬眸向他看去。

    他……怎么会知道!

    庞氏和柳泽盛齐齐向儿媳看过去。

    若在此时还能称得上是喜讯的,那只有那个事了。

    厉湘行的手虚虚地挡在小腹前,眸中泛起泪花。

    为什么柳显章会知道她有身孕的事?

    就连她自己也不过才在半月前知晓。

    这个孩子来的太过突然,也太不是时候。

    她甚至不知道这个孩子到底是表哥的还是柳奕昌的。

    她只知道这个孩子会毁了自己。

    她本想在此事结束后偷偷打掉这个孩子。

    这样,她依然可以离开柳家,还能再嫁个好人家。

    可柳显章却这么不动声色地揭露出了这个秘密。

    她对上他饶有深意的眼,一下恍然大悟。

    原来是他……

    便是他在暗中帮助自己。

    可是为什么?

    这位柳家的长孙,年少通慧,却生性薄凉,连自己的父亲都从不惦念。

    若说唯一能叫他看在眼里的,恐怕只有那位随母改嫁进来的妹妹了吧。

    她本想利用谢柔徽的善良为自己图谋,牵上柳显章这条脉络。

    可颜镜棠骤然和离,同样带走了谢柔徽。

    导致她的计划功亏一篑。

    可谁知,柳显章在与她并无交情的情况下,还是向她伸出了援手。

    庞氏和柳泽盛已经难敌激动地来与她确定这件喜事了。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处,冰冷的眸光在无声地逼迫她。

    他能帮她逃过刑罚,也能无情揭发她。

    厉湘行低下头,对着公公和婆婆承认了身孕。

    这下子,她的终身便要被柳家锁死了。

    回去的路上,她看到了在亭中等候的身影,似是有话要与她说。

    她遣开了丫鬟,独自走过去。

    小柳探花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我不管你腹中怀的是谁的骨肉,从今日起,他就是柳奕昌的遗腹子,你自己也记牢了,别犯蠢。”

    厉湘行哆嗦着嘴唇:“是……”

    她不知柳显章要用这个遗腹子达成什么目的。

    她只从骨子里感受到了怖意。

    一个看似由她设下的圈套,最终却套在了她自己的脖子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柳奕昌猝然身死, 让仵作验尸耽搁了几日,得出一个荒诞的死因。

    所以他的出殡和下葬等均草草了事。

    生前养尊处优,死后却连头骨都支离破碎, 被人抬进冰冷的棺椁中葬入地底。

    来吊唁的亲友或许会感慨一句:柳二公子才二十出头吧, 好年轻, 连个孩子都没有呢,人就这么没了,实在可惜。

    谢柔徽听到他的死因后却反应平平。

    若不了解这位柳二公子, 只会被他肤黑内敛, 不善言辞的外表所蒙蔽, 误以为他是个憨直老实的男人。

    实则他只是其貌不扬,私底下吃喝嫖赌,荤素不忌。

    他的早逝,或许突然,但并不意外。

    谢柔徽对他生不出一丝可怜。

    比起他的意外身亡, 她更关心柳奕昌才迎进门不到一年的妻子。

    本朝虽不鼓励却也不禁止女子改嫁。

    以厉湘行的条件,仍可以回娘家风光改嫁。

    可柳显章却与她说,厉湘行腹中已有了孩子。

    这是柳奕昌的遗腹子。

    庞氏和柳泽盛的生活难得有了盼头,日日夜夜盼着乖孙呱呱落地,不可能放厉湘行走。

    谢柔徽问:“若是她将孩子生下, 然后守满那三年夫孝,是不是就可以离开了?”

    柳显章摇了摇头,“很难。”

    谢柔徽想了想,发现一个问题, “他们怎么那般笃定厉湘行怀的是个男孩呢?”

    柳显章意味深长道:“以她的处境,最好怀的是个男孩。”

    谢柔徽便不再问了。

    她猜想庞氏和柳泽盛在独子意外死亡后,便将承继家业和延续香火的希望寄托在了厉湘行的肚子里。

    念叨着要生个孙儿, 不过是他们的一厢情愿罢了。

    也不知厉湘行为此承受了多少压力。

    她从碗中挟了一箸鲜美的鱼肉放在口中细嚼慢咽。

    柳显章饭量小,不知何时就撂下了筷子,洗干净手后单独拿了一双筷子给她择鱼肉、剔骨头,再将收拾好的肉放在两人中间的一个小碟子里,供她随取随吃。

    这些琐事本来都是玉茉和梳儿的工作。

    可在进雅间前,二人的丫鬟和小厮就被安排去了门外等候。

    柳显章希望能独处。

    谢柔徽吃饭慢,再加上对哥哥并不用恪守食不言寝不语的礼节,有时还要放下筷子与他说一会儿话,然后再重新吃菜。

    这就导致两人就餐的时间格外漫长。

    最后,谢柔徽问他:“哥哥准备何时出发?”

    眼下到了六月末,柳显章需要启程回京,及时到任。

    今日这顿饭姑且算作送别宴。

    柳显章道:“后日清晨出发。”

    谢柔徽点头,“那我到时提前去柳府送哥哥。”

    饭毕,两人从酒楼出来告别。

    谢柔徽带着玉茉和梳儿坐上马车。

    她们刚一回府,就有下人匆忙来找,请她去宋夫人房里一趟。

    走到窗外,她隐隐约约听到屋里有说话声。

    宋夫人正与周嬷嬷抱怨着:

    “他总是这样,可曾惦记过我的感受?”

    “后腰是多关键的部位,怎么不护好了?”

    “还好这次伤得不重,回去后我便告诉他,若他下回再逞强好胜,因此出了事,若残了瘫了瘸了,我是决不会守着他过日子的,离了他便改嫁去,让他哭去吧。”

    “那些个鞑子也着实可恶,正面打不过,便使什么阴谋诡计。”

    待谢柔徽进门,宋夫人立即止住话风,脸色好转了许多,还招呼她道:“来,柔徽坐这儿,尝尝这瓜,早上头茬采下来的,员外府直接遣人送来了。”

    谢柔徽坐在她旁边,用签子扎了一块切好去皮的瓜肉,入口确实脆嫩,汁水充沛。

    宋夫人道:“只涁州产这种瓜果,等回了京城,就吃不着这么新鲜的了。”

    谢柔徽诧异:“母亲的意思,是要搬回京城吗?”

    宋夫人道:“老家才派人捎信来,你公公在战场上负了伤,辗转回了京城养伤,咱们便回去一趟照看他。”

    提起这件事她便来气,扭头对周嬷嬷道:“他还当自己是年轻那会儿呢,非要充英雄,王爷身边多少护卫?怎么就需要他上去挡枪?”

    谢柔徽其实听的一头雾水,只是大概知晓宋维庚负伤,他们得尽快回京。

    宋夫人与丈夫感情甚笃,丈夫受伤,她的心情自然也受到影响。

    于是谢柔徽只坐了会儿便告退了。

    宋夫人让她回去收拾东西,“捡要紧的让丫鬟们带上,其余的到京城再买。”

    等回去后,宋瑛为她仔细解释了事情经过。

    宋维庚跟随梁安王就藩宣府,主要防范鞑靼族犯边。

    其实宣府驻军多,屏翰坚固,又有梁安王这等骁勇善战、用兵如神的将领驻守,鞑靼族的几次突袭劫掠都以失败而告终。

    后来士兵来报,有一小支鞑子残部骚扰百姓,肆意烧杀抢掠。

    类似这种情况并不少见,鞑子擅游猎骑射,为与兵将避免正面冲突,便会去骚扰百姓抢夺物资,出动的人马也不会太多,赌的就是等官兵们赶来时,他们已全员安然撤退。

    恰好梁安王在附近督修工事,直接带领人马赶了过去,与那支残部撞了个正着。

    两方厮杀起来,梁安王的部将几乎是以压倒性的优势打得对方节节败退。

    当时在场的人都很兴奋,甚至在脑中预想了待会儿的一场庆功宴。

    谁也没料到,这竟是鞑子的阴谋,只为了诱敌深入。

    早已埋伏在暗处的鞑子一拥而上,手中的武器几乎都瞄向了令他们最为深恶痛绝的梁安王。

    梁安王是驻军的将领,军心所系,万万不能出差错。

    情况万分危急,在有鞑子偷袭梁安王后背时,宋维庚眼疾手快,替梁安王挡下了这一记,因此负伤坠马。

    梁安王见此,怒发冲冠,指挥部将与鞑子拉扯,强行扭转形势,反败为胜。

    谢柔徽从前一直生活在柳府内,所接触的不过是商贾权贵,对这般真刀实枪,随时有生命危险的战场不甚了解。

    她听到梁安王与宋维庚在战场上险象环生,几乎走的每一步都与死亡擦肩而过,情不自禁绞紧了手中的帕子,为此心有余悸。

    反而还是宋瑛宽解道:“上阵杀敌,刀剑无眼,怎么可能毫发无损?除非做个怂蛋临阵脱逃,从此不再上战场。”

    “你瞧我去了一趟南赣,就落了一身伤疤,好几次那刀锋都几乎触到了脖子,还不是被我一一躲了过去。”

    “我父亲福大命大,从前也没少受伤,养好了伤照样健步如飞,扛起刀上阵依然不含糊,而且京城来信说他这次只是个外伤,养一阵就好了。”

    说着说着,他忽然发觉身边动静不对,扭过头一瞧。

    谢柔徽眸中早已泛起了泪花,嗔怨道:“你去南赣那一趟那么危险,你竟从不与我说。”

    看见谢柔徽为他落泪,宋瑛心中说不出的甜蜜,牢牢地抱着她柔声哄着安慰着。

    好半天将她劝得不再哭了,她又突发奇想,“你不要再去战场了,转职做文官吧,我实在怕,若你有了三长两短,我……我怎么办?”

    宋瑛想说其实做文官不比做武将轻松在哪里。

    朝堂上尔虞我诈,暗流涌动,须臾间就能让一个看似繁华的庞大家族覆灭。

    更别提如柳显章这般常侍君王左右的官职。

    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脱口说的每一句话都要三思而后行。

    不过宋瑛没与她说这些凶险之处。

    若是真说了,谢柔徽肯定要转而心疼柳显章去了,哪里轮得上他?

    于是宋瑛明智地闭紧嘴巴,心安理得地享受谢柔徽的重视与关心。

    宋府这次返京颇为仓促。

    宋维庚常年在外,与妻子分别许久,更别提他这次还负了伤。

    宋夫人嘴上不说,实则归心似箭。

    宋府的下人紧张有序地收拾行装,将随行的东西装箱陆续抬上马车。

    近一日的功夫便完全收拾妥当了。

    一部分亲随和护卫跟着车队回京,剩下的人则留在涁州看守府邸。

    谢柔徽期间去谢宅邀请颜镜棠,表示自己想将她一同接到京城里生活。

    可颜镜棠却委婉拒绝了她,“你安心跟着宋家走就是,不必挂心我,宅子里这样多的下人护卫照看着,我也出不了什么事,何况松冉还在这,我怎么能抛下他一走了之?”

    女儿出嫁后,便要分心去经营她自己的小日子去了。

    颜镜棠不想做女儿的累赘。

    何况颜镜棠顾念死去的谢松冉。

    谢松冉的尸骨流落荒野,颜镜棠能追念的只剩下亡夫与自己一起生活过的地方。

    毕竟谢宅里还留有许多独属于两个人的回忆。

    无奈,母女俩只能暂时分离。

    第三日清晨,谢柔徽登上了去往京城的马车。

    巧的是,因为这次意外,宋家与柳家的车队在路上偶遇,干脆结伴出发。

    宋府的马车在前开路,而柳府的马车则稍远一段距离在后。

    行至中途,两家车队临时休息整顿。

    东纨骑着马过来,与宋府的亲随拱手示意,说了什么。

    层层上报。

    最终玉茉到马车前道:“小姐现在可方便?大公子说等小姐得空时过去一趟。”

    车厢内传来一声“我知道了,稍后便过去。”

    玉茉便退下去回话了。

    车厢内,宋瑛拉住欲起身的谢柔徽道:“怎么就答应了,我可点头了?”

    “只这么点路程,若他有急事大可下车过来亲自找你,怎么还有将你叫过去的道理?”

    谢柔徽道:“哥哥不是任性的人,这么着急找我肯定是有要紧事与我私下说。”

    宋瑛冷嗤,“要紧事?什么事还需要掩人耳目,我听得吗?”

    谢柔徽歪头想了想,坦然道:“那你一起去?若真有事还能多一个人商量,反正你与哥哥关系更近,哥哥也不会反对你去。”

    宋瑛低头不语,却拉着她不放手,半晌抬起头,傲然道:“凭何我去迁就他,为何不是他来迁就我?”

    谢柔徽作势推他的手,“我不与你胡搅蛮缠了,待会儿便要出发,只怕来不及与哥哥说话了。”

    “我胡搅蛮缠?”宋瑛陡然间变了脸色,“明明是他要求无理,你便要惯着他,我才说了几句,就是胡搅蛮缠了?”

    谢柔徽忽然笑了,凑过去揉他气鼓鼓的脸,“好啦,是我口不择言,您大人有大量,别与我计较。”

    宋瑛抱肩靠在车壁上,扭头躲开她。

    哎呀,这个人,气量这般有限。

    谢柔徽失笑,抱住他手臂轻轻摇晃,见他依然不为所动,便亲了亲他的脸,嗓音甜腻道:“瑛瑛,我的好瑛瑛,别生气了,我只是去一小会儿就回来,我保证快去快回,好不好?”

    宋瑛仍沉默,可眼见他的耳朵连带着侧脸都烧红了。

    谢柔徽偷偷地笑,目的达成,便提裙起身。

    可再一次,宋瑛拉住了她,回眸时瞳孔幽黯,“你可以去见他,但是在此之前……”

    “什么?”谢柔徽诧异靠近。

    猝不及防,她被宋瑛一把按住肩头,双膝跪倒,扑在他膝上。

    她本能推搡,指尖碰到什么,烫得一缩。

    他何时……

    来不及容她细想,宋瑛已单手缚了她的手腕,将她轻松提抱在座位上,另一只手则攥住了她的衣襟。

    几个眨眼的功夫,谢柔徽已被他按在身下亲。

    宋瑛的唇舌火热,亲得她气喘吁吁。

    他的手生得宽大有力,常年握着兵器作战,无论指腹还是掌腹,均被一层薄茧覆盖。

    粗糙的手掌在滑腻异常的肌肤上游移。

    好像有千万个微细刀锋在身上研磨。

    意识到宋瑛真正想做什么,谢柔徽一边推着他一边道:“不可以的,随时有人会来,而且车外都候着下人,她们会听到的。”

    宋瑛却猛地将她翻过身去。

    混乱中,她狼狈趴伏,下半张脸却被一只大手粗暴地按住。

    低沉沙哑的嗓音自身后传来,

    “这样……就听不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过了许久, 谢柔徽姗姗来迟。

    柳显章闭目靠着车壁,右手屈起指节在额角揉按。

    自那日起他的前额处便落了病根,疼起来便如百十根银针同时穿刺, 无法缓解, 难以忍耐。

    他深知此刻并不适合见面。

    谢柔徽是宋府的儿媳, 宋夫人、宋瑛乃至宋府的若干随从都在。

    她不应与他私下见面。

    即使两人亲如兄妹也不成。

    可在愈发强烈的头痛中,他忘了什么礼数、身份,一时冲动命东纨去找了她。

    事后有悔意。

    其实更多的是隐隐的期许。

    他想看妹妹会不会排除万难来见他。

    当车前响起丫鬟们的行礼声。

    车辕轻晃。

    有人踩着脚凳登上了车。

    软帘扬起, 凉风拂面。

    他抿了抿唇, 尝到了一丝喜悦。

    脚步声渐近, 走到他面前,然后是衣料摩挲的窸窣声。

    他嗅到熟悉的气息。

    温暖柔软的手指轻轻触碰着他的额角。

    他睁开眼,看入妹妹盛满担忧的眼底。

    他赌赢了。

    他弯唇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充满了从容与自负。

    谢柔徽目光注视着他已被揉按泛红的额角,“哥哥是头疼吗?”

    柳显章颔首。

    谢柔徽道:“车队随行的可有大夫?让他们上来给哥哥瞧瞧吧。”

    她想喊人来, 可柳显章拦住了她。

    “小毛病而已,你陪我待会儿就好了。”

    谢柔徽打趣道:“哥哥可是怕吃药扎针?”

    她欲起身,可刚直起腰却蓦地怔住了,双手扶住地板,脸颊也飞快地漫上一层绯红。

    柳显章这才注意到妹妹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跪坐在地板上, 双腿并得紧紧的,似是在忍耐些什么。

    “怎么了?”

    谢柔徽撑站而起,勉强笑道:“没事。”

    她动作蹒跚,挨挨蹭蹭走到他身后, 伸出手替他按着头。

    见他有所舒缓般,眉间也不再紧紧皱着,便问道:“哥哥可好了些?”

    柳显章朝她笑道:“好多了, 只是……忽然有些口渴。”

    车厢中央就摆着一个红木小桌,上面有现成的茶具。

    离他们三两步的距离。

    不过举手之劳,谢柔徽却犹豫了会儿。

    她低头看了眼,哥哥虽头痛有所缓解,可面上还没恢复血色。

    总不能让身体不适的病人去亲自斟茶。

    几步路,她走得异常艰难,双腿紧紧并拢,脚尖内扣。

    还好裙摆宽大,遮住了那古怪的步态。

    她停在桌前,动手倒了一杯茶,又挪行回去递给哥哥。

    她将表情调整得尽量自然。

    柳显章掀眸看她,接过茶盏。

    就在她以为得以蒙混过关时。

    柳显章冷不丁地开口问道:“你的腿怎么了?”

    谢柔徽一窒,随口道:“上车时不慎崴到了脚。”

    可她很快就后悔用了这个借口。

    因柳显章竟要为她检查伤势。

    他单膝跪下,伸手扣住她一侧足腕,抬头,幽幽的目光盯着她,“伤的是左脚还是右脚?”

    谢柔徽身体僵硬地站在那,两条腿紧紧并着,只想赶快打发了他,道:“是……是右脚。”

    柳显章掀起裙摆一角,将膝裤往上掖了掖,手指勾住罗袜。

    谢柔徽莹白不见天日的足腕便坦露在他的眼前。

    他将手握了上去。

    谢柔徽倒吸一口凉气,嗫嚅道:“不……用……担心,我没事。”

    柳显章神情认真道:“万一损伤了筋骨怎么办?尽量及时处理,别拖延到最后成了麻烦。”

    谢柔徽自暴自弃道:“好……”

    反正她并未受伤,看是看不出问题的。

    柳显章凉津津的指尖沿着小巧的足腕划了一圈,低声道:“没看到有红肿的地方。”

    谢柔徽飞快道:“那就是没事了。”

    柳显章没说话,只坐回了原处。

    看来结束了。

    她放松下来,想弯腰整理衣裳。

    可下一刻,柳显章竟直接捏住她的足腕,将她的脚搁到了自己膝上。

    谢柔徽惊叫一声跌坐在软垫上,保持了一路的姿势彻底溃败。

    潮热顺着腿侧蜿蜒爬下,转瞬便浸湿了裤腿。

    柳显章浑然不觉,指尖在她足腕上点触,问道:“崴的是这吗?”

    谢柔徽窘迫无比,胡乱点头。

    柳显章低着头,神情温柔宁静,缓缓替她揉按着并不存在的伤处。

    他的手掌修长,能轻易地将整个足腕握在掌心。

    白嫩的肌肤稍稍用力就会留下痕迹。

    手掌伸直时,指尖难免会触碰到她的小腿肚。

    他或轻或重地掐按着。

    那里还有宋瑛方才留下的指痕。

    两人的手在不同时空意外重叠。

    谢柔徽愈发觉得难以忍受。

    此时,窗外响起玉茉响亮的嗓音:

    “姑爷让人来催了,请小姐快些回去呢!”

    谢柔徽借机缩回脚,尽量忽视那仿佛还留在腿上,令她深感不自在的触感,“哥哥,我好了,不用再按了。”

    柳显章看着空荡荡的掌心,虚握了下,再次抬起头时,神色淡然,对她道:“你伤的轻,回去记得敷药,走路时也仔细些。”

    他整理衣摆,然后手撑着下颌静静看她。

    眼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她躲避他的眼神,弯腰去整理裤管,最后将裙摆放下,仓促地瞥了一眼窗外,道:“车队就要出发了,我先回去了。”

    柳显章点头,轻轻地说了一声好。

    她低着头快速走出车厢。

    目光所及,远处车轮辘辘转动扬起一阵飞沙。

    她愕然地发现,宋府的马车竟已经走了。

    宋瑛的马车在最前,那领队也是直接听命于宋瑛。

    若没有他的授意,车队是不会出发的。

    宋瑛将她丢下了。

    谢柔徽低眸,长睫盖住眼中一闪而过的情绪,返身回了车厢。

    柳显章抬起头看她,疑惑道:“可是落了什么东西?”

    谢柔徽摇头,“宋家的车队已经先出发了。”

    柳显章愧疚道:“是我误了时间。”

    谢柔徽摸了摸脸,“可能是领队着急催促罢,待会儿我再寻一个空隙回去,也没什么。”

    “只是得麻烦哥哥载我一程了。”

    她蜷着腿坐在窗旁的位置上,指尖在温热的茶盏上轻点,满腹心事。

    即使他主动开口说话,她也是反应迟缓地抬头恍然问:“哥哥说什么?”

    重复三次后,柳显章便不再说话了。

    车厢内安静得诡异。

    她的眼睛看着窗外的景色,漫无边际。

    她在想些什么,他很清楚。

    自她出嫁后,心好像就系在了别处。

    无非是牵挂着前头车队里的人。

    当车队中途驶进一座小镇。

    两家马车缓缓停靠。

    谢柔徽与他打了声招呼就下车了。

    不远处,宋瑛牵着马等她。

    谢柔徽目不斜视地从他身边走开。

    宋瑛叫她,她反而负气地敞开步子疾走。

    宋瑛翻身上马,驱马飞驰。

    掠过她的瞬间,宋瑛夹住马腹,出其不意地俯身圈住她的腰,将她一把捞到身前。

    两人挤坐在一匹马上,起初还别扭了会儿。

    可不知宋瑛与她说了什么,她便展颜笑了,用手在宋瑛肩上捶了两下。

    宋瑛笑着照单全收。

    年轻夫妻,都风华正盛,两人骑在马背上缱绻情深的模样也十分养眼。

    直到他们亲密的身影离开视野。

    柳显章负手站在那处,对着空茫的街道,忽而扬唇轻笑一声,

    “男女之间的事,便是如此幼稚无趣,对不对?”

    东纨看着主子那双隐于日落的黯淡双眸,含糊称是。

    待顺利赶到京城,两家车队便分道扬镳。

    谢柔徽趴在窗前,自帘缝处窥视盛世华景,心中想着哥哥曾在信中说的果然不错。

    京城远比涁州繁华得多。

    风尘仆仆地赶回家。

    宋瑛让谢柔徽先去沐浴暂歇,不必急着去上房。

    谢柔徽想:他们毕竟是一家人,或许有私房话要说,自己不便掺和。

    于是她点了点头,听从了宋瑛的安排,跟着丫鬟的指引到了宋瑛曾经生活的一处院落。

    宋府内的下人们都很聪慧,虽未曾与这位少夫人谋过面,可早已根据她的服饰与样貌猜出她的身份。

    毕竟两人的婚事算是低娶高嫁。

    而能让这位骄纵的小公子甘心迁就的商户女,必定有着过人之处。

    京城高官云集,贵女千金无数。

    可生得这样美貌的女子,却凤毛麟角。

    在看清少夫人的面孔时,众人心中都有了恍然大悟的感觉。

    下人们殷勤伺候着这位新来的少夫人,只怕慢待了她。

    房中的浴池早已放满了热水,水面上飘荡着香喷喷的花瓣。

    丫鬟们将干净的衣裳放在一旁,跪在池边等候差遣。

    谢柔徽踩着低缓的台阶入池。

    温度适宜的热水从四面八方包围而来,洗去她一身疲惫。

    热水随时可以添,甚至可以更换。

    所以随便她在池子里洗多久都可以。

    等她洗完后,便有香软的大布巾包上来。

    另有丫鬟动作轻柔地给她搓着瀑布似的长发。

    谢柔徽清清爽爽地坐在榻上,问那个给她擦着头发的丫鬟,“老爷的伤病可好些了吗?”

    丫鬟蓦地一僵,不慎扯住了她一缕发丝。

    谢柔徽疼得嘶了一声,不等她说什么,那丫鬟竟惶恐地跪下了,头抵地面,瑟瑟发抖。

    谢柔徽见她怕得这般厉害,暗忖自己可是瞧起来像个严厉的主子?

    从她口中是别想问出什么了,谢柔徽安慰了她,放她出去了。

    她又转头问起那正在斟茶的丫鬟。

    同样的问题,两个人的反应竟一模一样,都万分惊恐,不敢作答。

    就算她反应迟钝,这会儿也觉察出什么不对了。

    她匆匆换了衣裳,带着玉茉一同去了上房。

    才步入那院子的大门,她便敏锐地感觉到周围怪异的氛围。

    下人们低着头匆匆路过,即使与她行礼都不敢抬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宋瑛正将一名大夫打扮的人拖拽到院中, 怒喝道:

    “谁准许你私自隐瞒伤情的!”

    “我父亲可是如你所说仅为外伤?睁开你的狗眼去屋里瞧瞧,那是外伤吗?”

    “你有何目的?谁给你的胆子!”

    小宋公子手劲惊人,掐得那大夫几乎不能呼吸, 求饶道:“您先放开我, 咱们好好说话。”

    宋瑛压抑住怒火, 一把推开他,指着他沉声:“现在说,说不出子丑寅卯我便要你给我父亲作陪!”

    大夫连连后退, 赔着笑脸道:“您消消气, 这真不是我的主意, 是……我……我不能说啊。”

    “现在竟还支支吾吾的?”

    宋瑛的脸色简直阴沉得能滴下水,拳头捏得咯吱响,似要将那大夫生吞活剥了。

    大夫吓得脸色发白,哪里还敢说半个字。

    谢柔徽上前拦住宋瑛,问那大夫, “你究竟有什么难言之隐?尽管说就是,你不过一个看诊的大夫,难道宋家还能怪罪你不成?”

    大夫好似也冤枉得很,“真不是我啊,是王爷, 王爷不许我们外传的。”

    “你敢污蔑王爷!”宋瑛见他竟敢胡乱泼脏水给梁安王,立时震怒,上前一步,举起拳头。

    “等等——!”

    大门处应声走来一个高大伟岸的中年男子, 面目刚毅,气势沉沉,身后还跟着两列亲兵。

    他开口, 有先天的由上至下的威慑。

    “他没说谎,是本王让他们先瞒着消息的。”

    他走近,饱经风霜的脸膛黝黑,眼中蕴藏着深深的锐光,如电如箭。

    “别多心,本王此举只是怕你们担心过甚,着急赶路回京。”

    宋瑛对他恭敬行礼,称“王爷。”

    其实早在宋瑛出声前,谢柔徽便隐隐约约地猜到了他的身份。

    因眼前的男人,不仅从年纪还是样貌气质来说,都与传说中的梁安王极其吻合。

    她跟在宋瑛其后,向梁安王行礼。

    这是她第一次与皇亲贵胄打交道,难得没有因慑于梁安王的威严而忘记礼节。

    梁安王凝眸看向宋瑛,眼中有欣赏,“真是虎父无犬子,宋瑛,你在南赣立了大功,骁勇果敢,难得还保持了一腔热忱,是个好男儿。”

    宋瑛谦虚道:“贪粮一案其实全仰赖王爷向圣上递了奏章,若不然那群官员此时还逍遥法外,汲取民脂民膏。”

    梁安王早已看不惯那些蛀虫,“那群贪官污吏,以自身职务谋取便利,却大言不惭地称自己清廉自守,若不是你发现了蛛丝马迹,恐怕圣上还要被蒙在鼓中。”

    梁安王问他:“你立此大功,为何甘愿回到涁州去做一名小小的总旗?”

    宋瑛抱拳道:“大丈夫本该心怀万里,可我经验不足,见识短浅,不敢急于求成,便想回涁州先历练一番。”

    热血赤忱的青年俊才,勇猛有胆魄,更难得的是他不急躁,对朝廷忠心耿耿。

    的确是个好苗子。

    梁安王暗自点头。

    宋瑛问道:“请问王爷,我父亲的腰伤到底是如何导致的?”

    提起负伤的宋维庚,梁安王眼中划过深深的愧疚。

    毕竟宋维庚跟随他多年,不仅是下属,更像是相知相惜的老友。

    此次宋维庚因他负伤,他也心痛难当,直言当时的情况:

    “本王亲自带人去堡城督修工事,不想那的官员监管不力,叫瞭兵里混入了奸细,传了假情报。”

    “当时情势急迫,出事地又相距不远,本王便掉以轻心赶了过去,不想正中敌人圈套,腹背受敌。”

    “还是维庚他舍身相救,替本王挡了致命一击,本王才得以全身而退。”

    梁安王叹道:“宣府地处边境,医治水平有限,也不适合养伤,便先将维庚辗转送回了京城。”

    他指向身后侍立的大夫们,“这些都是宫中的御医,本王特奏请圣上,允他们离宫为你父亲医治。”

    那几名貌不惊人的儒雅老者个个都是国之圣手,专为皇帝请脉治病。

    任你是巨贾权贵,若无圣上首肯,无论如何也是请不动他们的。

    宋瑛欣喜道:“多谢王爷!”

    梁安王却不敢受这一声谢,深感愧意道:“维庚待本王如此情深义重,本王定会倾尽全力救助他。”

    “若无他舍身相救,本王也不能在突袭出来后,顺藤摸瓜抓住了那潜伏在暗处的细作,审问后得知了那鞑子的谋划,在堡城大败鞑靼军。”

    “本王这次回京,一是送维庚回来治伤,二是与圣上述职,你放心,维庚的功劳本王不会昧下,定让他得到应有的奖赏。”

    他说完后抬手请御医们入内诊伤。

    可御医们才走进门却又纷纷退了出来。

    他们向两旁迈了几步,露出宋夫人纤细挺直的身影。

    她挡在门前,虽保持着大家妇的仪态,可双眼哭得肿如桃子,脸上布满泪痕。

    梁安王向她安慰:“这些是宫中的御医,医术高明,可放心让他们去替维庚疗伤。”

    宋夫人开口,饱含绝望,“腰椎断裂,脊髓受损,纵使是华佗在世也不能复原,难不成他们是什么神仙,会起死回生吗?”

    梁安王甚是自责,“就让御医们看看,或许有解决的办法也说不定。”

    宋夫人扯扯嘴角,“那就借王爷吉言罢。”

    说话时,她盯着梁安王,不移目不垂首,丝毫没有对亲王该有的尊敬。

    宋瑛皱了皱眉。

    谢柔徽也略感惊讶。

    毕竟宋夫人虽在私下里还保持着小女儿的情态,可她到了人前却从不含糊,向来端庄稳重。

    宋夫人移步让御医们进门,梁安王也带着亲兵们告辞出府。

    周嬷嬷扶着步伐踉跄的宋夫人进屋。

    宋瑛迈过门槛进来,低声道:“谁也不想父亲受伤,可这也不是王爷的错,您何必将火气撒在他身上,还好王爷念在母亲伤心过度才口不择言,没有怪罪下来。”

    梁安王是当今皇帝的第六子,成年后就藩宣府,掌管驻军近十万,抵御鞑子和瓦刺,屡立奇功。

    既是亲王又有兵权,何等尊贵。

    莫说宋维庚替他挡伤,就是宋维庚因他战死,宋夫人也不能抱怨一句。

    宋夫人何曾不明白这些道理,可她这会儿眼泪磅礴而出,手指内间,声声泣血,“你父亲上次与我告别时,就活生生地站在那,能说会笑,出去一趟,就成了一个瘫在床上的活死人,你让我如何冷静,你让我如何不哀怨?”

    宋瑛抱住母亲,眼角同样有泪悄悄滑下。

    他与母亲不同,他不怨梁安王。

    他只怨那伤了父亲的鞑子,恨不得生啖其肉,饮其血,抽其筋,将他们挫骨扬灰!

    宋维庚的伤主要在腰部和下半身。

    在医治过程中,谢柔徽避嫌,并没有进到内间去。

    几名御医通宵达旦地救治。

    宋瑛和宋夫人也寸步不离宋维庚的病榻前。

    终于在三日后,御医们将宋维庚从死亡的边缘拉离。

    那几名上了年纪的御医累得瀑汗,面色煞白,那身体状况瞧着与躺在床上的病人也差不了多少。

    宋夫人与宋瑛千恩万谢,赠与重礼,命人用软轿将各位送回家去。

    宋维庚依旧躺在榻上,虽还未彻底清醒,可呼吸均匀,情况已比第一日好得多了。

    宋夫人坐在床头,抚摸着那僵硬的无法屈动的大手,眼睛再次湿润了。

    “我当初为何要说那样的话,我竟亲口赌咒自己的夫君,一语成谶,他现在因我成了这副模样,我还有何脸面活着?为何伤的不是我……”

    宋夫人不眠不休地守着夫君,伤心过度,精神恍惚,此时已有些魔怔了。

    周嬷嬷见她这样也用帕子抹了抹眼角,“夫人怎么怪起自己来了,是那些可恶的鞑子将老爷伤成这样的,天可怜见的,夫人若是自责伤了身体,那谁来照顾老爷啊?”

    宋夫人捂着脸无声地落泪,再次抬起头时,已经安静下来了,对她道:“刚才的话别告诉瑛儿,他已经够烦心了,不能再给他添麻烦。”

    周嬷嬷使劲攥着帕子,想说:夫人,那是您的儿子啊,儿子为母亲解忧,那不是天经地义吗?

    可看着宋夫人形容憔悴的模样,那些话终于还是没有说出口。

    宋维庚负伤的消息不胫而走,京中的亲朋好友一一前来探望。

    宋夫人一面为夫君的伤情而担忧,一面还要腾出精力去安慰公婆、招待来访的宾客。

    可她再如何能干,也还是肉做的,这么劳累下去,恐怕就要出事。

    公公还未痊愈,不能再让婆婆病倒。

    谢柔徽体谅婆婆辛苦,主动提出替她分担一部分家事。

    宋夫人起初还担心她年纪小,应付不来,便在客人来时,偷偷站在屏风后观察着。

    谢柔徽经常陪着婆母参加各种场面,参照着婆母的一言一行,不仅用心学了,还将宋家亲族的人记了个七七八八,待客时周到细致,落落大方,没给宋夫人丢脸。

    宋夫人便有意让她试着接触掌家事宜。

    其实这是当家主母该做的。

    儿媳还太小,孩子也没有呢,宋夫人本不想让她过早接手这些。

    可现在形势所迫,不得不赶鸭子上架似的将那些事务一一交代给她。

    好在谢柔徽不嫌麻烦,人也好学,有什么不懂的也不强要面子,会直接跑来问,就连就寝前,都点着烛火看宋夫人给她的手札,一字一句地记下来。

    最初宋夫人没想让儿媳能将家事处理得一丝不苟,能维持这一大家子正常运转就行。

    她的要求还挺低的。

    可谢柔徽实在给了她不少惊喜。

    这些时日宋维庚已经彻底清醒过来,只是还起不来床。

    宋夫人便坐在床前一个凳子上,用浸湿的帕子给他轻柔地擦脸,一边不嫌琐碎地笑着说:

    “当初瑛儿说要娶她,我还不同意呢。”

    “心里想着,一个商户女,能有什么大出息?”

    “结果你猜怎么着?前两日我让她写了两页账目,取过来一瞧,真是写得一手的好字,也不知她是何时练的。”

    “不愧年轻,脑子转的也快,我教给她的好些东西只说了一遍就记住了。”

    宋维庚望着妻子,也笑了,“我看她是个好孩子,瑛儿娶了她后也成熟了许多。昨日她和瑛儿一起来,我瞧着瑛儿那样子,几乎不敢认了!这还是咱们平时那个眼高于顶、骄纵不服管的儿子吗?”

    宋夫人将帕子扔到水盆里,笑道:“瑛儿早已长成个大人了,是你许久不见儿子了。”

    宋维庚转动脑袋,看着帐顶,“我亏欠你们母子俩太多了。”

    他咧着嘴笑:“以后能多陪陪你们了。”

    宋夫人站起来,背过身去抹眼角。

    周嬷嬷低声提醒:“到时间了。”

    宋夫人点了点头。

    周嬷嬷就叫了几名下人进来。

    他们熟练地搭着宋维庚的身体,将他小心翻动成侧躺的姿势,先用温水给他洁净身后的肌肤,然后开始涂抹一种预防褥疮的药膏。

    涂完后得晾一会儿。

    他们就给宋维庚的身后塞了几个软垫子。

    宋维庚面朝墙,忽然说:“我的腿痒痒,左腿。”

    宋夫人坐在床沿给他轻轻抓挠着左腿。

    这可能是一个好的信号。

    因那些御医说,若病人的下半身还能感受到疼痛与瘙痒,也许就还有复原的可能性。

    不管他们说的是真话还是安慰之语。

    反正宋夫人是信了,也坚信夫君在他们的悉心照料下,有朝一日能重新站起来。

    时隔一月后,梁安王再一次到访。

    他大马金刀地坐在榻前,握着宋维庚的手,低声说着。

    关于圣上惦念他多年保塞之功,此次忠心护主还落了重伤,赏赐他金银,还将他由三品参将授封为正二品昭勇将军,享年俸。

    宋维庚无法起身,便在榻上平躺着谢了皇帝口谕。

    梁安王按了按他的掌心,“安心养伤,有何烦恼忧心的尽管与本王提,本王必会一一满足。”

    宋维庚颔首,“多谢王爷。”

    梁安王不急于离开,只道:“其实本王这次来,还有一件请求。”

    这一回,他看向宋夫人,“本王即日将返回宣府,想将贵府的公子带在身边一同赴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宋夫人直言:“我不可能答应的, 咱们家里不愁吃喝,不必让儿子卖命去。”

    躺在榻上的宋维庚道:“王爷那番话可见是要提携瑛儿,他若是待在涁州从小小的总旗做起, 闯荡个一二十年才能出人头地。”

    梁安王镇守宣府十余年, 不仅将那十万驻军训练得精武强干, 纪律严明,还将边关守得如铁桶一般牢固。

    这些年来,鞑靼和瓦刺屡次犯边, 均被梁安王打退。

    梁安王身负军功, 又是亲王, 数年如一日地与兵将们同甘共苦,深受爱戴。

    更重要的是,宋维庚对梁安王有恩。

    因着这重关系,梁安王必定会善待宋瑛。

    所以,宋瑛能得梁安王赏识, 日后到了宣府,建功立业,封狼居胥也指日可待。

    只是,可怜天下父母心。

    宋夫人不想要儿子用命挣来的伟业。

    宋维庚劝道:“你总归要先问问瑛儿自己的意见。”

    宋瑛意气风发正当时,心中热血澎湃, 一直渴望做一番大事业。

    那梁安王还是他总挂在嘴边的榜样。

    梁安王主动邀请,宋夫人想都不用想儿子会说什么。

    “问他的意见?你难道不了解自己的儿子,他岂会拒绝!”宋夫人激动道:“难道我这个做母亲的还不能决定儿子的去留?我宁愿他去守城门,一辈子做个无名小卒, 也好过跑到鸟不拉屎的地喝风吃沙子!”

    宋维庚将头转向里侧,长长的一声叹息:“瑛儿已经是个大人了……”

    宋夫人不想跟他吵,走了出去。

    周嬷嬷递来手帕。

    宋夫人捂着泪眼, “维庚他在宣府待了才几年就成了这副模样?被提拔晋升了又有何用?难道宋家就缺那一份月俸吗,我宁愿他被王爷厌恶,被贬官,被罢职,只要人健健康康的就好,现在就连瑛儿也要出去,若是步了他的后尘可怎么好?”

    周嬷嬷叹道:“那夫人还得好好规劝公子,莫让他去返险。”

    “我说的话他一定不肯听的。”宋夫人想了想,眼前一亮,“我知道有个人与我是一条心的,她决不会放瑛儿走。”

    夜间,谢柔徽伏案细细查看府里近两年的账目。

    厚厚的几本摞在一起,直接遮住她的脸。

    账目里详细记载了两年间这一大家子的日常开支、下人们的月钱发放状况以及逢年过节的赏银开销。

    还有宋家名下田产、地产、铺子等营收情况。

    库房里的盈余,所需物资的及时查漏补缺。

    除此之外,还有与宋维庚官场上的同僚、族亲、好友以及宋夫人娘家的社交往来等。

    后面还有更琐碎的内容。

    谢柔徽撑着头,看得眼睛发干。

    心中庆幸好在宋维庚没有妾室,宋瑛也没有兄弟姐妹。

    若不然光协调妯娌间的关系这一条就得让她头痛不已。

    她抬起头由衷感叹道:“母亲这些年实在辛苦,我不知她是如何撑下来的。”

    竟能仅凭一人,足不出户地将这一大家子管理得井井有条,纹丝不乱。

    宋瑛走过来给用功的妻子揉按肩颈。

    “工作量自然不小的,所以你得给自己找些帮手。”

    “若光凭你自己,便是累死也忙不完。”

    “你得有信得过的婆子和丫鬟,你施令,她们便严格按着你的意思去协调部署,你得牢牢地将管家权捏在手里,做一名决策者。”

    宋瑛让她培养心腹。

    谢柔徽立时想起玉茉和梳儿。

    她们两个都是谢柔徽的陪嫁丫鬟,彼此熟悉,完全可信。

    可是……

    谢柔徽皱起了眉头。

    梳儿怯懦没主见,而玉茉又太有主见。

    这两个人凑在一起,一个敢提鬼点子,另一个就真敢跟在后面去做。

    谢柔徽摇头。

    这两个人都不合适。

    她在出嫁前,柳显章曾提议让她多带些得力的丫鬟和婆子到宋家。

    她那时天真,想着偌大宋府要什么样的下人又没有呢?

    于是她没有听从柳显章的,只带着玉茉和梳儿过门了。

    这会儿需要用人了,又有些后悔了。

    宋瑛看她皱着小脸发愁,便说:“别担心,明日我让周嬷嬷替你物色几个踏实能干的人来。”

    周嬷嬷是府里的老人了,她的眼光自然不会差。

    谢柔徽欢快地同意了。

    正等她准备继续埋头用功时,宋瑛先一步替她收了桌上的东西,“好啦,便是书院里赶考的学子也没有你这般刻苦的,熬得眼睛都红了,劳逸结合,不许再看了。”

    谢柔徽其实正好也乏了,伸了个懒腰,笑道:“那就听你的。”

    浴池里蓄满了水,温度适宜,谢柔徽跳了进去,热水立刻四面八方包围上来,荡漾的水波温柔地抚过全身,谢柔徽舒服得眯起眼睛,脚趾蜷缩。

    玉茉捡起散落一路的衣裳,对泡在池子里的谢柔徽提醒道:“小姐莫忘了夫人交待的事。”

    谢柔徽用水泼了一把脸。

    下午宋夫人喊她过去,千叮咛万嘱托地交给她一个重任。

    她望着泪眼婆娑的宋夫人,无端地想起了自己的母亲,鬼使神差地点头答应了。

    过了会儿,宋瑛走进来。

    玉茉和梳儿便放下手里的东西,低头退出去了。

    谢柔徽听见身后传来衣料坠地的摩挲声,而后是蹚水走过来的哗啦水声。

    她定了定心神,将脑中的胡思乱想驱逐出去。

    线条分明的健硕手臂自腰后环绕,将她箍向自己怀里。

    谢柔徽顺着这股力道后仰,靠在他的胸膛前。

    两个人在轻柔的水波中亲吻。

    片刻后,宋瑛道:“王爷有意让我跟随他去宣府。”

    谢柔徽低下头,嗓音发闷,“母亲与我说了。”

    宋瑛握住她的肩膀将她扭过来,轻轻挑起的她的下巴,注视着她的眼睛说:“你是我的妻子,这件事我需要亲口告诉你。”

    “柔徽,宋家世代行武,我祖爷爷、我爷爷、我父亲,他们都不是无名小辈。”

    “若惧死而不敢出征,只待在家里窝窝囊囊地过一辈子,那便不配做宋家的儿孙了。”

    “何况鞑子屡次犯边,屠杀百姓,掠夺妇女,这次又伤了我父亲,于公于私,我都不能袖手旁观。”

    他说了这么多,谢柔徽只将脸埋在他胸前,轻轻地咬了一口,然后搓着那牙印嗔怨道:“我何时说不许你去了?”

    宋瑛惊诧:“你肯答应?”

    谢柔徽抵着他胸膛点头,只在心中道:婆母,对不起,我辜负了你的信任。

    在嫁给宋瑛前她便早有觉悟。

    她喜欢的是骑在马背上意气风发的宋瑛。

    是聚精会神地手持弓箭,于千里之外取敌人首级的宋瑛。

    而不是被困在四四方方的庭院里,一身抱负不得施展,满腹牢骚的宋瑛。

    金鳞岂是池中物。

    她不能自私地将宋瑛永远绑在身边。

    何况……

    她深思后问道:“就算我不同意,可军令如山,王爷亲自点名要你,岂是你我可以拒绝的?”

    就在宋维庚要宋瑛自己拿主意,宋夫人和周嬷嬷想法设法要说服宋瑛时。

    只谢柔徽这个不懂朝堂,没有政见的人一眼看穿了本质。

    其实从一开始,从梁安王亲口说出那句话时,这件事就丝毫没有回转的余地了。

    宋瑛抱着她,温柔地亲她的发顶,允诺:“待为夫挣一份功绩回来,我要求得皇上御笔亲赐,让你做一品诰命夫人,让你风风光光的做我的妻子。”

    待洗完澡,两个人甚至未擦干身上的水便一齐滚到了榻上。

    宋瑛的身体滚烫,手和唇也烫得吓人。

    他迫切地想和她融为一体,恨不得能将她揣在怀里一起去宣府。

    因体型关系,两个人每一回房|事都得借助外物。

    非得提前用油膏润滑才能勉强进行。

    可这一次,他连抚慰都没有,谢柔徽却已十分动情。

    两个人顺利地结合、颠簸。

    两个人都很疯,嘴唇黏在了一起,使劲亲着吮着。

    谢柔徽像一根柔软坚韧的藤蔓死死缠着他。

    她说放他去。

    可肢体的每一个动作都清楚写了不舍二字。

    两个人的呼吸都好似燃起火星。

    节奏都乱了,只剩下本能。

    谢柔徽被按在枕上呜咽挣扎,“要看你……要看着你……”

    宋瑛便将她翻过身。

    谢柔徽浑身无力,微眯着眼,在看清他的脸瞬间,便胡乱地亲上来。

    最后,谢柔徽贴紧他的耳畔,呢喃祈求:“瑛瑛,你走可以,但得给我一个孩子作伴。”

    宋瑛猛地咬紧牙关,全身都在颤。

    新婚的小夫妻,才甜蜜了几日便面临分别。

    宋瑛做出这样的抉择也同样艰难。

    他这一走,还不知得几年。

    送别这日,谢柔徽站在婆母身边,低声道歉。

    宋夫人望着不见尽头的宽阔大道,扯着嘴唇无奈笑了笑,道:“好孩子,不怪你的,他若一心想走,任谁也拦不住。”

    整装待发的宋瑛骑在高头大马上,头顶烈日,五官愈发深邃沉着。

    他迟迟没有走。

    宋夫人在谢柔徽的背后轻轻推了推,“去吧,他有话与你说。”

    谢柔徽走过去抬头。

    骑在马背上的宋瑛俯视,清楚地看到妻子眼尾挂着亮晶晶的泪。

    他翻身下马,用力地将谢柔徽揉进怀里。

    谢柔徽深深吸气,贪婪地嗅闻他最后的气息。

    宋瑛抓住她的手放在嘴边,难耐地亲吻她的指尖,反复说:“等我回来。”

    她的嘴唇动了动,千言万语藏在心里,只展开一个笑容,“我等你。”

    然后宋瑛再次骑上马,这一次没敢再回头看她。

    待到宋瑛的身影消失。

    谢柔徽须臾间丢了三魂七魄,只知道呆怔地站在那继续眺望。

    宋夫人走过来牵住了儿媳的胳膊,“走吧,我们回家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柳显章甫一踏入文渊阁, 身旁立即响起了窃窃私语。

    边捂嘴说话便觑着他的童翰林一脸挑衅。

    可他却熟视无睹地走了过去。

    他脚步不歇地走到位子上,丝毫没有被影响似的,已经沉下心开始进行今日的校勘工作。

    见此, 童翰林心中妒火霎时烧得更旺了些。

    柳显章作为新科探花顺利入了翰林院, 这些天来圣眷渐浓, 常常陪驾为圣上草拟文诰、敕令等,一时间风头无两。

    其实能入翰林院的,文采未必就输于柳显章。

    可建安帝年纪大了, 就喜欢这般鲜活漂亮的青年陪在身边。

    不为别的, 只为了赏心悦目。

    毕竟谁也不想在忙于政务时, 身边还时刻跟着张难看的面孔。

    仅是因为这点,童翰林也就认了。

    偏偏这柳显章惊才绝艳,年少成名,容貌身形俱佳,简直让人挑不出一条错处来。

    再加上每每与他共事, 他那清高孤冷好似不食人间烟火般的性子,愈加让童翰林愤然。

    要说这紫禁城权贵云集。

    他一个商户出身的又在清傲自负什么?

    童翰林愈发看他不顺眼,暗中排挤,造谣非议。

    可这柳显章依旧一副淡然处之的模样,全然没往心里去。

    童翰林摩挲着下巴, 忽然冒出一个奸笑,向身旁的人招了招手,附耳商量一番。

    三日后,翰林院的大学士陶焕微主持举办了一场雅集。

    大家借着酒热随兴赋诗, 切磋学问。

    柳显章才名在外,童翰林自然不会上杆子挑衅。

    翰林院中有一位李汌,有些才干, 但为人不通世故,说好听的是天真耿直,有一颗赤子之心,若说不好听呢,便是又呆又蠢。

    酒过三巡,童翰林捅了捅李汌的胳膊,一副神秘莫测的模样。

    李汌忙凑过来,“童兄有何见教?”

    童翰林笑道:“你可知那位新来的柳翰林的来历?”

    李汌茫然道:“他不是涁州人士吗?”

    童翰林道:“那你可知他出身,猜猜?”

    李汌瞥了几眼,观那柳翰林文雅清隽地与人举杯共饮,便下了结论:“莫非是涁州士林学门的哪位公子?”

    童翰林压着嘴角,故意做出一副“这都能被你猜到”的表情,说道:“李兄真是睿智,那位柳翰林的祖上正是涁州的书香门第,家中藏书浩如烟海,你上次遍寻不着的孤本便在他家。”

    李汌一听便坐不住了,他是个嗜书如命的,早已心痒难耐。

    加上那童翰林撺掇,李汌直接端起酒盏就晃悠到了柳显章的桌前,揖手打了个招呼,分外耿直道:“听闻文卿兄的祖父是涁州士林中的翘楚,收藏了许多孤本,我最近校勘需要参考一本古籍,只是找了许久都没有头绪,听闻文卿兄家中恰好有这本古籍的抄本,还请文卿兄暂时割爱借我一阅。”

    柳显章动作微顿。

    而坐于柳显章身边的同僚皱着眉向他拼命摆手。

    李汌不解:“怎么了?”他转向柳显章,“这书肯定是不能白白借阅,我定还予重礼。”

    他嗓门又大又亮,这筵席中有一半目光都看向了此处。

    那同僚知晓是遮不过去了,便说道:“你记错了,柳翰林的祖上是商贾,哪有你要的古籍?”

    李汌大张着嘴,有些不可置信道:“柳兄竟是商户子弟吗?”

    他为人心直口快,本意是感叹柳显章如此文采品貌,竟不是出自士族。

    可这话说出了口,却硬生生变了味道。

    有了嘲笑柳显章门第出身的意味。

    翰林院此次雅集因是大学士亲自主持,大多数人都不好拂学士的面子,便都来参与了。

    在场人数上百。

    而本朝开放参考的出身限制不过二十年。

    对于士农工商的贵贱高低虽不放在台面上来讨论了。

    可多数人心中还残存着旧一套的评判水准。

    经李汌这无心之过。

    柳显章的商户出身便被李汌当众抖落了出来。

    屋内的氛围登时尴尬起来。

    童翰林拉着身边同僚挤眉弄眼地看笑话。

    李汌已猜到自己说错了话,欲找补什么,可嘴笨心思不灵活,只能傻呆呆地僵立在那处,像被架在了油锅上烹烧般满面通红。

    若寻常人被当众揭短,还是这般敏感的出身问题。

    要不然恼羞成怒与李汌吵上一架,或者尴尬地有意绕开这个话题。

    无论如何,这柳显章都得狠狠出个丑了。

    童翰林颇为畅快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而后紧盯那柳显章的反应,唇边不由自主挂上了笑。

    却见柳显章脸上并无激愤之色,也无一星半点的尴尬,只云淡风轻地笑道:“家中在涁州做些小本买卖,不足挂齿,至于李兄所说的古籍,我可帮着李兄一同寻找。”

    李汌羞愧抱拳:“那就劳烦柳兄了。”而后火烧屁股似的匆匆下去了。

    童翰林举起手中的酒杯,放在眼前转动,意有所指道:“便是这普通的小玩意儿都有高低贵贱之分,这名窑烧制出来的釉色匀称美观,摆宴请客也能拿得出手。”他乜了一眼侧方,冷笑道:“至于那民间工匠粗制滥造的东西,便注定难登大雅之堂!”

    众人便暗暗地将目光投向柳显章那桌,想看他如何应对。

    这时,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正是姗姗来迟的翰林院大学士陶焕微。

    众人忙起身迎接。

    陶焕微貌不惊人,皮肤黝黑,身量也不高,比起文秀白净的儒生,更像是庄稼地里的泥腿子。

    他两步并作一步地走进来,步伐稳健有力,脸上带着笑,“都不必客气,快请落座。”

    他坐下后,兴致勃勃地环视左右,问道:“方才我听见屋内气氛活络,可是在讨论什么?”

    众人尴尬垂首,不敢回答。

    李汌挠了挠头,正待开口,竟被柳显章抢先一步道:“李翰林求书若渴,正托付我们帮忙寻找一本古籍。”

    陶焕微笑盈盈地看向童翰林,“是这样吗?”

    童翰林嗫嚅:“是……”

    “哼!”陶焕微重重一哼,神情严肃。

    众人皆屏息,不敢发出声响。

    陶焕微开口,毫不客气道:“翰林院是清贵之地,讲的是文才德行,竟无故刮起互相攀比的妖风,圣上早说过,朝中为官者,不许以门第论长短,我今日也有言在先,日后若有人再犯,休怪我翻脸无情。”

    众人称是,陶焕微脸色稍霁,岔开了话题。

    座下的童翰林尤自紧咬牙关,满脸不服。

    散了后,童翰林与同僚出门,想起方才陶焕微竟为那柳显章解围,便满腔怨恨道:“陶学士是那柳文卿的座师,二人沆瀣一气,蓄意偏袒。”

    同僚惊吓侧目:“你这是喝多了不成?”他怕惹上祸端,忙与他格开距离,匆匆告别。

    童翰林自知酒后失言,闭住了嘴,出门登上自家马车。

    陶焕微留下柳显章说了会儿话,无非是关心他近日校勘工作可还顺手,返乡途中可有趣闻。

    柳显章一一作答,态度恭谦。

    寒暄结束,他拍了拍柳显章的肩膀,“翰林院中百余人,难免有门户之见,你近些时日风头正盛,遭了嫉恨。需知在朝为官,光有文才还不够,还得适时藏锋,别被人轻易拿了把柄。”

    而后,这身量不高的小老头便背着手离开了。

    李汌缩着手站在拐角处等了好一会儿,方才看到一盏灯笼在夜色中单独摇晃着。

    来人脚步轻缓,猎猎夜风吹起宽大袖袍,一张脸如无瑕美玉,清逸俊秀。

    正是他久等不来的柳显章。

    李汌一个箭步上前,弯腰揖手道歉:“柳兄见谅,今日我误听信了那童翰林挑拨,便莽撞开口,实在不是故意为之。”

    柳显章淡淡笑道:“无碍,我知你无心之失,并没有怪罪的意思,我也不是那般报复心重的人,李兄不必行此大礼。何况……我从不以自己的出身为耻。”

    李汌听后摸了摸后脑,“柳兄说得对,是我狭隘了。”

    柳显章一笑处之,与他告辞。

    回去后,柳显章照常沐浴更衣,然后便坐在桌前提笔写了今日在雅集活动中所作诗文。

    东纨垂着手进门,禀告道:“宋府的人下午时来过。”

    这是柳显章与谢柔徽两人之间的暗号。

    因宋瑛离京,他和妹妹之间的相处仿佛又回到了从前,时常约着出来游览名胜或是在茶楼中小坐,亲密如往昔。

    宋府的人来过一趟,便代表谢柔徽主动约他出来小聚。

    时间地点自然还是老样子。

    柳显章轻笑,胸腔内那股郁结之气都消散了不少,摆手让东纨下去,道:“我晓得了。”

    宋瑛离京的第一个月,谢柔徽每时每刻几乎都在想念他。

    第二个月,这股情绪稍退,她全心投入到学习掌家,主持中馈里。

    第三个月,她对府里的事宜渐渐熟悉,也略略知晓应对各种突发情况的办法,不再总去上房请示宋夫人。

    周嬷嬷给她挑选的丫鬟和婆子都十分伶俐精干,许多事并不需要她刻意吩咐,便替她办得漂漂亮亮的。

    谢柔徽也开始有大把充裕的时间。

    宋府的族亲中有一位名为宋稚容的堂妹。

    两人偶然结识,脾气秉性都差不多,聊得也很投机。

    一来二去地打交道熟络了,两人就经常约着出来喝茶看戏逛园子。

    一次赏景时,那宋稚容偶然得知了她的继兄竟是鼎鼎大名的新科探花,直捂着嘴震惊了半晌。

    小柳探花何等风姿,当初打马游街,一身绯衣风华隽秀,她躲在窗后仅窥得一眼便念念不忘。

    她实属没想到,她和那位小柳探花竟还有这样的亲眷关系。

    柳显章如今未婚配,房里也没人,甚是洁身自好。

    她心中清楚知道,这可是一块香饽饽,千百双饿狼的眼睛都盯着呢!

    若不及时下手,定要被人抢了去。

    宋稚容顾不上害羞,便拉着谢柔徽央求了半天,想让她从中帮个忙。

    谢柔徽经不住她苦苦相求,认真思考了会儿。

    宋稚容的父亲在兵部任职,官职不低。

    且宋稚容本人年芳十六,容色娇美,大家出身却从不矫揉做作,性格也纯善,与柳显章也算郎才女貌。

    她与宋稚容凑在一起一拍即合。

    由谢柔徽出面去柳显章面前给宋稚容刷存在感。

    让柳显章知道京城有这么一位大家闺秀属意于他,莫在此期间与别家的女儿定了亲事。

    若柳显章有意结亲,再由宋稚容去说服父母请官媒说合。

    宋稚容是家中嫡女,父母一向宠溺她。

    若柳显章那处无异议,这门亲事便稳妥了。

    宋小姐那般出色,她实在想不出柳显章会拒绝的理由。

    于是谢柔徽特命下人去了柳府传信,然后在约定好的那日,她戴上帷帽,自信满满地登上了去见柳显章的马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柳家的马车在街角固定的位置静静等候, 也不知提前到了多久。

    “我来迟了。”谢柔徽提裙入了车厢,随手扯下帷帽,两颊薄红, 气喘吁吁道:“哥哥等了很久罢。”

    车厢内的人早已放下了手中书卷, 抬目看她, “既不赶时间,何必这么急着过来,坐下歇会儿。”

    可谢柔徽早已打好了主意, 不肯慢下来, 只催促道:“哥哥忘了不成?答应了要带我去广和楼听戏, 今天可不能言而无信!”

    广和楼新来个昆曲班子,当家花旦在京中炙手可热。

    谢柔徽是个听风是雨的,还专爱凑热闹,很早之前就开始央求柳显章。

    可柳显章以戏楼里鱼龙混杂,不适合大家闺秀踏足为由直接拒绝了她。

    柳显章还说:“你若喜欢便请那戏班子来家里唱一场堂会。”

    虽然那戏班子正当红, 费用必然高昂。

    且他得在家里临时搭建个戏台,还要防备着同僚谏他靡靡之风,贪图享受。

    不过只要妹妹喜欢,这些便都不是问题。

    可谢柔徽听过他的建议后只摇头。

    广和楼的戏台更宽阔,且上面唱戏时, 底下的人入戏了或拍手叫好,或真情流露,其中夹杂着茶房的吆喝声,极具生活气息。

    若真包下戏班子请到家里来安安静静地听, 反倒没了意思。

    谢柔徽缠人功夫了得,柳显章被她磨得没了脾气,姑且答应:“若下次时间合适便带你去。”

    于是谢柔徽就牢牢记到了今天。

    柳显章休沐, 而她又在出门前把各项事宜都交待好了,留下玉茉和梳儿坐镇后方。

    万事俱备,没有比今天更合适的了。

    既答应了,柳显章自然不会再悔约,于是与她约法三章:

    叫她不许张扬,不许让人知晓身份,所有事都需听从自己安排。

    谢柔徽猛点头。

    柳显章便吩咐东纨改道去广和楼。

    谢柔徽雀跃道:“谢谢哥哥!”

    若没有柳显章相陪,她是不敢自己去的。

    宋瑛不在家,总是有很多事不方便。

    好在京城还有哥哥在,能满足她许多堪称无理的请求。

    去的路上,谢柔徽兴致勃勃道:“若宋稚容知道我能去广和楼听戏,定要羡慕疯了!”

    宋稚容待字闺中,上有父母管束,下有丫鬟婆子监督,远不及她自由。

    宋稚容虽能和一二好友踏青赏景,偶尔参加个雅集已算极限了。

    如戏楼那般男女看官混杂的地界,宋稚容是想也不敢想的。

    柳显章见她兴致高昂,便随口附和:“是你上回提过的宋家堂妹?”

    谢柔徽惊喜道:“我只与哥哥提过一次宋稚容,哥哥竟记住了?”

    柳显章笑着反问:“只一次吗?”

    他在妹妹露出回忆思索的表情后举起手,依次伸指计数:

    “她跟随母亲到宋家做客,与你相识,一见如故。”

    “后来她大着胆子给你下拜帖,没想到你待她十分热情,两个人约好了游园,但你不慎遗落了发钗,她在茂密的花丛中足足帮你找了两个时辰。”

    “你为了谢她,曾做东请她吃饭,结果你们两个人在酒楼里从白天聊到日落,直待到她家里人来找,还以为宋稚容被什么浪荡子勾住了心魂。”

    谢柔徽不好意思地笑:“怎么哥哥记得比我还清楚?”

    她只知柳显章对书上的内容过目不忘,却不知他连她随口说的琐事都记得清清楚楚。

    柳显章翘起唇角,“你与我说过的事,我何曾忘过?”

    谢柔徽嘿嘿地笑,一面夸赞哥哥博闻强记,一边暗暗开心,只觉此事离成功迈进了一大步。

    既然柳显章对宋稚容印象深刻,那么余下的就好办了。

    待马车缓缓停在戏楼门口,谢柔徽扶住帷帽下了车。

    楼前设有木栅栏,悬有牌匾,硕大的鎏金三字,里面隐隐约约透出人声鼎沸的热闹景象。

    待她一进戏楼,有些震撼地顿住了脚步。

    只见戏楼内三层挑高设计,极为高阔,气势宏伟,棚顶悬挂着若干彩绘宫灯,将四周照得十分明亮。

    右侧戏台三面敞开式的设计,墙壁镶嵌着许多名家绘画,两侧画屏二十余扇,各个都雕刻着书法大家的笔墨。

    而底下坐席位置摆满了红木八仙桌,几乎坐满了看众,茶房提着长嘴铜壶穿梭其间。

    整个戏楼虽嘈杂却不混乱。

    并不像柳显章口中那般轻浮。

    谢柔徽便雀跃地走了进去,准备随便找个空席位落座。

    而柳显章却碰了碰她的手臂,指着二楼雅座方向,同时身体微侧,将她纤细的身影挡住。

    带着帷帽的京中贵女,身姿柔美,想不引人注目都难。

    可谢柔徽满心都在戏台上即将表演的剧目上,毫无防备。

    柳显章拉着她到了二楼,这里大多是文人雅士或达官贵族,便不再有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

    茶房上了些点心和干果。

    柳显章扫视一圈,只觉这些品质一般,只勉强入口。

    他蹙了蹙眉,想唤人将这些粗物撤下去。

    可谢柔徽却拦住他,随手捏起一粒果仁扔进嘴里,笑道:“解个闷罢了,哥哥不必较真。”

    然后她便将目光投向了那咿呀呀唱曲的戏台子上去了。

    建安定十分开明,并不禁止女伶上台。

    所以那花旦青衣等都是由女子扮演,并未用男子反串。

    而台上的曲目也是大家耳闻能详的。

    锣鼓声错落有序,花旦水袖轻甩,嗓音清亮婉转,咬字既准也清。

    即使谢柔徽这个外行也看得津津有味。

    只是她有许多戏词听不懂,少不得中途拉着柳显章问来问去。

    柳显章便不厌其烦地给她讲解。

    谢柔徽崇拜地看向他,“哥哥,我怎么觉得你无所不知呢?”

    柳显章高深莫测地笑了笑。

    他因她这突如其来的爱好早已私底下做了不少功课。

    光京城流行的上百折长篇戏码,他都能如数家珍。

    不管谢柔徽在看戏途中提出多稀奇古怪的问题,他都能对答如流。

    戏唱到一半,恰好那花旦和小生情意绵绵。

    谢柔徽冷不丁想起宋稚容所托,悄悄地瞥过身旁一眼。

    柳显章纤长的手指在桌上轻叩,随鼓点应着节拍,心情不错的样子。

    正是个好时机。

    可……还是有些紧张。

    她何时为人做过媒?

    轻咳了一声。

    柳显章的视线也随之从戏台移到她脸上。

    谢柔徽思忖片刻,没想到恰当的开场,只欲言又止地唤了一声:“哥哥……”

    她的声音太小,从戏台方向的戏腔压过了她。

    柳显章极富耐心地往她这侧歪了歪,还低下了头,眉眼清隽,问道:“怎么了?”

    谢柔徽飞快地抬眸看他一眼,咬住嘴唇缄默着。

    要如何开口才显得自然?骤然提起这件事是不是太冒昧了……

    她愈发紧张,两颊升温,眼神无处安放。

    她的脸越红,柳显章的笑容便越大。

    她轻声道:“哥哥最近可打算相看亲事?”

    柳显章注视着她,缓缓点了头。

    谢柔徽猛地攥住手,神情紧绷道:“何时的事?哥哥已有了中意的女子吗?”

    柳显章笑容不减,继续点头。

    谢柔徽“啊”地一声,将手中的帕子扯得乱七八糟的,又急又恼,“怎么突然就……哥哥从未与我说过!”

    她坐立不安,也没心思去看戏了。

    她曾对宋稚容打包票,保证柳显章身边没有其他女子。

    宋稚容听了后有多欢喜,有多期待,她不是不知道。

    现下一切都完了。

    谁知道柳显章早已有了心仪的女子,她又要如何与宋稚容交待?

    宋稚容虽不至于将她生吞活剥了,可这份信任却再也没有了。

    她急得眼尾闪泪光,“这么大的事,哥哥为何要对我保密?为何不提前与我说,就算是说一句也好啊。”

    柳显章坐直,乜着她道:“你与宋瑛定亲之前,也从未与我说过只字片语。”

    只这一句话,止住了她的埋怨声。

    谢柔徽心虚地转过身,盯着戏台子看了半晌,忽然想到,哥哥竟是在报复她!

    哥哥何时这样锱铢必较了?

    她怏怏不快,可又理亏,只好猛灌茶水,消解火气。

    柳显章握住茶杯,她便换一只新的。

    两人你来我挡,闹了好一会儿。

    柳显章拉住她的手,只怕她还用自己的身体出气。

    他开口道:“别气了,方才是我骗你的。”

    谢柔徽愣了一下,看他,“什么骗我的?”

    柳显章轻轻眨了眨眼,戏谑道:“我到现在还是孤家寡人,还未曾有娶妻的念头。”

    谢柔徽破涕为笑:“讨厌,哥哥竟拿这件事来骗我。”

    她眼尾处还挂着亮晶晶的泪。

    柳显章伸手替她刮去眼泪,掌心顺势捧住了她的脸,“怎么你听我孤单一人,却还更高兴了呢?”

    他虽这样说,可语气明显是快活的。

    谢柔徽拉着他的胳膊摇晃,“哥哥别担心,我这就有个很好的人选呢,哥哥定然喜欢。”

    柳显章似是一时没反应过来,蹙眉道:“什么?”

    他觉得是自己误解了,补充了一句:“什么人选?”

    谢柔徽甜甜地笑:“就是宋稚容啊,哥哥知道的,你觉得她如何?”

    那台上的戏腔还有看众们的喝彩声有些吵,吵得他头痛。

    柳显章靠着冷硬的椅背,笑容如潮水般褪去,揉着前额沉默。

    谢柔徽浑然不觉,还在介绍着她的闺中密友,直到说了一半偶然抬眸,嗓音渐顿,小心道:“哥哥是不喜她吗?”

    柳显章侧眸,“不,只是没料到你会突然撮合我和那位宋小姐,可是她许诺了你什么好处?”

    他猜疑的目光看得她头皮发麻。

    她恨不得指天发誓,“我没有收她半点好处,只是她身家好,性格也不错,没有小姐脾气,而且还对哥哥有意,我便想着介绍给哥哥,总比哥哥去与不熟悉的人接触要好得多。”

    她不想让柳显章将她当成用哥哥终身大事换取利益的人,所以声音略有焦急。

    柳显章闭眸,似压住了即将破体而出的某种情绪。

    他的养气功夫极好,七情不上面,这时竟还能笑出来。

    只是那笑里掺杂了太多复杂的东西。

    谢柔徽年纪太小,涉世不深,看不出来他的真实情绪,只真的以为哥哥不介意。

    “哥哥好歹说句话,那宋小姐到底行不行?”

    柳显章漆黑的眸光在她脸上反反复复地逡巡,却没有正面回答,只问道:“行不行又如何?你真想要我成亲吗?”

    这句话泄了一丝情绪。

    谢柔徽和他面对面坐着,觉得他的气息都有些紊乱般,想了想,开口诚心道歉:“对不起哥哥,我不该贸然插手你的私事。”

    柳显章指尖在桌面叩着,节奏却完全乱了。

    谢柔徽道:“哥哥,你是不愿娶妻还是不急娶妻?”

    指尖微顿,他淡道:“有何区别?”

    谢柔徽抬目小心觑着他的脸色,唇角似是还微微上扬呢,是冷笑吗?

    “哥哥,柳叔叔他们都住在涁州老家,你一人住在京城,总是这般形单影只的,我实在担心。”

    柳显章瞥她,“担心?”

    他追问:“只担心我一人吗?”

    不等谢柔徽回答。

    他冷冷道:“顾得上担心我,难道不担心宋瑛吗?”

    戏台上到了落幕时刻,声音渐歇。

    与之对比,柳显章的声音愈发清晰。

    谢柔徽被无数宫灯照着,脸色发白,“担心他什么……宣府有很多驻军,还有王爷坐镇,他不会有危险的。”

    柳显章似笑非笑道:“妹妹,你是真的不懂?”

    “你可知边陲之地,气候诡谲,兵将们每日十分辛苦,将头悬在裤腰上过活,压力自然不小。”

    “而军营里不能拖家带口,那群男人们要如何宣泄压力?”

    她似是猜到什么,哆嗦着嘴唇,“我……我不想知道。”

    即使她软和了嗓音,分外可怜的模样。

    柳显章却丝毫没有动容,只用残酷冰冷的语调缓缓道:“除却那些自发聚集到军营附近招揽生意的暗娼外,军营内部还有众多营妓,她们大多是犯官的女眷,被牵连发配至边疆的。”

    “其中不乏高官贵女,貌美体柔,腹有诗书,明理知义。”

    “这些个兵将们每日与她们接触,耳鬓厮磨,产生感情也不稀奇。”

    “偶尔有个兵将立了军功,或许会想办法给她们赎身,带回家给个名分也说不定。”

    谢柔徽斩钉截铁道:“宋瑛他不会那样的!”

    她声音发抖,哪里有自信在。

    “是吗?”柳显章看着空荡荡的戏台,轻轻地笑,额前的痛却未减淡半分。

    回去当晚,谢柔徽就做了个噩梦。

    宋瑛纵马而至,她欢呼迎接。

    当他近前,她这才看到他怀中搂着一名娇滴滴的美人。

    宋瑛还笑着对她说:“我去宣府多年,与她日久生情,还一起生了个孩子。”

    谢柔徽直接惊醒了,醒来时全身都是冷汗,身子战栗着,用手死死攥着被角,咬牙道:“若是他敢……若是他敢,我绝不饶他!”

    远在宣府军营里的宋瑛忽然重重地打了声喷嚏。

    他抬手拢了拢衣襟。

    程朗刚洗完脸,脖子后搭着布巾走近。

    宋瑛便将手中反复摩挲的香囊收起来。

    程朗早习以为常,只问道:“又想了?”

    宋瑛瞥他,“你能不想?”

    程朗将布巾搭在架子上,摇头道:“我又没有娶妻,哪懂这些?”

    他转身走到门口,犹豫了下问他,“你不去?”

    宋瑛道:“不去。”

    程朗目光下移,在某个部位打转,“你能忍得住?”

    宋瑛随手抓了样东西掷他,“快滚!”

    程朗躲了一下没被打中,心有余悸道:“真是憋久了火气也大。”

    程朗走了出去,宋瑛仰面躺下,脑海中反复都是谢柔徽的身影。

    若白日里忙些还好,一到夜深人静时便忍不住。

    偏偏他这副没出息的样子总是被程朗撞见。

    宋瑛翻了个身,准备睡觉。

    耳边骤然响起号角声。

    他翻身坐起,抓起佩刀别在腰间,又从墙上摘了弓箭匆匆出门。

    不远处火光冲天。

    定是鞑子趁夜突袭。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