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你们替郑家守了几十年, 今天还要替郑家拼命。郑家人站在安全的地方看着你们流血,回头还能说一句:看,我的人多忠心。”
“你们说活不下去了。我问你们一句:如果今天没有新碑, 如果郑家还是郑家, 如果一切照旧, 你们明天会去干什么?还是会去填滩, 还是会去扛包,还是会去趁夜偷卸半船货, 然后回来告诉自己的孩子:爹没本事,但爹给你挣了一口饭。然后呢?然后你孩子再告诉你孩子的孩子同样的话。这就是你们要的活路?一条能一直往下传的、穷得理直气壮的活路?”
沈寂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抬高:“那我今天就告诉你们,立界之后,会变的是什么!”
“郑家手里的地契,经了官府盖了印的,立界之后还是郑家的。这一点, 朝廷不赖账,我也不赖账!”
“但除此之外,那些没有契、说不清、几十年里被郑家一点点往外推着占的地,划为公用。”
“什么叫公用?就是谁先到,谁先用。哪怕是郑家的船要停靠, 按次序等。往后再有任何一个人敢犯规矩, 你们让他去看看界碑上的刻度,看看地契上的四至!”
“以前你们填了一辈子滩,填出来的地契上写的是三大世家的名字。往后不会了。以前你们流的汗全流进了世家库房。往后, 流进你们自己的口袋!”
“你们说官家重划了界之后就要纳税,纳不起。我告诉你们,以前你们纳的比往后多得多, 只不过以前不叫税,叫码头费、过手钱、开门礼……三大世家收多少全凭一句话。而且一句话可以随时变,可以今天收你三成,明天收你五成,你连问为什么的资格都没有。”
“往后,官家码头费全部会写在告示上,按货值的比例收多少,怎么收,谁来监督,全写得明明白白。不是只有你们要守规矩,是所有人都要守规矩。”
“开海之后,码头上需要的人不只是扛包的。需要记账的,需要验货的,需要管仓库的,需要看航道的,需要修船的,需要织网的。这些活儿以前全是三大世家的人干。往后,这些活要对所有人开放。不识字可以学。官府办夜塾,教算账,教写字,不收钱。”
“你们三代人填滩、扛包,填出了西圩埠,扛出了西圩埠。第四代人能不能换一种活法?”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开海之后,有规矩、有竞争、有淘汰。划界之后官家的赢利用在哪儿?除了上邀国库的一部分之外,全部拿来设义仓、设医馆、设抚恤。”
人群里彻底安静了,连抽泣的声音都没有了。
沈寂看着那些被海风吹了一辈子的面孔,“若你们还是不信。好,就以西圩埠为崖山第一根标杆,设监港会!不由官府指派、更不能是世家把控,就由你们自己选。”
他抬手指向人群:“西圩埠所有靠海吃饭的人。扛包的、驾船的、修网的、卸货的、填滩的……凡是十四岁以上、六十岁以下、在这码头上干满三年的,每个人都有资格投票。选出十二个人组成监港会。任期一年,届满重选。连任不得超过三届。”
“这十二个人做什么?第一,盯着码头费的收取。谁敢多收,监港会可派人来找我!”
人群里起了吸气声。
找钦差?他们这种人连衙门口都进不去,现在能找钦差?
沈寂斩钉截铁,“不用走公文,不用递状纸。监港会十二人,任何一人都可直接来市舶司或巡检司找我。我沈寂在此保证,查出来的事不化小,不化了。该赔的赔,该办的办。我查实一桩,就断一条黑路。查不清楚,我自摘头顶乌纱!”
“第二,监港会会盯着官界以内码头所有公款去向。收上来银子用在哪儿了,修了几尺栈桥,铺了几丈路面,办了几间夜塾,设了几处医馆,全部张榜公示。监港会有权查阅账目,有权质疑开支,有权联名上书府衙要求说明。你们选出来的人替你们盯着这笔钱。钱花得不明白,你们换掉他,再选一个!”
人群里开始有带着惊愕的、试探性的交谈。大家互相问着,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第三,”沈寂继续说着:“监港会有权参与西圩埠官渡的日常决策。码头什么时候修缮,栈桥怎么扩建,夜市设在哪儿,渔船停靠区怎么划分,这些事,官府定大方向,但具体怎么落地要跟监港会、跟往来客商的代表一起商量。商量的结果是大家都能接受的就执行。接受不了的,再议。议到能接受为止!”
“明天辰时,界碑立。立完之后半个月之内,监港会开始推选。推选的方式、地点、流程,我会全部贴在栈桥口,白纸黑字。谁想参选谁去报名,谁想投票谁就去画押。你们说你们没有活路,现在路铺在你们脚下了。走不走,看你们自己。选人的时候也别忘了今天冲在最前面的海子。他躺在里面,肚子上开了三寸的口子,而指使他的人却还好好的站在世家门槛里!”
沈寂说完,拔出绣春刀狠狠扎在滩上,以刀为界。
他站在界内,站在暮色最亮处。
赵管事悄悄退到人群边缘,他得去郑家,现在就去。
什么“监港会”?老爷吩咐有任何风吹草动要立刻回报。
沈寂方才那话不算风吹草动,算地动山摇。
蹭出人群的赵管事拐进栈桥背后窄巷,巷子越走越暗,再往前就是西圩埠和外围滩地的交界,郑家有个行馆就在那头。
然后他听见了有人喊自己的名字。
“赵承业。”
巷子尽头的风灯底下站着一个人。
一身石青色锦衣卫百户服色,腰佩绣春刀。
韩诚面无表情地看着赵管事,“是你主动跟我走,还是我把刀架在你脖子上,请你走?”
赵承业强自镇定,“韩百户。小人就是个码头管事的。”
韩诚冷笑,“带走!”
话音落下的瞬间,赵承业甚至都没看清人是从哪儿冒出来的,手就已经被反剪至背后,扣人、堵嘴、架起、带走,一气呵成。
风灯还挂在原来的位置,巷子空了。
入夜,西圩埠的滩涂终于静了下来。
白日里千双眼睛、万句嘈杂,此刻全被潮声吞了。
海退得很远,沙滩在月光里泛着青灰色,风比白天大了不少。
医帐外,锦衣卫和巡检司的人已经换了两班,绝对称得上重兵把守。
帐内,顾明烛给阿海测完体温才直起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掀开内帐的帘子走到外帐。
沈寂在外帐的草席上席地而坐,此刻仰头看着她。
白天的沈寂是站在千人面前的钦差,是三句话就能让一片喧嚣死寂的人。可此刻他像被人从神坛上拽下来扔回人间,然后他在……
他在怕。
顾明烛并不是第一次在他脸上读出这么清晰的怕。而他的每次“怕”,都跟她有关。
他终于看到了顾明烛在走的路。
她的路,他大概是跟不上的。她那些神乎其技的医术背后是一个他无法抵达的世界。
他的阿烛自己就是刀、是盾,是比他这个指挥使更锋利也更坚固的存在。
而他只是一个恰好站在她身边的、拿着一把凡铁的凡人。
他仰望她。
他看过她握刀、看过她执笔,看过她把针扎进别人的皮肉里像在绣花。
她的手指修长但不纤弱,虎口和指腹有薄薄的茧,他喜欢那些薄茧,划过他身体的时候,那些茧总是让他控制不住的颤抖。
她站在那里本身就是一种秩序,比他立的那块碑更硬的秩序。
碑能被推倒,规矩能被篡改,但她……他撼不动。
所以他怕。
怕有一天她走得太远,回头一看他还站在原地。
怕她眼里的喜爱变成怜悯,怕她不再需要他挡在前面……
“阿烛,我——”
他自己都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说请她别走太快?还是问一句“你会不会有一天不要我了”?
他没来得及想清楚。
顾明烛已经快步走上了草席,捏住了他的下巴,俯身用嘴唇封住了他要说的话。
他被她压得向后仰,几息后,悬着的手终于落在了她的后颈上,另一只手箍住了她的腰,把她用力的按进自己的怀里。
沈寂反客为主,从被动的承受变成了近乎掠夺的索取,唇齿相撞,恨不能把他的阿烛吞吃入腹。
顾明烛被他箍得几乎喘不上气,但不想挣,她用这个吻来回答他:“我在这里。”
我在这里。
我不走。
所以你闭嘴。
草席被压得塌了下去。
顾明烛闭着眼睛,好像世界上就只剩下她跟沈寂。也分不清谁在索取谁在给予。他以唇描摹她的轮廓,一遍一遍,生怕记错一个弧度。
她抵死相认。
可几乎要突破最后一步的时候她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帐帘不是房子,会映出影子!
一个激灵吓得她清醒,下意识睁开眼睛推开沈寂,可视线所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2章
顾明烛还在沈寂怀里, 但两人身子底下已经不是帐蓬里的草席,而是救护车里那张覆着无菌垫的诊疗床!
此刻的沈寂不知所措地僵硬。
视线怔怔地环顾周围所有的东西。从无影灯到嵌在合金柜体里的玻璃药柜、到触摸屏、到救护车两侧以及后方全部打开的拓展空间、透明的小屋子。
他震惊到茫然,“阿烛, 这里是……”
说实话顾明烛心里的震惊不比沈寂少, 可终究还是笑出了声。
所以她可以带沈寂进空间了。
从她穿到这个时代的第一天起, 这辆救护车就是她的退路。可如果没办法带任何人进来, 也意味着她在这个世界上只能独行。
孤独其实比任何刑罚都重,而现在沈寂进来了。
“沈寂, 欢迎来到我的世界。”
九十节的时速在海上是什么概念?
是海面在身下变成了一条向后方飞速离开的水带,两边的浪被速度硬生生压成两道白色水墙。
沈寂一开始还带着试探,把水上摩托的车速控制在四十节左右,但很快,他发现这东西比他想象的听话得多。
车把不飘,重心不晃,哪怕高速过弯时车身也贴着水面。他让身后的顾明烛搂紧他的腰, 然后开始加速。
五十节、六十节、七十节、八十节。
沈寂从来没体验过这种速度。骑马再快,也比不上这台车在海里撕开浪涛的感觉。
他觉得自己是在飞。
顾明烛在他身后兴奋地高声喊:“沈寂,把保护罩打开!”
九十节。
水上摩托达到了最高速。
沈寂按动车把上的一个按钮,顶部和两侧有什么东西在逐渐消失,海风开始灌进来, 带着咸冷。
两人一起仰起了头疯狂地笑。
海在脚下碎成浪, 身后的崖山越来越远,远到那块碑、那些人、那些明争暗斗,都变成了一个可以忽略的点。
没有钦差, 没有医者,没有北镇抚司,没有异世来客。
两人在月光下的海面上疯了一样地笑。
“沈寂。”顾明烛大声喊着他的名字, “我不再是一个人了!”
声音被风撕碎了一半,但另一半稳稳地落进了他的耳朵里。
沈寂把顾明烛的手从腰间拉到自己胸前,按在了心口上。
“你从来不是一个人。”
从她在这个世界醒来的第一天起,这世上就有一个人和她站在同一侧。
只是她不知道而已。
***
凌晨,伤者开始发烧。
回到医帐内的顾明烛掀开敷料,切口有些感染,皮温高得烫手。
她把意识沉入救护车,打开平板输入了伤者的状况,调取出腹腔术后早期感染处理方案,并请数据库给出优先级建议。
系统立刻出方案,二次探查、广谱抗生素、液体支持……
顾明烛立刻调整输液药品,重新检查引流管确认通畅,然后重新固定。
做完,走到帐帘边喊司徒医官准备黄连解毒汤打底,加金银花、蒲公英、紫花地丁等。
大承气汤也煎了一副备用,如果腹胀加重就灌,之后继续死守。
寅时中,体温三十九度三。
顾明烛把黄连解毒汤一小勺一小勺往伤者嘴里送。
人还在半昏迷中,但吞咽反射还在,一碗药喂了将近一刻钟。切口渗出液终于少了一点。
但是感染可不是线性发展的。它可以在一个平台上稳住很久,然后突然跳水。她必须盯住每一个微小的变化。
卯时初。
伤者忽然躁动。顾明烛俯身按住他的肩膀并检查腹腔,还好,腹胀程度没有加重,循环还算稳定。
卯时二刻。
体温下降。
顾明烛闭了闭眼,挺过去了。
与此同时,被韩诚抓住的赵承业已经被打晕了。
海上“飙车”归来的沈寂换上干净衣服,接过从赵承业身上搜出的一串钥匙,一共七枚。
西圩埠的库房和帐房都在管事院子的最深处。隔着两道院墙、三道栅门,寻常人连外围都摸不进去。
可惜沈寂跟晏三、晏七都不是寻常人,几个起跃就入了内。
到了帐房门前,沈寂取出那串钥匙挨个试着插入锁孔,试到第三枚的时候就听咔哒一声,锁开了。
“外面候着。”
晏三晏七便一左一右跃上廊檐阴影里,目光锁死院门方向。
沈寂反手闩了帐房门,轻轻步入。
房间里漆黑一片,沈寂从袖袋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物件戴在额头上,轻轻一按。
是充电头灯,当然是顾明烛给他预备的。
自此,顾明烛所有黑科技终于“名正言顺”了。沈寂压下心中的小骄傲,并颇为遗憾自家娘子的这身本事不能向外人显摆。
他环顾四周,帐房相当的大,四张桌子两两排开,四壁皆是顶到房梁的书架,密密麻麻摞着账册。
沈寂从最上层开始找,视线最终停在“海字号”那排。
遂按年份挑出禁海令落地前后那几年的册子。
那几年朝廷收紧放洋,商船进出骤减,抽成比例屡次调整,也应该是崖山蛀虫动手脚最多的时段。
帐册一共有三本。
沈寂从袖袋中取出一个黄铜书匣。
匣身云纹刻得不错,任谁看都是大胤匠人打制的物件。可他知道它不是。阿烛说这东西叫扫描仪,能把一个庞大世家几十年的秘密文件悄无声息地“吞”进去,再原封不动地“吐”出来。
沈寂一页页的翻,扫描仪同步开工。
一页、两页,十页。
第一本扫完合上,归回原位再扫第二本、第三本。
随后又扫了几本最近一年的。
本来是很顺利,直到扫至最新的日期,是今天的。
书页右上角有一片极薄的东西,边缘微微翘起一线。
沈寂在北镇抚司经手的案子没有几千也有几百。什么样的暗记、什么样的手法没见过?
眼前这片东西,薄、韧、透明,贴在封皮内侧却不留明显胶痕:是打湿过的桑皮纸。
沈寂唇角翘了翘,重新翻回扉页确认了一下名字,录事:裴时序。
果然是他。
沈寂早就知道裴时序进了西圩埠,没想到这么快就“对”上。
倒是棋逢对手。
他“愉悦”地用扫描仪把这本也扫完。
然后也找了张桑皮纸,小心的裁成跟裴时序这块一模一样的大小、轮廓。濡湿后贴在原位置,分毫不差,再把帐册归于原位。
重点帐册全部扫描完,用时不过一盏茶。
随后收好头灯和扫描仪,拉门侧身出去。
三人沿原路退出院子,落锁,翻墙,消失在西圩埠沉沉的夜色里……
天色逐渐从黑往灰白过渡,西圩埠的一天正在苏醒。
赵承业也醒了,被疼醒的。
这是什么地方?他慢慢坐起来,瞬间想起了昨晚的事儿。
他被锦衣卫的人带到这儿打了一顿,但什么也没问?
赵承业回过神,赶紧检查自己身上带的东西,钥匙、印鉴,居然都在。
再环顾四周,棚屋低矮,梁上挂着破渔网,角落里堆着空蟹笼。像是苦力住的地方。
可锦衣卫抓了他为什么不直接送进牢房?
赵承业一步一步挪到门口,耳朵贴着烂门听了一会儿,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他迟疑地推了推门,几乎都没用力,门竟然就开了。
赵承业站在原地没敢动,可左等右等也不见有锦衣卫过来。
咬了咬牙,把心一横走了出去。
门外是一条窄巷,确实没瞧见有看守。
赵承业半弓着腰贴着墙根挪,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回郑家。
在后头跟着的晏九心下好笑,这姓赵的现在心里应该只有三个字:回郑家。
这姓赵的唯一功能就是提供了一晚上库房的钥匙。
辰时初刻还没到,西圩埠的滩涂上就已经围满了人。
无他,钦差大臣说今天必须立界碑的事儿,经过一晚上发酵传遍了全崖山。
这百年难遇的“热闹”谁不想来看看?阎王大斗三世家,看看哪个赢。
“蚝煎!热乎的蚝煎!蒜蓉醋蘸着吃嘞。”
“鱼丸汤!热乎的鱼丸汤!一口下去暖到脚底板!”
“海菜糊!热海菜糊!紫菜虾皮熬的,撒葱花嘞。”
“麦芽糖!小孩别跑!来一块麦芽糖粘粘牙!”
也不知是哪个带的头,这么有生意头脑。今早的西圩埠不像个码头,倒像个庙会。
晏九站在盾阵后方看得眼皮直跳,低声对身边的晏三说:“这帮人是把这儿当戏台了?”
晏三嗤了一声,“崖山就这么大,看个热闹呗,反正大人说了,来得人越多越好,咱们只管把秩序维持住。”
人群里也全是闲聊的声音。
“听说钦差昨晚上亲自守在医帐里头。”
“真的假的?那么大个官,守个苦力?”
“骗你干嘛!我表哥就在巡丁里当差,说女阎王在里面开膛破肚,男阎王就在外面一守就是几个时辰。”
“你们说那海子能活过来吗?肚子都划开了。”
“我看悬。我二叔那年被人捅了一刀,没划开都死了。这开了膛的……”
“别瞎说!什么女阎王。人家是顾医宾,神医!你们没听说吗,她在海上漂着的时候,船上几百号人就靠她一个人撑着,连淮宁的瘟疫都给治住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3章
“你们听说没, 那个归贝药行就是顾医宾开的,听说这几天还在赁地种药呢,她出药种!”
“那不就是跟郑家打擂台?回春堂可是郑家的, 西圩埠也是郑家的。啧啧, 看来钦差这是要拿郑家开刀!”
议论声嗡嗡嗡。有人信有人不信, 还有人半信半疑。但反正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落在同一个方向:界碑。
青石碑三丈高, 两尺厚,正面刻着“西圩埠港界”五个大字, 背面刻着开海令的具体条文。
外围,锦衣卫和巡丁列了两排,韩诚站在最前面。
再往外是自发赶来的苦力、疍户、船工,跟昨天一样又是黑压压一片。
辰时初,沈寂从医帐里走了出来。
他一夜未眠,眼底有淡淡的青影,可清峻之气却半分未损, 并换上了难得一穿的三品服。
最惹眼的是肩上的獬豸披肩,那是钦差代天子巡狩的凭证。
他一步步走到碑前站定,滩涂上的喧嚣像被一刀切断。
“起碑。”
沈寂话音落下,力士们把碑身缓缓拉起,一寸一寸往碑座上落, 直到严丝合缝地卡进碑座。
围观的人群不由自主地往前凑。
沈寂从韩诚手里接过铁锤, 又拈起一枚楔铁抵在碑座与碑身的接缝处。
“从此往后,界内是港,界外是海。港有港法, 海有海规。越界者,视同抗旨。”
话音落下,锤头叩在楔铁尾端。
一声闷响, 楔铁吃进半寸。
“朝廷开海不是一句空话。税有定则、费有定额、利有定分。凡欺瞒侵吞、私抽暗取者,此碑为证,国法不容。”
话音落下,第二锤落定。
“开海不成,我沈寂不走。”
第三锤落定。
楔铁到底,碑座与碑身锁死成一体,再无半分虚隙。
沈寂转身回医帐。
片刻后,滩涂上的人重新动了起来。
日子还是那个日子,扁担还是那根扁担,也没人多说什么。
就是一块碑,它立住了。
赵承业回郑家没敢走正门,鬼鬼祟祟从后巷进去的。没一盏茶工夫就被带到前院耳房。
郑氏家主郑渐鸿已经在里头坐着了,一双眸子亮得瘆人。
“跪下!”
赵承业腿一软跪了。
“说。”
赵承业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从依着二管家的密令煽动苦力围攻立界、再到故意把海子推出去让巡丁捅、再到女阎王来医帐救人、随后自己被韩诚拿下带到棚屋挨了一顿打,再到天亮门开了没人拦他、他就回来了。
说话的这会儿功夫,二管家郑禄也从西圩埠回来了,讲了沈寂在滩涂上立碑,三锤定音。
片刻后,郑渐鸿的声音像刀子削下来,“所以,那个韩诚为什么放你回来。”
赵承业额头抵着地,冷汗顺着后背钻,“家主,小人真的不知道,小人真的没有出卖家主。”
郑渐鸿声音沉了下来,“承业,看来你是老了。”
赵承业跪在地上脑子嗡嗡响。他太明白“老了”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
郑家养的狗,咬不动人就不会再养。
“家主,”他瞬间落了泪,“小人有用,小人十二岁就跟着您上了码头,那上面的事儿,小人闭着眼都比旁人清——”
郑渐鸿直接打断,“你儿子上月进了我郑家内账房,当的是誊录。你女儿许的是回春堂管事老三的独子,八月下的聘,明年开春过门。这两桩事我批过,现在是让它成,还是让它散?”
赵承业浑身僵住,“小人以性命担保,西圩埠不会再出任何差错!”
郑渐鸿冷笑一声,瞥了二管事一眼。
郑??拿出一本册子,丢到跪着的赵承业面前。
赵承业赶紧捧起来看,是一册名单。
足足列了六十五个名字。
第一个名字:林阿橹,三十八岁,西圩埠北段扛包头,批注栏写着“母瘫在床,每月药钱八百文,欠赌坊六两,债主是东市李瘸子”。
第二个:陈水生,疍户,二十二岁,批注“上月私藏两筐渔获被巡丁逮住,案底在巡检司,没结案”。
往下看,每一行都是这样。谁家老娘等着抓药,谁犯过事捏在谁手里,谁贪图小利、谁好色谁酗酒谁胆子小谁嘴不严。
整整六十五个人。
赵承业有些困惑,“家主,这是?”
郑渐鸿语气平淡,“不是说那个什么监港会要设十二席,我要那十二席当中,至少七席是这份名单上的人。”
赵承业咽了口唾沫,“老爷是要小人挨个去谈?”
“你?”郑渐鸿看了他一眼,全是不屑,“你这张脸昨夜刚被锦衣卫抓过,今天再去挨个找人谈话,是生怕沈寂不知道咱们在动手?”
郑渐鸿站起身,走到赵承业面前俯视着他,“这份名单你交给一个人。他自然知道怎么做。”
“交给谁?”
“几天前刚刚到西圩埠账房上工的人,安济村,裴时序。”
赵承业怔了下,却也不敢反驳,心里默默把裴时序其人琢磨了个来回,品品自己有没有被这人取代的可能。
一个快要淹死的人会本能地去抓每一根从水面晃过去的稻草,哪怕他知道,自己够不着……
与此同时,西圩埠账房内。
裴时序没去凑那个围观立界碑的热闹,他相信沈寂立得起来。
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低头对账。按惯例,他还是先检查了帐簿,里头的桑皮纸没问题。
今日的数据不多,辰时二刻潮位三寸,鱼骨四十七筐,碎石九车,杂料三担。
刚录了一半儿,三个录事就都回来了。面色比平日沉,哀声叹气的走到各自的位置上坐下聊了一会儿“监港会”。
监港会?裴时序笔下没停,心思却已转了个来回。
沈寂果然每一步棋都是即快、且利。
二录事很有些郁闷,“你们说这监港会真能选出来?”
阿笋冷笑,“走着瞧。让底下自己选人管自己?就那帮泥腿子能选出个什么鬼。”
“咱们啊,“头录事终于开口,语气倒是平静,“就是那梯子最底下的。上面的人要是往下跳,踩碎的先是咱们。”
二录事心里愈发的紧,苦着脸问:“那咱怎么办?不干了?”
头录事瞥了他一眼,“你户籍在崖山,工牌在西圩埠,不干这个干哪个?三日不归,赵管事一道文书就能把你钉成逃工。”
三个人各怀心事,谁也不再说话。
裴时序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自始至终没参与这场对话,只是低头写着自己的账。
直至快晌午了,赵管事派了个小伙计过来,喊裴时序去他的议事房。
三个录事一脸狐疑的偷瞄裴时序。
裴时序仍旧老办法,在三人看不到的范围内往帐册里粘了湿桑皮纸,随后站起身理了理袖口,把帐册放回架子上,才不急不徐的出去。
议事房在正院东侧,一溜五间,平日里赵管事只占用最里头那一间。裴时序沿着回廊走,到了门口叩门进去。
只见案后坐着赵管事,额头包着布,有血丝浸出来,露出来的脸也是青一块紫一块儿,一只眼睛还肿着。
裴时序反手把门合上,走到案前。
赵管事没让裴时序坐,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才开口,“才来五天的人,倒是进了家主的眼。”
裴时序没接话。
赵管事见他神色如常,心里愈发厌烦,冷笑,“你这流放犯当得挺有意思。到了崖山没去挖沙子,没去扛包,直接进了账房。这路子不是一般人走得通的。我不管你以前如何,现在在西圩埠拿着老子发的工钱、坐的是老子给的椅子,那你就是老子——”
裴时序直接打断,“昨晚你被锦衣卫的人带走之后发生了什么,一件件说出来,一点细节都不能放过。”
赵管事瞪着裴时序,那只没肿的眼睛猛地睁大,“腾”地站了起来,绕过桌案快步走到裴时序身前,指着他的鼻子,“你说什——”
裴时序一脚把他踢倒在地上。
居高临下、平静的:“我问最后一次,昨晚韩诚对你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打了你哪儿、打了几次、什么时候停的,停了之后你躺了多久,有没有人进来过,有没有人给你水,有没有人给你留下话,甚至你昨晚穿的什么衣服、带了什么配饰,一件都不许漏。听懂了吗?”
赵管事的眼神从凶狠到惊惧、到茫然,到清醒,“……懂。”
裴时序这才收回目光,不急不徐地走到案后,撩袍坐下。
“说。”
赵承业能在崖山混到如今的位置,没点儿小聪明是不可能的。
他知道什么样的人能惹,什么样的人不能。
前几日二管家郑禄像是随口吩咐的,“西圩埠帐房缺个四录事,安济村来了个裴家的人,安排进去。”
赵承业当时没当回事。
他也查过这姓裴的,是上京侯府出身不假,可到了崖山还不就是个草民。他以为是二管家收了什么好处,随手安插个人罢了。
直到今早。
郑渐鸿亲自点名,让他把那份名单给裴时序。
那一刻赵承业才意识到自己可能漏看了什么,但还想试试能不能拿捏点儿什么。
然后就是此刻。
赵承业跪在地上仰头看着坐在他椅子上的人。
这眼神赵承业太熟悉了,他在每一个站在每一处权力顶端的人眼里见过。
他确定了,他惹不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4章
“……我被按进去之后, 韩诚起先没说话,后来……”
赵承业开始一五一十的交待所有细节,平铺直叙。
两刻钟后, 他身上唯一的“配饰”, 那串钥匙到了裴时序手里。
裴时序坐在檀木圈椅里把玩着这串钥匙, 唇角一点点勾起。
是了, 沈寂抓区区一个赵承业有什么用?赵承业是家生子,全家老小的性命都被郑氏捏着, 抓了他,他也不敢吐出半个对郑氏不利的字。
但钥匙就不一样了,它不认主,只认齿痕。
而锁后头的账册、货单、契约、私藏的银子、见不得光的往来记录。全都会因为一把钥匙的易主,而暴露在另一双眼睛面前。
恐怕沈寂昨晚就已经行动了。
裴时序把钥匙丢回赵承业身上,并拿走了六十五人名单,只丢下一句:“照常过你的日子。”
说罢, 离开。
***
界碑事件后的第四日。
阿海度过了急性危险期,虽说后面还得再养个十天半个月才能下地,但起码命保住了。
这段时间里顾明烛也知道了监港会的事,更知道沈寂连续三晚都泡在巡检司。
他新官上任烧的火烧出了几十宗或大或小的案子,从码头费私抽、到巡丁受贿放私、再到三大世家名下几艘货船的“夹带”记录, 一桩桩一件件全都摊在了案上。
他让晏三晏七等人分头去核实对账, 把每条线的上下游关系摸清楚。
卷宗越堆越高,他案头的灯每晚都亮到后半夜,才被顾明烛勒令休息。
至于郑家的那几本重要帐册, 沈寂用宣纸打印了出来。
他举到灯下细看,墨迹浓淡层次、笔锋转折处的飞白、装订线处重新穿过的针脚、备注栏里淡墨后补的小字,全都被还原得一丝不苟。
而打印一张不过一息。
更奇怪的是他竟已经不觉得奇怪, 自家娘子那个世界究竟有多大的神通,已经不是他能想像的了。
他只知道一件事:这些东西是阿烛给他的,而阿烛给他的每一件东西,都在关键时刻替他劈开过一道他凭自己劈不开的路。
这就够了。
一个男人有一个能给他劈开前路的娘子,还要去追问劈路的刀是怎么打出来的么?
沈寂的心里比任何时候都踏实。
归贝药行开张第五日,已经在全城打响了名号。
不然呢?没开张之前就跟几个村子搞了联合收购。
开张第一日就搞了个跟郑家对打的签约租地种药。
当晚就救了一个肚子都划开了、肠子都流出来的苦力。
而药行里的医宾甚至还是钦差夫人……
一早,顾明烛就着带着珠儿、螺儿和晏十六一起到了药行后院。
下车后脚都没站稳,就瞧见阿宽从前堂冲了过来,“夫人,您可算来了!”
他手里攥着一沓契约,声音里带着哭腔和兴奋的混合,“外头排了三十多号人了,全是来签约种药的!可咱们名额已经不够了,里头又争又抢的快打起来了。”
顾明烛愕然,想了想,“跟他们说,签约亩数扩到一百五十。”
阿宽松了口气,面露喜色的往前堂跑。
李南生又从炮制房里跑了出来,也是一脸焦急:“顾医宾,晾晒的架子不够了。昨儿收的车前草、蒲公英、金银花,加上张娘子送的泽泻,晾架上已经塞满了。今早又来了十几户送药的。”
“再让阿土去东市买二十张竹篾席,不,三十张。放不下的一律送去禁方阁,我来炮制。”
李南生应声赶紧办事。
顾明烛突然感觉一个头两个大。一百五十亩的签约面积,光是核对每户的地块位置、土质情况、种药品种的文书都要堆半个桌子。
更别说还得给每种药材定收购标准、定收购价格、定结算周期。
这些事她可以交给别人做,但定标准的那一步她必须亲自把关。
她才走进前堂,一个六十来岁的老汉被人搀着,迎面过来了。
这老汉脸色蜡黄,手按着肚子直哼哼。
阿宽赶紧说着:“顾医宾,这是北湾的老胥户,昨儿出海受了寒,疼了一宿了。”
顾明烛:“……”
得,这是逼她无证行医啊这是。
不行,她得抓紧考医凭了!
可这几天不行啊,没空儿,尤其十天后还有个大日子,她家夫君在崖山的第一板斧要落下。
“陈老伯,您听说过监港会没有?您有没有报名参加?”顾明烛号完脉,像是随口一提。
前堂里原本嘈杂的人声忽然滞了一瞬。
陈老汉愣了两息,眼神里闪过闪躲:“呵呵,我、我这老胳膊老腿的,就算、算了吧。”
旁边一个年轻汉子接了话,“顾医宾,咱们不是不相信钦差大人。可选谁啊?我们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利索,选出来的人能管啥?还不是被上头牵着鼻子走。”
又一个声音从后排冒出来,是个四十来岁的疍户,“我倒是听说了,但也不知道哪家放了话出来,说谁敢报名参选,往后码头上就没活儿干了。”
“对对对,”有人附和,“我本来想报名的,再想想,还是算了吧。”
“那、那要是真选上了呢?”一个怯生生的声音,是个半大孩子,看年纪最多十五六,“选上了是不是就不用扛包了?能管事儿了?”
“管事儿?”先前的年轻汉子嗤笑一声,“那是当靶子!”
顾明烛的手没动,指腹仍按在陈老汉的寸关尺上,可脑子里已经把这几句话拆开揉碎了。
其实最大的问题还不是没人敢参选,而是根本没人相信选出来有用。
一个普通苦力要是站出来跟三大世家作对,付出的可能是全家老小的命。
所以他们的逻辑很简单:参选=找死,不选=苟活。苟活虽然苦,但至少还活着。
这信任可不是靠一张告示、一场演讲就能建立的。
“陈老伯,”顾明烛收回手,语气平静,“是暴湿泄泻,需速速用药。我这就给您开个方子。”
她一边说一边已经拿起炭笔疾写,并抬头跟阿宽交待着:“药价按标准折。”
可大概是大伙儿心知肚明顾明烛的身份,也怕这么好的顾医宾觉得沮丧,前堂又有人开了口打岔。
“顾医宾,我虽然不敢报名,但我肯定去捧场的。起码能去凑个人头。”
“我也去。”疍户汉子跟着说,“我婆娘在归贝抓了三副治腰疼的药,才花了别处一半的银子。这恩我得记着。到时候我去站一站,也算……也算还个情。”
“这几日我们一家老小吃的米,都是在您家药行卖药得的银钱。”海花村一个来卖药的农妇也开口了,“监港会那天,我们全家都去!”
“我去!”一个半大孩子也喊了一嗓子,“我去卖汤水赚铜板!”
顾明烛忍不住笑了。
一个接一个,前堂里的人陆陆续续都表了态,理由五花八门。
顾明烛心里微微一松。至少有人愿意去了,至少选监港会不是一场空转的戏。
她谢着大家,又一一把前厅的事处理完,才回到禁方阁,埋首处理那堆契约文书。
可一直忙到傍晚药行打烊,顾明烛的心里仍旧没踏实。
重新回想白天那些人的话,越想越不安,没心思做事,索性提前回了行辕。
沿途的商铺大多已经收了,只有临海的几个鱼摊、菜摊还有人在。
顾明烛亲自下车去瞧,鱼摊上还剩几条海鲈,她挑了两条最肥的。
又买了旁边摊子的嫩豆腐、冬笋、一小把荠菜。
她寻思着沈寂今晚多半又是晚归,在小厨帮他准备些适口的。
回到行辕的几人先各自吃了晚食,简单的洗漱后,顾明烛换了身宽松的常服,从箱笼里取出那几本考医凭要用的医书。
《南阳心鉴》她早背得熟了,但越是熟越是不敢大意,一字一句在心里过,也是在给自己找点安稳。
外头天色一点点沉下来,海风撞着窗棂一声比一声紧。
直至差不多酉时三刻,珠儿才跑过来说大人回行辕了,但一回来就又被韩百户请去了集议厅。
顾明烛便起身净手进了小厨房。
锅里下油,把已经“三去”过的海鲈滑进去,两面煎至微黄再冲入滚水。冬笋切片入锅、豆腐切作方丁,荠菜切碎了撒进去,最后再洒一小撮白胡椒。
旁边煨着的那壶姜枣水也好了,满屋子都是甜香。
顾明烛便拉过一张矮凳在灶前坐下继续看医书,听着砂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响。
约莫又过了半盏茶的工夫,外头终于传来了极快的脚步声。
顾明烛把医书放下,才站起来门就开了,寒气跟着涌进来,又被满屋子的热气逼退。
沈寂像是刚从雾里走出来似的,在看见顾明烛的一瞬,眼神就软了。
“回来了。”顾明烛眉眼弯弯。
沈寂反手把门关上,二话不说就抱住了顾明烛起腻。
天知道他有多喜欢顾明烛对他说“回来了”这三个字。
不管白天他在巡检司里跟多少人周旋、看了多少本黑账、生了多少气,只要回家听见这三个字,就全都不算什么了。
沈寂轻声的:“想你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5章
顾明烛由着他抱了一会儿, 才拉着他去洗手喝汤。
其实若论厨艺,顾明烛自是比不过田火头。但对于沈寂来说自家娘子做的汤意义不同,意义远超口味, 他甘之如饴。
也不知道从哪晚开始的, 两人的宵夜就喜欢直接在这小厨房用。
膝碰着膝、碗挨着碗、汤气糊了灯, 暖意糊了脸。
“今天药行生意如何?”
“还成, 巡检司忙不?”
“忙,千头万絮等着理。”
沈寂手里的空汤碗放到了灶台上。
“今天我把那几本账册的扫描件又过了一遍。禁海令落地那年, 郑家在西圩埠有一笔支出,名目写的是滩涂修缮,将近二十五万两。”
顾明烛有些好奇,“滩涂修缮用得了这么多?”
沈寂摇了摇头,“就算是把整个西圩埠的栈桥全部拆了重铺,也花不到这个数。所以晏七顺着这笔支出的流向往下追。银子从郑家公账出去,进了几个不同的户头, 有材料商、有包工头、有船行。表面上看是通的,每一笔都有凭据,每一张票据都齐全。但……全得太真、真的太假。”
顾明烛没说话,只静静听着。
“材料商票据是石料三千方,实际入库不到一千。差额的两千方, 账上说是损耗和事故沉海。可最近的石场在三十里外的山上, 走陆路更便宜。为什么要走水路?而航行记录目的地又过于分散。”
“所以郑家在做什么?”顾明烛轻声问。
沈寂也很困惑,“郑家在西圩埠赚的银子到底去了哪里?阿烛,我只知道这一大笔钱有问题。”
他无奈的叹了声, “甚至这还只是西圩埠的帐,郑家其它产业定也不会太干净。更甚至……另外两世家是否都参与其中?”
顾明烛握住沈寂的手,“那就先假设郑家什么都干得出来。然后把防得住的, 全都防住。防不住的……砍回去。”
“比如?”沈寂问。
“比如最近的一条,监港会是开海令落地后的第一面旗。郑家如果想继续做见不得光的事,就必须让这面旗立不稳。选出来的人不听朝廷的,只听郑家的。”
沈寂点点头,“是,郑家能做的事,我想了几条。每一条都不新,但每一条都够毒。我猜,第一条是买票。郑家会想办法让选出来的人过半数是郑家的人。
第二条是搅局。最有可能发生在监港会选举当天,传谣也好、闹事也罢,规模会远远大于立界的时候。
第三条是毁证。裴时序进了帐房当录事,不会是巧合。他心细如发,用了桑皮纸做暗记,虽说我原样复制了回去。但通过赵承业,难保他不会猜到我动了帐本。”
沈寂看着顾明烛,眼底全是疲惫。
“阿烛,我会赢吗?”
顾明烛沉默了会儿,抬手抚平沈寂微蹙的眉心,“你会赢。”
她轻声说着:“但不是你以为的那种赢。”
沈寂注视着她,只等她往下说。
“三大世家经营了百年,你来了几十天就想连根拔起,那不叫赢,叫奇迹。奇迹不能拿来当指望。”
沈寂怔了一下。
“咱们现在不可能一步登天,那就把整场仗分解成无数个小回合。第一回合就是‘监港会是否能成立’这件事本身,它办成了,哪怕选出来的人不完美,哪怕往后还要斗,但它办成了就说明规矩能落地,说明朝廷的令箭在这片地上能插进去。下一次,再赢下一次。”
沈寂沉默片刻,“如果选举出了乱子呢?”