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周山长握着沉甸甸的紫光琉璃灯, 字字铿锵,“三百枚。诸位乡老,这是处心积虑要毁掉民选出来的监事, 毁掉沈大人定下的规矩, 毁掉西圩埠生民的饭碗!”
“欺人太甚啊!咱们不就是选几个监事么?又不是把西圩埠从舆图上抹了, 这帮人怎么就容不得呢?”
“要选人, 不过是让咱们这帮泥腿子也能喝口热汤,他们三大世家就急得跳脚, 非要在汤里下毒?”
“可不是嘛!还做这假筹捣乱。”
议论声四起,都是对三大世家的不满,也觉得不可理喻。
“林启年。”沈寂让整个晒场又安静了下来,“你方才质问本司调水师入港,是以军胁民?好,那本司今日便让你看看这兵为何而调。晏七,带人进来。”
晏七会意, 吹响鹧鸪哨子。
没一会儿,晒场入口处又走进一队锦衣卫,打头的手里还捧着一个铁皮箱子。
后头押着几个面如死灰的人,正是在帐房密室里集议的三大世家管事。
这几人虽说都是家奴,但世家的家奴在崖山也是跺跺脚地皮颤的人物。
晏九接过铁皮箱送上选举台打开, 里头是一摞摞打着火漆的账册。
“回大人, ”晏九抱拳,“我等在西圩埠帐房密室人赃并获。这几人在密谋待选举混乱之际打砸集市、纵火焚烧东栈货仓引发民乱,再嫁祸巡检司。这是他们的往来账目, 其中一本清清楚楚的记了收买百人以及制三百枚假筹的工钱,还有收买三名监票人的银两去向。银子是从西圩埠的暗账里出的。”
沈寂看向林启年惨白的脸,话却是问晏九, “被收买的三名监票人,姓氏名谁,受贿几何?”
晏九打开帐簿高声念名:“崖山渔行公会会首赵大有。受贿纹银一千三百两,另许其名下鱼行来年免缴一成抽分。”
监票席末尾的赵大有原本还强作镇定,此刻被当众点破,一脸无辜,“大人,我……冤枉……”
晏九继续念着:“西圩埠船匠行会,长老钱四多。受贿纹银九百两,另许其名下船行独占明年官船修缮之权。”
钱四多是个干瘦老头,两眼一翻直接软倒在地口吐白沫,被顾明烛几针又扎醒了。
“最后一个,崖山巡检司佥事孙守业,受贿纹银两千两!”
孙守业并不是监票人,没在选举台上,而在领带维守的队伍前头,本能的转身想跑。
可身后的路被无数苦其久矣的百姓堵得水泄不通。
孙守业退无可退。
“抓人。”沈寂拿起一本帐簿翻看,头也没抬的下令。
晏三带人分开惊呆的巡检司兵丁,几步便跨到孙守业面前反拧了他。
孙守业官威尽失地被扭送至台上。
沈寂的目光投向台下那数千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
“诸位,”他的声音透过紫铜扩声筒传出,清晰地传遍晒场每一个角落,“郑家之恶不止于做假筹、收买监票人。他们更视朝廷法度为无物。私调护院、亡命徒,共计二百八十人。只待里应外合,屠戮百姓,制造大乱再嫁祸北司以及广城水师。妄想让四千百姓在自相践踏下,重新跪回郑家的脚下!”
“嗡……”台下瞬间炸开了锅。
这已经不是舞弊,这是屠杀!
“林启年,你可还有话说?”沈寂冷笑一声,看向林启年。
林启年浑身剧震,他没想到沈寂竟然连密室都查到了!可他一直以为是“文攻”,家主并没告诉他还有“武卫”啊!他若早知道郑家要屠戮百姓,刚才那番“以军胁民”的说辞根本不会说啊!!
家主简直胆大包天还害死他啊!!!
林启年强撑着力气,电光火石间又被他想到驳辩的话,“郑家一共才派出两百多私丁,更何况这些家丁不是也有投筹权吗?不是沈大人定的规矩吗,他们虽然来了,但赤手空拳并不违律!”
“谁告诉你他们赤手空拳了?”沈寂笑了。
晏三也笑了,朝后头挥了挥手,陆青崖带着志愿役,提着几麻袋东西过来,把里头的东西往台上一倒。
好家伙,短刀、短刺、短叉,全是开了刃的。正是郑家派人连夜藏在外围的那批!
至于锦衣卫是怎么找到的?
说到这个顾明烛就累得想哭啊!她跟沈寂一人拎着一台系统奖励的广域金属探测仪探了大半夜啊!!
想到这儿,她忍不住揉了揉发酸的腕子,没好气地瞪了沈寂一眼。沈寂也刚好看向她,目光略心虚,赶紧避开。
而林启年还在死鸭子嘴硬,“沈大人明查,但……但卑职觉得,这些东西上可有世家族标?否没有的话……”
晏三冷笑一声,只对沈寂回话,“大人,属下已拿到‘永昌铁铺’的出货单。连续五日,有人急购短刀五十、短刺三十、鱼叉二十,共计一百件。这百件上都刻有永昌的炉号,永昌掌柜方才也亲自到场确认了买主正是台下跪着的郑家家丁之一。人证物证俱在,所有私丁均被抓获。”
其实这是郑家布置的一步万无一失的“妙棋”。
郑家盘踞崖山多年,私库里有不少积攒下来的精铁利器。但以防万一不能动用,想着从私铁贩子那里再采购一批吧,可偏偏锦衣卫和巡检司把几个码头都死死盯着。
情急之下他们才临时去市井间的永昌铁铺买出一批粗货。
想得是反正只是用来在选举日制造混乱,又不是真的起兵造反,用一次就扔海里。
万万没想到锦衣卫的动作竟这么快,这么准,不仅能铁器都搜了出来,还把出货单都扣在了手里!
晏三的话彻底割断了林启年最后一丝侥幸,他不敢再为郑家辩驳一言,脑子里念头飞转,反倒升起劫后余生的庆幸。
幸好啊,幸好自己这个不得势的庶子,连收贿银的资格都没有。
这该死的边缘身份此刻竟成了他的保命符。
林启年极快地权衡了利弊,做出了最明智的选择:闭嘴。
高台之上,沈寂把林启年那瞬间的惊愕、庆幸、再到沉寂尽收眼底,唇角扬起嘲讽的笑意。
林启年,他确曾查过。
他在科举中勉强挤进了乙榜,得了个同进士出身,古板、木讷,缺乏变通。凭着苦读和一点祖上荫庇熬了十年,才混到崖山通判的冷板凳上。
他既无林家嫡系的精明狠辣,更无富贵,在林家只算一个可有可无的摆设。
硕鼠名单里确实没他的份。
可偏偏是这样一个边缘人物在今日跳得最高,叫得最响,妄图能被自己的主家瞧上,给自己平庸的仕途博一个出头的机会。
既如此……沈寂心下冷哂,既想借势,那本司便借你这张嘴,替本司把要么布的话,公布给所有西圩埠百姓。
他向前一步,“林启年,本司问你。若这水师不在,若那些铁器没有提前被搜出,此刻的西圩埠该是何等光景?”
沈寂的目光钉在林启年身上,一字一字如同判词:“若无水师,此刻这二百八十名私丁持着百柄利刃,此刻该已饮了选民之血!那收买的监票人此刻已经把郑家的私意,强加于四千生民之上!”
“若无水师,此刻的东栈食市该已燃起冲天大火,黑烟蔽日。而你们,”沈寂指向林启年和那三个抖如筛糠的监票,“会从容站出,指着尸骸大骂是北司弹压不力、恃武生事。届时死的是百姓,流的是民脂,而郑家依旧高高在上。林启年,你口中的以军胁民,究竟是本司护着百姓,还是你们怕本司护住了百姓,让你们再无可胁!”
这番话炸得林启年魂飞魄散。
沈寂描绘的那幅景象他从未想过啊,冤枉啊,可他……他为啥胆大包天的敢针对沈寂啊!他现在悔得肠子发青,“卑、卑职不是……”
沈寂不会给他再废话的机会,他喜欢打人可着一个位置打,往死里打,“林启年!你说郑家顶多算是行事张狂,今日之事是本司上纲上线。林启年,亏你读了那么多的圣贤书,眼里却只看得见衙门的等级、世家的尊荣,看不见这西圩埠四千生民的性命,更看不见朝廷的法度!”
沈寂一指台下黑压压的百姓:“林启年!《大胤律》载,聚众烧劫官民房屋、仓库、积年钱粮者,以谋叛论!四千生民今日在此,行的是朝廷特许之民选,立的是已在朝廷备案的监港会,守的是本司奉旨推行的开海新政!这选举场便是朝廷法度延伸之地。而郑家私自调丁持械于此,意欲何为?是要以私兵抗王法、以刀斧夺民权!这难道还不算动摇国本的谋叛?”
“林启年!你在崖山做了十年通判,难道连这都不懂?还是说,你心里清楚得很,只是故意装糊涂,想替你的主子把这谋反大罪,轻描淡写成一句行事张狂!”
沈寂一步踏前,渊渟岳峙的威压逼得林启年连退两步,几乎跌坐在地。
“林启年!假筹已清,奸谋已破,贼兵已擒。现在本司再给你一次机会,再问你一次,这选举,立不立得住?这新政,做不做得下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2章
林启年此刻哪里还说得出半个“不”字。只觉得一股酸楚直冲眼眶, 想哭,想嚎,想扯着嗓子喊, 想说:这不关我事啊沈大人!我只是个通判啊!我连三大世家那行贿的脏银名单都上不去啊!您抓我也榨不出几两油水啊!我只是想学学京城里那些个御史大夫立个言啊!我只是多了几句嘴, 想给自己死气沉沉的仕途博一点微末的名声啊!
这个在官场底层挣扎了十年的可怜虫想借着巨鲸的浪头翻个身, 没想到快被巨浪压死了。
“卑……卑职……”林启年嘴唇哆嗦着, 眼睛翻白,直接厥了过去。
顾明烛眉头紧蹙。
得, 又厥一个,且一看就跟前头那个不同,这个是真厥!
无奈,赶紧上前搭上林启年手腕,又翻开他眼皮看了看,“沈大人,他是急性心厥心脉瘀阻, 再晚片刻怕是要梗了。”
沈寂面色不变,“既如此,烦请顾医宾替他施救。”
顾明烛没耽误,朝台下卫协一挥手。两个医士大步跑上来,动作麻利地把林启年放上担架, 快步抬往高坡上的医车。
沈寂的目光重新扫过全场, 再次压下了所有的嘈杂:“本司再问诸位一句。假筹已清,奸谋已破,逆贼已擒, 这选举立不立得住?这新政,做不做得下去!这选出来的监事,算不算数!”
这一问, 问的是台下几千个真正握着筹片的百姓。
短暂的死寂后,嗓门最大的船工老赵高声喊着,脖颈青筋暴起:“立得住!怎么立不住!”
“算数!”
“做得下去!”
“选!谁他娘的怕谁!”
吼声如同涨潮的海浪,一浪高过一浪。
这么多年了,西圩埠的人多少回想告,可没一回能成。如今这个从上京来的沈大人硬生生把郑家的勾当摊在了四千生民面前,连巡检司做威做福的孙佥事都说拿下就拿下。
这是西圩埠开埠以来头一回!头一回有人敢动三大世家。虽说不至于立马就扳倒,但起码这轮没输!
大伙看向沈寂的眼神里终于有了托付之意。
沈寂的目光落在“硕果仅存”的两个监票人身上。
一个是周山长,另一个是西圩埠脚力行推举的一个六十几岁的老账房,姓陈。
“二位先生。”沈寂微微颔首,没有半分威压,“如今奸谋已破,最后的唱票之权归还于二位手中。二位若不愿再沾,本司即刻派人送二位归家,绝不强求。但二位若还信得过本司,便请二位把这最后的关口把住了。”
老账房膝盖骨还在打颤,可腰杆却一点点直了起来。
他看向身边的周山长,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重量”。
周山长没有犹豫,“沈大人言重了。老朽虽年迈力薄,却也知公道二字如何写。今日这监票之责,老朽受下了!”
老账房也跟着躬身,声音虽小,却斩钉截铁:“老朽,愿为见证。”
沈寂脸上的疲惫终于化开,“有劳二位先生。”
这次换周山长亲自主持:“唱票!”
与此同时,顾明烛的红十字医车上。
林启年瘫在担架上面色青紫,牙关紧闭。
顾明烛从空间里拿出便携式除颤监护仪,把电极片贴在他胸上。
“滴滴”。
仪器发出提示音,屏幕上一条室上性心动过速的心电波形在剧烈抖动。
顾明烛把血氧饱和度探头也夹上林启年的手指,读数正从下跌。
急性ST段抬高型心梗,室颤前兆。
肾上腺素静脉推注,随后是阿司匹林肠溶片,顾明烛捏开林启年的嘴塞入舌下含服。
心脏被强行起搏的胀痛让林启年浑身痉挛。
顾明烛在除颤仪上涂好导电糊,再次确认心律准备除颤,200焦耳。
“砰!”
林启年身体弹起又落下。
无效,增加至300焦耳。
“砰!”
心电监护仪上的长音终于消失,血氧读数也艰难地爬升。
顾明烛长舒一口气,从空间里拿出全套的吸氧设计给林启年用上。
特喵的,多好笑,她严阵以待的医车,首位、应该也是选举日最后一位患者,是个捣乱的。
医车外,唱票已经开始。
由监票人周山长亲自报出总数:“林细姑,两箱合计,得筹二百一十四枚。”
“赵德贵,两箱合计,得筹八十七枚。”
“噗”,不知是谁先没忍住发出一声嗤笑。
这可怜的票数让赵德贵保养得宜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众目睽睽之下很想找条地缝钻进去。
他也是郑家那六十五人暗线名单里的,但不是主力要捧的棋子。
按原定的假筹排布,他虽上不了位,但好歹能混个中不溜秋的名次,在自家主子面前也算交了差,不至于太难看。
可如今假筹被掀真票落地,这八十七票着实丢人。
这种恨不得找个坑把自己埋了的心思,台下并非孤例。
六十五人当中已有好几个被唱出了名字,票数无一例外都惨淡得可怜。
只恨自己怎么就鬼迷心窍,上了这种足以被钉在崖山耻辱柱上的榜单。
唱票接近尾声。
全部筹片清点完毕,粉牌上的十二个名字终于尘埃落定。
“老朽周秉谦,以崖山书院山长之名,以今日在场四千二百四十二位选民之名,见证此番选举,票实、人实、心实。当选西圩埠监港会十二监事者,依次为……”
每一个名字都伴随着山呼海啸的欢呼。
十二人里有船匠、胥户、脚夫、码头商户,一起被众人簇拥着走上高台。
“我等十二人,今日于西圩埠立誓。”
“身受四千二百四十二位父老之托,掌监港之权。”
“往后行事,眼中只有公利,不论私亲!账目不清,我等共担其咎。权柄有私,我等共受刀斧。若背此誓,天厌之,人弃之,魂沉崖山!”
誓言毕。
沈寂站在高台边缘,整个人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挺拔,目光落在台下最远的那个角落。
那里,裴时序正转身离开。
两个男人隔着半个喧嚣的晒场,隔着刚刚落定的半幅权力局,也是两道夺目的风景。
一个在光里笑揽风云,一个向暗处步履生锋。
还有一个在医车里抱怨:累死啦!
入夜,沈寂没回行辕,留在了巡检司。
白天选举选出了监港会,也暴露了郑家的底牌。
但选举只是第一步,沈寂要的是合法清算。他得把白天抓到的人连夜过一遍堂,把他们的口供串起来就可以往下一步去查。
顾明烛自己在行辕睡了进崖山以来最甜最熟的一个觉。
累,着实累,十几天的筹备一边要防着明枪暗箭,一边要安抚惊弓之鸟的苦力百姓、一边要筹备这史无前例的选举,一边还要在归贝药行里做买卖。
每一条神经都绷到了极致。
天快亮的时候,终于接收到了系统奖励。
【检测到宿主完成阶段性主线任务:西圩埠民心所向。】
【任务评价:S级(破局者)】
【任务二:大规模群体性事件干预完成度:100%。
评价:S级(救赎者)。成功遏制了因假筹事件曝光引发的非理性骚乱踩踏,避免了至少三百人或以上的踩踏伤亡。】
【任务奖励发放中……】
奖励一:
【特化装备箱。】
1、改良式“猛火油”□□(30枚)
2、神臂弓5架及专用破甲锥箭(500支)
奖励二:
【烧伤急救箱】×1(内含:烧伤膏、生肌玉红膏、地榆炭粉、烫伤油、无菌纱布×20卷、剪式镊×2把)。
随后还有三个盲盒奖励。
第一个盲盒里是军用级的止血凝胶20盒,打开是白色的膏状物。顾明烛看了使用说明,这东西涂在开放性伤口上,10秒内就能形成保护膜强力止血。
第二个盲盒是一艘4米长的硬木小艇,杉木骨架,外蒙生牛皮,底部覆薄铜皮。
船身极窄,最宽处不到一米,像一条梭子。两侧绑了六个密封猪皮气囊。
比较特殊的是它的动力是海底纵帆,用一根可收放的单桅加上三角软帆。
好处是转向极快,比硬帆灵活得多。另外还加了一套艉桨和舷外撑杆。
简单的说,这东西再加上拖绳,在水面上就跟飞似的。
但奖励明显都是跟战斗相关了,顾明烛越往后心情越复杂。
打开最后一个,瞬间精神了。
卧房里还是那么安静,可她却像是刚从地狱里爬回来,冷汗湿透了里衣。
最后一个盲盒是两具棺材。
顾明烛发呆坐了一会儿,然后披上斗蓬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黑漆漆的,但她认得路。
瞭望小楼的石阶就在出了月亮门的正后方,每一级她都走过很多次。
楼梯很窄,木阶硌着脚心,走上最高一层平台后夜风扑面而来。
崖山将明未明,海面和天融在一起分不清边界。
但有零星的光。
码头上的渔火、水师营泊位上的桅灯、楼船上的灯笼……
那些灯火,每一盏下面都睡着一家人。
明天,或者后天、或者后面不知道哪天,那些灯火里有一部分会被灭掉。
两具棺材不是只给沈寂和她准备的,也是给这些灯火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3章
顾明烛2050的记忆在身体里从未离开, 那也是她真正活过的时代。
她实习的时候去过维和组织,见过太多被战争碾碎的普通人。
而野食医者的最高成就不是救一个人,是让一片地方不再需要被救。
可崖山的灯火那么小、那么弱, 风一大就可能灭。
这些光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打渔、搬货、生火做饭, 供养着这座城, 供养着坐在楼船上喝酒的世家老爷。
而世家老爷给崖山的回报是什么?
是封山、霸海、高利贷、囤田囤粮囤药, 再高价卖给疍户、棚民们。
三大世家眼里的崖山百姓就是耗材,是可以牺牲的代价。
两口棺材?
顾明烛不知道明天、后天, 或者后面的随便哪天会面对什么级别的攻击。
系统给了她预警,但预警不是全知视角。信息不够,但她不需要够。
野食医者的训练准则她背了无数遍:在信息不完整的情况下,控制你能控制的部分。
如果接下来的情况注定要她跟沈寂死,又如何?她死前也定要先咬断恶人的喉咙。
崖山的灯火也可以聚在一起。
天亮了。
***
沈寂再次回到行辕的时候,已经是选举日之后的第四天傍晚。
这四天他带着锦衣卫和巡检司做了太多太多的事。
以“涉嫌选举舞弊、私藏兵器”为由冻结了西圩埠账房、仓库、码头泊位。
货物不许进出,银钱不许转移, 船只不许离港,把郑家的一只手捆住了。
至于当场扣住的巡检司佥事孙守业即是人犯,也是最关键的人证。
郑家不可能坐得住。
果然,当天夜里郑家在牢里安插的钉子就差点儿让孙守业“病故”。
晏三把钉子一并抓了,人赃并获。
想杀人灭口?郑家的罪名升级为“谋杀朝廷命官、勾结地方势力对抗王法”。
然后他做了一件更狠的事:让林启年画押。
林启年那天在选举台上被骂到心厥, 救回来之后一直软在巡检司的偏房里。他不是主谋, 甚至就是个一次性弃子,但他全程在场全程帮腔。
沈寂让他把那天怎么跳出来骂“以军胁民”的过程写下来,签字画押。
他的画押比一百个管事的供词都值钱。
当然, 分量不在他。在他证明了郑家敢把一个朝廷命官当枪使。九品通判虽说只有九品,但那也是官身。
谁敢保一个“操控朝廷命官”的案子,等于自己往火坑里跳。
拿到所有人犯证词后, 沈寂带着锦衣卫去抄了郑家的另外两个码头。
郑家家主不在,他“恰好”去广城办事了。
但大管事在。沈寂只问了大管事一句话:“你主子是想自己来巡检司说清楚,还是让本司派人去广城请他?”
大管家跪了。
随后沈寂安排晏三在全城广贴告示,把郑家舞弊、藏刀、密谋纵火的经过全文写出来。
告示贴出去的那一刻,崖山人气炸了,被压抑了几十年的怒火根本就收不住。
有人往郑家门口扔石头,有人把郑家的几大产业围起来,米行、当铺、还有那间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回春堂。
于是很快的,郑家家主“回来了”,登了巡检司的门,想面见沈大人陈情。
但急什么呢?
你郑氏想走的时候就走,想回来的时候本司就得听你解释?
沈寂闭门不见,并悠悠闲闲的回了行辕。
四天没见了,他很想念阿烛。
行辕倒是变了样儿,毕竟快过年了,往日肃穆威严的府邸透出不少年气来。
檐下悬了一溜圆滚滚、带流苏的渔家灯。照壁两侧摆了金桔,粗陶大盆,桔子结得极密。
往内院走,廊檐下吊着鳗鲞和巴浪鱼。
三品大员行辕廊下吊咸鱼,说出去大概要被人笑话,可大厨房飘来的红糖甜香让沈寂心里都跟着暖融融的。
是田火头带着厨娘在蒸红糖年糕。
珠儿端着一簸箕刚切好的糕从大灶出来,撞见沈寂惊得差点把簸箕扣了:“大人回来了!”
“夫人呢?”
“夫人在内院儿,”珠儿神色莫名,“今天搬了好些东西进院儿,夫人说要清点,都没去药行,从中午忙到现在了。”
沈寂也不多问,脚步匆匆往内院赶。
珠儿脸色发白的紧跟其后。
人还没到,就已经听到顾明烛的声音自内院里传出来了,“往左一点,对,可以了!”
“棚子架得结实一点儿,得能扛住风。”
沈寂加快脚步,转过月亮门他就看见内院正中央,端端正正摆着……两口棺材。
是上好的柏木,料子极厚,棺身修长利落,漆面光润如镜。
一看就很值钱。
顾明烛正指使人在棺材上方搭棚子,毛竹支架油布盖顶,四角用大石头压得死死的。既能防雨又能防尘。
“绳子再紧一扣,后半夜风大。”顾明烛说着,余光瞥见有人过来。一回头,是目瞪口呆的沈寂。
珠儿在他身后,一副随时要晕过去的样子。
“夫君回来啦!”顾明烛三步两步撞进沈寂怀里。
半年多了,这四天是她跟沈寂分开最久的一段时日。
平日里她嫌沈寂烦,嫌他动手动脚,嫌他老盯着她看。可真当人走了四天,着实还有几分想念。
沈寂下意识接住顾明烛,眼神扫了其余人。
所有人红着脸、低着头,贴着墙根光速退了出去。珠儿也跟着走,并识趣地带上了院门。
院子里安静下来。灯笼晃着,棚子上的油布被风吹得哗啦作响。
顾明烛在沈寂怀里蹭了蹭,闷声说了一句:“你瘦了。”
沈寂低笑:“你也是。”
“四天没吃好饭。”
“四天没睡好觉。”
两个人同时说道,又同时笑了起来。
“四天没吃好饭,就琢磨着买这棺材了?”沈寂即无奈又无奈,“阿烛,你这——”
“是系统给的。”顾明烛也笑着,笑容一如即往的明媚。
沈寂的笑容便一点一点的滞了。
“系统倒是大气,这要放在崖山棺材铺,怕是值百两银子吧?”
顾明烛语气轻松,“你是知道的,系统总会提前给预警给奖励,然后每个奖励都能用到。所以恐怕下一场仗,你我夫妻二人……沈寂,我们是避不开的。”
说着,牵着沈寂走到棺材旁边,挪开棺材盖,“来,夫君,我带你看看咱们的‘新家’。”
沈寂站在两口棺材中间,先看左面的。
棺材里铺了满满当当一层又一层,褥子厚得能把手陷进去。
“睡着软,死了也得舒服。”顾明烛念叨着。
褥子旁边还码着一排小瓷瓶,沈寂认得那些,有安神散、止血散、解毒散,还有阿烛自己配的温阳汤的丸剂。
每瓶都贴了小纸条,“睡前一粒,阴寒夜里吃两粒。”
“你身子阴寒,”顾明烛说着,“艾绒也放了,找不到鬼帮忙点艾条的时候自己灸。”
棺材的角落里还塞着一双新靴。
“也不知道底下的路会不会硌脚。”顾明烛说,“万一要走长路就换上。”
棺材的另一头搁着一个小小的枕头。
“是荞麦皮的,透气,上面的花样可是我绣了几针的!”
是两枝兰草,叶子歪歪扭扭的。
沈寂转头看另一口棺材。
阿烛的那口。
褥子一样厚,三层棉,油绸子防潮。但多了银针、手术刀、剪,基础的药,她的棺材里全是治病的东西。
角落里也塞着一双小靴,和她那件出门常穿的狐边斗篷,叠得整整齐齐。
沈寂在想,整整齐齐,一样不落。
“娘子。”
“嗯?”
“你这四天就干了这个?”
顾明烛眼睛弯起来,“少小瞧人,我还把归贝药行的章程都归置清楚了,哪怕我不在,晏七他们也能照样开工。另外还制了一大批止血粉、画了海图、去了张兰因的药田帮她改良土质,还去了——”
沈寂直接拔出了绣春刀。
顾明烛的话戛然而止,看着沈寂出刀三下五除二把顾明烛的那具棺材砍了。
“你用不到。”沈寂一脸的理所当然。
顾明烛愣愣地看着那口被开了膛的棺材,半晌叹了口气,“沈寂,我以为我们已经有了默契,别再提什么让我自己走的话。你已经知道了我的时代有多神通,多好,如果没有你,这破大胤我是一天也不想呆的。而且退一万步就算我肯走,系统也不会放过我的,我们俩个——”
“我没说让你走。”沈寂直接打断,一脸坦荡,“我是说,到了下头,我们总不可能分房吧。你跟我一起住我那口就成了,那口大些,我搂着你。”
顾明烛:“……”
“哦对了,”沈寂想起来什么似的,“小雨伞也多放几盒。底下日子长着呢。”
顾明烛的眼眶红了,嘴角却抽了一下。
“沈寂。”
“嗯?”
“你……”
“怎么?”
“一口棺材你确定够住两个人?”
“够。我搂着你,你又不占地方。等咱们两个变成白骨,就更省地方了。”
“万一我翻身呢?”
“压到我身上就行了。”
顾明烛:“……沈寂,你不怕吗?”
沈寂看着她。
“怕。”他说。
“我怕你一个人。”他伸手把顾明烛拉过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顾明烛仰头看他,“棺材摆在这儿不是催命符,是军令状。最坏的路我们也一起往前走。”
沈寂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娘子,她眼睛里的神采亮得不像一个在内院摆了两口棺材的人。
她的阿烛明明知道最坏的结果,却还是一往直前。
沈寂微笑着亲了亲顾明烛的唇,“年糕要凉了。”
“那你快放开我,去吃年糕。”
“再抱一会儿。”
“棺材还摆着呢。”
“棺材又不会跑。”
“但小雨伞别忘了放。”沈寂又补充。
顾明烛在他怀里笑出声,眼泪混着笑一起出来了,“知道了。”
系统是给了终极预警,但那又如何?
两口棺材是吗?
沈寂劈掉一口,另一口,她一定亲手送给隐在暗处的那个人。
哪怕那个人是贼老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4章
当晚, 沈寂跟顾明烛即进入“战时状态”。
他们并不知道危机哪天会到,能做的只有争分夺秒,夫妻两个分头行动。
顾明烛带着晏十六和珠儿、螺儿, 以及几个卫协成员连夜从后门离开行辕, 去了归贝药行。
与此同时行辕前院, 集议厅内。
韩诚、晏七、晏九等人被紧急召入, 个个睡眼朦胧。
至于为什么连夜集议,沈寂当然不能跟任何人说自家娘子有个“系统”, 系统在预警。
于是用左手写了一封“密信”,拿箭把信插在了内院门廊上,然后说有刺客。
韩诚一听刺客来信,百年的瞌睡都惊醒了,如临大敌地打开只有一行字:近日必有大变,好自为之。
与内容相比,让韩诚和晏七几人震骇的是送信的方式。
外头三道岗哨、两道巡墙、一道暗桩, 锦衣卫的兄弟轮班值守,连只野猫进来都要被盘查三遍。而这个人不管他是谁,不仅进来了,还把箭射在了内院门廊。
行辕的核心腹地!
那如果射进来的不是信……
韩诚攥着信笺的手都在抖,几个人半跪在地上谢罪。
沈寂略无奈, 但做戏就得做全套, 还是有模有样地罚了他们半个月响银。反正回头找个由头补回去便是。
为加强可信度,沈寂顺便又加了把火,“其实这信不是第一次了, 前几日夫人去药行上工也收了同样的信。说了一”
“所以夫人才会备下那两口棺材?”晏七愈发震惊。
沈寂点了点头。
晏九气得捏拳头。
但生气归生气,集议的目的就是分析有可能会发生的情况。
其实顾明烛根据系统盲盒送的物资判断,危机会发生在海上, 且对方至少有霹雳火球甚至战船的程度。
量级应该颇可观,否则不至于出现两口棺材。
但这种预警又不能直说,所以沈寂先引导式定了调,“你们想想,开海一事,再加上我们在崖山砍下的第一刀,三大世家若是狗急跳墙会做什么。”
晏三最先反应过来,他是最强斥候,对三大世家的底细也摸得最透。
“三大世家最大的底牌是靠海吃饭。虽说仓库被封,可海上的船还在,他们……”
他脸色变了,“大人,卑职怀疑郑家会在海上动手。”
沈寂点点头,“除了郑家之外,另外两家也不会坐以待毙。三大世家海上力量盘根错节。韩诚,可有定数?”
“若按卑职这几日在巡检司查到的登记数目,三大世家在崖山外海合养的护商队数量可观,大船十八艘。广船十二艘,福船六艘。中船三十余艘,小船不计其数。快蟹、米艇、小八桨,少说五六十艘。”
晏九脱口而出,“这他娘的哪里是私商,这是水师!”
集议厅里安静了一瞬。
韩诚一边报数,沈寂一边心算:大胤目前虽说还没有阿烛给他讲的大型炮,但已经有了火砲(抛射火球),用单梢、双梢、五梢抛石机抛射,水陆通用。
如果把这些东西都配在那些船上,十八艘大船,每艘甲板架至少单梢砲两到三架能装霹雳火球。
“大人?”韩诚看他脸色不对,低声唤了一句。
沈寂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如果这些船全部逼近崖山港呢?”
“不会全来。”晏三在海图上鬼齿礁外海指了一个圈,“水道窄,大船进不来。但外海开阔,他们只需要八到十艘就能把崖山封死。”
晏七点头:“大船六到八艘,中船两到四艘够封死水道。”
沈寂在心里又算了一遍:八艘大船,每艘单梢砲两到三架,合计二十到二十四架抛石机。霹雳火球每船备弹十几枚到几十枚不等,集中起来能覆盖西圩埠两到三次。火箭架两面,弩手二十余人,一轮齐射就是四五十支火箭。再加上猛火油柜近舷喷烧,但是,眼下真的到了这个地步吗?
一旦走到这一步,三大世家在崖山经营了百年的码头、船行、抽分、海运贸易,所有的家底、所有的根基全处在危险境地。
除非他们真的在崖山称了王。
但他们真有称王的资格和胆量?
他们在犹豫。
沈寂皱眉沉思,总觉得哪里不对。是啊,他们应该是先逼迫,逼迫不成还可以暗杀,哪里用得到那么多的火器呢?
而奖励的那两具棺材,还有那些烧伤膏……
棺材是给死了的人准备的。烧伤膏是给活下来的人用的。
棺材对应海战,最坏的情况是整条线塌掉,锦衣卫全军覆没。
那么烧伤膏对应的是什么?是海战之后?还是海战之前?还是……根本不是海战?
即便是海战,对方也不可能突然像睡醒了似的:来吧,我们开打吧。
有没有可能这次预警不是“一件事”,而是一套组合拳?
“大人,可是想到什么了?”知大人者莫若韩诚。
“韩诚,如果你是三大世家,在来不及备战,或者说暂时的情况还不至于完全露出爪牙的时候,第一步的警告会从哪里下手?”沈寂反问,“如果八艘船不是用来攻崖山港的呢?”
韩诚的目光重新落到海图上。从崖山港移到鬼齿礁水道,又从水道到东侧那片狭长的胥户舟船泊区。
大胤的胥户就是在册水户。
户籍附在船上,船号即户号,船毁则户销。他们社会地位极低,不许随便陆居、不许占平陆田宅、不通科举。
条件稍好些的胥户能有三两艘船连着停泊,勉强把过日子和讨生活分开。
条件差的,生产即生活。船头撒网、船尾生火、船舱睡觉生娃,一条船串起全家一生。
停泊也不能随便停,要按澳分汊。所有船按姓、保甲序号挤汊子,船帮对船帮,中间留水巷供舢板出入。
如果说这种连家船最担心什么。
火。
若遇猛火油,再加上风,水巷变火巷。
韩诚脸色骤然一变,“会从胥户船泊区攻起。”
沈寂看向晏七,“巡检司今日发的风讯呢?”
晏七愣了一下,连忙从案上翻出一份通报:“回大人,东南风,今夜子时潮位最高。”
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是半个月一次的大潮。”
大潮!!
沈寂霍然起身:“韩诚!”
“卑职在!”
“点齐锦衣卫和广城水师借调来的兵勇,再调巡检司可用的巡丁,即刻赶赴胥户舟船泊区连夜疏散!所有连家船从汊子里撤出,能拖上浅滩的拖上浅滩,拖不走的分散到背风礁石后。船与船之间至少隔开三丈,不得聚堆!”
晏三的脸色也变了:“大人,您的意思是……他们敢对平民下手?”
话音才落。
“嗖”的一道火线从夜色中破空而来,钉到集议厅外面的廊柱上。纸窗上被映出一片晃动的橘红。
集议厅的所有人立刻冲了出去。
韩诚拔刀在前一步跨过门槛,晏三、晏七紧随其后,一个护在沈寂身侧,一个翻上墙头往箭来的方向追。
沈寂走到廊柱下,心里有点儿无语。前面那支密信是他发的,让韩诚他们大呼行辕警戒失职,他还在心虚,觉得对不住自己这帮兄弟。
可这支……
行辕警戒属实是失职!
韩诚攥住箭杆用力拔下,先踩灭了火苗,随后解下箭尾绑着的布条。
布条被火燎去了一角,但不影响看清上面潦草的墨迹:“子时,胥户区。”
“大人!”晏三从墙头跳回来,很有些沮丧,“卑职无能,没瞧见人影儿。”
他是真心沮丧,一晚上行辕被人连射两枚黑箭,传出去简直丢人丢到外婆家。
“大人,这会不会是故意引我们出去,然后有什么阴谋。”韩诚想到更深一层。
“无论是不是阴谋我们都必须去。”沈寂摇了摇头,“我们赌不起。晏三,你带斥候队把十二监事全部叫起来带到胥户区。”
“遵令!”
“晏七。”
“属下在!”
“你带船匠行的人,立刻找两艘旧海船在东侧水道最窄的地方凿沉。暗桩连夜打。”
“是!”
这注定是个所有人的不眠夜。
与此同时,归贝药行。
值夜的阿宽听到声音提着灯笼出来,瞧见顾明烛等人全部来了后院儿,吓了一跳,以为出了什么大事。
“顾医宾?”
顾明烛没废话,“所有碾槽开起来,皂荚捣碎,无患子去壳,茶粕泡水!快!”
她一边说一边往里走,直奔后库。库门一开,借着珠儿和螺儿手里的灯笼光扫了一圈儿。
左边架上三层皂荚,是广城府发来的货,颗粒饱满,皂苷含量最高。
右边筐里堆着无患子,是山海村陆青崖他们送来的,个头小但皮厚。角落里还有两麻袋茶粕,是榨完油的茶枯饼,砸碎了泡水是极好的天然表面活性剂。
心下才有了盘算,院门又有了动静。
是晏十六带着李南生和另两个打杂的伙计来了。
顾明烛帮李南生及他的家眷租了间宅子,就在归贝药行往东隔一条巷子,是个独门独户的小院,三间正房带两间厢房。
两个打杂的住厢房,有事儿的话赶过来也很快。
“南生,”顾明烛直接吩咐,“你带人把皂荚碾碎了加开水泡。无患子砸碎煮汁,茶粕也砸,所有能出泡的东西全榨出来。”
李南生在药行干了十年也没见过这阵仗,也不敢问,转身就喊人开工。
顾明烛走到角落,那里靠着几架大型的竹制唧筒,就是淮宁制的那种北司喷筒样式,但比那个时候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5章
本来打算给张兰因她们在药田里用的, 还没来得及发下去。
她拎起一架检查了一下竹筒和絮裹的水杆,没问题,便把唧筒往地上一立, “听着, 接下来我说的话, 你们一个字都别问, 照做。”
所有人站直了。
“皂荚水、无患子汁、茶粕水全部煮浓。浓到什么程度,把手伸进去再捞起来, 手上要能挂一层黏糊糊的膜,像蛋清一样。明白吗?”
李南生点头:“跟熬膏药一个道理。”
“对。熬好之后倒进唧筒里。装八分满,留两分空。立刻行动!”
药行后院瞬间热闹了。
碾槽转动的声音、砸无患子的声音、烧水的声音、倒汁的声音搅成一团。
一锅一锅的熬。
半个时辰后,胥户区。
夜色浓稠,沉沉地覆在崖山东侧狭长的泊区上。
几百条连家船挤在三条主汊里,黑压压的像一捆捆码在水面上的柴。
船头挂的渔灯大多熄了,风里飘着咸鱼腥。
水巷窄得可怜, 月光落在油膜上的虹彩像蛇蜕,顺着潮水一漾一漾地往汊口里送。
锦衣卫的车马在高坡上停下。
沈寂目光从坡顶往下一扫,泊区比他在集议厅里想象的还要密。
韩诚跟了上来,“回大人,巡检司的巡丁马上到。晏三带监事先一步进了汊子, 正在挨户敲船。”
起风了。
沈寂调转马头:“你在这儿守着, 我去三汊口。晏七的暗桩如果打好了就是最后一道防线。”
韩诚提高了声音:“大人。”
沈寂勒住缰绳回头。
“如果火船从外海进来,暗桩能拦住吗?”
“拦不住全部。”沈寂平静的,“但能拖一刻。一刻也够他们多拖出几家船。”
说完一夹马腹, 带着十余骑朝三汊口方向去了。
韩诚叹了口气,快步走向泊区。
泊区里已经乱了起来。
锣声在水巷两头不间断地敲,巡检司的巡丁和新选出来的十二个监事挨船警戒, 通知大家解缆避潮。
但船上的反应远比韩诚预想的要激烈,没人肯走。
韩诚无奈,快步走到水巷入口,跳上一艘船,双手拢在嘴边喊话:“都听着!所有连家船从汊子里撤出去,停到东侧浅滩。船不用砍缆,解了前缆留后缆,巡检司的人帮你们一条一条引到浅滩,重新打桩系缆,新缆不收钱!过几日原样送回来——”
“原样?那怎么可能!”韩诚的话被粗声打断。
船头上,一个四十来岁的胥户一手攥着缆绳,脸在渔灯下涨得通红,“大人,我家三代人在这条汊子里停了二十几年。说走就走?”
韩诚耐着性子:“人上浅滩,船也去浅滩,搁几日就回来。”
旁边一条船上有人哭了起来,“大人,您知不知道把船拖上浅滩要多少人手?我这条船连着篷架、渔网、灶台,少说几百斤。拖上去磕了底、歪了舵、碰断了桨,巡检司赔?”
“就是!”另一条船上接了话,“去年也有一次大潮,有的连家船被冲上了滩,回来底裂了条缝,花了半个月工钱才补好。半个月不打鱼,全家差点喝西北风!”
周围几条船上的人开始附和。
“就是!船是命根子,不是你们官老爷嘴里一句话的事!”
“前年也说避潮,结果扣了三天,回来鱼全臭在舱里!”
韩诚明白这些人为何不肯走,因为赌不起。
胥户不比陆上百姓。他们没有田,没有地,没有余粮。船就是家,也是饭碗。船毁了,户销了,人就不算人了。
船挪了地方,网怎么晒?灶怎么生?孩子放哪?
胥户区的泊位是按保甲序号分的,拖到浅滩去,回来位置被人占了呢?船帮挨着船帮,一条挤一条,你挪走了,别人不挪,你回来往哪停?
更别说拖船本身的风险。
连家船看着不大,但加上篷架、渔网、灶台、积攒了一辈子的家当,重量全在船上。
浅滩上全是碎石和烂泥,拖的时候一个不小心,船底蹭裂了,修起来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这是拿一家老小的命在赌一个可能的大潮。
而最要命的是他们不信官。
以往的崖山,巡检司、船行、抽分官、水师,隔三差五来找茬。在胥户的眼里,大半夜敲锣说避潮,十有八九又是哪个官老爷想借机敛财。
韩诚想说什么,但发现说什么都像空话。
正僵持着,远处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是晏三在三汊口方向吹的,又短又急。
韩诚脸色骤变。
这哨音代表疏散令从“建议”升级为“必须”。
代表着三汊口的暗桩防线已经看到了什么!
两刻钟之前,三汊口前哨位。
子时大潮,潮头还在往上顶。
沈寂站在晏三的斥候队专用的侦查小艇上,八桨,船身窄长,船头架着一面皮盾,船尾还堆着几捆缆绳和铁钩。
他回头看了一眼远处滩涂。
水面比半个时辰前高了许多,碎石道的边缘已经被水淹了。水流方向是从东往西,从外海灌进崖山港。
如果真的有火攻,顺潮而来等于借了整片南海的力,不是几根桨能挡得住的。
沈寂吩咐,“出汊口,看看外面是什么阵仗。”
涨潮出海相当的费力,好在船轻且灵活,八桨同时入水,勉强出了汊口,水面一下子开阔。
夜色浓得像泼翻的墨,起初海面上看不出什么。大概不过半盏茶的时间后,远处的黑暗里隐隐出现了轮廓。
是几道狭长的黑影贴着水面,模模糊糊的随着潮水前顶,黑影在视野里慢慢变大、变清晰。
是快蟹船,且船帮上隐约有东西在反光。
沈寂接过晏三递给他的千里镜细看,船上放着的是猛火油柜。
这东西大胤攻城战常用,是熟铜打造的,下装四足,旁边有注油口,柜上接四根卷筒,管上横架一根唧筒,前端有个小腔里面放引火药,点燃的时候抽拉唧筒活塞,从喷口喷出的火龙射程至少五六米。
快蟹后面,黑暗中又浮出更大的影子。船体宽而沉,甲板上立着架子,沈寂看不清细节,但这三角形的支架轮廓他太熟悉了。是单梢砲,或者双梢砲,以及抛石机的臂。
六艘。
前面三艘快蟹打头,后面三艘更大的船压阵。
沈寂立刻吹响了预警哨。一盏茶,顺风顺潮,快蟹全速冲过来,只要一盏茶的时间就能让整个胥户区哀鸿遍野。
哨声刚落,坡顶上的旗手已经把信号旗同步挥了下去。
晏九站在三汊口外的礁石上转身朝泊区方向大吼:“撤浮标!”
命令一下,站在他身后的两个巡丁各抄起一根带钩的长竿探进水里,把水下暗桩的浮标(几截绑着麻绳的空心葫芦)从桩绳上摘下来,甩到礁石后面。
沈寂亦朝坡上高喊:“让巡检司的船全部冲上去!堵住汊口!”
坡顶的旗手信号一出,泊区东侧的水线外,十几艘巡检司的巡船同时点起了火把,解缆,桨入水,朝着三汊口方向冲来。
但远远不够。
巡检司的巡船是日常巡逻用的小艇,每条船上不过数人,装备只有刀和弓。
而对面是三艘快蟹加三艘米艇,还配了猛火油柜和抛石机隔空砸火球。
十几条巡船冲上去不是迎战,是送死。
即便如此也不能撤回。
哨船逆着潮水拼命往前划。沈寂站在船头,握紧了手中的箭。
与此同时。
快蟹船的船头上,匪首“独眼”把千里镜从眼前拿下来骂了一句,“狗日的,有埋伏。”
他身后的舵手也看到了。
汊口方向至少有十几条巡船点着火把冲出来,像是排好了阵势了。
“大哥,退不退?”舵手问着。
独眼走向后舱,对着舱里问:“大公子,有埋伏,咱们还动手吗?”
舱内坐着的“大公子”,是崖山郑氏家主的长子,也是今夜这场火攻的“督军”郑岚枫。
昨儿三大世家家主密议这事的时候,郑岚枫是被郑氏家主亲自派来督战的。
一是因为今晚的火攻着实重要,二是因为最近郑氏在沈寂手上折了太多面子。
陈氏和林氏看在眼里,嘴上不说,心里却长了草,明里暗里已经在跟主公那边搭线,有抛开郑氏单干的苗头。
郑氏作为三大世家之首,再不做点儿事的话,还有脸在崖山站着?
所以郑岚枫亲自督战。
原本他以为这事儿不难。区区胥户,除了有把子力气还有什么?半夜一把火,烧十几条船,死个几十人百把人,沈寂这个钦差必然就当到头了。
可眼前这阵仗跟他想的完全不一样,连水下浮标都被撤得干干净净。
谁泄的密?
郑岚枫脑子里过了一遍参与此事的每一个人,但此刻不是查内鬼的时候。他冷笑一声:“崖山巡检司能在今晚调来的最多不过十五六条巡船。坡顶上的弓箭手最多两排,射程够不到汊口中线。”
独眼愣了一下,琢磨过味儿来:“大公子神机妙算。”
“沈寂他堵得住吗?做梦!”郑岚枫嗤笑一声,“他是赌一个‘拖’字,让韩诚多拖出几条船罢了。”
独眼一脸得色,“大公子说得对,那下一步咱们还是按原定路线走,冲泊区?”
“不。”郑岚枫一字一字的阴狠,“本公子本意只不过杀几十人玩玩的,即然如此,那就让咱们的钦差大人看看,整片海面上的火能烧多少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6章
独眼仅剩的一只好眼里的光犹豫变成了兴奋。
他烧过船、烧过人、烧过整条街, 但“烧一片海”这种念头,他从来没想过。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郑岚枫斩钉截铁地,“全速冲过去, 把油铺满整个水道!”
“是!大公子瞧好儿吧!”
独眼转身冲上甲板, 吼声穿透夜色:“给老子往前!贴左岸浅滩冲!”
桩尖在水下擦着船底“咔嚓”一声闷响, 船身一顿但没卡住, 硬是蹭过去了。
独眼站在船头眯着眼往前看。
火把光里,他看清了那十几条巡检司巡船列成了两排, 最前面那条哨船上,站着一个极高大的人。
那张脸独眼远远见过,雷州湾外海飓风那晚,就是就这个人下令平波号碾碎了他的快蟹船,害他差点儿死在海上。
没想到报仇的机会来得这样快。
独眼咧嘴笑了,高声吼着,“动手!”
操油柜的两个人立刻动了。
铜管一根朝左舷水面, 一根朝右舷水面,喷嘴压到最低。其中一人一把扯开皮囊封口,猛火油灌进柜膛。唧筒活塞“嗤嗤”地抽拉起来。
独眼等的就是这一刻,等哨船进入视野,等沈寂那张脸上露出该有的表情。
“再近点。”他大喊着, “再近点!”
两艘快蟹又往前冲了十几丈, 独眼举起手猛地往下一劈:“铺油!”
猛火油从铜管里喷出来的时候,独眼觉得像是亲手撕开了地府的门。
两道油雾从船头两侧贴着水面摊开,“呼”地一声铺出去三四米, 黑亮黑亮的,像一层活的东西在往前爬。
又被潮头一卷,像涨潮时海水漫过滩涂那样, 无声无息的贴向最前面的最前面的巡船边缘。
甲板上的巡丁低头看了一眼前方水面,大惊失色。
独眼站在快蟹船上,嘴角的笑越来越深,同时吼着:“舵转!左满舵!退!”
舵工把舵柄扳到尽头,快蟹船头猛地一偏,船身从主水道切进左岸浅滩的回流区。
八桨齐停,船借着惯性往旁边滑,跟那层铺出去的油带擦身而过。
第二艘快蟹跟上,一样偏舵,一样滑进浅滩侧的水线。两艘快蟹一前一后退出去十几丈,跟主水道之间隔了一道水流的回旋。
“点火!”
这两个字落下的瞬间,后面米艇上抛石机的梢臂已经甩了下来。兜囊划过夜空,落到了主水道正中央油层最厚的地方。
不过一息。
“轰!”火球炸了起来。
里面的火药、沥青、硫黄四处飞溅,再落进浮油里,整片水面腾起了一条火带,并从落点往两边蔓延,热浪“呼”地卷起来,十几丈高的火墙从水道中央拔地而起!
“哈哈哈,姓沈的,你也有今天!”独眼站在船头狂笑。
连郑岚枫都忍不住好奇这“奇观”,从舱里走了出来观战。
火灭之后会是什么局面?
他在心里飞快地想像了一遍那场景:汊口里漂满烧焦的船板和浮尸,巡检司折了,韩诚折了,沈寂死无全尸。
胥户?
船烧了、网烧了、灶烧了、家当烧了,人活着,但活不下去。
到时候胥户区就是郑家的。
郑岚枫脑子里已经开始排明天的日程了:带着船匠行的人和粮食去“安抚”,郑家还是崖山首善。
烧了船的给修,死了人的给个几百文抚恤,没饭吃的给粥。条件?签契。泊位重新分,渔权重新划,胥户变成郑家的佃户,船帮变成郑家的私兵。
钦差死无全尸朝廷会怪罪?又如何?
山高皇帝远,死在崖山的钦差可不止姓沈的一个。
郑岚枫端起袖子擦了擦嘴角,他发现自己笑出了口水。
而三汊口内,火墙拔地而起的瞬间。
沈寂站在最前面的巡船船头,直面第一波冲击。
身后所有人的呼吸都像是停了。
晏七站在他半步之后,“大人……”
他的声音愈发的沙哑:“属下这辈子,最值的一件事就是跟了您。”
说完这句,晏七的心情离奇的平静了。
他不是不怕死,他怕,怕得手指都在抖。但他是大人的影卫,一会儿火烧过来,他会把自己站成一道墙,挡一挡飞溅的火星子,哪怕能替大人多争半息时间。
晏七攥紧了刀柄,“大人,属下先走一步,您——”
“闭嘴。”沈寂毫不客气直接打断,目光落在前侧,眼神竟带了……愉悦???
大人疯了么!
晏七下意识顺着沈寂的目光看过去。
是火墙的侧面,浅滩外围的水面上冲出一条白线,在黑色的水面上越拉越长,越铺越宽。晏七起初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
直到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皂角味。海面出现一层白沫,盖住了原本浮在水面上的猛火油。
然后他才看见那条白线尽头的船队。
最前面的小艇像从黑暗里“射”出来似的,三角帆兜满风,船身窄得只坐了两个人。船尾拖着一根竹管,那白沫正从管口里源源不断地喷出来,随着小艇的冲刺一路铺,一路盖。
这快船是系统奖励的那艘,顾明烛用它第一次实战,效果满分。
后头跟了不下二十艘舢板或小渔船,船头堆满了木桶,桶上架着粗竹唧筒,渔家汉子站在船尾拼命压杠杆,泡沫从管口喷出来,像一群人端着水龙在救火。
里头还有几艘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杂船。有运虾的敞口小船,船帮上还有晒虾用的竹篾子没拆。
有捞蟹的窄尾艇,船尾拖着长长的蟹笼绳子,在水面上划出乱七八糟的痕。
但每艘船上的人都在做同一件事:把泡沫往水面上铺。
顾明烛站在最前面的船头上,半个身子探在船外,头发被风吹得散乱狂舞,一手攥着帆索操控着方向。
晏十六坐在船尾,双手攥着竹管的喷口,随着水面的油层厚度不断调整角度。
两个女人,一个在船头劈风、一个在船尾压火。白沫一路铺到火墙根下盖住浮油,火舌舔上来,碰到泡沫覆盖的水面立刻滑开,再舔,再滑开。原本高耸冲天的火墙肉眼可见地矮了下去。
晏七已经看傻了。
沈寂嫌弃的瞥了自家影卫一眼,“看清楚了?你那番遗言怕是白念了。”
“属下……”晏七咽了咽口水,“属下还以为大人是疯了。”
沈寂笑了,眼睛里映着远处还在燃烧的火墙,却半点波澜都没有,只有自家夫人的身影。
“我没疯。”
“我只是信她。”
顾明烛倒是不清楚自家夫君此刻差点儿忘了身在战场,只顾着拿那种“老子夫人天下第一”的眼神看她。
她这会儿满脑子都是一件事:泡沫够不够。
这泡沫是现代消防的泡沫灭火器“平替”,靠特殊泡沫覆盖液面隔绝氧气,专克海上浮油火的大杀器。
只不过她手里没有钢瓶和高压,只有几大锅自制泡沫浓缩液、一群渔民、和一股不管不顾的狠劲。
这些渔民都是来自海花村和安济村,山海村离得太远,她就没去找了。
晏十六去敲门的时候也没费什么口舌。
两个里正的第一句话都是“顾医宾需要多少人,多少船。”
一听说有多少要多少,不少村民二话不说就跟上。
当然也有胆怯的,找了不同的借口没来。
顾明烛觉得这太正常了,有人愿意来是情分。有人不敢来是本分。
她从来没指望过全村老少都跟着她往火里冲。
二十几条船,够了。
更何况她还有个能兜底的杏林商超。
她争分夺秒的赶过来,在距离第一战场还有一海里的时候就瞧见了前面火光冲天,那一瞬间她几乎急疯了,她太清楚自家夫君会站在什么位置,她怕自己晚到十秒,沈寂就成了烤寂。
那岂不是今晚就要用上那一口棺材?
好在一切还来得及。
顾明烛转帆向,泡沫铺出来的那条路还在,但浓度已经开始降了,后面几桶稀释液撑不了太久。
她直奔沈寂所在的小艇,好像只用了几息,又好像很漫长,两船终于并排,船帮贴近了。
“十六,上来!”沈寂高声给出简单的指令。
晏十六立刻利落起身,一跃而出跨到了沈寂的舢板上。
沈寂则跳上了顾明烛的小艇。
夫妻两个对视一眼,没有说话。
就那么一眼,已经从头发丝看到脚后跟,把对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顾明烛的头发散了,脸上沾着水渍,湿了大半。
沈寂袖口有被火燎过的焦痕,眉骨上蹭了一道黑灰。
但人都在,都没少零件。
顾明烛立刻把空间送的那两条保温毯跟沈寂分别披上,这东西不止保温,还隔热防火。
披好后,沈寂接下顾明烛手中的帆缆亲自操控。三角帆兜满风,小艇在水面上划了一道弧线,朝着回流区的方向加速。
而顾明烛同步坐到了船尾,一边把最后一点泡沫喷出去,一边意识进了杏林商超。
她早就做了二手准备,提前用积分向硅胶掌柜买了2050型便携式高压泡沫灭火筒,一口气买了20筒。
筒身是金属的,但做了“大胤化”处理,仿了木纹。这东西是压缩氮气驱动,射程达到了二十米,单筒持续喷射六十秒,高效氟蛋白泡沫,膨胀比几乎达到1:20。
简单来说,一筒能在水面上扫出一条宽度达三米的白线,所过之处火舌连半息都撑不住。
等效灭火覆盖面积至少一百五十平。
但水面浮油火不能只盖一层就完事,泡沫层太薄的话油火会复燃,所以需要反复喷射。
其实渔民们的小船和泡沫筒不过是“烟雾弹”,主力灭火船是沈寂和顾明烛操控的这艘,不断切进火墙的缝隙里。
“左边!”顾明烛在船尾喊。
沈寂立刻调帆。
顾明烛按下机括,高压气体把液体挤出来成为泡沫,火舌碰到泡沫就从顶上开始往下垮。
“漂亮!”顾明烛兴奋的高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7章
沈寂操控着帆缆, 跟着顾明烛的指向不断在火海里穿梭。
膨胀比1:20的泡沫体积极大,铺在水面上蓬松得像一层棉花。第五筒喷完的时候,火墙差不多只剩下零星的火苗。
顾明吹响惊兽哨。
哨声划破夜空, 韩诚一直站在回流区船头, 他等这个声音等了太久, 船尾的弩手早就架好床子弩, 箭匣上了弦,就等进入射程。
可船动的瞬间, 韩诚愕然发现船队怎么“膨胀”了……
不止有巡检司的船,胥户泊区的民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解了缆,一条又一条从泊位上滑出来,密密麻麻地汇聚到主航道上。
“海匪的油都泼到咱们家门口了!要烧死咱们的婆娘和娃娃!这口气我咽不下去!”
“人家海花村和安济村的兄弟们都来了,咱们胥户不能当缩头乌龟!”
“跟他们拼了!”
很快的,上百条船出现在主航道尾巴上,紧紧的跟上了巡检司。
也不是谁指挥的, 是这些船对彼此的船性早就摸熟了。
谁快半桨谁慢半桨,谁该让谁该顶,不用喊,一个眼神的事。
韩诚心里愈发踏实了,转回头高呼着:“全——速!”
与此同时, 三汊口内线边缘。
其实若不是郑岚枫贪功轻敌, 他们的船在外围直接往水面上泼油点火,一样能封死三汊口。
可他偏不。
他非要贴着浅滩往里送,非要踩着暗桩的缝隙把船开到巡船正对面, 非要亲眼看着火墙从沈寂脚下拔地而起。
现在好了,暗桩区成了他们自己的笼子。
船进来容易出去难,几艘快蟹已经卡在桩林之间, 猛火油也不敢多投了,万一变了风向或潮水一个回涌,烧的会是他们自己。
独眼一边骂一边让人把剩下的油桶往船尾搬,搬得手忙脚乱,有两个脚下打滑,油桶在甲板上滚了半圈,桶盖松了,黑稠的猛火油泼出来一大片,顺着甲板缝隙往船舱里灌。那两人脸瞬间煞白,扑上去抱住桶,吓得脸都白了。
郑岚枫站在舱门外脸色铁青。
他死死盯着远处那道火墙。矮了,肉眼可见地在矮。
火被二十几条烂船甩出来的一层浆糊似的白沫压住。
更让他心头发寒的是,巡检司的船如果追出来,以他们现在卡在暗桩区里的这个鬼样子,掉个头都费劲,还打个什么?怕是要有一场恶斗!
所以那白沫是什么东西!!那些又都是谁的烂船!!
独眼咽了口唾沫凑过来,“大公子,再耗下去咱们自己先动不——”
话没说完,后面又是一声闷响。另一艘快蟹的船底刮到了暗桩,整条船猛地一晃,甲板上的人踉跄着撞在一起,有人手里的火把差点脱手。
“……撤!”郑岚枫终于开口。
独眼如蒙大赦,转身就吼:“往后退!快!”
船尾的桨手拼命后撤,可水涨了一尺有余,潮水顶着船尾,把船一寸一寸地往火墙的方向蹭。
“使力啊!!”独眼急了,扑到船尾踹了桨手一脚。
与此同时“嗖”的一声,一支箭钉在了船帮上,箭尾的羽毛还在嗡嗡震颤。
甲板上的人全僵了一瞬。
“嗖嗖嗖……”
第二波来了。也不知从哪个方向来的,箭矢破空的尖啸混在海浪和火焰的呼啸、以及无数人“杀啊”的声浪里。
一支箭擦着独眼的耳朵飞过去,差点变独耳。
“放盾!!”独眼嘶吼着指挥。
海匪们也算训练有素,但架不住箭多,甚至还有从浅滩方向射过来的。
“是锦衣卫的弩手!!”有人喊。
郑岚枫也被箭矢擦到了脸,火辣辣地疼,声音变了调:“快,快退出去!”
箭还在来。
快蟹不断外撤,歪歪扭扭地。
这批快蟹是郑氏专门跑私货的船型,短途爆发力极强,一旦跑起来,普通渔船和巡检司的巡船很难追上。
再就是出了三汊口就是外海方向的水道,快蟹船扯满风速度能拉到最快。
独眼觉得自己又行了,扯着脖子对着胥户区大骂,“锦衣卫的狗也配追老子!老子在海上吃人的时候,你们还在滩涂上摸蛤蜊呢!有本事上来啊?追上来老子把你们一个个绑在船头上,活着剥了皮做帆!你们那点破箭——”
“嘭!”
一声闷响。独眼没骂完,眉心多了一个洞,前后通透,后脑勺炸开一团红白相间的东西,脸上的表情还停留在刚才骂人的狠相上,但再也说不了话,身子栽进海里瞬间被浪卷走。
压根也没人看清到底是什么伤了他。
“啧啧,反派死于话多。”远处,顾明烛站在船头摇头叹气。
沈寂站在她身前,端着顾明烛给他的木仓,首射得胜,眼神大亮。
“阿烛!这木仓真是宝贝!”
“当然。”顾明烛眯着眼睛笑。
“我们能追上他们吗?”沈寂兴奋地问,早没了锦衣卫指挥使的淡定,此刻像个一百多斤、刚得了玩具务必要玩尽兴的娃娃。
“当然!”顾明烛像他的启蒙老师,有求必应。
涨潮?
那又如何?
顾明烛从空间里取出这艘船的配套推进器,是个可拆卸式螺旋桨。
压缩氮气驱动,比泡沫筒略长,底部伸出来三片弯曲的桨叶,花心朝下,尾部有个铜阀门,拧开就能通气。
她蹲到船尾把螺旋桨装好。
“沈寂,站稳!”
说着,拧开了铜阀门。
压缩气体从阀门里冲出来,桨叶越转越快,水面被搅出一个漩涡。
小艇飞速向前,哪怕前方快蟹船的速度已经拉满了,距离还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短。
郑岚枫看着沈寂越来越近的船,心里只有四个字:郑氏完了。
当晚,巡检司清点战果:所有前来杀人的船,一艘都没跑掉。
三艘快蟹,两艘被沈大人和夫人的快船追上截住,还有一艘撞上暗桩区边缘的浅滩,船底被桩尖刮穿。
三艘大船,一艘被弩手射穿了舵手,船身打转,被胥户们的船围上去用挠钩搭住船帮,硬生生拽停了。
一艘的舵手慌乱中调错了方向,撞进了另一艘的侧面,两船卡在一起。
最后一艘试图往口外冲,被韩诚带人围下。
活捉四十三人。猛火油柜三具、霹雳火球两箱、猛火油三桶半、硫磺硝石若干、铁蒺藜两篓、弓弩十一把、刀矛二十余件。
韩诚站在岸边当着胥户们的面清点,所有人越看越心惊。
毫不夸张地说,如果这些武器都用到了胥户区、如果顾明烛和海花村、安济村的人晚到半盏茶、如果泡沫没铺上去。
胥户区怕是有一半以上的人家是灭门惨案。
滔天怒意全部汇在了活捉的匪首身上:郑岚枫。
近千人站在岸边,怒骂声像榔头一样往郑岚枫身上砸。不断有人往前冲,再被锦衣卫和巡检司拦下。
大伙咬着牙,眼泪混着血一起咽下去。
郑岚枫被按在地上跪着,浑身发抖。
顾明烛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她是真的想不通。
郑氏缺银两吗?崖山郑氏做了两百年海上的买卖,私盐、香料、药材、甚至人口。银子堆起来能填平三汊口。
他们全族上下哪怕从此躺平,再活两百年怕是都花不完。
他们这么折腾是图什么?
图权?郑氏在崖山一带本就是土皇帝,官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巡检司的船见了他们的旗子都要让三分。他们要的权,还能大到上京去?
可能他们不是图什么,是习惯。
习惯了要什么就拿什么,习惯了挡路就碾过去。
他们抢不是因为缺。草菅人命不是手段,是本能。就像人走路踩死了蚂蚁不会低头看一眼,因为蚂蚁在他眼里根本不算东西。
郑岚枫策划这场火攻烧掉挡路的东西,郑家人觉得天经地义。
顾明烛觉得胸口堵得慌,“沈寂,郑岚枫这种人不该活着。”
沈寂唇角轻扬,“我不会让他活着。”
让这种人活着,阎王夫妇都不配拥有一场恶名。
按照大胤律,谋逆、纵火、屠戮平民,按流程该层层上报,从县到府到省再到刑部,来回公文走半年。
但沈寂不打算走流程,他手里的御赐金批就是流程本身。
于是自火攻第二日算起,抓到的四十三人分押,每天提几个人过堂,问猛火油从哪来、谁下的令、崖山暗仓在哪儿。
一松一紧之间,口子就开了一部分。
到第三天夜里,大部分人口供就串起来了。
郑岚枫有几个死忠咬死了不开口。但没关系,同案犯的指证已经够了。沈寂亲自过了一遍供词,把矛盾的地方挑出来,让韩诚带人去暗桩区实地核对桩位图,去郑氏封了的帐房翻文书账册。
这一翻又翻出了东西,同“京中某公”的密信,时间跨度长达三年。
第四、五天,锦衣卫把起获的物证登记造册。
尤其那些武器,沈寂要的不是抓区区一个郑岚枫,是要把崖山郑氏整个端掉,这些东西会上呈刑部、御前。
但在这些证据送往上京之前,搁上了巡检司门前的空地围的“宣罪台”。
沈寂要让所有人知道郑氏的心有多黑。
猛火油柜、霹雳火球、铁蒺藜。全是大胤的大杀器。
这五天,每天都有人来替郑枫岚求情,每次来人身份不同、手段不同。
银子、人情、威胁、交易……什么花样都使了,一层比一层重。
到最后,郑氏几乎是押上自己半副身家,甚至不求无罪,只求留郑枫岚一条命。
但沈寂一个都没允。
直至第六天。
宣罪台上,锦衣卫和巡检司的人站成两排人墙。胥户、渔民、海花村和安济村的人来了千多号人,把空地围得水泄不通。
郑岚枫戴着脚镣手铐被押上来,人已经脱了水,干瘪可怖。
韩诚直接念罪状:“纵火谋逆、意图屠戮平民、私造猛火油柜。”
每一条都有物证和人证对着。
随后四十三名海匪被押上来跪了一地。韩诚又展开第二卷文书:“另查!”
“景和五年,郑氏私盐船被巡检司查获,郑岚枫指使海匪夜袭巡检司分卡,杀巡检一员、巡丁七人,焚毁卡房,沉尸入海。”
人群中全是倒抽一口气的嘶声。
“景和八年,海花村渔民联名控告郑氏强占泊位,郑岚枫命人将带头的三户人家的船底凿穿,其中一户连船带网沉入鬼齿礁,一家五口无一活命。”
海花村的人来了,站在人群最前面,死死咬紧牙关,攥紧拳头。
“去岁大潮,郑氏借疏浚水道之名强征胥户出工,后以误工为由鞭笞十七人,其中两人伤重致死,尸首抛入外海。”
“勾结权贵,私运禁物,十年间往来书信可证。”
每念一条,郑岚枫的脸色就白一层。他以为这辈子都捂得住的事全被翻出来了。
台下逐渐安静得可怕。
“以上旧罪,与今案并论。”
韩诚看着郑岚枫,一字一字的:“郑岚枫,纵火谋逆、屠戮平民、私造军器、杀官焚卡、凿船害人、强征毙命、勾结朝权。尔等,可有异议?”
郑岚枫张了张嘴。
他想说你们凭什么,他想说郑家在崖山两百年你们敢动我一根头发!
但说了又有什么用。锦衣卫敢,台下那千多双眼睛里也没有一只觉得他冤。
“罪状已宣,证据已呈。本案依大胤律,纵火屠戮平民者……斩立决!”
斩立决。
郑岚枫和另外五个主犯被塞进死囚车,从巡检司出发走上崖山主街。
这条路郑岚枫走过无数次,每次都是前呼后拥,路上的人远远看见就避让。今天他还是走在路中间,但身下不再是高头大马,而是铁笼。
囚车又经过了码头、船行、抽分所、郑氏的商铺,甚至郑氏祖宅。
一路前来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
午时三刻,令签落下。
刽子手举起了刀。
郑岚枫这辈子第一次觉得晴天这么刺眼。
刀落,尘埃落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8章
崖山郑氏祖宅, 后堂。
送信的家丁跪着爬进后堂,嚎啕大哭,“老爷……大公子他……”
满屋子的人都变了脸色。
郑氏家主郑鸿渐坐在太师椅上半晌才开口, “谁监的斩。”
“韩……韩诚。”
“刀落的时候, 我儿可曾求饶?”
家丁哭着摇头。
郑鸿渐闭上眼睛, 身子有些摇晃。
“家主……”有人扑上来想搀扶。
郑鸿渐摆了摆手, 想直起腰,可直到一半的时候喉咙里翻上来一股腥甜, 没压住,“噗”的一口血喷在条案上。
“快传大夫!”
满屋子的族人乱了。
郑鸿渐靠在椅背上喘了几口气,然后睁开眼,一字一字的:“传信给裴侯。从今日起,郑氏崖山一脉唯裴侯马首是瞻,我郑鸿渐押上长房几十年基业,换沈寂的命, 我要沈寂和顾氏死在我儿咽气的地方,我要他夫妻的人头在巡检司挂足三日!”
沈寂颁下的开海令执行,以此事件为始。
崖山港所有码头重新登记。凡参与郑氏纵火案、私造军器、勾结朝权者,名下产业一律查封。其余码头、船行、泊位,凡持有合法船契、水引者, 七日内重新申领船引或文引, 过期作废。
并且,凡出海通商船,可易货于诸番诸国。货物由抽分所核验, 按实值计税,税率公开。铁器、硫磺、火药、兵器等物不得出海,违者以通敌论处。
凡外番商船来崖贸易者, 须持有本国文书,经巡检司核验方可入港交易。不得夹带私货,不得私通书信,不得容留番人在岸过夜。
先前一直说着开海禁是试行令,眼瞧着这试行终于要结束,试行变实行,崖山也“炸”了。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以前三大世家说了算的日子结束了。意味着谁有船、谁有网、谁有手艺,谁就能重新分一杯羹。
更意味着崖山、广城、雷州湾,甚至附近所有港口边城的船都可以走出内海了。
意味着大胤的货可以卖到外洋了,意味着那些在码头边蹲了一辈子的老渔民多了一条金光海路。
路的那头有他们没见过的东西,有他们能过上的好日子。
斩立决后第五天。
申领船引和文引的人从几十家变成了上百家,巡检司的门槛快被踏破了。
顾明烛也没闲着,带着裴家三姐弟、以及三个老军医和卫协的人在码头边停了医车,以及搭了帐蓬给所有“参战”的胥户们看伤以及抚恤,当然也包括安济村和海花村的。
她把火攻受害的百姓分了四类。
第一类为甲等。船损严重的,每户给修船或造船补贴。家有伤者的,按伤情另发药银。加上按人头的抚恤米或折银。一户算下来,不包括船费,单就恤银,最多的能拿到二十两上下。
乙等是船没事,人轻伤的。这类占比比较多,每人一张伤票,票上写着伤情和预计恢复天数。恢复期间不能出海的仍旧是按日每人一升米。另领恤银十两。
丙等是船损、人没事儿,直接去巡检司定船损,除修船银外,另拿奖银每人七两。
丁等是有惊无险的。家里损失不大或零损失,这类也有抚恤,每户每人五升米,每人奖银二两。
反正所有花销都是沈寂从查抄郑氏的赊银里拨出来。
消息传开的时候胥户区的人以为听错了。
“人伤了还给发米?”
“抓药不用钱?”
这种事在他们几十年的记忆里从来没有过。以前出了事要么自己扛,扛不住就卖船卖网,卖完了去给三大世家当长工。
官府?官府是帮着世家收税的,不是来给你送米的。
于是棚子门口排了长队,家家户户都在心里念着一句话:“这个钦差大人、这个官家夫人,跟以前的都不一样。”
而此刻,崖山另外两大世家的反应则完全是另一番光景。
陈家动作最快。
郑岚枫被斩的当天傍晚,家主陈怀山就把族里的管事、账房、船老大全叫到了祠堂,集议灯亮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陈家码头的几艘大船悄悄拔了锚,出海往南走。把陈家存在崖山港的现银、细软、上好海货分批装上船,走内海运往广城。
但陈怀山没想到的是,他快、沈寂比他更快。
锦衣卫的人直接封了出入水道。在出海口最窄的那段打了木桩,大船过不去,小船能过但会被查。陈家的船果不其然被拦下来,就一句:“按律不能出港!”
第二天,陈家的管事捧着一摞船契,老老实实去巡检司排队了。
林家比陈家慢了一步,但也没慢多少。
林家在崖山做的是船行和造船。当然,这只是明面上。其实火攻案里查出来的私造军器,有五成都出自林家的船坞。
万幸知道这事儿的人没在火攻当晚被俘的四十八人里头,物证上也没刻任何跟林家有关的标徽。
斩立决当晚,林家家主就决定送走九个人。
先是两个长房嫡孙,也是军器和暗帐的经手人。再就是三个核心船匠,手上打过弩机的零件、铁甲的铆片无数。还有两个管事,一个管铁料进出,一个管成品运送,所有军器从船坞运出去的路线和时辰都在他们脑子里。
最后一个是记暗账的账房先生,也是林氏嫡脉。
林家家主猜到了海路会有麻烦,安排九人天亮后走陆路往北,分散走,各走各的,到了分号再想办法出海。
只要有一个走出去,林家的血脉和秘密就留了一条根。
可没想到九人离开的当晚,就被锦衣卫亲自“护送”回来了。
领头的校尉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开门的管家,“沈大人让送回来的。人全了,一个不少。”
管家接过纸,回宅子呈给林家家主。
纸上只有一行字:“旧账可销,新令须从。林家若为新令之始,尔等九人之命,便是投名状。”
落款是沈寂。
林家家主看明白了,这阎王的意思是:现在给你们一条路,把知道的都吐出来,这九个人的命我保。不吐,九条命加林家上下,一起算……
总之,三大世家一个没逃出去。当然,当中沈寂和顾明烛在行辕和归贝药行遇了大大小小不下十次刺杀。
可锦衣卫不是吃素的,顾明烛早在到达崖山的时候就把行辕布置得跟铁桶似的。外加广城水师林承宗也起了大作用,人海战术也是不怕的。
于是斩立决后的半个月内,但凡跟三大世家沾过边的,关起门来连灯都不敢点太亮,家里的仆从出门买菜都绕三条街,生怕被人看见进了哪家门。
而那些跟三大世家没牵扯的富商,家底干净,税也按时交,巡检司的告示贴出来,他们该开门开门,该卸货卸货,不慌不慌的。
让崖山富商们震动的还有一件事:顾明烛搭在胥户区的医棚。
他们看到那些胥户排着队领米、领药、领恤银。
看见钦差夫人亲自在棚子里给人换药,蹲在棚子门口给一个小孩擦嘴角的药渍。
他们哪怕在梦里也不敢做得这么荒唐。
“这个钦差大人……难道真的是想给崖山办些实事?”
最先动的是苏家。
苏家做瓷器生意,在崖山开了三十年的窑。瓷器走水路,以前靠的是郑家的码头。一条船出港,假设苏家的货值一百两,郑家就得抽头十五两,说是码头损耗,其实就是明抢。
苏东家忍了三十年,不是不想换码头,是崖山所有的码头都是三大世家的,你换到哪头都被抽。
这次他想试试,亲自派长子去了巡检司办文书。
为了文书办得畅快,苏东家让儿子带上了一张地契,是拿去给钦差“上贡”的。
儿子去了,回来之后脸红红的,兴奋的直接把船引摊在桌上,上头盖着巡检司的大印,“没要钱没要礼,没问我跟谁家沾亲带故。什么都没要!爹,咱们苏家的瓷器要卖去外洋了!”
苏家的动静很快被其他商贾知道了。
原本在观望的大户们终于一个个冲了出来,先出海的先赚钱,后出海的只能捡剩下的。
三大世家空出来的地盘,终于被人一点一点地填上。
***
两个月后,三月初三,卯时正。
崖山港的天还没亮透,码头上的火把就点起来了,一根一根插在泊位桩上,沿着海岸线排出去老远,像一条火龙。
有人扛着鞭炮来,有人提着灯笼,得了信儿的摊贩或周边胥户也挑着担子、推着独轮车来卖些早食。
今天是开海禁的大日子!
崖山人不知道该怎么庆祝,就把所有的热闹都搬到了码头上。
锅气从码头这头冒到那头。
卖面茶的支起炉子,大铁锅煮着粗茶,茶叶是本地便宜的粗梗,加了盐、芝麻、花生碎,滚开后勾一层薄芡盛在粗碗里,再撒一把炒米,热气腾腾地递过去。
出海的人喝这个暖胃又顶饿。不少人端着碗蹲在泊位桩上吸溜,芝麻香混着海风飘出老远。
还有人挑着担子卖鼎边糊。
米浆贴着锅边浇一圈,凝住了用锅铲刮下来,连汤带水舀进碗里,加虾皮、海蛎、葱花,鲜得人舌头都要化了。
卖海蛎饼的也有不少,米浆裹着海蛎、瘦肉、葱花,下油锅炸,捞出来金黄,烫嘴的海蛎汁水直往外冒。有人一口气买了五个,烫得两手倒来倒去都舍不得放下。
安济村的人由张兰因带着,抬来了一笼一笼的芋泥和鱼丸。
作者有话说:
明天开始日万,本周正文完,哦耶!!!!跪求新文预收啊宝子们,《小九娘的青云梯》,以下文案暂时仅供参考,但部分人设和剧情会做些调整:沈家小九娘,生在山阴县柯溪镇。镇子沿柯溪铺开,三十座石桥,户户枕水。沈家挤在西岸一排老屋里,三代捏磨喝乐。就是七夕节家家要供的那小土偶:童子执荷叶,红背心青纱裙,摆在乞巧楼上。妇人焚香列拜,求的是个男丁。这磨喝乐,沈家捏了三代、供了三代、卖了三代,帮镇上媳妇求了三代的儿子。没想到如今这一代,三房各添三丫,统共九个女娃。族老磕着茶盏讥讽:“你们这手艺是给旁人求子的。自个儿嘛……九个赔钱货,不如栏里那口白豚,好歹能换两石糙米,腊月还能灌两坛糟。”长房和二房听了这话都只敢窝窝囊囊往肚子里存。唯三房两口子敢站出来跟族人对骂。这两口子不止能骂,还能干。沈三捏磨喝乐,媳妇周巧做哭婆。女子上轿前哭一曲《辞亲调》,孝家停灵时哭一段《断头香》,一把蒲扇掩着脸,眼泪自己踩着韵脚走。七夕前后沈三的偶卖得好,其余月份周巧的哭单接着来。三房一年到头灶膛不凉,铜板不断。两口子达成了一个共识,求不来儿子就不求了。三个丫头的嫁妆往多了攒,嫁人的时候不比旁人家的闺女矮。胎穿而来的小九娘听着爹娘数铜板的声音慢慢长大。她三岁就知道得赚钱,眼眶跟练过似的能控泪,说落就落、说收就收、落几滴还是滂沱能根据场景来。于是母女搭档闭环。娘哭上轿,她接腔补泪,哭到娶亲媳妇家多塞两文。四岁的时候手上有了一点儿力气了,就蹲在自家门前的河阶上,把一束束竹篾骨浸进溪里晃。水凉,旧浆洇开,脑子里浮起的却是她二十一世纪的本事:绢人非遗整套绝活。铅丝为骨,棉花为血肉,绢纱为肌肤,真丝为发,赛绣为衣,捻丝编花作钗环。时下还没有铅丝,她想办法找到替代的。泥胎一摔就碎,她做摔不烂的。泥娃衣裳画死了,她做能脱能换的,娃娃卖一回,衣裳卖四季。生意越来越好,老屋里分了工:大姐管账,二姐跑乌篷船,三姐调颜料,四姐劈竹骨,五姐捻丝编花,六姐七姐八姐轮着抿头开脸,老爹和泥,老娘管灶。一文一文地攒。可铜板攒得再多,家人也仍旧没被世人瞧得起。沈家做的营生在大胤说到底还是两门贱业。转机在小九娘六岁那年。太皇太后崩了,临终遗诰是她努力了一辈子的事儿:许女子与男子同赴入学、参加州县解试、省试、殿试。试卷同题,名次同榜,授官同阶!年轻的天子是个极孝顺的,跟朝臣们斗争了三个月,这事儿定了。小九娘有了盼头,一边赚钱一边日夜苦读自持,晨昏不辍,经义策论皆下足苦功。也是仗了胎穿之前就有二十五载求学的底子,十岁时被县学教授破格收为弟子。县学收呈那日,柯溪涨水。八个姐姐摇着三条乌篷船送她入学,小九娘坐船头看三十座石桥一座座退过去。桥碑上刻的捐修人里没有沈姓。她回过头对姐姐们说:“往后咱家自己捐一座!”大姐笑:“你这狂哩!”不是狂。女子入世,本就不必只做案上那尊等着人求的娃娃。【食用指南】1、非女扮男装、非传统科举,主打女主带飞全家+科举搞事业。2、智商在线、手艺逆天、靠才华和钞能力(后期)打脸全天下。3、全员恶人(划掉),全员能干。如果存文情况顺利的话,国庆前后应该能开坑,求预收!!!!!!!!!!!张牙舞爪的求。
第239章
芋泥是崖山渔家的做法, 槟榔芋蒸熟了捣成泥,拌猪油、红糖粗粗地搅在一起装在大海碗里,面上撒一层炒熟的芝麻和花生碎。挖了一口甜香厚重。
至于鱼丸, 鱼肉是问海花村买的, 剁得细细的掺上番薯粉, 捏得个头很大。汤是鱼骨熬的, 再撒一把葱花和胡椒粉。一碗下肚额头冒汗,浑身都热了。
张兰因自打选举日的买卖大获成功后, 知名度在三个村子里相当的高。
那天的摊子从卯时摆到申时,每户分到的钱从三百文到八百文不等,一天赚的几乎相当于不少村民大半个月的收入。而且多劳多得、多出多得,相当公平。
从那以后,张兰因这三个字就代表着“能张罗”、“跟着她能赚钱”。
而张兰因太知道得背靠顾明烛这根大腿。于是隔三岔五就往归贝药行跑,打着给月华、月华和月晖三姐弟送这送那的旗号,其实就是探听巡检司下一步动向和生意经在哪儿。
着实让顾明烛看到她又烦又好笑又无奈。
但倒也真是用得到她, 便顺水推舟,借她当了巡检司的“传声筒”。
作用很明显。张兰因在村里有威信,她传的话比贴告示、甚至某种程度上比陈里正说的还管用。
结果就是效率提升,张兰因用套近乎换情报、顾明烛用信任换执行力,两人各取所需。
像三月三这天的海禁开海就是张兰因提前探到的“情报”之一了。
顾明烛还给她指了另一条财路, “出海的人多了, 家里留下的就是老弱妇孺,出行不便,你有没有想过把东西送上门?”
张兰因若有所思。
“先跑你最熟的三个村子, 谁家要买盐买油买针线,你统一收单子,隔天带回来。你不赚摆摊的差价, 赚跑腿的抽成。”
张兰因眼睛一亮。
“我试试?”
顾明烛笑了:“干!你这买卖可以取名‘饿了么’。”
三个月后,“饿了么”正式开张,开启了张兰因往后三十年外送王国的起点。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当天张兰因只跟顾明烛确定了一件事:“你这么帮我,可是要什么好处?先说好,我都是小本买卖,比不得你家钦差大臣大笔一挥就成千上万两,另外我儿子也是我亲生的,不能卖给你。”
她还是那副没心没肺、又尖酸的调子。
顾明烛正在理药箱,闻言抬眼看她。
张兰因脸上的笑便收了七八分,感觉顾明烛的眼神很有深意啊,可她这辈子最贵的教训就是天上不会掉馅饼,但会掉砸死人的秤砣。
“我要你能探听到的闾巷之言、乡野之讯。”顾明烛直接说了。
“就这些?”
“就这些。”
张兰因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怕我骗你?”
“骗我做什么。”顾明烛反问,“有好处?”
张兰因看了顾明烛一会儿,难得露了笑模样,“成交。”
于是便有了这开海禁的第一日的热闹。
码头中央,一座丈五高的石祭台临海而筑。
台身是用本地青石垒砌的,四角立望柱,柱头雕云纹,柱身经百年海风侵蚀,沁着白碱。
崖山港但凡祭海、祈风、谢神,都在此处。正中香炉座下还压着前朝留下的残碑半截,字迹漫漶不可尽识。
今日,四柱之间新悬了一面“通商大吉”朱红匾额,框上缠红绢绶带,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
香炉之后,沈寂居中而立。
一身正三品北镇抚司指挥使官服,腰束玉带,宽大的衣袖被风灌满,云雁纹纻丝在晨光下如焰如火,整个人如凌波谪仙。
他左手边站着崖州知州胡仲康、右手边是崖山卫所指挥使张汉声。
身后东侧是崖山本地的文官序列、西侧是武官序列。
中层东侧靠后的位置,站的是“自己人”。
包括了顾明烛,以及西圩埠新选出的十二监事。
码头上的人也是越聚越多。
韩诚走上前一步,朗声宣道:“吉时已届,行祭海神之礼!”
坛下鼓乐齐鸣。角声三叠,鼓二十四通,铜钹与编钟相间而起,声浪压过了码头上的鞭炮余响和人声喧哗。
一名礼生从坛西缓步登上中层,立于香案右侧展开祭文,高唱:“迎神!”
所有人整衣冠,目视海面身形肃立。
片刻后,礼生再唱:“奠帛!”
两个锦衣卫托着漆盘从底层拾级而上,盘中各置玉帛一束。
沈寂伸手接过,双手捧定高举过额,再稳稳置于香案之上。
“进俎。”
又数名力士抬上祭牲:全羊一、全猪一,覆以红绸置于案前俎架之上。
“行初献礼!”
沈寂拈香三炷,一根一根点燃插入炉鼎。
礼生展开祭文,高声诵读:“维大胤景和十三年,岁次甲辰,二月初二,钦差巡海、北镇抚司指挥使沈寂,谨以清酌庶羞之奠,昭告于南海海神之前。”
“崖山一港,襟海带江,商舶往来,实赖神庥。今朝廷颁开海之令,许民易货诸番,通商万国。谨修祀事,用答神休。伏愿风恬浪静,舟楫平安;商旅无阻,货殖流通。尚飨!”
祭文读完,礼生把帛书覆于香炉之上点火焚化。
“行亚献礼!”
沈寂执爵酌酒三洒于地。
“行终献礼!”
沈寂再执爵,再酌酒三洒。
礼毕,沈寂后退三步整衣,再行一揖。
“饮福受胙!”
礼生把祭案上的酒盏和胙肉取下一分置于沈寂面前。
沈寂接盏浅饮一口,把胙肉纳入袖中。
“撤馔!”
力士上前撤去俎上祭品。
“送神!”
沈寂再次面向海面深揖一礼。
“望燎!”
祭文帛书已尽数焚化,礼生把余烬拨入坛前燎炉。
礼毕。(注1)
沈寂从韩诚手中接下一面“通”字旗,走到祭海坛前檐,把旗系上旗杆,高声宣布:“自今日起,凡持引之船,可通诸番,易货天下。税则公开,童叟无欺。尔等出海,当守国法,正我大胤之商道、立我大胤之国格、扬我大胤之国威!”
台下便有人跟着重复喊着:“正我大胤之商道、立我大胤之国格、扬我大胤之国威!”
随后是一群人、一片人,声波一层一层的往后面蔓延,最后好像整个码头、整个崖山城都在喊:
“通商大吉!通商大吉!通商大吉!”
顾明烛看着沸腾的人海,嘴角扬起就一直没下来过。她以为这就结束了,没想到韩诚手一抬,两个着绛衣的宣诏校尉从祭台西侧拾级上来,一人捧着朱漆云龙诏匣,一人持金炉焚香前导。
顾明烛惊讶的看着捧匣的校尉开了匣子,里面竟是明黄的绢本诏书!
韩诚高喝:“有诏!”
沈寂整冠、敛袍,接诏,面北肃立。
喧嚣骤歇,所有人跪了下来。
沈寂双手展开诏书,借祭台之高、海风之静,字字送入百姓耳中:“奉天承运皇帝 诏曰:
朕惟天地养民,四海一家。东南之民,有居舟楫、浮海为生者,世称疍户。其先世或因屯戍、或因避乱、或因编户,落籍水上,历世相沿,遂为定制。
然朕每览奏报,未尝不恻然。风涛一至,舟覆人亡;疾病偶染,无所依托;子弟虽有向学之心,而无进身之阶;老弱纵怀归土之愿,而无立锥之地。此非朝廷所以子育万民之意也。
疍户未尝有负于国,国亦当有所报于民。
钦差巡海、北镇抚司指挥使沈寂巡行崖山,目击其状,具疏以闻。朕览奏再三,深为嘉纳。
自景和十三年三月初三为始,特颁恩诏:
许崖山及沿海一带疍户,于近水处搭屋栖身,编入保甲,与齐民同列。
其田土、税赋,照保甲例一体办理,不得仍以前例相歧视。
许疍户子弟,入附近义学读书识字,与平民子弟一体应试。其有通晓匠作、医药者,许赴有司考取匠籍、医工,量才录用。
於戏!民吾同胞,岂可分畛?凡我臣民,咸使闻知。
钦此。”
韩诚再喝:“宣诏毕!”
绛衣校尉捧诏匣退下。
台上的官员们陆续站了起来,台下的百姓也陆陆续续跟着起来了。
可站是站起来了,大多数人脸上还是懵的。
“啥意思?皇上……准了啥?”
“钦差大人读了些啥?我听不懂啊。”
“听着像是说咱们疍户的事?”
人群像一群被闷在罐子里的人,隐约听见外头开了条缝,却还不敢确定那缝是不是给自己留的。
“吴先生,你哭啥?圣旨讲了些啥?你给我们讲讲啊!”
安济村的陈阿大瞧着吴举人竟然泪流满面,愕然问。
吴举人深吸了一口气,抹了把脸转过身去,面向胥户区的人群,“是皇上准了!”
“准啥了?”
“从今天开始,你们可以在岸上搭屋子住了,不用一辈子住在船上!能住屋子了!能编入保甲,跟岸上的人一样上户籍、交税、受保护!你们的孩子能去义学读书了,能识字,能跟岸上的娃一样考功名。你们当中要是有会打铁、会造船、会治病的也可以去考匠籍、考医工,朝廷认!朝廷认了!”
一片安静。
然后有人问:“真的假的?”
问的声音都不敢放大,怕声音一大这事儿就碎了。
“真的假的?”旁边胥户跟着重复。
“吴先生,你没听岔吧?”胥户老保长死命的挤过来,一把抓住吴举人的袖子,“可不敢蒙人啊!沈大人说的……皇上许了让咱们上岸?不是临时搭棚?是住屋?正经房子?”
“是住屋。”吴举人哭得嗓子都哑了,“许你们编入保甲,与齐民同列。一字不差!”
“齐民同列……”老保长喃喃念着,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两手捂住脸闷嚎,哭声决了堤,止都止不住。
这一哭终于开了闸。
“娃真能念书了?”
“咱们也能学东西了?”
问题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有的问、有的喊、有的自己问自己。
“谢皇恩……谢皇上!疍户……疍户也能做人了!”
然后是几十、成百、上千的人一起哭了,跪着叩谢皇恩、也谢沈大人。
四面八方的声音震耳欲聋。
作为异世来客,这场面怕是够顾明烛回味两世的,她也在跟着落泪。
她在2050也见过太多热闹和感人的场面。
那边的世界有跨年倒计时、有世界杯决赛、有上万人的演唱会,声浪同样能把屋顶掀翻。
但此刻的眼泪不同。
她学过历史,学过海禁,学过疍户,学过在她的时空,一直到大清雍正七年胥户才被编入齐民。
看似简单的政策,背后是千年的沉浮、无数个死在风浪里连个干坟头都没有的人。
她没想过有一天这历史会变成活生生的人、活生生的哭声在她眼前炸开。而她更没想到提前促进这一切的人是她的夫婿,她那个一向背负恶名的夫婿。
她亲眼看着大胤朝外张开了手臂,朝内接纳了自己的同胞。
同一天、同一座祭台、同一片海风。
从今往后,疍户也是“民”!他们又为什么不是民呢?凭什么不是呢?大家都是两个眼睛两个耳朵一张嘴巴的,他们欠了朝廷什么?
几百年来不准上岸,穿双好鞋都算“僭越”。
他们会打铁、会造船、会织网、会辨潮汐,可手艺再好,匠籍不收、医工不录,连考个功名递卷子的资格都没有。
凭什么?
就凭他们的祖先落在了水上?
其实老保长坐在泥滩上嚎的那一声,是哭直到今天才被皇权承认:胥户,是人。
顾明烛清楚,史书上,今天这一页未必有多厚。
尤其这是架空朝代,无论沈寂还是顾明烛,甚至崖山这个地方,都永远不会在她所存在过的2050留下任何印记。
但她还是来对了。
时空终于亲口告诉她:你来对了。
大胤景和十三年,三月初三,她赶在时空的交错点,亲眼见证了。
月华拽了拽她的袖子,小声问:“师傅,咱们归贝药行是不是也会有疍户出身的学徒来拜师?”
顾明烛没直接答,问着:“你愿意教吗?”
月华转过头看她,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顾明烛喉咙有点紧,不是没有欣慰的,“那你就得先把自己的本事练扎实了。”
“那咱们的药行也会有外洋的番药了吧?”月明也在问。
“有,当然有。会有占城的沉香、暹罗的苏木、满剌加的丁香、锡兰的肉桂。都能摆在归贝药行的柜上。”
月明笑了:“我想去占城!”
月晖也加了起来,“番药和咱们大胤的药,药性一样吗?”
“这就得你自己去辨了。”顾明烛也笑了,“以后出海的人带回来的药,你都得亲自尝、亲自辨,记在你的医案里。”
月明又问:“那我们的医术跟番邦的医术比起来哪个强?”
顾明烛正色道:“医道是不能拿来比的。比如番邦画脏腑图画得细,我们就学习它,拿来对照经脉。他们缝伤口的法子好,我们就拿来补外科的短。但别因为看见了别人的长处,就觉得自己手里几千年的东西是土。”
她认真的看着三个弟子,“将来你们若有机会去外洋,别带着‘我比你们强’的心去,也别带着‘你们什么都好’的眼去。
带着空行囊去,装得下别人的好,也装得下自己的根。学人家的好处,补我们的短处,再把我们的长处传出去。”
月明攥紧了拳头,“我要学番语。把我们的医书翻译成番语,也让那边的人看看,咱们大胤的大夫是怎么治病的。”
顾明烛只是不断的点头。
沈寂的目光不经意似地往身后东侧扫了一眼,恰好看见顾明烛低头跟月晖说话的侧脸。
她唇角带着笑,眼睛红红的,跟平日里配药、救人时的样子判若两人。
他收回目光,看似没什么表情,但整个人周身的严凛都暖了几分。接过令旗高高举起:“开洋!”
韩诚高声唱令:“恭送钦差大人巡海!”
沈寂转身走下祭台石阶。
他下来这一步,所有人齐刷刷往后退了半步,又忍不住又往前凑。
有人喊了一声“沈大人平安”,收获沈寂难得一见冬雪初融的微笑一枚,随即引得一片深呼吸。
于是第二声、第三声,此起彼伏地响起来,带着各色口音、还有哭腔的“钦差大人平安”、“大人记得回来吃鱼丸”。
“沈大人,一路平安。”这单独的一句是他最熟悉、也最喜欢的那把声音说的。
沈寂站定,回过头看着已经走到他面前的娘子,忽然就觉得胸口被什么填满了似的。
“阿烛,在家等我回来。”沈寂说着。
然后动了动嘴唇,没出声。口型很慢,但很清晰“记得想我。”
顾明烛眨了眨眼,轻声的:“你才出去二十几天而已。”
“才???”沈寂有些气闷,足足二十天,娘子居然说“才”。
沈寂是要上护卫舰。
但他不用走全程,分段护航,他作为钦差只至外洋便折返。
毕竟崖山港收尾还有一大堆政务要处理:清丈田亩的册子要核,各州县引票发放的台账要审。另外两大世家还在等着他发落。
“快上船吧,莫耽误了时辰。”顾明烛强迫自己摆出严肃脸,毕竟这码头上全是人,她总不能众目睽睽之下拉着她亲爱的钦差大人撒娇。
两个人只隔着两三步的距离,中间是海风、海浪的声音,只有旁人看不见,只有他们两个知道的亲昵。
从诏狱到崖山、从初遇到如今,哪怕只有二十天,也是他们分开最久的一段。
沈寂看着顾明烛低下去的头顶,好想捏捏她的耳垂、含含她的嘴唇。
可忍住,总得留点儿念想。
他转过身,迈步踏上跳板。步子看起来倒是果断的,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脚底下那股子想返回去的劲儿有多重。
所以他允许自己在上船之前回了一次头。
可……顾明烛压根没等在原地,人家手里捏着个什么东西,正往嘴里送,腮帮子鼓起来嚼得津津有味。
沈寂眯了眯眼。
方才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在他面前装得百般不舍的那个人,转头就把他抛了。
而且……她居然在跟身旁的晏十六笑!好开心的笑!
哪有一丝半点的离别愁绪?
沈寂盯着顾明烛又看了一息,然后转身继续往甲板上走。
步子比刚才快了些,赌气。也怕自己再多看一眼,就真的会掉头走回去,当着全崖山港几千号人的面,把只顾着吃的娘子扛上船。
可走到艏楼正中接过令旗的时候,嘴角却还是不受控制地翘了起来:等我回来!
顾明烛确实挺开心的,沈寂走后,她打算先给自己放两天的假。把动不动就“娘子娘子娘子”的钦差大人从脑子里暂时清空。
晚上也能睡得安稳,不会被人吵着要研磨。
清静了,哈哈哈哈哈!内心狂笑。
“今天给你们也放休一日!”顾明烛把裴家三姐弟往跟过来的张兰因身边一推,“先还你了。他们最近太辛苦了,你也赚到钱了,回去给他们好好补补。”
张兰因抿了抿嘴,视线似有若无的飘到一边,又把藏在背后的一个竹篮拎出来,塞到顾明烛身后的晏十六手里,“帮你们夫人拿着。”
“是什么?”顾明烛好奇的揭开篮子上蒙的布看。
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几条腊肉,两条火腿、一罐糖醋嫩姜芽、两尾蜜汁鳗鱼干,最上头还有两个油纸包。”
“一包是蟹粉酥,还有一包是糖渍陈皮。”张兰因一脸别扭,像是怕被人看见似的,“月明说你爱吃甜的,陈皮蜜得刚好,不齁。蟹粉酥是今早现烤的,趁酥吃,放久了就不脆了。”
顾明烛:“……这么突然,干啥?”
张兰因眼神飘忽,就是不跟顾明烛对视,“束脩啊!腊肉是按老规矩备的,你也别嫌东西便宜,我现在可不比从前,没什么银子了。”
“没银子会一口气买下三十亩地外加一条船?张兰因,你可够小气的。”
张兰因脸一红,伸手去抢篮子,“那你别拿!还我!”
晏十六眼疾手快把篮子举高,让张兰因扑了个空。
“谁稀罕拿你东西,我收徒也不是冲着你啊,我是着实喜欢这三个孩子。”顾明烛白眼攻击了张兰因。
“那咋,三个里有一个是我亲生的,有一个挂我名下,还有一个是我嫡嫡嫡亲的侄儿呢,你不服可不成。”
“呵。”
“呵啥,有本事你自己生个啊。咋,沈大人不努力?”
顾明烛:“……”
张兰因见顾明烛终于卡了壳,得意得下巴都要抬到天上去了:“哎哟,顾大医宾也有今天啊?我还以为你什么都能接得住呢!”
顾明烛无奈,好气又好笑的从篮子里取出那包糖渍陈皮,摸出一片塞进嘴里转身走了。甜味儿在舌尖化开,倒是做得不错。
身后传来张兰因的喊声:“束脩你可是接了,不能反悔了!”
顾明烛没回头,只是举起一只手晃了晃。
嘴角翘了起来,赶紧回行辕是正事。
可她好像低估了自己在崖山的声望,途中不断有百姓过来跟她打着招呼,甚至往她手里塞各种东西。
炒花生、红枣、甚至还有个不知谁家孩子塞给她糖人。
她完全被裹在人墙里,脚下的步子不知不觉慢了又慢,起先她还没察觉到不对,可不知从哪刻起,连晏十六的声音都不见了,涌过来的面孔也愈发陌生、身形也愈发高壮。
这不对!
顾明烛下意识想从空间里悄悄摸木仓出来,可还没等她行动,身前挡过来一个人。
宽肩,旧袍,腰间别着把熟悉的短刀。
顾明烛愕然抬头,几乎以为自己眼花了:“江彻!你怎么在这儿。你没回京?”
“顾娘子。”江彻的脸很红,近乎艰涩的语气,“对不住。”
“你——”顾明烛只来得及说一个字,颈后一痛,整个人往后倒去。
身后的裴时序稳稳的接住了她,把她护在怀里。
然后人群合拢了,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码头上,百舸蔽海,旌旗蔽空。
这次出港,崖山持新颁船引的足有三十艘商船。
另外还有渔改货船十五艘,广城和雷州湾赶来商船二十艘、其他沿海州县商船十艘。
商船总规模达到了七十五艘。
也无异于七十五条肥肉。
而沈寂早跟水师以及巡检司报请朝廷组建护卫船队。既是保护也是监视,防止夹带铁器硫磺、私自改道走私或漏税不缴。
崖山港把能调的船全调来了。
水师方面,从广城水师借调了四艘广船型护航舰,两艘火艇,一艘补给船,加上沈寂自己的海鹘舰,共八艘主力。
巡检司拨了四条八桨哨船和两条巡船,一起凑齐十二艘护卫编队。
十二艘护卫舰对七十五艘商船,比例不算宽裕,但也够用。够把威慑亮出去、把秩序维持住。
沈寂的主舰,高悬“钦差巡海”黑色大旗。
船分三层,最底是水舱与压载舱,中层是兵卒住舱与粮秣库,上层是作战甲板,艏艉各起小楼,两侧设皮篱。这也是顾明烛借了之前在飓风里的经验教训,提前一个月就帮沈寂备好的,生牛皮蒙竹架,覆水不燃。
艏楼正中架一座猛火油柜。左右舷各设床子弩两座,绞车张弦,一发三矢或五矢,射程三百步外。船帮两侧挂满藤牌与火毯,甲板暗舱中贮有猛火油二百斤、箭矢三千支、石弹五百枚,另有神臂弓二十张。这些都是从军器监特拨的,穿重甲如透轻纱。
还悄悄带上了顾明烛系统送的那批弹药奖励,当然,这是秘密中的秘密,最后保命的大杀器。
韩诚在身后低声提醒:“大人,潮时到了。”
沈寂高声宣布,“启航!”
令旗挥下,锚链哗然收起,三角帆兜满晨风,十二艘护卫舰依次就位,七十五艘商船首尾相衔,浩浩荡荡驶向外洋……
石屋在安济村最西头,挨着一片废弃的盐田。
这片盐田是早年试着晒的,但位置选得不好。地势低洼,涨潮时海水倒灌,盐卤全被冲淡,晒出来的盐发苦,卖不出去,折腾了两年就荒了。
盐田边上搭的石屋就一直空着,后来有胆大的孩子跑进来玩,回家就发烧说胡话,请了巫医来看说是盐卤冲了煞。
于是这排石屋就成了安济村的死角。
石屋内。
正中摆着一张粗木方桌,桌上放着一盏陶油灯,一只粗陶碗。
碗底还剩小半碗深褐色的药汁。
地面像是新整治过的,铺了木板,一张矮榻靠在内侧墙边,榻上铺着干净的苇席和棉褥,顾明烛就躺在上面。
她闭着眼,发髻也有些散,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脸色比平日白了几分,唇上还有一点汤药留下的痕迹。
裴时序的目光一直凝在顾明烛脸上,然后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净的帕子,轻轻把她唇上的药汁擦掉。
擦完之后也没起身,坐在榻边守着。
方才他抱着她过来,喂她喝下迷药,这应该……是今生距离她最近、也是最后一次了。
他想起诏狱里,她趴在桌边打盹的模样。那时候的她歪着头,脸枕在手臂上,眉头无意识地蹙着,脸色一半黑、一半白。
他当时以为自己将死,而她脸是他昏沉中唯一清晰的东西。
他从怀里摸出那枚青鸾平安扣,放在了顾明烛的枕边。
“你说过,骨头断了可以接,伤口烂了可以剜。只要人还喘着气,没到埋进土里那天,就别摆出等死的架势。这句话支撑我到现在。我不知道这一世,那辆青鸾车是什么样的。但即然你需要,我就把它全部给你。青鸾不栖凡木,不饮浊泉,我这一生栖的都是烂木头。烂到根里、朽到心里、怎么扶都扶不起来。可你不一样。你栖的不是木头。你是自己长出来的,所以……让它跟着你。”
他抬手悬至她的脸上,指尖隔着一寸空气,慢慢地从眉心到鼻尖、到下颌,描摹着她的轮廓。
并在离她唇边半寸的地方停住了。
“顾明烛。”他轻声说着:“保重。”
裴时序站了起来,走出了石屋。
江彻在外头候着。
“照顾好她,那药每隔六个时辰喂她服一剂,困住她三天就好。”
“大公子……”江彻没办法说清此刻的心情是难过还是什么。他跟了裴时序半年多,他见过这个人的骄傲、隐忍、狠绝,也见过他得知父侯没死时、两天没说话的样子。
此时的他像是把什么都背上了。
“三天后,你离开崖山回京吧。”
“也别再做狱卒了。”裴时序笑了笑,“赵岳给你拿的银子,应该够你安身的,去城南赁间铺子,卖些什么也好。”
“大公子。”江彻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属下……”
“我早就不是大公子了。”裴时序转过身,朝盐田外走去。
海风灌进他的袍袖,整个人看着空荡荡的,声音丢回小院,越来越轻,“江彻,我去还债了,你保重。”
船队离开崖山港的第二日。
风很稳,是出航头两天难得的好风。海鹘舰的艏楼高出水面近三丈,站在船头,视野能一直铺到海天尽头。
护卫舰呈雁翅展开,四艘广船护航舰分列左右两翼,吃水深,航迹沉稳。
两艘火艇压在编队中段,像贴着水面飞的鲣鸟。
四条八桨哨船穿梭在商船队列之间,七十五艘商船首尾相衔。
林承宗快步走到沈寂身后,“大人。”
他禀报,“北路已过鬼齿礁北口,航速正常,预计午时过海峡南口。”
沈寂没回头,“嗯”了一声,“你掌舵,我放心。”
林承宗嘴角咧开无声的笑。
广城水师营里那几个跟他同期升上来的都尉,平日里谁也不服谁,这次调令一下,一个个全跑来问他:“北镇抚司那边到底怎么个章程?怎么每次点名就点你?”
他只笑不答。
有人酸他命好,有人猜他有门路,还有人背后嘀咕说是不是他跟沈大人沾了什么亲。
林承宗心里清楚这不是命好也不是门路,是过了命的交道。他跟沈大人之间,比交情还重的东西都长出来了。
“那属下先回舵位了。”林承宗抱拳。
“去吧。”沈寂的目光没有从海面上收回来,觉得风里都少了什么。
少了阿烛呼吸里的甜香。
沈寂手指无意识地按了按胸口,里头藏着阿烛的那件吊带丝寝衣。
这次又被他偷了出来。
才一天。
他跟她分开才一天。
胸口那股子空落落的感觉一层一层地漫上来,漫过肋骨,漫过心口,最后连呼吸都痒。想她,想得有点狠,想得他指尖都在发烫。
他猛地攥了攥拳,指甲掐进掌心,用那点尖锐的疼把心口那股发软的劲儿压下去。
“不行。”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不能如此儿女情长、不能如此儿女情长、不能……”
他连着默念了三遍,像在给自己下咒。
“大人,是否——”韩诚快步走上艏楼,抱拳请示。
可话还没说完,沈寂已经转过身来,面色肃然,“不能如此儿女情长!”
几个字掷地有声。
韩诚:“……”
韩诚的嘴巴张开了,又合上。合上了,又张开。
沈寂也愣了一下,盯着韩诚那张写满了问号的脸,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刚才把心里话念出声了。
空气凝固了整整三息。
海风很识趣地在这个时候猛地刮了一阵,旗子啪啪作响。
沈寂面无表情地清了一下嗓子,目光往海面上一飘,仿佛刚才那句是海风说的。
“你要请示什么?”
“属下……想请示一下是否要在甲板上操练兵卒。”
“当然!”沈寂硬邦邦地说了两个字,“韩诚,你过于儿女情长,舍不得练兵的将军不是好厨子。”
说完,大步越过韩诚,径直往舱内走去。
韩诚站在原地,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而这两日,顾明烛跟晏十六失踪的消息已经在行辕引发地动山摇。
卫协这次留了十个人在崖山,另外田火头也没走。
那天珠儿和螺儿慌里慌张的从码头跑回来说夫人不见了,也没在药行。田火头一听立刻关闭了行辕,带卫协的几人分别去了巡检司和崖山府衙通报。
府衙那边,胡仲康当然知道轻重,二话没说,密令三班衙役换上便服分头行动,查陆路各关隘。
至于渡口由巡检司增派人手,以查验税引为由一艘一艘叫停商船搜检。
崖山卫所的张汉声也接到了密报,一百兵丁不穿甲、不举旗,换上常服混入市井,码头、客栈、车马行,暗桩一个接一个地扎下去。
胡仲康倒是签了海捕文书,可用的是“查办要案”的由头,没提半个钦差夫人的字眼,不敢。
一是怕开海令刚颁下去,万一百姓以为钦差府出了乱子,怕是要生出变故来。
二是女眷若落入匪徒之手,哪怕人安然无恙地找回来,名节也毁了。顾医宾可是沈寂明媒正娶的夫人,这等事一旦传开,流言蜚语比刀子还利,她日后还怎么在崖山立足?沈寂回来又该如何处置他们这帮知情的?
胡仲康又急又气,心道这要是找不回来,他这颗脑袋怕是得跟郑岚枫作伴去。
折腾的心疾都要犯了,吩咐一众人等不能走漏半点风声。
风声也的确是没走漏,可归贝药行的人却是第一批知情人。但他们也知道滋事体大,为了掩人耳目,裴家三姐弟每日都照常上工,哭都不敢哭,生怕眼睛红肿了被旁人看出问题。
与此同时,石屋内。
顾明烛仍旧睡着,晏十六坐在榻尾,手脚上都扣着铁链。
链子不长,她够不着门也够不着窗,行动范围局限在半个屋子。
门开了,江彻侧着身子进来,两手端着个木托盘,上面是冒着热气的两碗鱼片粥。
他没看晏十六,也没看榻上的顾明烛,把托盘往桌上放下就转身出去了。
片刻后又提了桶热水回来,搁在屋角。然后才站在门口,低着头说话,“你喂你家夫人吃。你们……都别饿着。”
“我家夫人还晕着,让她怎么吃?”
江彻仍旧没抬头,“大公子下的方子,锁的是神智不是命门。她还能咽东西的。你慢慢喂,别让她呛着就好。”
说完,转身离开,重新锁上了门。
石屋里重新归于寂静。
作者有话说:
(注1:海神信仰与通商祈愿的文献参考《史记》·封禅书、《大唐开元礼》、《西洋记》明代郑和下西洋前的祭海活动及祭文)今天只有一更哈。明天早上七点更一万字肥章,晚上七点更新正文大结局。
第240章
晏十六盯着那扇门看了好一会儿, 才慢慢挪到桌边把吃食端到榻旁,拿着木勺舀了一勺鱼片粥,放得凉了些, 才用另一只手托起顾明烛的后颈, 把粥一点点送进她嘴里。
粥汁确实没有全从嘴角溢出来, 顾明烛的喉咙在动, 很轻,但确实在动。
晏十六眼眶一热, 没停。一勺,又一勺。
“夫人,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听得见,但是……醒来啊。”
顾明烛似乎是有意识的,但意识像被困在不知道什么地方,四面八方都是暗的,耳边嗡嗡地响, 分不清是潮声还是耳鸣,只听到有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是“醒来、醒来、醒来。”
一遍一遍的。
可每次她想往上浮,就又有什么东西把她往下拽。
随后她听到了沈寂的声音:“阿烛,在家等我回来。”
“记得想我。”
她想回答他, 可开不了口, 身体像灌了铅,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顾明烛的意识里出现了第三个声音:
【警告!警告!】
【因关联人物行为, 救护车自动驾驶已启动二十四小时,距离宿主已超过二百公里。】
晏十六把勺子放下来,拿帕子擦着顾明烛嘴角溢出来的粥汁, 然后愣住了。
眼泪从顾明烛紧闭的眼角滑了出来、一滴、两滴,越来越多。晏十六慌得放下碗去擦,可擦了又来,怎么也止不住。
随后顾明烛的眼皮颤了一下。
晏十六屏住呼吸凑近了些,“夫人?”
顾明烛嘴唇翕动,含糊得几乎不成句,“叫……江……江进来……用我……逼……逼他。”
说完这两个字声音就又断了,可眼泪还在流。
晏十六愣了一瞬反应了过来,咬咬牙,抄起碗狠狠砸到了地上。
没一会儿,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随后是开锁的声音,江彻大步跨进来,目光一扫榻上,大惊失色,“你做什么?”
晏十六手里攥着一块碎瓷片抵在顾明烛的脖颈动脉上,已经划破了皮肤,渗出一丝殷红。
“晏十六你疯了!”他往前迈了一步想动作。
“站住!”晏十六高声怒喝,“夫人想走,你即然不应,那我只好帮她一把!”
“你这样她会死的!”
晏十六眼睛红了,“是,她会死!但我是大人的人,我不会允许大人被人威胁,另外我杀了夫人也不会独活,黄泉路上我会追随夫人而去!”
江彻额头吓出一层冷汗,急迫的,“三天,三天都不成吗?三天一到,我肯定放了你们,到时候哪怕你们要我的命都行!”
“为什么非要三天?”晏十六一字一字的,瓷片又压深了一分,血痕顺着顾明烛的脖颈往下淌,“裴时序去做了什么!”
江彻紧咬牙关没开口。
“江彻,我知道裴家对你有恩,但你对夫人就一点儿感激都没有吗?从打你主动进了押解队伍开始,我们大人就查清了你在诏狱的所有遭遇。你的病是我家夫人帮你治的,你的命是我家夫人救回来的,可你又为她做过什么?诏狱里送过她几个馒头包子吗!江彻,如果裴时序对北司大人不利、如果他们两个站到你死我活的对立面,你认为你又能有什么好下场!裴家那位侯爷还活着对吗?他连自己骨肉都能抛下,又能拿你当什么!一把刀?一条狗?你在他眼里不过是用完就扔的东西!”
江彻的脸一阵白一阵青,手指攥成了拳,“大公子不会对北司大人不利,他不是裴嗔的人!他只是……你不懂!”
晏十六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压着狠劲:“就算我不懂,但你仔细想想,北司大人来崖山做了什么。上岸令让多少疍户能上岸、能读书。开海令能养活多少人家!他自始至终要负责的是崖山几十万百姓的活路,是朝廷的海疆,是天下人的饭碗。他做的事桩桩件件都摆在大太阳底下,经得起任何人查、任何人问。而你效忠的那位呢?裴家给了你们几顿饱饭、几件衣裳,你就心甘情愿跟着他们做伤天害理的事?裴时序劫的是朝廷钦差的夫人,是利国利民之人的妻子。你帮着他干这种事,跟认贼作父有什么区别!”
“认贼作父”四个字像鞭子一样抽在他脸上。
他又何尝不知、何尝没想过!他觉得胃里一阵翻涌,他是想报裴家的恩,可裴家要做的,是杀一个让几十万人活下来的人。
晏十六一字一字的,把最后一根稻草压上去:“江彻,你选吧。是继续给裴家当这条看门狗,还是现在转身还夫人这条命!”
石屋里静得可怕。
江彻的目光在顾明烛脖子上那道血痕,和晏十六手里的瓷片之间来回移动,“晏十六,你……你信我一次,最后一次,大公子并不是坏人,他不会动沈大人的,他只是——”
晏十六闭上眼睛,手中瓷片竖起,用力的向顾明烛的咽喉刺去!
“住手!我放!我放了你们!”江彻从怀里掏出一把铜钥匙、一包解药用力的砸到晏十六身上,“给你!你这个疯女人!”
***
同一时刻,海上。
眼下日头偏西,依旧是风平浪静的。瞭望手赵二舟站在主桅顶端的望斗里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眯着眼往海面扫了一圈儿。
左舷是自家护卫舰,右舷也是,身后商船排成长龙浩浩荡荡,看着就踏实。
这么大的阵仗走在这片海域上,哪家海盗能吃得下这么大的鱼?
他摸出怀里藏的半块炊饼啃了一口,心想今儿又是清闲的一天。随后懒洋洋地往东南方向瞟了一眼,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炊饼从手里滑了下去。
天边那片赭红色的晚霞底下凭空多出了一道黑线,在快速的往这边压过来,像有人把一整片铁林从海底拔起来。
赵二狗揉了揉眼睛再看,黑线变粗变厚了,桅杆的尖顶一杆接一杆地从海平线下面冒出来。帆鼓满了风,上面画着弯刀和骷髅的图腾,连带着把晚霞都一口一口吞掉了。
他数了数。一、二、三……数不下去了,后面还在冒,像没有尽头。他扑到望斗边上吹哨了预警哨,哨音生生割开了傍晚的宁静。
甲板上的人同时抬头,听到望斗里的赵二舟拼命在喊:“报!东南巽位有匪船!挂倭旗!是倭旗!”
警报不多时便传遍了战舰,从甲板传到舱底,从舵楼传到炮位。
指挥台上,旗号官竖起示警旗语。
鼓手的鼓槌抡起来咚咚咚一阵急鼓,一声传三船,三船传十船,顺着海面滚过每一艘护卫舰。
舰队在几息之间紧张了起来,水手从舱底涌上甲板,弓弩手搭箭上弦。七十五艘商船也同时戒备。
主舰上舱门被推开,沈寂大步走到甲板上,一袭玄色窄袖直裰,未戴冠,长发用一根素银簪子随意挽着。
倭船来的太多了。黑影已经压到了沈寂肉眼能看清桅杆的距离,密密麻麻,像整片大海都在往这边涌。
且是左中右三股从三个方向同时切过来,最前面的几艘倭船已经能看清甲板上闪成一片白花的刀林。
沈寂立刻下令:“前锋全速前出,探清楚对方到底多少艘、有没有火器船!”
“是!”
令旗挥出去。前锋护卫舰切开暗铜色的海面直插进东南。
林承宗高喊着:“左翼四艘抢占上风口,右翼四艘去下风!旗舰居中!”
旗语一连串地打出去,一道接一道隔空布阵。
沈寂看向后方的商船队伍,明显上头的人已经慌了,“号令商船全部收拢至我舰身后首尾相连结成圆阵!非我号令不许散!”
随后看向战鼓手,“催战鼓!”
鼓声再起,一声声连成了片,压过了海风压过了浪声,压过了远处那些倭船上隐约传来的呼喝。
沈寂和林承宗站上指挥台最前端,前锋舰不到半盏茶就传回了旗语。
“报!敌船五十八艘!大的有楼船,小的有梭船,前锋是火器船,后面跟着专绕侧翼!”
林承宗忙问:“火器船可看出什么规模?”
报旗语的水手咽了口唾沫,“都是……都是中型海鹘,甲板上架着拍竿,每艘少说四五架。还有猛火油柜。”
林承宗的脸色唰地白了。
那拍竿可不是普通弓弩,粗如手臂的木杆绑着石锤或铁锥,弹射出去能把护卫舰的船帮砸出个大窟窿。再加上猛火油柜……
报信的水手还在说,“楼船甲板上还架了弩炮!”
胳膊粗的弩炮,穿透力足以钉穿两寸厚的木板。倭船是三层楼船,假设每层三四架,一架连射三箭,一轮就是近百支弩炮,铺过来会像下雨一样,根本无处躲。
而大胤护卫舰的船帮最厚的也不过三寸。
“大人,咱们……”林承宗下意识看向沈寂。
沈寂的心也是一寸一寸地往下沉,立刻高声命令沈寂,把底仓的东西都拿出来。
那是顾明烛给他的保命弹药。
七十五艘商船,十三艘护卫舰,这个规模走在这片海域上,所有预案都是防匪患。
可倭旗一出来性质就全变了。这已经不是抢劫,是异族跨海来犯,是宣战!
如果这事又跟三大世家有关,那背后牵扯的就不是崖山一地的事了、甚至不是金银往来的事儿。
这是通敌!
倭船踏上大胤的海域,要的定然是把大胤在海上刚扎下根的东西连根拔起,让崖山的码头变成焦土,让开海的船变成残骸,让大胤东南一步一步被侵占、蚕食。
而有人在大胤的土地上给它们指了路,给了它们情报。
沈寂心中涌出止不住的怒,他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没得选,从倭旗升起来的那一刻起就不是要不要打的问题,而是大胤的海上,容不容得下异族践踏!
沈寂看向身后。七十五艘商船缩在圆阵里,船上的人此刻想必也正往这边望,望着大胤的旗,望着他们唯一能指望的东西。
崖山几十万百姓的饭碗、整条海上商路的生死,都压在他身上。
胆怯这东西是留给有退路的人用的,而他没有。
他转过身,面向甲板上涌过来的全体水师官兵,“旗号官!”
“在!”
“传令前锋不要接敌。全速撤回旗舰两翼,编入左翼阵型!”
令旗挥出。
沈寂继续:“重新布阵。旗舰居中,十二艘护卫舰分列四向。每一向留出一艘为游兵,不固定位置,专补缺口!”
林承宗问着:“大人,圆壁阵是守势。”
“对。我们打防守反击。十三艘对五十八艘,正面硬碰就是送死。圆壁阵把火力收拢到一点,倭船从哪个方向冲,哪个方向的三艘就顶上去,游兵从侧翼包抄。它们想一口吞掉我们,我就让它们每咬一口都崩掉几颗牙。”
旗号官的令旗挥了出去。
沈寂转头:“左翼三艘对倭船左路,卡在三百程之间,用弩炮远程削它的甲板,专打油柜和拍竿。打不掉没关系,逼它们不敢轻易往前压!”
“右翼三艘对倭船右路,你们的任务是在商船圆阵前方一百步处一字排开,用铁索横在海面上,铁锚沉到水下两尺。绞断梭船桨叶,拼死不让它们靠近大胤的任何一艘商船!”
“正南三艘对正面楼船!绕到它们的下风口从侧翼放箭!正北三艘游兵哪里吃紧补哪里。”
一连串的旗语打出去,除沈寂的主船外,十二艘护卫舰开始移动。
林承宗转身点兵,并准备小艇。
沈寂看着主舰上的锦衣卫和水手们。每一个人脸上都带着紧张,可没有一个人往后退。
他扫过每一张脸,平静的:“所有湿毡子上甲板、水龙架好、弩炮上弦、箭镞蘸松油随时准备点火!鼓手,换鼓!”
鼓手举起鼓槌,催战鼓转为战守鼓。代表着鼓声在,阵就在,战舰就在。
海平线上,五十八艘倭国战船如群鲨压境。
裴嗔站在倭军主舰“赤霄丸”的艉楼上。
他今年四十有五,鬓角已染霜白,大胤军中曾让北狄闻风丧胆的“裴家刀眼”正冷冷地扫视着前方那十三艘护卫舰、以及七十余艘商船。
身侧的倭国提督松浦隆信凑了过来,用带着倭腔的官话笑道:“裴将军,对方兵力不足我方三成,竟还敢列阵迎敌?大胤的年轻人胆子倒是不小。”
裴嗔没有接话。
对方领将是沈寂,也是他等了半年的人。
其实裴氏一族流放伊始,裴嗔想过要不要劫囚,或是买通押解官,让自己人不用走得那么艰难。
可他没想到如此年轻的皇上竟如此谨慎,派沈寂也赴职崖山。一路上他找过无数次机会都没能动手,直到沈寂大婚那晚。
他原本的计划是也要把长子裴时序也带走的,可时序竟不肯。
他知道,因为时序心里有了人,而那人已经成了沈寂的妻。
大胤的疆土东起沧海西至流沙,南抵蛮瘴北临朔雪。
三十二岁那年,裴嗔北击狄人,八百骑焚敌粮营,皇帝赐他战神金匾。他跪在殿前接旨时心里想的是:大胤有我裴嗔一日,北境便一日无虞。
可后来他意识到自己杀得了敌,杀不了蛀虫。
北境关隘年久失修,守军欠饷三年,是因为京官在倒卖粮草。
中原的河道淤塞无人疏浚,每到汛期便是哀鸿遍野。
东南海疆被世家割成数块,朝廷的政令出不了上京城。
而他裴嗔何罪之有?他想把这些烂摊子都收拾干净而已。可惜他霸业未成时就被先帝有所察觉,要将他调回京中。
他只能选择假死,再暗中布局。
再后来,新帝登基,裴家流放。
至于沈寂其人。
鹰嘴崖一战,沈寂动了他的底牌。他花了三年才布下的钱袋子被沈寂一夜之间连根拔起。
若非如此,他犯得上找到倭人协助吗?
他比谁都清楚引外敌入寇是卖国。史书之笔落下,他裴嗔的名字后面会跟着“逆贼”二字遗臭万年。
可这都是被沈寂害的,是沈寂打乱了他全盘的布局。
但他想,倭人只是他借来的一把刀,暂时握在手里。等海疆乱了、秩序崩了,他裴嗔再带着自己的兵马从倭军中杀出来,清君侧、逐倭寇、定海疆、重整朝纲。
天下总归需要一个人来收拾残局,而他裴嗔就是那个人。
所以沈寂必须死。
至于那个顾氏,时序几次三番想救她。
儿子从小性子倔,认准了的人打死也不会回头。罢了,留她一条命便是。大不了废了她的手脚筋脉,让她一辈子动不了刀枪使不了手段,安安分分地待在时序身边,待生出个一儿半女,她也就老实了。
一个女人翻不出什么浪来。
“将军?”松浦隆信见他沉默太久,又催了一声,“请下令进攻。”
裴嗔缓缓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他转身走向舱内,拿出那把他用了三十年的大胤制式战刀。
“传令。楼船压上去,梭船和快蟹从两翼散开,右路船不要靠太近。沈寂的圆壁阵四向有游兵补漏,硬冲先损我方船只!”
裴嗔的判断是沈寂的圆壁阵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守得密意味着火力分散。十二艘护卫舰分成四向,每一向只有三艘主力,游兵虽然灵活但只有一艘,补得了一个缺口就补不了第二个。
而他三十八艘从三个方向同时发起冲锋,逼圆壁阵三面应敌。剩下的,倭军的楼船和拍竿就能硬生生凿穿防线。
松浦隆信笑得很舒快,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将军对对方的阵法果然很了解。”
大胤人打大胤人,打到最后,大胤的兵死在大胤的刀下,大胤的海上防线被大胤的兵法一层层撕开。
等裴嗔把大胤的水师耗得差不多了,这片海被搅得足够浑了,他松浦隆信松再把残局一并收走。
大胤有句老话叫“自毁长城”,他今天终于见到:长城正在亲手拆自己。
“将军!”传令兵跑上来,“各船已就位!”
裴嗔高呼一声:“进攻!”
赤霄丸的号角响了,海面被撕开五十八条浪痕。
裴嗔很想面对面的看沈寂一眼,看看这个让他这半年来夜不能寐的年轻人是不是换了个样子,值不值得自己用这一生的骂名去斗。
“沈寂。”他低声说着:“来吧。”
与此同时,沈寂在主舰艉楼最前端。
“旗号官!卡三百程,床子弩射对方拍竿绞车!”
令旗挥出。
左翼三艘护卫舰侧舷对准来敌,箭矢借风力加速,射程能多出十几步。而倭船逆风放箭,准头和力道都要打折扣。
沈寂的判断很快得到了验证,倭军左路的八艘梭船率先撞进了床子弩的射程。
“放!”
大胤护卫舰上的床子弩、与倭舰上的同步发射,木刺炸裂。无数铁矢钉在舱壁上。不多时,第二波弩箭接踵而至。
双方在第一轮齐射中互有损伤。大胤护卫舰打废了对方两架拍竿绞车,但自身的船帮也被凿出了几个窟窿,海水开始从破口渗入。水师军士们迅速用木板堵上去。
“第二轮!上弦!快!”林承宗嘶吼着。
但倭军的八艘梭船不会给他们从容张弦的时间。低矮贴浪的快船正在迅速拉近到百步之内。
这个距离,床子弩来不及绞第二回,双方就要进入弓弩对射和拍竿近战。
沈寂高声下令:“左翼顶住!不要散开阵型!”
旗官的旗语立刻打了出去。
但倭军右路的快蟹船也进入了射程,却没急着放弩而是加速冲刺。很明显,它们想贴上来。
海面上箭矢交错,像两片乌云撞在一起。
沈寂握紧了栏杆,绞肉战已经开始。
七十五艘商船缩在圆阵最里面。
“福顺号”甲板上,舵首赵德贵跑了四十年海运,风浪见过不少,倭寇也不是头一回遇上,可从来没见过五十八艘战船同时压过来的阵仗。
他的货舱里装满了今年各商行的新货,总价值三十万两。可现在能不能活着回去已经是个未知。
“舵首。咱、咱是不是要完了?”
赵德贵没有回头,他盯着前方海面大胤护卫舰在和倭船对射,甲板上时不时炸开一团血雾。
“闭嘴!”赵德贵目眦欲裂,“把咱们的家伙什都拿出来!”
按大胤的市舶法,出海商船不能带制式军器出境,也不能带可造兵器的原料,但防海匪的轻武器是默许的。
像他的船上就有踏张弩、腰引弩和弓箭,可惜以竹杆箭为主,军制铁矢是稀货,得走黑市买,他以为这趟很安全所以备的不多。
另外就是还有几架小型的床子弩,射程和威力不如军舰制式,小拍竿也只挂三十到五十斤石锤。
然后就是砍刀、铁钩、秤砣、标枪、沸水桶,甚至……菜刀。
伙计们没敢再废话,一窝蜂散开去搬家伙。
而其后的七十四艘商船,每一艘也都在动。
“济兴号”上,船老大孙大牙正把唯一一架小床子弩从货堆里拖出来,两个伙计拼命摇绞车张弦。
这架弩是明州黑市上花了一百二十两买的二手货,射程不及军舰三成,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了,弩机上搭了五十支铁矢。
全船就这五十支,射出去能不能穿透倭船的硬木,他自己心里也没底。
“一会儿凑近了瞄准了再放!别他娘的浪费!”孙大牙吼道。
旁边“波远号”上,水手正检查小拍竿上的石锤,砸下去能不能砸穿倭船的船帮全看运气。
但总比没有强。
“永昌号”的船主钱永昌是坐商出身的,这辈子第一次走远洋,第一次遇到这种海战,此刻对着东南方向磕头,求满天神佛保佑。
也有人不想打。
“顺和号”船主李达缩在船舱里浑身发抖。他这趟带的货全是瓷器,值八万两,但此刻他只想活命。
“降了吧……”他对着外面喊,“其实倭人也是人,降了兴许不杀……”
“你他娘的闭嘴!”有伙计骂回来,“你见过倭人上岸给留活口的吗?海花村十年前的事儿你不记得了?”
李达不说话了。
十年前倭人差点儿灭了整个海花村,全崖山的人都知道。
倭船趁着夜色摸进港,然后泼油放火,海花村从码头一路烧到村尾,浓烟卷着焦臭味飘出十几里地。
男人被赶上滩涂跪成一排,倭刀从后颈抹过去。女人被拖进船舱,惨叫声隔着海面都能听见。孩子……孩子被挑在枪尖上,像串鱼一样挂在船头示众。
退潮的时候,尸体搁在礁石缝里泡得发胀。海花村原本是个足足五百多口的大村,经那一次活下来的不足一百。
十年了。
倭兵又来了。
李达咽了口唾沫,从舱底拖出一把砍刀拼了!
七十五艘商船,不管一开始想的是什么,当眼睁睁看着远处护卫舰的桅杆断裂、看着倭船的拍竿砸在大胤战舰的船帮上、看着猛火油柜朝着年轻的水兵们狂喷、看着整片甲板瞬间变成一片火海……
“天杀的倭狗!”李达大骂!
“海阎王都不收的杂碎!”
“老子们跟倭狗拼了!!!”
倭狗凭什么踩到大胤的海上来!凭什么烧他们的船、抢他们的货、杀他们的人。货算什么?命算什么?今天这海面上,要么一起活,要么一起死。
“都他娘的打起精神!”赵德贵吼着:“水师的兄弟们在外面替我们挡着!我们手里也有家伙!商户怎么了,商户的血也是红的、也是有祖宗的、祖宗也是活在这片海上的!”
这七十五艘船平日里在码头上为了三分利能吵到掀桌子,为了一个仓位的差价能追着牙人骂三条街。
可今天不一样了。
商户的骨头不比旁人的软。
在码头上赔笑脸、在官老爷面前弯着腰的商人,此刻一个接一个地站直了身子。
不能给大胤的商户丢人!
弩机上弦声、拍竿绞动声此起彼伏,商户们站在大胤的海面上,手里攥着各自的家伙什,眼睛死死盯着外面那道正在被倭船撕咬的防线。
梭船几乎同时逼近左翼第一艘护卫舰的侧舷,甲板上的拍竿同时弹射。百斤重的石锤呼啸着砸过来。
第一声巨响,石锤砸在沈寂主舰的船帮上,甲板直接被砸出一个大窟窿,附近的两个水手被飞溅的木片削中,一个捂着脸倒下去,另一个的肩膀被木刺贯穿。
“堵漏!快!”林承宗喊着:“砍断横索!”
两息后,倾斜的桅杆已经带着半张帆罩住了几个倭兵,倭船摇晃着后退,甲板上乱成一团。
但另一艘倭船又补了上来,把左翼三艘护卫舰缠住,圆壁阵的左翼开始向内凹陷。
“报!左翼吃紧!请求游兵支援!”旗号兵将信号打过来。
沈寂看了一眼正北方向的游兵,那艘护卫舰已经开始转向了,但倭军右路的快蟹船也在加速。
防线如果守不住,倭船一旦钻进商船阵里,将是一边倒的屠杀,两方已经进入了互射距离。
“放火弹!”沈寂下令。
顾明烛给他的装备被孤注一掷的抛了出去。第一轮炸了冲在最前面的三艘倭船,它们几乎同时被掀翻,甲板上的倭兵黑乎乎地砸进海里,浓烟滚滚地往天上蹿。
同步的,旗舰艉楼上的床子弩齐射。铁矢飞向倭人楼船甲板,钉穿了两个倭兵的胸膛又嵌进后面的木壁里。但楼船太大了,铁矢根本不够看。
倭船用投石机还以颜色。
磨盘大小的石块从天而降,冲的不止护卫舰,还有来不及闪避的商船。
木刺飞溅,有人当场血肉模糊。
随后倭人又用了拍杆,石锤呼啸着砸过来,有船体被砸出窟窿,海水开始涌入,呼救声四起。
倭船数量实在太多了!
沈寂扶住艉楼的栏杆稳住身形朝下看,左翼的缺口还在,游兵护卫舰已经赶到,勉强顶住了梭船的攻势。但右翼的铁索被撞断了两根,倭军的快蟹船正试图从缺口处往里钻。正南方向的楼船还在压过来,而定澜号已经伤了。
装备几乎全部耗尽,床子弩的铁矢早就用完了,投石机的石块也所剩无几。水手们开始把商船那边送过来的备用弩箭往绞车上装,但速度太慢了,倭船不会给他们时间。
“箭镞蘸松油,点火!”沈寂下令。
弓弩手们把箭镞在火盆中点燃。
“放!”
一片火雨飞向倭军楼船。
可很明显对方有备而来,做了万全措施。松油火刚窜起来,倭兵们就掀开甲板上铺着的湿沙层,大把大把地往火堆里盖。
几轮下来火苗就矮了下去,更多的倭船直奔商船圆阵,专挑阵型内侧、弩炮覆盖不到的盲区下手。
还有几艘往圆阵更深处钻,去够被围在最中心动弹不得的运粮船。
商船体量大,平时在开阔海面上各自航行,哪经历过这种在自家阵型里被小船贴身近战的场面。倭兵用拍杆拍出猛火油桶,再把火箭往上射。不多时,圆阵内部已经浓烟滚滚四起,惨叫声顺着海面传。
他们要屠商船、杀胥户、毁船货,造成大量平民死亡,让开海禁变成一场血淋淋的笑话!
沈寂愤怒已极,那些他许诺了上岸编保甲、子弟入学应试的胥户子弟。那些他劝着、哄着带出来做第一次远洋生意的商户,正在他眼皮子底下被屠!
沈寂高声下令,“右翼,拼死不能让倭船再穿过防线!”
令旗打出。
可与此同时倭军正面楼船编队动了,六艘三层楼船排成一线从正南方向压过来。
“正南三艘回来了没有!”沈寂问。
旗号官回头喊,“还在下风口调整阵位!”
沈寂咬了咬牙。正南三艘绕到下风口需要时间,圆壁阵的南面此刻只有空荡荡的海面。
“定澜号,上前!”他一字一字的。
“大人?您……”林承宗看到旗语,满怀震惊。
定澜号就是沈寂所在的主舰。
但如果定澜号不冲在最前,其他正南三艘护卫舰被牵制在下风口,绕回来至少需要两刻钟。两刻钟里缺口都是空的,倭船会像潮水一样涌进来,圆壁阵会被从内部撕碎。
可如果定澜号冲在最前,难保……
沈寂在心底轻叹一声,看向甲板上的所有人,“我不瞒你们。去了,大概率回不了家。”
“左舷有两艘小艇。”沈寂指了指船侧,“有想走的现在可以走。我不拦,不记名,不追。”
甲板上一片死寂。
跟着林承宗时间最久的老舵工松开了舵绳跑向左舷。
甲板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他。
他跑到小艇旁边,低头看了一眼下面晃荡的海水。
他今年五十,家里的儿媳妇上个月刚给他生了大孙子。那小东西软乎乎的一团,攥着他的手指不撒手,嘴里咿咿呀呀地。
他想回家抱孙子去。可……
回去之后,村里人问起来他怎么说?
说钦差大人带着兄弟们跟倭人拼命,他跑了?兄弟们在前头站着,他老东西第一个跳船逃命?
他孙子长大了怕是要有人鼻子说“你爷爷是个孬种”。
他不能让孙子替他丢这个人。
老舵工的手从舷帮上松开了,又跑回自己的舵位。
沈寂最后看了一眼全船默默无声的兄弟们,转身走上艉楼,示意旗语打了出去。
定澜号开始转向。
这艘大船比护卫舰大了一圈,船帮更厚,艉楼上架着更多的床子弩和投石机,但机动性也差了不少。它缓缓从圆阵中心移出,迎着倭船赤霄丸全速驶去。
松浦隆信在赤霄丸的艉楼上看到了这一幕,有些惊讶:“他要干什么?”
裴嗔当然也看到了,面色阴沉地看着前方战局。
以定澜号的船身体量,全速状态下撞上来,跟赤霄丸的艏楼会两败俱伤。
后续护卫舰赶上来就是贴身肉搏,是裴嗔不想面对的局面,但不能让旁边的人看出他慌了。
“传令赤霄丸减速,右满舵!”
亲兵愣了一下。
“快!”
令旗打出去,赤霄丸的艉楼开始调整帆角,身侧的几艘快蟹船加速冲了上来,右侧的梭船从侧翼包抄,试图逼迫沈寂分心防御。
而定澜号还在往前冲,两艘船之间的距离在飞速缩短。
沈寂站在艉楼最前端,额角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什么东西伤了,血顺着眉骨滑下来流进眼睛里。
于是前方越来越近的赤霄丸也一片赤红。
他不能退,他许了胥户和海商们一条活路,就不能看着这条活路变成一盘死局。
如果定澜号能毁掉赤霄丸,哪怕只挡一刻。护卫舰就能从侧翼压上来,圆阵里的人就多一刻活命的机会。
一刻不够那就两刻。两刻不够,那就同归于尽。
阿烛。
你大概又要骂我了。骂我不听话,骂我不珍惜命。
可……他选了这条路,就得走完。
定澜号用最后的力气往前冲,把所有的重量和速度都压在这一撞上。
可与此同时,从正南方向空荡荡的海面上冲出来一艘飞蟹船,帆兜满了风,直奔赤霄丸号。
那艘船太快了,快到裴嗔以为自己眼花。这船是哪儿来的?他震惊的夺过千里镜对准船头上站着人看,他竟认得。
是时序喜欢的那个女人,顾氏。
顾明烛站在船头,脚下踩着的这艘船表面上看跟大胤的飞蟹船没什么两样。
但如果凑近了看才会发现这船的接缝是熔在一起的,船体比同尺寸的飞蟹轻了将近一半,却在水面上稳得像陆地。
这是杏林商超里兑换的2050型高速突击艇,内部骨架用的是碳纤维复合材料,动力系统是一台微型电动推进器,藏在船底,最高航速四十二节,是这时代任何船只的三倍以上。
但此刻风够大,帆够满,在倭人眼里只是一艘跑得特别快的飞蟹。
而真正要命的东西在船舱里。
里头堆着六个木箱,装满了硝化棉火药包,每包五斤。
这船和这些火药用光了她积下来的全部积分,外加信用赊帐。
她以为够了,她以为可以轻轻松松的把这些东西运给沈寂便好。可远远就瞧见远超她想像数量的倭船、以及被动挨打的大胤商船、以及我方主帅舰搞自杀式袭击,全速向敌方主舰冲去。
想都不用想,是沈寂下的令。
同时她也看清了圆阵南面是空的,正南三艘回不来,定澜号如果不上,商队必毁。
好,即然如此,沈寂,我要你看着我把三十斤火药送到赤霄丸的肚子里。
作者有话说:
今晚七点更新正文的大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