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之衡发觉自己是真的看不懂祁年。

    前世他玩弄权术、拨云弄雨,纵是经历再诡谲莫测的局势也能泰然自若,可在面对祁年时,他竟真像个十几岁的毛头小子,思绪全无章法地由他牵着走。

    为什么能有一个人可以不计家财为他治病、供他读书,告诉他后方一切有自己无需任何烦忧,却转头又去寻了曾定过亲的人家?

    为什么这人能前脚急匆匆地攥着他的手细细捂热,后脚就抱了被褥换了新床说要与他分床睡,避他如避虎狼?

    谢之衡不明白祁年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见他不应,又问了一遍。

    “阿年,说话。”

    祁年回了神,嗯嗯应了两声,一时也想不出要编什么合适的理由了。

    他竟从谢之衡的逼问中看到了一丝委屈的意味。

    祁年心头一软。

    “对不起。”祁年叹了口气,“我其实不是故意在躲你,只是…只是我怕自己总忍不住想亲近你,会吓到你。”

    现在看,吓是没给人家吓着,反而是他这不够好的拙劣演技倒是被人误会了,怕不是要给人家留下心理阴影。

    谢之衡想了多日,想祁年或许是厌弃自己了,想自己或是哪里没做好让他有了心结,却从没想到会是这个理由。

    他对上祁年清亮亮的目光,里头毫无遮掩,全是真意。

    谢之衡知道祁年没有骗他。

    心头生起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

    “阿年,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是我没想到。”说出这番话,谢之衡自己都在心中想他可真是虚伪。

    明明他已经和祁年成了亲,是他过了明面的夫婿,他怎么能想不到祁年想要的是什么呢?

    无非是一个可靠安心的夫君,一个能排解寂寞知冷知热的情郎。

    可谢之衡答应入赘祁家本就怀着并不纯粹的心思,夫妻之间要尽的义务,他以往用病来推脱,日后呢?

    祁年见他顿了几秒,以为是小夫君还不信他别扭着,便竖起食指和中指来发誓:“真的,我真没故意躲你,苍天为证,我今日若是说的假话那便教我天打五雷……唔。”

    谢之衡伸手堵住了祁年的唇。

    “我没说不信你。”谢之衡急道,“你怎能发这样的誓?”

    祁年被他捂着嘴巴,说不了话,眨巴了下眼睛。

    他见人家哄情郎都是这般哄的么,发个誓,说些山无棱天地合的话能感动得对方泪眼朦胧。

    怎么到了他家又变了道理?

    不过,看夫君这么关心他的样子,约莫是哄好了罢。

    谢之衡只是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停了几秒,却教对方这个没做错任何事的人来赌咒发誓。

    朱崇岳今日与他说的话犹在耳边。

    “清举,你家夫郎待你实是爱重至深,你若来日得势,万万不可辜负了他。”

    朱崇岳叫他对着苍天赌咒发了誓,此生此世决不能做那忘恩负义的陈世美,要好好待祁年一家人。

    谢之衡也当真对着恩师发了誓。

    可祁年到底想要什么?

    若是权势、地位、钱财,抑或是安稳清闲避世自在地过一生,谢之衡自认都能给他。

    可祁年若是真的喜欢上了他,想从他这里得到凡俗夫妻之间的情爱,谢之衡却无论如何都给不了,也不能给。

    心头思绪如蛛丝乱结,谢之衡定定地看着他,竟是不由得将心中话问了出来。

    “阿年,你到底要什么?”

    祁年继续眨巴眼睛。

    “唔唔——”问人说话,能不能先把捂着他嘴巴的手给拿开啊?

    这个笨蛋!

    谢之衡面红耳赤松开了手,又连声说抱歉。

    祁年瞧着他家小夫君这别别扭扭的样子,心中好笑。

    这到底是怎么了?先是患得患失地问自己为什么要躲他,得到答案后看起来也是信了,怎还是一副不开心的样子?

    素日越是正经冷清的人,方寸大乱起来越是有趣。

    祁年心中勾起了想逗弄他的坏心思,嘴巴得闲后,便就着这个被壁咚的姿势,心想反正都离那么近了,再近些也无妨了。

    祁年倏然凑了上去,脚尖微微踮着,热气撒在他脸上。

    “你问我想要什么啊?我想要的一直都很简单啊,夫君。”

    祁年说,“我现在,就想要你亲一亲我。好不好?”

    “……”谢之衡呼吸一窒。

    祁年在心里想得可美了。

    他现在是不能把谢之衡大办特办,难道,连亲一下也不成吗?

    就算男高、就算十七,他亲了谢之衡顶多也就算个早恋,被教导主任训一顿到教室后面罚站也就差不多了。

    看着眼前这张脸,祁年愿意罚站到地老天荒。

    夫君貌似已经被他那一句给惊到了,正在原地宕机,祁年的喉结滚了滚,心想,此时不上还待何时?

    祁年再度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攀上他的肩。

    “咚咚咚——”

    外面倏然传来了一阵急乱的敲门声,声响极大,几乎要将院门砸破。

    祁年额角抽动。

    该死的,都快吃暮食了怎么还有人来找?急成这样来讨饭啊??

    祁年装作没听见,伸手,掰正了谢之衡闻声侧过去的脸颊,再度攀上他的肩。

    “夫君,专心。”

    敲门声更急了。

    随之而来的,是外面人不耐烦的叫嚷。

    “祁家的,你家到底有没有人在?我们是官府的,速速开门!再不开门我们要破门进去了!!”

    祁年懊恼地把踮起来的脚重新放平了。

    脚后跟着地那一刻,心也凉凉的。

    “我去开门。”他深呼一口气,生怕自己后悔似地火速扭头跑走了。

    谢之衡看着他的背影,抬手,猛然触了下唇角。

    刚刚,他转身回去的时候蹭到了一点。

    谢之衡不知自己为什么没躲,就这么看着他要吻上来,脚下像灌了铅完全动弹不得。

    被祁年唇角擦过的那处肌肤此刻正在发麻、微痒,像被无数蚁虫爬过,带来一阵颤栗。

    谢之衡认命地闭上了眼。

    怎会这般,怎么这般……

    -

    院外,被打搅了好事的祁年怨气冲天。

    推开门的时候,祁年笑得咬紧了一口银牙,对面前的几个官差假意奉承道:“诸位官爷们还没下值啊?到了这个点还在执行公务,真是日理万机一心为民啊。”

    “上头的意思,我们也没法子。”

    几个官差虽听不出他的意思,可看这小哥儿脸上笑着眼里却要冒出火似的,自觉有点危险。

    察觉到火星苗子的那个领头的往旁边挪了挪,瞧见了从屋里又走来的谢之衡,忙凑过去,说:“是师爷叫我们来予你家送银子的。那位便是谢秀才吧?师爷说陈家这赔偿的银子要亲自交到你手里查点。”

    原来是来送钱的。

    祁年心头的怨气消了点,又疑惑了。什么师爷?那天的刑名师爷?他什么时候和夫君有过来往,怎么还说要亲手把钱交到谢之衡手里。

    谢之衡是知趣的,转头接了官差手里的钱便交到了祁年手里。

    “阿年,你来查点。”

    官差见他俩这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样子,笑道:“你们夫妻俩感情倒是好,成,谁查点都一样,左右是一家子。祁家哥儿你可查好了,六十两银子一分不少。”

    “什么?”

    祁年惊愕望着手里沉甸甸的钱袋子,

    六十两?怎么会有那么多?

    祁年掂量了一下,当即察验,还真是一分不少。

    领头那官差很满意看到祁年的反应,对谢之衡说:“谢郎君,这钱交到了我的差事也办完了,顺便,师爷让我给你递句话。李大人听闻你素有才名,日后等你身子骨好些了莫忘了大人的提点。”

    他略低了身子暗示道,“谢郎君,该去走动的时候,得去走动啊。”

    谢之衡低声说谢过差爷提点。

    祁年在旁边听着,视线落在自家夫君身上几秒,从钱袋里掏出一钱银子递给官差们。

    “多谢差爷们来送这一趟,这点钱就当打个牙祭,吃回酒。”

    几个官差这下笑开来了。

    “这怎使得,我们是为公务来的。”嘴上说着,接银子的手倒快。

    领头那个官差眼里露出一份赞赏,临走时还客客气气跟祁年攀谈了几句。

    他是人精,瞧出来这家的少年夫妻倒是都挺会做人,一个得了县太爷垂青入了眼,一个又会上下打点话里话外不出错,以后这日子还愁过不好?看来,这祁家大伯勤勤恳恳半辈子也是该享福了。

    官差们走后,祁安顺恰从屋里走了出来。

    他是哑巴,聋哑不分家,耳朵听得也没那么仔细,在屋里时听到了外面隐约有动静,还以为是年哥儿和哥婿有什么事嚷起来了。

    出门一瞧,官差们刚走,年哥儿手里还揣着一个满满当当的钱袋子。

    “这是?”

    祁年把钱袋子给了他,几句话简明扼要地说了事。

    祁安顺的反应不比他弱多少:“怎会那么多钱?莫不是算错了罢?”

    他家料房虽是被烧了,但满打满算损失差不多五十两,这县衙却送来了六十两?

    祁安顺先前以为最多十两就很好了。

    毕竟,平梧县里的人谁不知道本地的县太爷是个敲骨吸髓的主儿,他能忍住不抽点钱?

    祁年看向谢之衡,动动唇,却没说什么。

    算了,还是别当着爹的面说了。

    “李大人兴许真想当青天大老爷了呢,爹,有钱了咱就拿着,是好事呢。”

    跟祁安顺说了几句后,祁年说要去灶房做饭,使了个眼色给谢之衡。

    谢之衡跟着进了灶房。

    刚进屋,祁年就把灶房的门给掩上了,他压下心头火气,兴师问罪。

    “说吧,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